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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繆娟 -【翻譯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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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36:5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書名】:翻譯官

作者】:繆娟

內容簡介】:

  描寫了窮苦人家出生、漂亮、倔強、自強的外語學員學生喬菲,和外交部長的兒子程家陽間的愛情糾葛。

  文章涉及了翻譯官的職業描寫,會讓你在看後愛上這個貌似遙不可及的職業,也愛上浪漫的法語營造的氛圍。

  文中不乏激情場景的描寫,力透紙背,看後令人感歎「愛一個人原來可以如此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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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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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37:1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喬菲

  四月,法文專業全國會考剛剛結束,我們都在等成績。

  陽光很好,是明媚的春天。

  從圖書館巨大明亮的窗子望向外面,看得見遠處的碧藍的海水,在春風中漲高的海面,張開翅膀的大海鷗,誘惑人偷懶。

  我坐在圖書館裡,背書背的有些疲勞,隨手翻翻字典,這是個老習慣了。看到的一個單詞是,fatalite,陰性名詞,宿命,命運,厄運。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是小丹,住我上鋪的姐妹。我跟著她走出閱覽室,小丹對我說,你怎麼還坐在這裡?報告會馬上就開始了,快收拾東西跟我走啊。

  我一愣,這才想起來,今天下午系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報告會,是從巴黎三大口譯員培訓基地留學回來的學長的報告,一定是被午後的太陽曬迷糊了,居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我趕快收拾了書本,跟小丹往法語系的報告廳跑。

  作報告的程家陽,在我們這個全國第一的外語學院也是鼎鼎大名,他現在身為外交部高官的父母親從業的最初都是本校畢業的高級翻譯,父親法文,母親英文,程家陽從小就生活在三種語言的環境裡。在關於程家陽的傳奇裡,除了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還有他的聰明,勤奮,謙虛和刻苦,可惜此人在我們入學的時候已經遠赴巴黎三大留學了,老師們在課堂上說起他,女生們便拄腮冥想,男孩子們就不服氣地說,老師,那些是老掌故了,屬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啊。

  我跟小丹到的時候,報告廳已經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了,讓我氣憤的是,本來我們法語系的同學位置都不夠用,居然有很多外系的學生,住我們對面的英語系的女生居然全寢駕到,我有足夠的理由認為她們醉翁之意不在酒,這群花癡!

  聽見渺茫的聲音喊我跟小丹的名字,人縫之中,看見室友波波在報告廳的另一側喊我們過去,好兄弟,她在人民的不恥和白眼中給我們佔了座。可是此處人比丸子餡攢得還緊,我們怎麼過得去?

  報告尚未開始,我顧不得許多,拉著小丹跳上一排桌子,在高處強行通過。其他人發出「啊,噓,嗤,哼……」等各種聲音表示鄙夷,我是學語言的人,我知道,語言的豐富,全都仰仗我們偉大祖國的幅員遼闊,來自祖國各地的外語精英,同時帶來家鄉的語言精華。

  此路艱難,又頗漫長,行至途中,噪音消失,安靜,很安靜,然後掌聲雷動,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作報告的明星,讓大家翹首期待的程家陽到了。可是,在這個階梯形的報告廳裡,我跟小丹兩個,在足夠引起注意的高度上,低頭,貓腰,幾乎是在爬行。

  我們快走幾步,最後幾乎撲在屏氣斂聲的波波身上。我趕快坐下來,捋捋頭髮,整理衣服,氣沉丹田,穩定心緒,然後充滿信仰的睜開眼睛,看明星。

  原來這就是程家陽。

  我在心裡也勾勒過他的形象,謙謙的君子,智慧的學者,老成的文人,或是俊俏的帥哥。不過,他的樣子還是出乎我的意料。

  站在講台前的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高,瘦,身上穿的很隨便的質地柔軟的白衣黑褲的休閒裝,卻很有玉樹臨風的味道,一張臉孔很白,我離得遠,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卻只見一雙眼,黑得發亮,微微露出笑意,他有黑色的過耳的卷髮。這樣的他,多多少少的有一些陰柔的氣質。

  我像這個報告廳裡大部分的女生一樣,眼不願眨了,心飄得遠了。

  然後聽見他說:「我說中文,還是法文?」

  聲音低沉而清冷,像是深潭中的水。

  我聽見有人喃喃地說:「隨你的便,小哥哥。」聲音低糜,意識不良。

  是我,是第一次見到程家陽的喬菲。

  那次報告會,在外籍軍團的要求下,程家陽到底用漢語作了報告。他介紹了在巴黎三大的留學經歷,超強度的唸書,考試,課外的禮儀培訓,外交技巧,還有在布魯塞爾和斯特拉斯堡幾次大型會議的同聲傳譯的實習。接下來的環節,使同學自由提問,剛開始提出的還是一些規規矩矩的關於巴黎三大課程設置,留學途徑,翻譯技巧等的問題,可是不久,在一些花癡的引導下,就變了路子。她們居心叵測的從巴黎的生活入手,又問起風土人情,這些旅遊節目上都嚼爛了的話題,最後終於在起哄的時候,不知誰的聲音在人浪裡叫出來:「那學長你有沒有浪費機會,找一個法國女郎當情人?!」我覺得真是生氣,心裡卻已經好奇得要死,心裡想,程家陽,你可千萬不要不回答。

  程家陽笑了笑,話筒交到另一隻手上,手指修長。

  他終於用法語說:「如果我說沒有,是不是太對不起花都?」

  大家「哄」的一下,又有議論聲,身邊學西班牙語的丫頭說:「他說什麼,他說什麼?」

  我看著這好事者,沒好氣地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之後我想一想,程家陽,是出身高貴,氣質優雅,白雪青蔥一樣的男子,真是讓人嚮往。

  我這樣想起他的時候,自己坐在一面大鏡子的前面,化妝。

  臉孔塗的雪白,眉毛畫的長,在小小的臉孔上,幾乎飛入鬢角,嘴唇上抹著鮮艷的紅,因而顯得頭髮黑得幾乎發青,頭髮被高高的豎起,露出頸子。外國人喜歡這樣的東方女子。

  換上金色的裙子,緊緊包裹著年輕的身體。對著鏡子,笑一笑,又笑一笑,樣子嫵媚。

  推開門,便見燈紅酒綠,浮光掠影。

  這裡是城中最紅火的夜總會「傾城」,我是這裡眾多妖艷女郎中的一個,名叫飛飛。

  名叫「卡薩布蘭卡」的包房,有客人點陪酒的姑娘,款款搖擺的推門進去,四五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中間有一位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看見我,頗滿意,招招手讓我過去。我覺得這一天運氣蠻好,我喜歡年輕的客人,斯文不齷齪,把自己當情聖,沒有太過下流的手段。

  我喜歡唱歌,喝的半醉的時候,尤其的投入。學王菲,唱流年,學莫文蔚,唱盛夏的果實,都有聲有色,情到濃時,微蹙眉頭,有客人說,這個女孩,心裡有事啊,望他一眼,不說話,有錢的男人在這一夜,眼裡便有了你。我是不出台過夜的,卻總賺的小費滿滿。

  因為得天獨厚的條件,我會用九種語言說「我愛你」,曾經有越南的客人看著我,說像家裡的小妹,我用越南話叫「阿哥」,滿屋子的人都會被我都得笑起來。

  也有弄巧成拙的時候,有天陪著外省的地產商喝酒,沒弄清對方的來歷,扮斯文,結果差點被趕出包房,我趕快彌補,說:「叔叔,叔叔,我講個笑話,好不好?

  「大象問駱駝:『你的咪咪為什麼長在臉上?』駱駝說:『我不跟雞雞長在臉上的人說話。』大象對笑得前仰後合的蛇說:『雞雞長在臉上,總比臉長在雞雞上好。』」男人笑起來,我鬆一口氣。

  我每週有一晚的時間來「傾城」坐台,賺到的錢足夠自己平時的開銷,還可以往家裡寄回一些。

  我想我不是唯一一個過這種日子的女大學生,實際上像我這種人並不算少,我覺得還算富足,又懂得一定的自我保護,因而沒有吃過太大的虧,我的意思是,「太大」的虧。

  我養活自己,我熱愛生活。

  程家陽

  我從法國回來,父親和母親卻出訪摩洛哥,哥哥的手機像往常一樣不開,這巨大的屋子,來來回回,一家人都聚不齊。

  我回到學校辦手續,作報告,因為我已經拿到法國的文憑,六月份之前將碩士論文交給國內的導師,就可以畢業。校園別來無恙,學弟學妹對我熱情高漲。我想起自己這般年紀的時候,也曾如此迷戀某人。

  她知不知道?

  傅明芳老師的英文精讀課,在3號教學樓的402房間。我到的時候,學生不多,坐在後排,靠窗邊的位置上。陸續有別的學生進來,好像有人認識我,女孩子看看我,又跟同伴交頭接耳,我向她們笑一笑,她們興高采烈的:「程家陽學長好。」樣子不像英語系,倒像是韓日語系的人。

  我說「嗨」。

  在上課鈴響之前,明芳,傅明芳走進教室。

  她現在梳著過耳的直髮,穿著淡藍色的針織衫和米色的長褲,非常適合她的顏色和款式,更顯得身材苗條。她用英文問她的學生說:「你們看完《老人與海》了?喜歡嗎?」然後她終於看見了我。

  在她下課之後,我們在學院附近的咖啡廳小坐。

  「我聽學生說起你的報告會,家陽。你從來都是風雲人物。書念的好嗎?辛苦嗎?」

  「不辛苦。我都應付得來。明芳,我的論文和畢業翻譯實踐,法國老師都給了A.」

  「我知道。我並不驚訝。你從小在任何集體裡都是最優秀的學生。」

  「我的e-mail你從來不回。」

  「你給我發到哪個信箱裡?啊,對了,hotmail系統調整,我忘了自己的用戶名,就再不用那個了。」

  「你只給了我那個信箱。」

  明芳笑一笑,白皙的臉孔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我也給你寄了信。」

  「我不是回了嗎?」

  「是啊,我寫十封,你回一封,還長不過明信片。」

  「算了,家陽,你好像又成了小孩子,我也怕你功課太重啊。現在不是好了,你回來了,我們能經常見面。對了,你工作的事情怎麼樣了,聽我爸爸說,你爸爸已經給你安排到外交部的高翻局了?」

  「否則我能去哪裡?除了做翻譯,別的事情又都不會。」

  我在巴黎兩年,因為課業繁重,實習太忙,中間不曾回國。我給明芳發了無數電子郵件,又如石沉大海,沒有回復,兩年中,我給她寫了十封厚厚的信,她在去年聖誕,回復我一封,叮囑我認真唸書,注意身體,長不過200字余。

  此人並非不知道我的心意,只是,如此吝嗇。

  不過,好在,我回來這裡,而明芳,她也在這裡,我此刻面對她,忘了之前的委屈,心裡有柔軟的情緒,看見她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按在上面。

  「明芳。」

  「啊?」

  「明芳。」

  「啊?」

  「就是想喊你。」

  她微微笑,真是漂亮:「家陽,今天去我家吃晚飯吧。」

  「好啊。」

  我的父親與明芳的父親是當年出國留學時的同窗,乘一班飛機,做一班輪船,租一家人的房子,後來回了國,我父親留在外交部,明芳的父親在教育部任職。青年時代的友誼,維繫了一生,又一直到我、哥哥與明芳這一輩。

  知道我來,明芳的媽媽特意讓保姆作了我從小喜歡吃的西芹和紅燒鯽魚,她的爸爸在外地調研,可是我想,至少明芳的媽媽不像我媽那樣忙碌,這裡比起我家,讓人倍感溫馨。

  飯菜香甜,我吃了很多。

  明芳的媽媽知道家裡現在只有我自己和老保姆,就讓我乾脆天天來這裡吃飯,我說好啊,看看明芳,她此時從飯廳出去接電話,不知道是誰,聊得頗久,我聽見她在陽台上隱隱的溫柔笑聲。

  八點多鐘的時候,我告辭。

  明芳送我下樓,叮囑我小心開車,我將要啟動的那一剎那,她忽然敲我的車窗:「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家陽,我快要結婚了。」

  四月,春天的夜晚,應該是暖風習習,我也沒有喝酒啊,為什麼覺得冷,覺得握緊了方向盤的手在顫抖?

  我的第一個反應,大聲地問她:「你怎麼了?你為什麼要結婚?怎麼回事?你才多大?」

  「什麼怎麼回事?」她依然微笑,「你忘了,我比你大四歲,已經29了,我不夠老嗎?」

  我迅速的發動車子,我看見明芳閃了一下。

  我開得飛快,腦袋裡一片空白。

  都不知道怎麼回的家。呆呆坐在黑暗的書房裡。

  明芳說,對了,忘了告訴你,我要結婚了。她費盡心機的輕描淡寫。我但願自己剛才做的不是十分明顯,但願下次再面對她的時候,能足夠泰然處之,否則辜負了明芳的良苦用心。

  可是,我只覺得心臟鈍鈍的疼痛,總有一個辦法止痛吧。

  我回到自己房間,在酒櫥的深處摸出一小包特製的香煙,棕色的煙紙,修長如艷女的手指,我點上一支,深吸一口,口腔,內臟,還有大腦便浸淫在這芳香的煙霧裡,疼痛彷彿消失了。

  彷彿回到從前,不可回的從前,明芳撫弄我的頭髮,溫潤的唇印在我的額角。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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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37:2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程家陽

  這一夜,覺睡得亂七八糟,早上起來,頭疼的很。老保姆張阿姨把牛奶和早餐端進我的房間,出去的時候說:「昨天晚上旭東給你打了一個電話,讓你給他回。」

  旭東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最好的朋友。介紹起像我們這樣一群人,都不得不說起父親的背景。旭東的父親原來是經貿委的幹部,八十年代中期的時候辭職下了海,人脈深厚,消息靈通,再加上經濟嗅覺敏銳,想不賺錢都難。現在,他的父親是一家跨國信託公司的董事長。可是,他父親的聰明才幹卻沒有一點遺傳到旭東的身上,他的學習成績從小就不好,上了高中,就被他爸爸送到加拿大唸書,可是,沒有幾年就又回來了,文憑也沒有,當然,這對他來說,也是沒有概念的東西。但我覺得,他這個人,有一點好是毋庸置疑的,就是愛國。他覺得這個城市是世界上最舒服,最方便,最宜人的地方,我同意。旭東也說,外國的姑娘摟起來也硬邦邦極沒彈性的。

  我打通他的手機,接電話的是個女孩子,聲音混沌:「找旭東?哦,等一下啊。」

  「喂,哪位啊?」旭東的聲音也不清醒,我想一定打擾了這位仁兄與美眉的好眠。

  「我是家陽,旭東你忙不忙,出來見個面吧。」

  老朋友的聲音一下子興奮起來,我們約好了在國際俱樂部見面。我狀態不佳,自己沒有開車,打了出租車去了那裡。

  到的時候,旭東已經在那裡等我了。很久不見,他的毛病都沒有改掉,上來就要把我往懷裡抱,嘴裡說:「弟弟,想死哥了。」我用胳膊把他隔開半尺:「這裡都是外國友人,你注意影響好不好?」

  他當耳邊風,仔細盯著我的臉:「還是巴黎的水土好,你看你,出落得這麼細緻。」

  「你再胡說,我就走人。」

  「怎麼脾氣這麼大呢,時差沒調好吧。哥開玩笑呢,別跟我這個粗人一般見識好不,翻譯官閣下。」

  正經話沒寒暄幾句,手卻突然被旭東抓住。

  我跟他認識多年,此君的性向絕對沒有問題,就是這毛手毛腳的毛病讓人討厭。我極力甩開,卻被他攥的極緊,翻過來,調過去,看我的手指,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抬頭對我說,面孔居然是嚴肅的:「你沒問題吧你?」

  「說什麼呢?」我把手收回來,「什麼問題啊?」

  「別裝啊,小子,我玩這個的時候,你還啃數理化呢。」

  我知道他是吃喝玩樂消遣人生的行家,可沒想到這麼厲害,心虛的喝茶,臉轉向窗外。

  旭東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老成起來:「我知道你們這些唸書的,生活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但有的是方式找樂呢,女人最好,又香又軟,只要方式正確,講究衛生,什麼問題都沒有。可那種東西是不能碰的,傷自己身體啊。」

  「就是勁頭大一點的香煙嘛。你那麼緊張幹什麼。」

  「那可不一樣,能上癮啊。趕明兒哥帶你玩別的去唄。」

  我聽的煩了,將給他帶的男士香水扔給他,拿起包抬腿要走,被他抓住胳膊,他又陪起笑臉:「去哪啊?我送你吧,話說重點,不也是為你好嗎?你們這些高幹子弟啊,脾氣忒大。」

  我當然知道旭東是為我好,我當然知道,跟洋人學的這種玩意的危害,可是,生活裡這麼多的不如意,誰能告訴我別的方式來鎮痛?

  我跟主任訂了約會,旭東堅持開著他那輛炫目的金灰色的小跑車送我到學校。

  校門口有工程,挖溝掀土,不知道又要修什麼東西,兩座土堆之間只留了窄窄的小道,走得了人,就過不了車。旭東乖乖跟著進門的一列同學排隊,緩慢的開動汽車。

  不過,他走到哪裡也不會改掉登徒子的毛病,手肘碰碰我:「你快看前面的女孩。」

  前面的女孩。黑色長髮,密密厚厚,牛仔褲,一雙絕對能讓旭東之流叫好的長腿。

  「你想不想看看她長什麼樣子?」

  他真是無聊。

  他開始按喇叭。女孩快走幾步。

  他又按。

  他的無聊已經到了讓人生可忍,熟不可忍的地步。

  他繼續。

  我說,算了,老大,我還要在這裡再待上兩個多月。

  女孩終於轉過身,旭東很高興:「哇噢,好極。」

  小小的一張臉孔,麥色皮膚,一雙大眼,黑白分明,笑著,樣子還不錯。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菲。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我在之後很長時間想起來都笑的事情,她向車子裡的我們伸出中指,晃一晃,又晃一晃。

  旭東在法語系門口停好車子,就開始央求我,一定要將這個女孩給她找出來,哪個系的,叫什麼名字,什麼背景,為此多大的人情都願意搭給我。我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搶白道:「那你剛才怎麼還把人給跟丟了?」

  「不是有土堆嗎?百多萬的車子,我不得繞著走嘛。好兄弟,哥哥求你了。」

  我下了車,嘴上應承,心裡想,這麼大的外語學院,這麼多的女生,要我找這麼一個,談何容易。

  可是我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到了她。

  我到的時候,系主任王教授並不在辦公室。現在是週末,像從前一樣,兩三個低年級的同學正在掃除。有擦玻璃的,有掃地的,聊天幹活,沒留意到我。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桌子下面一個女孩直起身,一手拿著抹布,另一隻手拿起話筒。居然是剛才那一個,得來全不費功夫,我思考,要敲詐旭東什麼東西。

  接電話的女孩面對我,看見我,眨眨眼。對著電話,說的是法文:「王教授現在不在,在開會,您願意留下口信?

  好,我記錄,中法貿易促進協會,雷諾先生,請教授敲定星期一與會翻譯的人選。

  您的電話?

  13085792371,或座機88692273,記好了。

  不,不,我是他的學生,您過獎了。

  我姓喬,喬菲。您的口信,我一定帶到。再見。」

  女孩放下電話,對我說:「師兄,你也找主任?」

  「是啊,他不在?」

  「在隔壁開會,你等他一會。」

  「好啊,」我坐在沙發上,她又蹲下去,繼續擦桌子,我說:「你法語挺棒的。」

  「剛才說的話也不難。」

  「語音語調很標準。」我說的是真的,我們這一行,詞彙,語法,交際,都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進行提高,可是,語音語調卻是天生的東西,是一個人天生模仿力的反映,所以,在培養高級翻譯的時候,這往往是更被重視的素質。

  「謝謝。」

  她站起來,臉上有汗水,用自己的胳膊擦了擦,對其他的女孩說:「你們做完沒?咱們走吧,我餓了。」

  她們將掃除的工具收拾好,喬菲將剛才紀錄的紙條交給我:「師兄,你等會見到主任,把這個跟他講一下唄。」

  我接過來:「沒問題。」

  女孩子們走了,我坐了一會,主任開完了會,拿著自己的茶杯從外面進來,看見我,很親熱地招呼。我把剛才喬菲記錄的紙條交給他,他看了看:「家陽,我找你,就是這事兒。」

  星期一,中法貿易促進會組織的紡織品企業見面會需要翻譯,難度不大,是交替傳譯,但因為有一定專業性仍需要做些準備,主任給了我一些材料,又對我說:「我跟組織單位說好了,你去的時候,可以帶幾個我們系的學生,讓他們在旁邊見識見識。」我看了看主任給我的名單,上面有喬菲的名字。

  喬菲

  我們離開主任辦公室之後,小丹與波波的眼神幾乎欲致我於死地。

  「為什麼程家陽之跟你說話?」

  「純粹是運氣好。」

  「跟你說話也就算了,你為什麼要提議那麼早走?害得我們都沒有機會跟他搭訕。我醞釀了好久!」波波一副要抓狂的樣子。

  「幹完活了,就應該走啊,」我理直氣壯的,「再說,程家陽要是再跟我說話,我的心臟就要跳出來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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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喬菲

  我為什麼學外語呢?高考之後,報志願的時候,我希望可以得到一份穩定的,收入頗豐又不用學習數學的工作,所以選擇了這個行業。如果不繼續攻讀學位的話,就業大概是幾種方向,外資企業,老師,或者是專業翻譯。時下裡,流行的一個詞:白骨精。意思是,白領,骨幹,精英。我覺得自己應該在外資企業當白領,應酬生意,談笑風生,勾心鬥角,我的這一顆堅強的心臟太適合過著城市裡虛張聲勢的生活。老師呢,這是要求德才兼備的職業,而翻譯呢,我從心眼裡不喜歡,無非是傳聲筒罷了,語言是工具,人也是工具。

  是程家陽改變了我的想法。

  那天的會議,他可真是神氣,一個人充當中法雙方發言者的翻譯,反應迅速,思維敏銳,用詞準確,幾乎亂真的巴黎口音,而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對會談現場的調度和掌握,鬆緊有馳的節奏,針鋒相對的討論,無傷大雅的笑話,程家陽游刃有餘。我知道,原來翻譯其實也是會場的司儀。

  他那天的樣子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裡,黑色的西裝領帶,白淨瘦削的臉孔,波瀾不驚的表情,安靜優雅的舉止。雖然不久,我就認識了這華麗表象下真正的他,可是,他的這個樣子讓人無法忘記。

  同樣是這一天,我想程家陽師兄也記住了我。

  大型會談結束,雙方有部分企業代表想要借此機會,單獨聊聊,組織者卻並沒有做足夠的準備,不得以之下,我和一起來的兩個同學臨危受命。

  「配額,訂單,增值稅,廠房,保險,信用證。

  中法兩國的友誼源遠流長,經貿領域合作不斷加強。

  我廠技術力量強大,人才資源雄厚……

  ……

  我慶幸自己一直以來都還算用功,終規終矩的內容都能翻譯出來,可那位中方紡織企業負責人的一句話到底還是把我的冷汗逼了出來。在介紹自己的企業規模宏大,職工生活保障設施齊全時,禿頂大腦袋的這位老總說:「我們的生活社區裡什麼都有,公寓,食堂,健身中心,戲院,舞廳……總之除了火葬場,什麼都有。」

  我聽到「火葬場」這個詞,腦袋就「嗡」了一下,餘光看見程家陽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站在離我不願的地方,電光或時間想到,他可能正在看著我,就什麼單詞都不記得了。

  我嚴肅地對老外說:「人們除了不死在這裡,就什麼都可以做。」看到他受驚的樣子,我又補充道:「就是說,設施很全,什麼都有。」

  現在我確定,程家陽確實在看著我,我看見他笑得發抖的肩膀。

  每個人都有許多個「第一次」,這是我第一次做翻譯,發了一身的汗。我覺得這個工作絕對可以在三九天驅寒。

  法國人還算大方,現場付酬。我工作不到半個小時,得到了300元錢,看看程家陽手裡的信封,厚厚的一小摞,他向我們揚一揚:「請你們吃飯。」

  我們同學一行四個人,坐著程家陽的德國小轎車去了城裡很有名的一家海鮮酒樓。輪到我點菜,要了一道嚮往已久,無緣品嚐的極品三文魚刺身,每例388元,我心裡也有些古怪的想法,如果這位公子哥要請客,就讓他破費好了。

  待到所有人都點了菜,我又舉手對服務員補充了一下:「麻煩你,我還想要一份土豆燴茄子,就是那種,土豆和茄子,攪得稀爛,放上香蔥沫。」

  「我是東北人。」我對忍俊不禁的程家陽說。

  「對啊,對啊。」一位同班的男同學說,「她生吃蔥的。」

  服務員卻是倔脾氣,對我說:「對不起,小姐,我們這是專業海鮮食府。」

  「麻煩你,」程家陽對那位服務員說,「茄子,土豆嘛,店裡哪能沒有?跟師傅說一下。」

  女孩臉一紅,美滋滋的就去了。

  我覺得真是誇張,花癡做得這樣明顯,真得很不轉業啊。像我,即使想要看程家陽,只會在說話,夾菜的時候,偷偷瞄一眼。

  這個人啊,一上午的工作下來,居然不餓,吃得少,喝不多,靜靜地聽我們聊天,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是要做神仙嗎?難怪會這麼瘦。

  是不是覺察了我在打量他,程家陽忽然轉過頭來,看向我:「我覺得你反應挺快的。」

  「是嗎?謝謝。」

  「以後,會考慮作翻譯嗎?」

  「原來不打算,今天看了你的表現,會考慮考慮。」我指一指他放在桌上的那個裝著剛剛做翻譯的酬勞的信封,「師兄,收入好嗎?」

  所有人都好奇的問題。

  大家看著程家陽打開信封,將裡面的人民幣拿出來,像法國人那樣一張一張放在桌子上的數過:「兩個小時,四千元。」

  「歐拉拉,」我說,對其他的同學說,「大家努力吧。」

  他們用力的點頭。

  金錢的誘惑與男色的鼓動下,我自那時起立志做一個職業翻譯,這是有名有利,光鮮靚麗的行業。

  當然,理想是理想,現實也不可忽略。

  現實是,大學二年級的我,還面臨著生存的壓力,還有數目巨大的費用要交以維持我所接受的精英教育。而最簡單的解決方式,就是現在這樣。

  又是週末,我在「傾城」坐台。運氣不是太好,今天沒人找我。懨懨地打個呵欠,拍拍嘴巴,被大班茱莉婭姐姐看到,指著我說:「飛飛你有男人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

  「你眼圈青黑,還總是睡不醒的樣子,我看就是房事過度,你現在醜得要命。」

  是啊,我要學習啊,我得背單詞啊,可這是說不出口的理由,晃著腦袋說:「我昨天晚上打遊戲打得太晚。」又吼道,「我還是處女呢。」

  「今天晚上坐台,還敢熬夜打遊戲,你一點專業精神都沒有。」茱莉婭姐姐眼珠一轉,上下打量我,「處女?」扒扒我的眉毛,又看看腿,以職業經驗認定我不是撒謊,嘻嘻笑了,「二十歲的老處女,珍稀動物。」然後身姿搖曳地走了。

  我看著他金光閃閃的背影,心裡就納悶,一個男人,怎麼會有這麼媚的姿態,這麼放蕩的言行,和這麼惡毒的一張嘴。

  午夜時分,我被招去包房,喝酒,唱歌,講笑話,不著痕跡的盡力躲閃客人的巨靈神掌,這一夜,出奇的疲憊。終於借口上洗手間得以小息片刻,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還真是難看,面色無光,眼圈青黑,被烈酒泡腫了的嘴唇。

  「笑。」我對自己說,「笑。」

  漸漸有些笑容在臉上,然後這笑容越漾越大,我漸漸笑出聲來,這是個老辦法了,沮喪的時候逼著自己笑,一張笑臉總好過一張哭喪的臉。

  不能跟小費過不去。

  從洗手間出來,扶著牆往回走,在走廊的一側,看見似曾相識的身影。一個男人,爛醉的樣子,坐在地上吸煙,那種纖細的奇怪的香煙,黑色的頭髮擋住他一半的白皙瘦削的臉龐。

  在這種地方,這副樣子,這,不應該,是,程家陽。

  我覺得精神有些恍惚,麻木的向自己的包房走,我是不是喝醉了?推開門的那一剎那,我又快步地走回去,一種不能抗拒的力量推動著我要去看個究竟,這個爛醉如泥,吸食大麻的男人,是不是我心中的那朵陽春白雪。

  可是,他已不在那裡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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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程家陽

  在準備畢業論文的同時,我開始了在外交部高翻局的實習。作為新鮮人,每週有至少兩天的時間參加培訓。內容我已習以為常,社會生活各個領域內的專業詞條的漢法對譯,外文速記練習,同聲傳譯模擬……雖然我的基礎不錯,又有在巴黎三大的留學經歷,不過,這是一個需要從業者永遠不停的加強學習,進行自我提高的行業,競爭與淘汰是殘酷的。

  哥哥仍是不回家,父親母親仍然忙得好像超過美國總統。

  我一個人安靜的過日子。有一天按耐不住給明芳打電話,告訴接電話的保姆說找她,聽見她的腳步聲近了,突然喪失勇氣,放下電話。

  那天,旭東帶我去了一家城裡最好的夜總會,名叫「傾城」。有燈紅,有酒綠,有年輕美貌的女郎柔軟的膩在人的懷裡,這是迷亂的溫柔鄉。可在人群中,一個人的靈魂卻更是孤單,我躲出去,吸我自己的煙,被旭東發現,急急地推我回去。更大聲的唱歌,喝更烈的酒,不知在哪種麻醉的作用下,我突然覺得有點喜歡這裡。

  這樣的雙重生活,悄然無聲的繼續。

  六月份,海面夏潮高漲,校園裡盛開芙蓉。

  旭東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有一天一起吃中午飯的時候問我:「我上次讓你幫我找的那個姑娘,怎麼樣了啊?」

  他說的是喬菲。

  我說:「沒有。」將五分熟一塊多汁的牛排放在嘴裡,看看盯著我的旭東,又重複道:「沒有,找人真不容易。」

  而實際上,一天前,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的我剛剛把全國法語會考一等獎第三名的獎狀和證書發到她的手裡。

  菲的表現與眾不同,她笑著從我的手裡接過獎狀,然後居然在眾人面前說:「感謝學院,感謝我的父母,感謝導演和我們的team,我能獲得奧斯卡獎非常高興。我愛你們。」然後,作出一副手按胸膛,克制情感又難掩激動的樣子。絕對是奧斯卡影後的風範。

  我的天,這個女生真是個活寶。我相信她簡直是有備而來的,她知道自己會獲得這個成績。同學們笑成了一團,老師們也寬容的理解這個優秀的學生離經叛道的幽默。

  我想起她之前搞笑的種種,真是好奇,這個孩子是出自什麼樣的家庭。

  旭東在我眼前擺擺手:「想什麼呢?」

  「沒有。」

  他看看我:「我有點事想要拜託你。」

  「說呀,你跟我怎麼還客氣上了。」

  「我又一份標書要譯成法文,信不過別人,你幫我看看吧。」

  他從包裡拿出一打文件,我接過來,翻一翻,是旭東自己的公司在非洲馬裡承建橋樑工程的標書,「我老爸盯著看我的表現呢,這個工程我志在必得。」

  我說:「總得一個星期吧。」

  「行。太好了。我還怕你忙不答應呢。」他說著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我面前:「你給哥用點心啊。」

  「少來。」我把卡推回去,「怎麼跟我還這樣?」

  「得了,」旭東把卡收回去,「你不缺錢,我也不跟你弄這個了,標投中了,哥哥好好謝你。」

  標書這種東西,內容不是很多,卻因為特殊的商業性質而對措辭要求極高。一個禮拜的時間,我都搭在旭東的標書上,翻完的時候,我也結束了我的學生生涯,以雙碩士的身份進入了外交部的高翻局正式開始工作。

  畢業那一天,典禮結束後,我希望能見到明芳。去英語系的教學樓找她,在走廊盡頭的一間教室裡看見她在監考。

  兩個月不見,也許因為要準備婚禮諸多繁雜的事宜,明芳瘦了,可穿著一條月白的裙子的她仍然是讓人心折的美麗,讓我想起年少的時候,我在她家的院子裡大口的吃水果刨冰,看著她坐在鞦韆上看書,有時向我笑笑說:「家陽,你把草莓吃到鼻子上了。」

  我歎口氣,離開那裡。

  這種纏綿輾轉的情緒讓人心煩,我要忘記她。

  剛開始工作,就有重任在身。法國政界要人來訪,政協副主席接待,我被派去翻譯。來訪的大人物已是八旬老人,思維雖仍然清楚,口齒卻不清楚了,再加上有著濃重的地中海口音,剛開始說的幾句話我勉強應付,逐漸進入角色,終於圓滿完成任務。

  會見結束後,副主席看看我:「小程?」

  「是。」我微笑應酬。

  「老程好嗎?」

  「還好,最近帶隊去北美招商。」

  「你子繼父業了?」

  「是。在高翻局工作。」

  「翻得不錯,好好幹。」

  肩膀被拍一拍,意思是任重道遠。

  沒想到與另外一人狹路相逢。政協外事局的一位處長,負責全程陪同外賓,跟我打招呼,連名帶姓的叫我:「程家陽。」

  我點點頭,打量此人:三十上下年級,中等身材,國字面孔。

  「我是周南。」

  沒印象。

  「傅明芳是我的未婚妻。」

  無論如何,我們與傅家是世交。我該叫聲「姐夫」嗎?似乎應該這樣。

  我握他的手,用力的握,以示親熱,我說:「姐夫啊,明芳早該介紹我們認識。」

  喬菲

  手裡的積蓄足夠交下學期的學費,暑假就快到了,我希望能找到一分工來打。我打算離開「傾城」。

  我不確定那天在「傾城」看到的是程家陽,之後在頒布會考成績的會上見到他一次,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將獎狀和證書發到我的手中,很難將他這樣的人與酒廊裡的癮君子聯繫到一起,不過誰說得準呢,誰又看得見別人面孔下隱藏的靈魂。這種想法讓我暗暗心驚,我在「傾城」的時間不短了,不能碰到熟人,尤其不能碰到他。

  我在吧台邊拄著頭做此打算。一個男人坐到我身邊,放下酒杯的右手輕輕敲敲我的手背:「妹妹,聊一聊?」

  做一天和尚,也得撞好一天的鐘。況且此人的方式頗斯文,又有漂亮的手,我轉過頭,剛想張嘴要招呼,就愣在那裡。

  是程家陽。

  已經帶了酒氣,眼神混亂,頭髮擋在臉上,昏黃的燈光下,面孔不見血色。事後多年,我回想當時情景,認命的承認,於程家陽,我已受到蠱惑,所以即使面對這樣的他,頹廢的,放縱的,蒼白的,絕望的,在我的眼裡,卻也是俊美的,性感的,震撼我的心。

  「這個妹妹,我似是見過的。」他說,看著我的臉,也仔細端詳。我倒不怕,醉成這副樣子,早忘了自己的另一個世界。

  「在夢裡嗎?寶哥哥。」

  他笑起來:「要什麼酒?」

  「貴的。」

  「沒有問題。」他招招手,酒保拿來黑方威士忌,程家陽替我倒上半杯,手卻按在我的嘴巴上,臉孔貼近了,氣息拂在我的臉上:「不過,得先香香嘴巴。」然後,他的飛薄的嘴唇就壓在了我的唇上。

  這是什麼世界?白晝中高貴典雅的王子,黑夜裡化作末世的魔王親吻妓女?

  可是我管那麼多做什麼?這個人古怪卻是真的,這雙唇冰涼卻也是真的。我伸出舌頭,逡巡這熟悉又陌生的輪廓,溫暖這寒冷的線條,品嚐他的味道,他的舌頭也伸進我的嘴裡,帶來香醇的酒氣。我們相濡以沫,又稍稍分開,我專心致志的親吻吸吮他的嘴角,我好奇那裡怎麼說得出那麼動聽的法文。

  他摟著我的身體,不拿酒杯的一隻手環在我的腰上,他回應我印在他唇角的親吻,低聲地說:「哇歐。」

  我們鼻尖貼著鼻尖,他聞起來像是俄國的酒心巧克力。我抬頭看看他眼睛,微微笑,是誰佔了誰的便宜?

  「你……你,出台嗎?」

  「看,情況。」

  「跟我走好嗎?」

  我們說話的時候,仍不能結束這纏綿一吻。我糊糊塗塗得想著,有這個理想的搭檔,我要創造「傾城」的接吻紀錄。可當他要我跟他出台的時候,這彷彿是更大的誘惑。

  我呼吸難定:「求我。」

  「求你……」他蹙起眉頭,將我更摟近他的身體。

  我簡直是心花怒放。看著他迅速的買單,將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裸露的肩上。我們相擁著,迅速離開「傾城」。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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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38:0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喬菲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各位看官想得那樣香艷。醉得其實一塌糊塗,又讓我剛才的絕技「傾情一吻全家死」吻到缺氧的程家陽根本不能將車子從坐落於郊外海邊的「傾城」開回城裡,我們從公路拐到海灘上,成家陽推門下車就開始嘔吐,樣子狼狽不堪。

  沒有天賦的人是不能逆著性子喝酒的,我看著他閉著眼睛,蹲著吐,吐的爽利了,連膽汁都出來了,一骨碌有躺倒在車子旁邊的海灘上,陷入昏迷的狀態中。

  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一定有一個不知自己幸運的女人,把這個人傷成這副樣子。

  而在世界的這一個角落,一個女人被一個跟她接吻之後嘔吐的男人徹底傷了自尊心。

  我決定,從現在起,厭惡。

  我聽見成家陽的呻吟聲,聽不清楚,不知道是中文還是法文,仔細辨音,原來是「水」。

  我說:「哪有?」

  他閉著眼睛:「車裡。」

  我在他的車裡找到礦泉水,拍他的臉,掰開他的嘴,將水灌進去,成家陽被嗆得咳嗽,勉強坐起來,漱口,喝水。

  然後看看我,眼神有些清醒。

  「認識不?」我問。

  他點頭。
 
  「我是誰?」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是希望他認出來喬菲還是不。

  「夜總會的妹妹。」

  得了,白吐了。

  「心裡難受?」

  他點點頭,看著我。他真好看。

  我坐下來,屁股底下墊著他的外套。我們面向大海。夜幕下,海天相接,星子成雙。

  「是因為感情的事?」

  「我見到她的未婚夫。」

  老實人。

  真奢侈,居然因為感情的問題摧殘自己。

  「你這樣對自己,她也不知道。」

  「我不用她知道。她知道也等於不知道。」

  邏輯題。

  「不如找她談談。」

  「又不是演電視劇。」

  爛醉如此,還能搶白別人,果真是職業名嘴。

  對啊,又不是演電視劇,可他的頭居然低下來,靠在我的肩上。

  我不會開車,似乎要在這海灘上等他到醒來,我冷了,在他的懷裡找煙。找到的,我卻抽不得,香噴噴的大麻。原來那天我看得不錯。這天之驕子過著什麼日子?

  他的手機響了,我接起來。對方說:「家陽?」是年輕的男聲。

  「噢,」我警惕性蠻高,「你說他叫什麼?」

  「。。。。。。我找家陽。」

  「是不是個瘦白高個子?」

  「你是誰?」

  「小姐。你又是誰。」

  「叫你身邊的先生,我是他的哥哥。」

  太好了,應該是救星。我把電話貼近程家陽,拍他的臉,他發出混沌的都囔聲。

  「就是這個狀態。」我說。

  「算了。」對方笑了,「我不打擾你們了。」

  「等一下,你來接他吧。我們現在在城西海灘,26號公路口,南側。」我準確地說出方位,「他喝醉了,不能開車回去。」

  「好。。。。。。」當然這是個棘手的情況,當然程家陽的這個樣子讓自己的家人吃驚,「我就到。」

  「大約多久?」

  「半個小時。」

  我收了線,看看程家陽熟睡中的臉,說:「阿姨再陪你20分鐘。」

  在程家陽的哥哥到來之前十分鐘,我離開他,徒步向城裡出發。黎明之前,公路上車子很少,偶爾有長途汽車經過,我看著車牌子,看有沒有從家鄉來的車。

  這一夜,我學得一個教訓,男色害人。我為了跟他「香香嘴巴」,小費泡湯了,僅僅能從那瓶黑方威士忌上得到若干提成,簡直不足掛齒。而且,穿著短裙,腳蹬纖細高跟鞋的我要從這裡一步步地走回城裡。

  這樣想著,一輛白色的吉普車停在我旁邊,一張臉伸出來,帶著金絲眼鏡,滿斯文的樣子,城市雅痞的扮相:「小姐,26號路口還有多遠?」

  這話問得沒來由,到了會有路標啊,況且我認得這聲音,這是程家陽的哥哥,這麼看還滿像的。說時遲,那時快,我這樣想一秒鐘時間也不到,將頭轉到另一側,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走,手臂揮向來時的方向,大聲對他說:「繼續,繼續。」

  他停車跟我說話,無非也是想看看,這凌晨出現在公路上的怪異女子是不是剛才的那個罷了。不過,長得這樣英俊齊整的兩兄弟,不知道,父母是何等出色的人物。

  我走到公車站,天已大亮,輾轉回到學校,樣子雖然狼狽,萬幸沒被熟人看到。

  現在是星期日的上午,大家各忙各活,都不在寢室,我洗洗乾淨,想要先睡個覺,真是疲憊。鑽到被窩裡,還覺得後怕,可沒讓程家陽認出我來吧。我打定主意,要離開「傾城」,再不過這種日子。然後睡著了,睡得卻不安穩,耳邊好像還有海浪聲。

  叫醒我的是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家裡鄰居的號碼。我的心「咯登」一下。

  程家陽

  我醒過來,躺在自己家裡。昨天是混亂的一夜,我記得自己去「傾城」,我記得喝了許多酒,除了烈酒,我還曾流連於某人有香又軟的唇,然後是慘痛的經歷,我記得自己嘔吐。

  「醒了?」

  是程家明,我許久不見的哥哥。對了,我記得他把我拖回家。

  「家陽,你累了。你從不這樣喝酒。」

  我坐起來,問他:「現在是什麼時候?」

  「星期日的晚上,你睡了一天。」

  「難得你來看我。」

  「好說。」他給我拿來一杯水,我看看他,兩年不見了,他的樣子沒有絲毫的改變。因此乏善可陳。

  「過的好嗎?」家明問我。

  「我碩士畢業,開始工作了,在外交部高翻局。」

  「他們到底還是把你拉到這個圈子裡。」

  「你是醫生,我是公務員,咱們沒有什麼分別。誰也沒有瀟灑到哪裡去。」

  「我做的是我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夠了,我不想宿醉之後,與肝膽外科博士辯論。百上加斤,讓人不堪重負。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別欺負病人。」

  大我3歲的家明是家裡的黑羊。我的父母一直想讓他繼承事業,在外交方面工作,可是家明忤逆他們的意願,去讀了醫科,做了醫生。古人說,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又說,道不同,不想與謀,階級觀點看,我們在思想意識形態內有著巨大差距,因此,我們從小不睦。

  「我知道爸爸媽媽不在,特意來找你。」

  「未請教何事?」

  「明芳這個月要結婚了,你可知道?」

  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來向我宣佈這件事情。我對明芳的一顆心意,家明是看在眼裡的人。「所以你來嘲諷我?」

  他有一點停頓,想一想:「現在看來,是要這樣做了。」

  「出去。」我說。

  我聽見家明關門的聲音,坐下來,打開桌上放的法文版的《世界報》:地震後的救災,法國全境勞工待遇保障有待提高,喀麥隆航空與法國政府再起爭端……居然沒有一條是好消息。

  手機突然響了,我看看號碼,是旭東。

  「家陽,我的那個標投中了,我老爸對我的表現非常滿意。」

  「恭喜。」終於有好消息。

  「哥哥怎麼謝你?」他鬼鬼的笑出來。

  「怎樣都行。」

  「你請好吧。這個週末,哥送你一份大禮。」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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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喬菲

  初生的嬰兒都是赤裸的,身上僅有的衣服是薄薄透明的皮膚,像沒有級別的制服,不分高低貴賤。

  可這種平等僅僅短暫一瞬。命運注定那些嬰兒在之後的人生中有人錦衣玉食,有人窘迫的討生活。

  天之驕子的程家陽因為情感上小小的波折折磨自己,尋死覓活;而我此時為生計發愁,籌劃著如何盡快的弄到一筆數目可觀的錢熬過難關,不計較方式,只要盡快。

  所幸的是,難題不僅我有,「傾城」神通廣大的大班茱莉婭姐姐也在發愁:一個不小心,麾下的一隊小姐被新開張的同行拉走。他現在將指甲刀在小指上磨得飛快,眼睛斜斜瞪著,惡狠狠的自言自語:「老話說得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我在吧台領了酒水的提成,看看他,心裡想,這人現在也是恨得口不擇言了,居然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飛飛。」他叫住準備離開的我,「慢走一步,姐姐有話跟你說。」

  人不會無端犯錯,時間,地點合適,以及措手不及的意外,再加上一點點加速反應的催化劑,漸漸將你拖入深淵。

  茱莉婭姐姐便是這適時的催化劑。

  「幫姐姐一把,應付一個大主顧。」

  原來有人收購初夜。

  我覺得若是17、8的女孩子,初夜是甘美的禮物,而我已經過了這人參果般的年齡。

  不過。

  「信譽問題,我不能讓他們看我的笑話。你幫姐姐一把,六萬塊,全是你的,我分文不取。」

  六萬塊。

  我皺眉,為這筆不大不小的財富而惴惴不安。茱莉婭姐姐卻會錯了意,只當我是猶豫不決。一把握住我的手,瞬間就幾乎淚眼婆娑。

  「飛飛,你說,你來這以後,姐姐還算疼你吧?你不高興做的時候,姐姐逼過你沒?你那次大姨媽來,姐姐還把自己的衛生巾借給你。」

  我連忙說:「您請打住。您拿衛生巾也是當手帕用。行了,這事我可以做,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跟姐姐說。」

  「姐姐,我想先要錢。」

  「早看出來你這孩子有出息。沒問題。下一個。」

  「那個,我不會。你跟我講講技巧。」

  茱莉婭見我同意,事情基本搞定,彷彿去掉一大塊心病,撫摸我的臉,看著我的眼,微微笑:「什麼技巧?你身上的那層膜比什麼都重要。A片裡的,都是花哨的把式,沒什麼實際操作價值。但我告訴你兩件事,小飛飛,」他說到後來,聲音漸低,樣子好像吉卜賽的巫師,「第一,不管是什麼樣的臭男人,這一夜對你來說,也是意義重大,疼是難免的了,不過,你也要享受,記住,性愛對女人來說,更奇妙。還有,看他的眼睛,一直看他的眼睛,他進到你的身體裡,你就看到他的眼裡去。不吃虧。」

  程家陽

  旭東是有處女情節的人。他這樣的花花公子最難忘的仍是初中時第一個上床的姑娘。他說,女孩子流血的時候,也流眼淚,哭著說:「慢點,不行,不行,疼……」他再沒聽過那麼好的叫床的聲音。他說,他後來還經常去看那個姑娘,她結婚結得早,現在都是孩子媽了,現在看來,比起他的那些鶯鶯燕燕,她的樣子也太普通了些,不過,她的身體,仍是讓人懷念。

  我不太願意回憶起自己的性經歷。我有過兩個女孩子,大學時候的同學,還有一個是酒吧裡認識的華僑ABC女郎。清純,冶艷的,女人不過如此,也都無疾而終。我做愛的時候,很難做到投入,我眼中,是傅明芳。愛一個人若至於如此,像我這樣再產生恨,也不足為怪了。

  我不想她過的幸福,我但願她陪著我的不幸;我不想她面帶微笑,我但願她像我一樣冷若冰霜;我不想她婚典成功,高朋滿座,我但願在這場婚禮上,會有一場小小的,恰到好處的災難,花園變成孤島,只剩下我跟傅明芳。

  可是,在傅明芳與周南豪華溫馨的婚禮上,美麗的新娘子笑逐顏開的應酬著出席的嘉賓,此時天空晴好,萬裡無雲,綠草茵茵的花園裡,瀰漫著香水百合的味道。長桌被拼成馬蹄形,象徵幸運。紳士淑女衣香鬢影,小聲的談話,問候與祝福,上好的袍子,布料西索的摩擦聲。

  我喝了些香檳,終於傅明芳與周南走進我。我呈上母親選定的禮物,然後握著他們兩個人的手,興高采烈,祝福由衷地說:「我但願你們幸福,百年好和。」

  「謝謝,謝謝。」兩個人一起說,還真是夫唱婦隨。

  酒宴開始。不是自助餐。西式佳餚,一道一道的上,菜式很一般,酒卻是好酒,我喝得很多。聽見坐在斜對面的劉公子說:「家陽真是好酒量。」

  「酒是好酒,適合澆愁?」身邊的女孩說話。

  我轉頭看看她,這張面孔,明明是陌生的,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女孩此時膝上的餐巾掉了,我幫她拾起,她穿著白絲綢裙子,將餐巾放在膝上,因為滑,竟又掉了。我再幫她拾起,女孩微微笑:「真是外交官的風度。」

  我意興闌珊,不願意應酬。

  終於熬到有人退席,我緊隨其後,準備離開。明芳已經換上淺紫色的小洋裝,頭髮盤起,露出美麗的頸子,在花園的一角招呼客人。

  我覺得意氣上湧,看著她,只看著她,三步並作兩步的衝上去,拽住她的手,望定那一雙剪水瞳。為什麼我要偽裝成謙謙君子?為什麼我不能做回自己?我大聲地說:「明芳,我愛你。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然後她落淚,撲在我的懷裡,聲音呢喃:「家陽,你的這句話,我等了多久。」

  然後我們拋棄這裡的一切,我們遠走高飛。

  可是,青天白日,童話沒有選擇在這裡發生。我仍然躲在自己的華麗虛偽的盔甲裡,走過去,握周南的手,抱住明芳,在她耳畔說:「你要過的幸福,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不知道有沒有人感動。當我自己走出婚禮現場,眼睛是濕潤的。我打電話給旭東,他答應今夜要送我一個足夠銷魂的禮物。我說:「我要,現在就要。」

  「現在?大白天的?」旭東在電話的另一邊啞然失笑,「你還真有雅興。」

  六月裡某個星期日,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下午三點鐘不到。北方的這個濱海的大城市,有人結婚,有人出遊,有人工作,有人準備與陌生的處女作愛。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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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喬菲

  我在指定的賓館找到指定的房間,用副卡開門進去。

  屋子很是豪華浪漫,傢俬都是淺藍色的,滾著淡淡金邊,房間中央的一張小圓桌上放著一大捧妃色玫瑰,鮮嫩可愛,微風從窗外吹來,吹散小玫瑰的淡淡花香,吹起淺藍的窗幔,還有同色的床帷,圓形的大床在下午的陽光下,安靜,典雅,不見絲毫情慾的味道。

  誰說錢是王八蛋?錢買來最可愛的東西。

  浴室裡有水聲,男人在洗澡。想到這,我的心就很難繼續鎮定了。

  有錢的男人。這由他隨意扔在地上的西裝的每一個紐扣,每一條線都看得出來。我拾起他的衣服,看一看,男人不胖,這很好,壓在身上不會很沉。

  我走到窗邊,看外面的大海,天空般顏色,明亮,晴朗。

  水聲停了,男人從裡面出來。

  我沒回頭,繼續看著外面的大海,向更遠的方向。我20年的人生裡,第一次喪失勇氣。

  我不想說話,也不只給如何動作。如果這是一個熟練的嫖客,他應該知道如何引導新來乍到的妓女,總有某種方式,殘忍的,或是溫柔的。不應該我來做思考。

  程家陽我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看見年輕的女人站在窗邊。不見正面,可黑色的長髮讓我想起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那個人,頑皮活潑,聰明搞笑,身上有讓人艷羨的勃勃生機。

  我其實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情況,只好說:「嗨,你要喝點什麼?果汁,香檳還是茶?」

  我看見她慢慢轉過頭來,然後,我們都愣在那裡。

  她先是看了看手裡的門卡,又看了看我,確定沒有走錯房間。她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巴,又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此時臉已經飛紅,她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終於快步向門口走去。

  在菲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伸手拽住了她的小臂。她低著頭,不看我。我的心情也是複雜的,我在今天不想孤獨。我輕輕說:「既然來了,就留下來。」

  沒有人知道,菲此時的心理是怎麼想的。

  後來我問她,她說他忘了。

  她仍是不願看我,像是安靜的作了深呼吸,然後脫了自己的鞋子,坐在窗台上。她穿的是一雙纖細的藍色的高跟鞋,她一定是累了。

  我們都有片刻的沉默。然後,我對她說:「看到是我,你意不意外?」

  她沒說話。

  「我也不知道是你。這是,」我思考措辭,「朋友的安排。」

  「那你意不意外,為什麼是我?」菲到底是菲,她擅長與人針鋒相對。

  我點點頭,我承認,我很意外。

  「我在夜總會見到過你。」

  「歐?」我不常出入那種地方,居然被她看到,這樣想,難說不是緣分,「我是什麼樣子?」

  「爛醉如泥。」

  「說些什麼?」

  「一個女人。」

  「她今天婚禮。」

  「難怪。」她終於看看我,幾乎是憐憫的,「所以要發洩?」

  我無法回答。答案已然明顯。

  「你呢?」

  「你問我,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是。」

  菲輕輕笑了,那不是我認識的她的樣子,那種笑,秋天的瘁草般,蒼涼的,渺茫的。

  「錢。」

  「錢?」

  「否則是什麼?」她繼續看向窗外,「我需要錢,著急的時候,得到這個差事,賺錢賺得滿快,數目也不少,當然了,說是不少,也不可能入你的法眼。所以我來這。沒錯,很意外遇見你。」

  「你願意給我多長時間?」我問。

  「不知道。到你滿意?」她自知說的輕佻了,搖搖頭,掩飾侷促,「我沒有別的安排。」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俯下身:「之後就讓我們忘了這件事情。但這個下午,我們好好渡過,行不行?」

  她看我。

  我們離得很近,聞得到對方的呼吸。菲很香甜。我看得見她細緻的皮膚,我的手撫在上面,輕輕撫摸。這個女人的一雙眼,貓兒般的一雙眼,褐色,透明,漸漸蒙上情慾的氣息。

  可身體仍然有些僵硬。

  我攬過她的腰,貼近我自己。我在她的唇上輕輕滋潤,然後舌頭伸進她的嘴裡。我們的嘴巴糾纏在一起。我突然覺得這嘴巴和這丁香小舌,有些熟悉,我想起某個混亂的夜,未完成的艷遇。我看看她,又看看她,我笑起來:「是你?」

  「是我。」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們尚著薄薄衣衫的身體嚴絲合縫,「小哥哥。」

  是允諾,還是誘惑?我為此熱情激盪。我退去她的衣服,親吻她的脖子,鎖骨,我含住她的乳頭,輕輕啃咬,吸吮,直到那裡變成深紅的玫瑰色。我很喜歡她的乳房,不大卻驕傲的挺立著,我用嘴,用手,要那裡綻放起來。菲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看著我的動作,我漸覺她呼吸加速。我的手指從她的胸前向下滑動,經過她平坦的小腹,解開裙頭,滑進內褲,滑進她黑色的捲曲的毛髮中。那裡很熱,潮濕。我的手指淺淺探入她的花莖裡,很緊,羞澀的蠕動,像是嬰兒的嘴巴。

  她突然就抓住了我的手,什麼也不說,看著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她害怕了。菲也害怕了。我收回手,我們不急於一時。

  我慢慢脫去她的衣服,將她打橫抱起來,放在床上。然後我脫掉自己的浴袍,當我也裸體的慢慢欺近她的時候,她半坐起來,推我的肩:「讓我看看。」

  菲的手和眼,緩緩掃過我的身體,然後,她突然上來,含住了我的乳頭。吸吮,啃咬,像我剛才對待她一樣,不過,她更用力,她對我心無憐惜,後果是,我這裡開始疼,而下面卻脹的不能再忍受,她柔軟的身體有意無意的摩擦過我的陽具,這讓慾火中燒的我最終決定徹底結束這場浪漫。

  我撲倒她,用力推入她的體內。菲已經被自己的激情潤滑,我被她嚴密的包裹,卻因為遇到阻礙,無法前進。

  她用手臂支起身體,慢慢坐在我的身上,大腿繃直了,漸漸下滑,我抱著她的腰,向上迎接,在奮力的衝刺下,我終於成功。我感到有濕滑的液體留下,是菲的血,處子的血,不容爭辯的事實,我因此更加的興奮,更深入更快速的刺戮,可是,令我更興奮得確實坐在我身體上的菲的臉,她漂亮年輕的面孔幾乎因為疼痛而扭曲,可是,她的一雙貓兒眼,直視著我,望到我的眼裡,望到我高潮迸射時的靈魂裡。

  我本想在那一刻撤出,可她卻夾緊了身體,我想這可能會給她帶來麻煩,卻只叫得出她的名字,我說:「菲,菲……」可她最終將額頭點在我的唇上,輕聲說:「噓,噓,噓……」

  這次性愛意義重大,下午的陽光裡,玫瑰氣味的海風中,我們同時到達高潮。

  自那時起,她是我的菲。

喬菲

  很疼。不過不至於像書上或電影裡那樣,女人一定要哭出來。我沒有哭。但我看著程家陽,這個不耽於肉慾,卻稱得上是技巧嫻熟的男人,過程的始終,我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杏子的味道。我疼痛,我被他弄得混亂,可我記得大班茱莉婭的話,我看著他的眼。我有一些奢侈的願望,我但願他會因此而記得我。

  事後,我沒有離開。我在浴室裡洗澡。程家陽坐在外面。

  「疼嗎?」他問。

  「不。」

  「餓嗎?」

  「有點。」

  「想吃什麼?」

  「麵條。」

  「你想我叫東西上來,還是我們出去吃?」

  我沒說話。之前,我們已達成共識,所有的事情,不走出這個房間。

  我說:「你說什麼?」

  「啊,沒什麼,你想吃麵條,什麼口味的,我叫上來。水果呢,你喜歡什麼,草莓還是,芒果,還是,西瓜……」他醒悟了自己的口誤。

  「炸醬麵。」我說,「扣一個煎雞蛋帽子,兩個,兩個。」

  我出來的時候,桌子上已擺好了食物。我的腰還酸疼,不過我不想讓他看出來,我挺胸抬頭的走過去,我說:「好極!」熱騰騰的炸醬麵,煎的外焦裡嫩的雞蛋,還有一小罐橄欖菜,這是給我的,此外,還有一籃子的水果,一瓶紅酒,我大口吃炸醬麵的時候,程家陽就著紅酒,吃他的牛排。

  「好吃嗎?」

  他問我。

  我點頭,不太有時間回答。

  「你吃得了嗎?」

  「你都叫上來了,我爭取吧。」

  「別勉強自己。」

  我笑起來,抬頭看看他:「你想吃?」

  他放下自己的刀叉:「你吃得可真香。」

  相信我,對女孩,這不是恭維。

  我放下筷子:「我吃不下了。」

  「是嗎?」他走過來,坐在我椅子的另一邊,「那我嘗嘗。」

  說著,就用我的筷子夾麵條吃。

  「一般啊。」他說,「也沒什麼味道。」

  「你不吃就還我。我吃著可香了。」

  「你不信?……」

  下一秒鐘,程家陽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我的嘴。我只感覺他覬覦我的麵條,如何想到這用心險惡的勾當。可是,他的舌頭,真是銷魂,靈活的在我的嘴裡上下翻飛。以前還真是小瞧了他,我只以為我會「傾情一吻全家死」。

  我掙扎著在果籃裡摸到兩粒草莓,又掙扎著跟他分開小小距離,將草莓放到我跟他的口中。

  「這樣味道好。」

  「草莓有籽啊。」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印象不深了,我的身體還是疼的,可還是跟程家陽做了一回。就在餐桌旁,我坐在他的身上,手臂向後,支起身體。他一下一下的撞擊,我的手把草莓和芒果按得稀爛,高潮的時候,我一下子把紅酒掃到了地上。

  我後來有一段時間,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我聽見程家陽把頭埋在我的肩窩裡說:「菲,謝謝你。」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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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38:5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喬菲

  天擦黑的時候,我離開那家賓館,坐公共汽車回學校。腰有點疼,我把腿蜷起來,下巴墊在膝蓋上。車子沿濱海路行駛,看得見模糊的海岸線。海風吹進來,帶來小小細沙,我心裡低低的重複一個人的名字,程家陽,程家陽。

  程家陽

  菲穿好衣服,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幹了一件愚蠢的事情。我並沒有別的企圖,像她說得那樣,我知道她需要錢,就從錢夾裡拿了3000元錢給她。

  她看看那一疊鈔票,又看看我:「我拿到錢了。」

  我說:「不,這,我。」實際上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是為了後來那一次?」她問。

  我點頭,點了頭又搖頭。

  「算了,買一贈一吧。」

  「不要那樣講。」我說,知道她終究不會收這錢了。但我有一件事情很想讓她知道,「跟你在一起,我非常愉快。」

  「我也是。」她拉開門。

  「如果有什麼困難,請來找我。」我說。

  「再見。」

  然後她離開了。我轉身看,偌大的房間,被我們玩耍的混亂不堪,被褥凌亂,浴衣靠枕散落一地,浸在打翻的紅酒裡,顏色鮮艷的草莓和芒果被壓得稀爛,汁液順著淺藍色的桌布一點點滴下來。

  我眼前浮現菲的一雙貓眼,她坐在我身上時倔強的激情。我們剛剛是何等的忘我。

  而此時,我一轉身,便開始思念。

  窗外是模糊的海岸線,海風吹來,帶來小小細沙,我心裡低低的重複一個人的名字,菲,菲。

  第二天上班,精神抖擻的工作,將聯合國難民署一份公函翻譯出來後拿到主任辦公室,請他過目,誰知又被派來新的任務,三天之後與石油總公司領導出訪加拿大,為期三天。出訪目的是探討兩國在海上采油方面的合作可能,我捧著一疊相關信息回來,迎面碰上辦公室的內勤馬大姐。

  「家陽,你今天氣色不錯啊。」

  「是嗎?昨天是睡得挺好。」

  四十多歲的女人對人的私生活所留露出來的微妙跡像有著不可磨滅的熱情和敏感,她看著我,詭異的笑起來。我看著她,竟也莫名其妙的笑起來。生活直到現在都拘謹而透明的我,因為懷揣了一個秘密而心滿意足。

  剛進了辦公室,放下材料,我就收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高中時候的一個同學小超。這廝高中畢業就沒有繼續唸書,自己弄了一個不大的旅行社,挺善經營的,據他自己說是賺了不少。

  我們其實聯繫不多,這個傢伙急三火四的打電話給我,隱約間有種無事不登門的味道。

  「大翻譯啊,我昨天找了你一下午啊。」

  「好不容易放假,手機關了。」

  「忙嗎?」

  「還行。過兩天出訪。你有事啊?」

  「啊?」他聽說我要出訪,聲音就更著急了,「那怎麼辦啊?我還真有點急事。我好不容易到手一個法國的大旅行團,要在國內停留半個月,你能給我找個素質過硬的法文翻譯不?」

  我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喬菲。

  「你給多少報酬啊?」

  「我這一天給五百,老外還付小費。這一趟下來,怎麼也得一萬二三吧,包吃包住。」

  「你的團什麼時候到啊?」

  「15天以後,哥哥啊,你可給我抓緊吧。」

  「我盡快答覆你吧。」我說。

  昨天我們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我曾經問她,暑假要做些什麼,她說想找個工來打,還要賺些錢。

  帶旅行團是個不錯的兼職,雖然有點辛苦,不過對於還是在校生的喬菲來說,也是個很好的鍛煉的機會。

  我的問題是,昨天她離開的時候,我們已經基本上達成了共識,把這一天徹底從記憶裡抹下去。走出那個房間,她可願意又見到我?

  我轉念一想就算沒有這一下午的纏綿,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校友吧,又曾經一起工作過,給她介紹一個兼職,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我這樣想,就坦然多了。結果發現自己並沒有她的電話,好在現在還沒有放假,我查詢到法語系女生宿捨的電話,電話接通,我就有點心跳了。

  有這麼猴急的男人沒有?

  沒人接。

  這一上午,在吃飯之前,我又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我想不對啊,就算她不在寢室,也應該有室友在啊。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她。這種念頭僅僅一閃而過,我知道,這個時候見面,我們除了尷尬,就不會有別的。

  算了,又不是什麼急事,我再等等看,小平的法國團不是15天之後才到嘛。

  我父親母親在這一晚回到家中。我們一起吃晚飯,父親問起我工作的情況,我一一回答,並說,三天之後要出訪加拿大。父親沒說別的,母親笑著說:「我們問過你們局長了,他說你表現不錯。」

  這是他們的老皇歷了,從我上小學的時候開始,父親的秘書就會定期去見我的班主任,問我的表現如何。居然持續到現在。其實,父親沒有必要問我自己,關於我的情況,他可能瞭解得比我自己還要清楚。

  「明天單位裡有事嗎?」母親問我。

  「沒有翻譯任務。」

  「我跟你爸爸剛剛回來,挺想你的,一起去打高爾夫吧。」

  「沒任務,不是沒工作啊。」我說。

  「怎麼沒工作?你給我當翻譯不是工作嗎?」父親說,「明天我約了幾個貝寧的朋友,你給我當翻譯。」

  我沒再說話。我爸他是法文高翻出身,作了大官後,就只帶專業翻譯了。

  第二天在球場上見到的黑人朋友,一見面就知道不同凡響,穿著名貴的衣服和皮鞋,他們都說得一口純正的法國本土法語,聽不到絲毫非洲的大舌音,一位仁兄手上的鑽石戒指大過麻將牌。我跟著父親跟他們打球,探討在貝寧開掘煤礦的事情,在綠草茵茵的球場上一路走走停停,憑海臨風。

  我無心戀戰,態度不很熱情,父親看我幾次,不好在老外面前發作,只好自己應付。

  「先期工程,你們上次開出的預算,我覺得還可以壓縮,兩千萬美金吧,我當試驗,看看再說。」我父親說。

  「兩千萬我自己都拿了。」老外說,「您不要開玩笑了。」不軟不硬的態度。

  「你拿得了兩千萬,還有後續資金嗎?別砸在那,動都動不了。」從小,我父親就對我說,對老外,無論是黑的白的,就是不能慣著,他從來不說軟話。

  我是知道父親有自己的生意的。像他這樣的官,這個城市不少,可他利用自己的權和人脈卻賺到更多的利益。

  但現在,聽著他們嘴裡的這麼龐大的數字,我的腦袋裡有欠真實感。我想到的是另一個人,為了錢掙扎,樣子愉快。

  我給她撥了一個電話,寢室依舊沒有人接。

  我說:「爸,我有事先走。」

  我沒有等他允許。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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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39:0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程家陽我回到學校,打聽到菲的寢室,讓宿捨樓下的阿姨通過內線電話找,還是沒有人。我這時就有些著急了,問阿姨:「現在放假了嗎?」

  「假是沒放,不過,考完試,學生就可以離校了。你找誰啊?」

  「喬菲。法語系的。」

  「喬菲回家了。」身後有人說。

  我一回頭,兩個女孩子,頭髮濕濕的,看上去剛洗了澡回來。她們看到我,點點頭:「師兄。」

  「她怎麼回家了?什麼時候走的?」我問。

  「禮拜一早上。就昨天嘛。」她們的眼神此時已經充滿好奇了。

  「哎呀,那怎麼辦?」我想到個主意,順理成章的詢問她的地址,「她上次做翻譯的報酬還在我這呢,你們有沒有她家的地址?我想給她寄去。」

  「我有,我這有。」阿姨在收發室裡面說,「她住宿登記表上有。」

  我把地址抄下來,菲住在東北的一個中型重工業城市,仔細看看地址,覺得好像缺點什麼。「沒電話嗎?」

  「嗯。她沒留家裡電話。」

  這時是禮拜二上午11時,距菲離開那家賓館一天半的時間。距我出訪加拿大兩天的時間。而我在兩個小時後,登上去瀋陽的飛機。

  到了瀋陽又要倒火車,火車沒有即走的,我只好坐長途大巴士。跟在瀋陽購進貨物的小商小販在擁擠而異味充斥的大巴上坐了三個小時,天擦黑的時候,我終於來到了菲的城市。

  這是一個著名的鋼城。因為運輸的需要,車站被建在鋼廠附近。我下了車,一回頭,便看見一排赤黑色懾人的大型鋼爐,挺立在暮靄裡。

  長途奔波讓我此時已經有一些疲勞,我想找一家飯店吃點東西,可是想到,我尚不知道菲在哪裡,就暫放下這個念頭。

  萬幸的是,她留的地址還算詳細。我打了一輛出租車到了她住的小區。這還是一片大約八十年代中期蓋起來的火柴盒式的居民樓,朱紅色的外觀因為年代久了已經顯得有些斑駁。我找到五號樓三單元五樓二號,在敲門之前掏出手帕擦了擦臉,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仍然穿著早上陪父親打球時的運動衫。當我覺得自己的樣子不會是很狼狽的時候,我開始敲門。

  可這門,我敲了半個小時。

  直到鄰居家的門打開,一個中年婦女先是上下打量我,然後說:「你敲什麼啊?她家沒人。」

  我愣了一下:「這家是不是姓喬?」

  女人沒回答我的問話,可她的話讓我一下鼓舞起來:「菲菲怎麼也得一個小時以後才回來吧。」

  「是不是那個念外語的小孩?」

  「咱們這片還有哪個?」

  我還想問她去了哪,不過女人已經關上了門。

  好了,沒找錯,我這時覺得真是餓啊,我得去吃點東西,吃一碗炸醬麵。等她回來。

  可我不能走得太遠,就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飯店吃了一碗麵。出來的時候,看見有一個中年婦女看著一個小煙攤,我因為疲憊是需要一支,攤子上沒什麼好煙。我說:「人民大會堂。」

  女人指指「七匹狼」。

  我看看她,自己從她的煙箱裡拿出一盒「人民大會堂」。

  沒等我問,女人笑著對我用手比劃:12。我點上一支,又踱回菲住的樓下,在石板上坐下來。現在,天已經全黑了,我看著自己的煙頭一閃一閃,想著身處於一個陌生的城市的一個陌生的角落,只為了這個女孩子,我跟她在不久前曾經有過縱情的歡愉。

  我看見有人過來了,隱約的好像是菲的身影,手裡拿著東西,而且她不是一個人。

  我站起來,走過去。

  她身邊是那個賣煙的女人,菲替她拿著煙箱。她穿著一條藍布的小連衣裙,黑色的長髮紮成馬尾,更顯得不施粉黛的面孔小小,像個初中女生。

  我都看得清她了,她走過我身邊。她看到我,可因為是黑天,沒認出來。

  我低聲說:「菲。」

  她一下子停住,轉過頭:「我的天。我還想怎麼可能是你。」

  喬菲

  「對,這是我的家,街道照顧給的房子。這是我的媽媽,對,她是聾啞人。還有我的爸爸,他也是聾啞人。所以我們家不安電話。他住院了,剛從瀋陽作了心臟搭橋手術,轉院回來,我剛才護理他。

  對,是因為這件事,我們很需要錢。

  沒有,沒有,我挺好的。怎麼也沒怎麼樣。

  我想我爸爸媽媽了,就回來了。

  是嗎?你一直找我?

  ……

  有事嗎?

  哦。

  我不知道。我沒有做過導遊。

  能賺多少錢?

  哦。也許我可以試一試。是,還有下學期的學費得交。

  你把旅行社的電話給我?好,我會跟他們聯繫的。

  ……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累不累?」

  程家陽菲的媽媽給我端來涼白開水,菲邊跟我說話,邊把她媽媽煙盒裡的香煙一包包拿出來晾。之前我一直好奇,菲會出自於怎樣的家庭。她有很高的語言天賦,她有活潑爽朗的性格,她有閃亮的美貌。

  而我看到的,這是一個大約五十米左右的小居室,除去廚房,衛生間和走廊,還有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大的也不過10米,房間裡的傢俱乾淨卻非常的陳舊,更不要說沒有任何的裝修。

  菲熟練的打手語告訴她的媽媽,我是她的同學。

  我看見牆上的菲跟她的父母的合影,她還是很小的時候,手裡握著一個大的通紅的塑料蘋果,笑得很燦爛,她很像她的爸爸。

  對旅行社的工作,在知道酬勞的數目後,她似乎感興趣了。我把小平的電話給她,她放在自己的記事本裡。

  我打了一個呵欠,她問我,累不累。

  我點點頭。

  她說:「我給你燒水,你洗個澡,在這休息吧。」

  我又點點頭,不動聲色,心裡很高興。

  在她家的衛生間裡,菲用一個木板遮住便池,將裝著熱水的水壺和一個淺藍色的塑料盆放在裡面,對我說:「這是我洗臉用的盆,你拿熱水兌涼水,別燙著。」

  我洗了頭,又簡單沖洗了身子,覺得很解乏。我出來的時候,菲已經把我的T恤和褲子洗好,掛在陽台上了。

  她走過來,把乾毛巾搭在我的頭上,我以為她會替我擦一擦。

  她說:「你今天睡我的房間,我跟我媽睡。」

  我說:「不打擾嗎?」

  「沒關係。你怎麼不上班,跑出來了?」

  「我剛才跟你說了,我怕你出事。」

  她笑了:「讓我出事的人,還沒出生呢。」

  「我明天就走,我後天出訪加拿大。」

  她看看我:「那你快睡吧,明天我送你。」

  菲給我鋪了新洗的床單,我躺在上面,聞到淡淡肥皂的味道。

  第二天我起床時,菲跟她媽媽已經把早飯準備好了。豆漿,油條,拌豆芽,茶雞蛋。菲的媽媽給我們兩個扒茶雞蛋吃,鹹鮮入味,非常可口。然後我們三個一起離開菲的家。她的媽媽去擺攤,菲送我坐火車去瀋陽。

  我迷迷糊糊的坐在火車上的時候,看著窗外閃過的風景,整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想到的東西,讓我自己暗暗震驚。

  這並不是我的見異思遷。

  那一個下午,我的心被明芳的婚禮穿過一個大洞,機緣巧合,過來填補的是喬菲,這個與我的生活軌跡有著天壤之別的年輕的女人,她與我及我所認識的人太不相同,對我造成巨大的衝擊,以至於,我心上的這個洞,被她滿滿的貫穿,直至佔據我的整個心房。

  我腦海裡只有她,走的時候,我放心不下,我終於還是對她說:「你不會再去『傾城』了,對嗎?」

  「嗯。」

  她向我招招手,黑色的頭髮被吹起來,像夏風中招展的旗幟。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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