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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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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繆娟 -【翻譯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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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47:53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章

  程家陽

  專業筆試考完,政審喬菲,人事處的人提了一些中規中矩的問題,我不想打擾她回答問題,就一直呆在考場的門口。

  跟我去學校一起面試她的小李挺著急的走過來,看見我:「家陽,我正找你呢。」

  「什麼事?」

  「這個喬菲啊,我們剛剛得到的消息,她從前在學校有點不良的紀錄。」

  「什麼?」我看看他。

  「外院曾經收到過一封傳真,說是這個孩子以前曾經……」

  我聽這話,只覺得心緒難定,我聽他說完,點點頭:「外院當時作調查了嗎?有結論嗎?」

  「沒調查,也當然沒結論。」

  「那不就是這樣了?撲風捉影的事情,咱們還考慮在內,太沒水平了啊,小李。」

  「我這不是在外院做調查的時候瞭解到的嘛,我也沒記錄,特意跟你商量一下,看怎麼辦。」

  「怎麼辦?」我小小的推開門,看見裡面回答問題的喬菲,一張紅彤彤的小臉,「我要調的人,我負責。」

  「是,家陽,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嘛。」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擺擺手。

  我沒有等到喬菲回答完問題,電話響了,處長找我有一些東西要整理。我去見他,他又問起我今年招新的情況,我簡單匯報了一下,他挺滿意的,告訴我,接下來要把新手的培訓搞好,我說您放心。

  快到吃中飯的時間了,小華給我打電話:「你中午在哪裡吃啊?家陽。」

  「食堂。你呢?」

  「食堂?不想吃鮮奶洋芋和茶香青蝦?」

  「聽上去可挺不錯,不過你說現在?」

  「為什麼現在不行?我買好了在你們單位外面等你呢。」

  我說:「小華……」

  有人這樣對你好,叫人怎麼不感動?

  那天看完電影,跟她吃飯的時候,我只不過隨口說這兩道菜滿好吃,她便記在心上。

  「好,你等等,我這就下去。」

  同一個辦公室的師兄說:「女朋友來送午餐?」

  我笑了:「你怎麼知道?」

  「嗨,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在外交部大院外面找到小華的車子,她笑瞇瞇的說:「你快拿著,我下午還要回電視台錄節目呢。那,這個是你的,這份給同事吃。這是冰紅茶。」

  「你這就走啊?」我把東西接過來,看著她。

  「著急。哎你可慢點吃啊。行了我走了。」她說著要發動車子,停下來,看看我,「家陽。」

  「啊?」我站在車窗外面看著她。

  她伸手撫著我的臉:「你看你熱的,出這麼多汗。」她說著吻我的嘴巴。

  我還未待回應,她已經開車走了。

  我手裡拿著她給我的清淡香甜的食物,臉上還有她輕輕撫過的手的餘香,可我心情沉重。

  下了班,我接了小華一同吃飯,晚上一起回到她那裡。

  我躺在床上看書的時候,小華拿了兩大本的影集過來,坐在我身邊:「我今天回家拿東西,發現我小時候的照片。你想不想看一看?」

  「好啊。」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小華的百天照,圓圓面孔的小女孩,黑白照片上了顏色,她有一對紅蘋果一樣的臉頰。「對了,我小時候的百日的照片也是這樣上色的。」往後翻,女孩漸漸長大,眉目清晰,出落成楚楚可人的少女,「你當了這麼多年的三好學生?真是佩服。」

  小華笑起來:「厲害吧。」

  「不過,」

  「什麼?」
 
  「你小時候鼻子好像沒有現在這麼好看。」

  「是嗎?」她拿過影集,自己看一看,「誰說的,我從小這可就是正宗的懸膽鼻。」

  我笑著說:「什麼懸膽鼻?不是臥蠶鼻?」

  她的手伸到我腋下呵癢:「那是關雲長的臥蠶眉,你怎麼這麼沒文化呢?你是笑話我,是不是?」

  我笑翻在床上,小華壓在我肩上,嘴巴對著我的耳朵,吐出的氣讓我癢癢的:「我媽媽說,要請咱們吃飯。」

  我愣一下,慢慢坐起來,我說:「最近有點忙,過些日子吧,過些日子。再說,要吃飯也該我請啊。」

  小華說:「就是啊,我也跟我媽媽這麼說的。好了,你看照片吧,我去洗澡。」

  我看見她去浴室了,心不在焉的起來,喝水,抽煙。

  喬菲

  接下來,是一段忙碌的日子。

  我被外交部錄用了,畢業前的最後幾天,拿著外交部的函在學校的各部門摁戳,轉關係,檢查身體。

  然後我忙著找房子,因為新來的大學生較多,部裡不管住宿了,以後每月補助若干,大家自己解決。大熱的天氣裡,我跑了很多地方,終於租到挨著地鐵的一間房子,跟一個在這個大城市漂泊多年的女白領小鄧公用廚房和衛生間。

  我從學校搬出來的第二天,就是畢業典禮了。

  我後來想起來,那天還真挺煽情的,大家照相,聽老師主任訓話,真有人哭了。

  一定是捨不得這人生裡最好的四年,我回想起來,我這四年過的,忙碌,充實,驚險,刺激,還有點香艷,哇歐,就好像一腳一腳踩過懸崖,如今回頭看,一身冷汗。

  這大而繁華的城市裡,我很慶幸,我的兩個好朋友還留在這裡工作,波波自從在法國航空的工作定下來之後,就開始業務培訓了,畢業的第三天,第一次飛巴黎,打電話昭告天下,挨個問:「你們要從巴黎那邊帶點什麼會來不?」

  小丹說:「你就砸咱們吧。」

  小丹在旅行社的工作也馬上開始了,她在辦公室裡做計調,協助旅行線路的安排,飛機票,旅館房間價格的統計等等,聽上去很複雜的工作。

  她第一天晚上就打電話給我:「真後悔高中的時候沒把數學學好。」

  天氣非常炎熱。

  在考試之後,我沒有再見到程家陽了。

  一切基本安排停當了,在去外交部報道之前,我尚有兩個星期的假期。

  我回了趟家。

  本來我在這一帶就小有名氣,這次是從法國回來,馬上又將在外交部工作,街坊四鄰都帶著孩子來瞻仰。

  一直對我爸爸媽媽都很照顧的居委會的主任硬要在小區幼兒園給我騰出一個小教室,讓我對全小區的少年兒童現身說法,進行個人奮鬥的教育,不僅適齡人群,從幼兒園到小學,高中,大學在讀的須全部出席,年齡過小,還不太會聽話說話的,也要求家長陪同列席。

  我硬著頭皮講唄,高調我還是會唱的。我爸爸媽媽很有面子。

  好久沒回家了,晚上,我跟媽媽一起睡。

  她知道我回去就要在外交部上班了,說一定要給我買一套高檔的西裝。

  我說不要,剛開始要培訓,我還不用出席什麼場合,再說我有一套西裝,上學的時候買的。

  那套不行,太舊了,我媽媽說,你怕我們花錢嗎?菲菲。你不要擔心,你原來給家裡的錢還剩著呢,我跟你爸爸開小賣部,賣油鹽醬醋,生意也不錯的。

  真的?我說。

  當然。

  行啊,你倆。我咯咯的笑起來,沒白忙活啊。

  對了,我上次讓阿姨跟你說的那事,你辦沒?她問我。

  你說哪件事?

  讓你去謝謝那位來過咱們家的師兄。

  謝過了。我說。轉過頭就吐了吐舌頭,耶,還真忘了,不過,我再沒有見到家陽啊。

  那男孩對你有意思吧?媽媽問。

  我看看她,哎,是吧。

  你呢?菲菲?

  我不知道。媽,他們家太有錢了,他爸爸媽媽都是可大的官了。

  真的?

  我點點頭。

  那你還是趁早跟人家說清楚吧,菲菲,咱們配不上,也別沾邊。我把錢給你,你還給他吧。

  我知道,媽,我怎麼會不知道?

  不過一說起程家陽的事,我就挺煩亂的。還他錢?我欠他的東西太多了,留學,工作,他一直以來對我的好,還也還不清。

  我手語打得很快,對媽媽說,你就別操心了,什麼說不說清楚的,人家是有女朋友的,門當戶對的。我閉燈了,睡覺吧。

  我把燈閉了,又用被子把腦袋蓋上,我的眼前就有那個女孩的樣子,明知道不應該,還是從頭到腳的比了一番,人家什麼都比我強。

  我媽媽把我腦袋上的毛巾被硬扒下來。

  我回到大城市。

  這一天,我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點,精神百倍的去外交部報到。

  在高翻局的會議室,我見到今年跟我一起進部的同儕,都是從各地外語學院和高校外語系考上來的精英。

  我找個地方坐下來,跟周圍的幾位打了招呼。

  一個男孩兒說:「你不是那天考試後進來的嗎?」

  還真是冒失,我看看他:「啊,怎麼了?」

  「你也考上了?」

  「否則我幹什麼來這?」

  「別不高興。」男孩兒笑笑,「我說你業務不錯嘛。我叫趙鵬遠,英語的。」

  「喬菲,法語的。」我跟他握握手。

  這個時候,有幾個人進來了,程家陽站在前面。

  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和黑色的長褲,很精幹。他也看到了我,沒表情。

  家陽說話了:「我是高翻局高級翻譯程家陽,代表部裡對大家表示歡迎和祝賀。同學們經過層層選拔上來,一定都是各語種的精英,在今後的大約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們高翻局將會對大家進行進一步的培養和,篩選,最優秀的法語和英語同學將留在高翻局,其餘同學會被分派到各部委及各駐外使領館,這個過程,在大家入部之前,我想你們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我們就閒話少說,先祝你們成功。我來介紹一下各語種負責培訓的老師……」

  負責培訓我們這些新鮮人的都是因為年齡或者健康原因從工作一線退役下來的原來的精英翻譯。

  我跟其餘15個法語的同學在四十多歲的吳老師的帶領下組成了一個新的班級。

  晚上我給小丹打電話的時候說:「原來還是繼續要當學生,我這一輩子算是不能出師了。」

  「哎呀,」她打了個呵欠,「我都羨慕死你了,我每天工作都累得要命。我不跟你說了,我困了。」

  我收了線,站在陽台上看著夏季夜晚的天空,晚風吹到我的睡裙裡,燥熱退去,稍稍涼爽。

  我想起白天,程家陽對我們訓完了話,我們依次離開會議室,下樓去上課的時候,他在我後面對我說:「房子找好了嗎?」

  我回頭看看他,點點頭。

  「遠不遠?」

  「玉泉路,社科院附近。」

  「有點遠。」

  「不錯了,挨著地鐵。」

  他沒再說話,只是站在我旁邊。

  「啊忘了跟你道謝。」

  「謝什麼?」

  「這份工作。我的留學機會。」我笑著看著他,「我前兩天回家很是炫耀了一番。」

  我沒有提他去我家的事。

  家陽微微笑了:「喬菲,你非常優秀,這是你應得的。這以後,要好好努力。」

  是啊,我工作了,我是個大人了。

  家陽他說的對,畢業,這是一個坎兒,我邁了過來,過去的一切,悲傷的,愉快的,壓抑的,放縱的,應該的,還有不應該的……

  就這樣,算了吧。

  我合上手心。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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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喬菲

  除了週末,我每天在部裡上課,學的都是一些有中國特色的詞條和句式,大部分的時間做交傳和同傳的練習,就像我在蒙彼利埃做的一樣,有時在一些隨便一些的外賓會見上跟著大翻譯見習。一日三餐都在單位吃,這樣我還有兩千多快的工資,當然這在大城市不足掛齒,不過我已經很滿意了。

  我有時見到家陽,我們上課的時候,他偶爾過來看看,跟老師同學打個招呼。我就裝樣子問吳老師:「那位程師兄怎麼總來啊?」

  「他負責安排新翻譯培訓啊。」

  「他除了做翻譯,還管我們?」

  「能者多勞。」老師說。

  我們班又有家陽的粉絲了。他一來,女同學就有小小的騷動。我心裡挺氣憤的,畢業了,知道不?怎麼還把自己當小女生呢?這種不滿有一天吃中飯的時候無意中流露出來,一位上海外院來的女孩很一針見血的指出:「喬菲,你嘴上不說,誰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勾當。」

  還有這種倒打一耙的人?我都氣死了,又沒忍住笑出來。

  突然她們的注意力就不在我身上了。

  有人招招手:「師兄,師兄,來這邊坐。」

  我回頭看看,程家陽端著餐盤過來了,他拿的飲料是一盒冰綠茶。

  他就坐在我們桌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跟他說話,聊的內容很膚淺了,就是為了說話而說,家陽一貫好脾氣的應酬。

  我吃完了,插了吸管喝牛奶,跟著聊天,捧場,跟著笑。

  趙鵬遠和幾個男生吃完了飯也過來聊天,我們這個時候都挺熟的了。

  小趙問家陽:「師兄,我們什麼時候能定下來往哪裡分配啊?」

  家陽說:「十一之後吧。往年都是這個時候。」他這個時候抬眼看看我,「十一之後。」

  他吃完了飯,拿著綠茶要走了,跟我們說:「你們再呆一會兒,我會辦公室了。」

  他走過我旁邊,我張嘴說:「師兄,吃完飯就喝茶,對胃非常不好。」

  家陽停下來,看看我,看看手裡的茶:「是嗎?啊,謝謝你啊。我是想,提提神。」

  他說著走了。

  我想起他曾經說過,有一次胃疼得厲害。

  這天下午,吳老師拿了許多文獻材料讓我們翻譯。大家都怨聲載道的,週末啊,還這麼多功課,這是不讓活了。

  老師說,這不是為你們好嗎?翻譯是什麼,翻譯就是比誰準備得好,現在讓你們多做點東西,總比以後碰到問題張口結舌強吧。「

  下班之前實在做不過來了,我們分片包干,每人一部份材料,拿回去做,然後星期一匯總,交給老師。

  我翻得還算快,我打算留在辦公室做完再走,一來,這裡的字典和資料比較全;二來,我基本上瞭解的一同居住的小鄧的習慣,週末,他的男朋友會來,我盡量給他們多點空間。

  我在食堂吃了飯,買了點零食就回來繼續工作了,食堂晚飯做了茄子,我失策,吃多了,翻到最後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再醒過來,被人推著胳膊弄醒的。

  我還以為是做夢,因為眼前是家陽。

  我就看著他,腦袋疼。

  家陽從口袋裡拿出手帕,幫我擦擦嘴巴:「你小時候是不是讓人家捏臉捏多了,怎麼這麼大了,睡覺還淌口水?」

  原來不是做夢啊,那就有許多有趣的事情不能做了。

  我歎了口氣,收拾我的東西。

  還剩一點沒翻完,我得拿回家再做了。

  「這麼用功啊?」他說。

  「沒辦法啊,作業太多。幾點了?」

  「十點。」

  「你呢?也這麼晚?」

  「剛寫了一份材料,看見你們這亮著燈,我就過來看看。」

  他把我們辦公室的燈閉了,我們一起下樓。

  這個時候,外交部還有些部門仍然燈火通明,仍有同事忙碌的進出工作,仍有食堂的師傅上來送夜宵。

  我們走到外面,家陽問我:「怎麼回去?」

  「坐地鐵。」

  他看看我:「我送你吧。」

  「方便嗎?」

  「說什麼呢?」

  我就跟著他走到停車場,上了他的車子。

  他低著頭,沒說話,幫我把安全帶繫好。

  「我家在玉泉路。」

  「嗯。」

  我坐在這個曾經那麼熟悉的車子上,身邊是我曾那麼熟悉的男人。我們穿過這個城市。

  這個時候的大城市,沒有白天的燥熱和喧囂,在夜晚,顯得有些許的寧靜和溫柔,變得讓人還是可以忍受。

  我把窗子打開,靠在椅背上,向外很專心很專心的看著夜景,感受著拂面的濕潤晚風。

  這樣一直開到我住的那幢老式的居民樓下,我說:「怎麼你知道我住在這?」

  「我看過你填的表格。」

  「哦。」

  「住幾樓?」

  「三樓。」

  黑夜裡,家陽車上的燈發出暗暗的黃色光暈,他的臉孔,他的眼睛,在這個時候看,特別的生動漂亮。

  「天晚了。」我說。

  「是啊。」他說。

  「你回去吧。」

  「好。」

  我開門下車,走到門口對他說:「謝謝。」

  他在車裡搖搖頭。

  我回了家,自己開了門,小鄧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電視,她的男朋友並沒有來。

  我跑到陽台上,看見家陽的車子離開。

  誰知小鄧也跟著我跑到陽台上,她問:「怎麼?是誰送你回來的?」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好名貴的車子。」

  我走回來,覺得肚子又餓了,就燒水煮方便麵吃。

  我說:「怎麼今天你男朋友沒有來?」

  她沒有回答我,我吃完了面看看她,但見造型奇特。

  小鄧盤腿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分開的膝蓋上,拇指與中指相握,閉著眼深深呼吸。

  「怎麼你練了氣功了?」

  「無知小孩兒,不要妄言,姐姐練的是,瑜,伽,功。」她慢慢地說。

  「你想減肥,不如我教你我們家那邊的扭秧歌吧。」我吃著西紅柿說。

  我看著小鄧慢慢的調節呼吸,收式,她突然騰的一下站起來,撲向我,嘴裡說:「我今天不修理你這個小破孩兒,我對不起我自己。」

  我嚇得西紅柿都掉了。

  我們晚上一起刷牙的時候,小鄧跟我說:「我的那個,我跟他分了。」

  「為什麼?什麼原因?你們上禮拜不還是好好的嘛,你們不是都好了六年了嗎?」

  「加上高中,九年了。」她把牙膏沫吐掉,「那有什麼辦法,我想起跟他在一起,還真是辛苦。賺得沒有我多,又經常跑外地,我們哪裡有錢結婚?房子呢?孩子怎麼養?」

  「你跟他分手,你就有了?」我問,話粗理不粗。

  「起碼我覺得自己壓力小了,不用再考慮別人,自己開心就好了。」她洗臉,擦臉,在鏡子裡看我。

  「我再找,就一定找個有錢人。起碼在這個城市,有車有房的。」

  小鄧她說得沒錯的,現實的生活讓一切都這麼容易改變,更何況是本來就無常的人的心。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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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程家陽

  九月份,國家有大會召開,對外宣傳,列席外賓的接待,新聞發佈還有外國評論譯入,我們整整忙碌了一個月。喬菲他們經過學習和提高,成績排名也日漸眉目。開會的時候,喬菲也參加了翻譯工作,水平果真是大有長進,讓人刮目相看。十一之後,我們將會根據他們的成績進行分配了,喬菲會留在高翻局,基本已成定數,當然這決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會議期間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喬菲甚至引起了我們處長的注意。

  出任觀察員的法國共產黨的高級代表,母親跟她一同來到中國。老夫人原來是聾啞人,我們事先沒有準備,接待過程很是麻煩,喬菲本來在會議現場工作,知道情況後,火速到賓館救場,並在之後的幾天裡,陪同了這位代表和她母親的參觀訪問。外賓對她留下深刻印象,臨走的時候向部裡,向喬菲個人表示深摯謝意。

  我是後來聽說的這件事,處長問我,這個姑娘是新招來的嗎?怎麼還會手語?

  我說:「您忘了,我跟您提過她的,國家外院的,去年我們跟教育部的合作項目送出去的那一個。」

  「是嗎?」處長挺高興的,「這小姑娘行啊,我看她法語也不錯,家陽,咱們留下了,一個人當兩個翻譯用呢。」

  「您也忒會做生意了,您給開幾份工資啊?」我笑著說。

  我有時想,這年輕的新鮮人,身上的潛力和活力真是讓人羨慕,總有無限種可能擺在她的面前,有一點機會就迸射出光芒。她說謝我,可是我很清楚,有我還是沒有我,在人才濟濟的外交部還是在任何別的地方,她都是傑出的讓人不能忽視的女人。

  天氣稍微涼爽,小華在這個時候患了感冒,本來只是很輕微的症狀,她帶病工作,造成病狀加重,得了急性肺炎。

  好在我忙完了大會,稍稍喘息,有時間照顧她,在醫院住的不久,我把她接回家裡。

  晚上我煮了粥餵她喝,吹一吹才送到她嘴邊,小華張開嘴,沒有吃,怔怔的流下眼淚來。

  「這是幹什麼?至於嗎?」我把粥放下,「不就是耽誤幾天工作嘛,就當是提前過十一了,你一年從頭忙到尾,都不得休息,這樣不是挺好?」

  她搖搖頭:「不,家陽,不是為了這事兒。」她的眼淚更多了,在燈光下看著我,握著我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謝謝你。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辦。」

  小華的話,我是能夠理解的。

  我們這樣的人,有錦衣玉食,有名聲在外,可是,心是脆弱的,想要溫暖,想要傷痛時候的慰藉。

  我扶她起來,幫她擦眼淚,溫聲軟語的餵她吃粥。

  像,另一個人曾經為我做的那樣。

  十一之前,小華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她跟我商量,想去大連度假。

  我聽到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喝水,一口水嗆在喉嚨裡,我生生嚥下去,忍住咳嗽。

  「時間那麼充裕,為什麼要去大連呢?太近了吧。」我說。

  「我記得你那次上我的節目,我問你,最喜歡去那裡旅行,你說的是大連。你不記得了嗎?」

  我沒說話,印象裡好像是有她說的這麼一回事。

  我上一次去大連,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那次是跟喬菲一起,時間真快啊,兩年了。

  「你不願意去嗎?」小華說。

  「沒有,隨便你,你想去,我們就去,大連啊,風景真是挺好的。」

  她很高興:「就這麼定了,家陽。」

  在食堂裡,我又碰到那一班新同學,打飯的時候就看見菲在說話,樣子繪聲繪色的,大家仔細的聽,然後一陣笑聲。她又在講笑話了。

  他們叫我過去一起吃。

  小趙說:「喬菲,你再把剛才的笑話說一遍,給師兄聽。」

  喬菲對他說:「你複述,我看你記得下來不。」

  我說:「我講一個吧。」

  他們意興盎然。

  「甲說:最近我再兼職一項工作。

  乙問:在哪裡?

  甲說:精神病院。

  乙說:幹什麼?

  甲說:被研究。」

  大家笑起來,喬菲木著一張臉說:「那後來呢?師兄。」

  笑聲更大了,我也笑起來,看著她。

  吃飯的時候,大家討論十一的安排,按照慣例,部裡安排了他們去近郊的水庫玩。

  有女同學問:「師兄,你去不去啊?」

  「我?我不去。」我說,「這是給你們剛入部的安排的福利。」

  「唉。那師兄,你十一怎麼過?」

  「我,去大連。」

  喬菲悶頭吃飯,吃得可真香。

  「不是一個人吧?」有人說。

  我笑了笑,搖搖頭,不做回答。

  「啊,我是大連外院畢業的。」一個女孩說,「師兄你需不需要導遊。」

  「謝謝,謝謝,」我說,「如果需要,一定找你。」

  喬菲說:「唉趙鵬遠你的酸奶不喝?給我吧。」

  不過我跟小華並沒有去大連度假,她改變了計劃,要去一個海島。

  「怎麼又不去大連了?」我說。

  「過十一,大連的人肯定多。我們去海島多好,又安靜,空氣又好。」

  「反正隨你便。」

  「我知道你願意陪我去大連就行了。」她說,她在試戴一頂在名品店定做的帽子,「這對我很重要。」她笑著說。

  「唉家陽,你看看,這帽子好像不太對勁。」

  我看看她:「挺好的啊。怎麼了?」

  「你看,這邊是有點斜的。」

  「沒有吧。」

  「沒錯。」

  她放下帽子就給那家店打電話,交涉了幾句,對方解釋說正是旺季,師傅太忙,不能出來,讓我們送去修改。

  小華很生氣:「做得不好,還要我們送去。」

  我說:「得了,你別去了,你身體剛好。我去吧。」

  小華說:「那也行,不過,家陽,你不用等啊,讓他們給我送來。」

  去的路上,我開車開得很慢,九月裡的陽光太好,照得人懶懶散散。

  那家名店在老商業街深處的巷子裡,我找到了,剛要停車,看見喬菲,她拎著手袋,穿著條綠色的裙子,左看看右看看的,在街上閒逛。

  我遠遠的看著她,微微笑起來。

  這是我心裡面的人。

  我摁了摁車笛下了車,她看見了我。

  「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吧。你有時間嗎?」我問。

  「好啊。」她說,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不過,去哪裡?」

  「餓不餓?去吃火鍋吧。」

  「去吃毛肚火鍋,我認識一家小館子,我請客。」

  「好,你帶路。」

  見到她,真是讓人愉快,我給她打開車門,她指指裡面,看看我。

  副駕駛的位置上,放著裝著小華的名貴女士帽子的盒子。

  我尷尬的把它取出來,放在後座上。

  菲帶我去的地方不遠,是個不大但是很別緻乾淨的小店,毛肚火鍋的味道實在很好,我們要了許多東西吃,還有一點點純糧白酒。

  我餓,她也餓了,我們沒說什麼話,先解決了肚子問題。

  菲喝了不少酒,我記得她是挺有量的。

  我給自己倒了一點,被她按住手:「唉,你不要喝,你就吃東西喝雪碧吧,等會兒你還得開車呢。」

  我不知道怎麼就把她放在我手上的手給按住了,我也不說話,心裡跳得很快。

  可是,好在,她並沒有把手抽回去。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們中間是熱氣騰騰的紅油火鍋。

  菲小小的臉孔,紅彤彤的,她的眼睛,霧氣氤氳。

  「菲,我有話問你。」我慢慢地說。

  她看著我。

  「那天,我們約好的那一天,你去巴黎了,對不對?」

  她點點頭。

  「你為什麼騙我,說你沒有去?你為什麼不去見我?你怎麼就遭遇上爆炸案了?」

  我今天,一定要把話問明白。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慢慢的將被我按著的手翻過來。

  我看見那上面,一道淺紅色的傷痕,在她白皙的手心上,怵目驚心。

  「我是去了巴黎,不過,我跟另一個人在一起,家陽,一個男孩子。我們在法國曾經相處得很好,」她很清楚很清楚地對我說,一小點一小點的凌遲我的心,「我們當時在裡昂火車站,發生爆炸案,他為了救我,死掉了。我不能忘記他。」

  「說謊。」

  「祖祖費蘭迪,見習憲兵,身披國旗下葬,你一定在報紙上讀到過這名字。

  我想起他來,覺得他還沒有走,你看我手上的疤?是他陪著我。家陽,我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鬆開她的手,我覺得我五臟六腑被冷凍之後,讓喬菲用一把堅硬的小錘子逐個敲碎。

  喬菲將小盅裡的白酒一飲而盡,笑得艷麗:「送我回家吧,家陽。」

  我回了家,小華好像問我帽子的事情,我說些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了,我倒在床上就睡了。

  小華並沒有再問我帽子的事情,十一國慶,我們去了離大城市不遠的海島。島上人煙稀少,環境很好,只有給高級幹部準備的度假村。

  我們的房間在三樓,面臨大海和黑色的礁石。

  小華跟我在陽台上看海景,靠在我懷裡說:「家陽,我希望,我們永遠這樣,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

  我握著她的手:好,小華,好。

  可是這天晚上,我夢見自己不在這裡。

  在大連,夜晚的沙灘上,下著雨,我跟喬菲纏綿在一起;可是突然,這裡有變成裡昂火車站,我愛的女人,身邊是看不清臉孔的別的男人,我知道這裡要發生爆炸了,可是我不能讓他在她的身邊,我要跑過去,死,也得是我,我為了救她而死,可是,我跑不過時間,我跑不過炸藥,轟的一聲巨響,熱浪襲來。我大喊了一聲喬菲!

  我醒過來,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中。

  只見房間灼熱,煙火瀰漫。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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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喬菲

  十一放假了,我有兩天的時間在家裡睡了個暢快,直到彈盡糧絕,一點吃的都沒有了,才洗了把臉下樓去超市買東西。

  酸奶櫃檯前,一個品牌正在搞促銷。

  促銷的東西,大約都銷售的不好。我過去看一看,服務員端了一杯給我嘗,是薄荷口味的酸奶。

  我說:「咦,像牙膏一樣,誰會喜歡這種味道?」

  服務員看著我,神秘兮兮的笑著說:「吃了之後,口氣清新,很增加情趣的。想一想,誰不願意跟剛刷了牙的人親吻啊?」

  說得也有理啊。

  我想起,從前跟家陽在一起,有一天,他吃了薄荷味的冰淇淋,要跟我親暱,他嘴巴裡有香噴噴的味道。

  我沉醉於回憶的樣子讓服務員誤會了,拿了一打給我:「怎麼樣?買三贈一。」

  「謝謝你了。我是單身。」我笑著拒絕了她,推著車離開。

  我要去買大醬,回家蘸黃瓜吃。

  有人打電話給我,是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喂?」

  「小喬同志。」

  「你好,黃維德總工程師。」

  「呦,一下就聽出來了?」

  「您不看我是幹什麼的。」

  老黃在電話那邊嘿嘿的笑:「有時間沒有,出來大哥請你吃飯。」

  「您現在在這裡?」

  「不然我找你幹什麼?」

  「好啊。」

  不論是誰,這個時候出現都是寂寞的驅散者,更何況,又是我在法國的故人,老黃此人又實在是快活有趣。我愉快地接受邀請,我們定了在一家西班牙人俱樂部吃飯。

  我在家整理一下,坐了出租車去那裡,到的時候,老黃已經在那裡了,他的對面,背對著我,坐著另一個人,背影讓我覺得如此熟悉和親切。

  老黃過來就抱我,說:「喬菲,你氣色很好。」

  「放假了,睡得好。」

  我嘴裡跟他說話,眼見那另一個人轉過頭來,站起身。

  「他,你可得認識認識,我的醫生,好朋友,程家明博士,你們通過電話的。」老黃介紹說,又向另一個人,「家明,這是我妹,親妹妹,喬菲。」

  是啊,這張臉,這個名字,我都是認得的。

  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在城外的海灘上,那天家陽喝得爛醉,他的哥哥,接他回去。

  曾經通過電話,我為他和法國醫生做交替傳譯,程家明說,你的聲音有點熟悉。

  如今我跟程家明面對面,我跟他握手,我看著這一張與家陽酷似的臉。

  啊這麼複雜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怎麼應酬。

  我只祈禱這個人不會有我這樣好的記憶力。

  「你說你是留學生,工作了嗎?」坐下來喝東西,程家明問我。

  「畢業了,我現在在外交部工作。」我老實回答。

  「難怪不去我那裡了。」老黃幫我倒上茶,「你在那裡作專職翻譯嗎?我知道的是,你們還可能往國外派對不對?」

  「十一之前,一直在學習,是留在高翻局還是往國外派,十一以後才見分曉。」我說。

  我看見老黃把大勺的糖放在自己的紅茶裡。

  「哎,老黃,你不是有糖尿病?」

  「你這麼大聲,是不是要告訴這裡所有人?」程家明說。

  我看著他:「你是他的醫生,你還不管?」

  老黃呵呵的笑起來,自己喝茶,要看程家明怎麼對付我。

  「管什麼?」他說。

  「控制飲食,保證健康。」

  「為什麼?」

  「長命百歲。」

  「你覺得可以?」
 
  「那倒不是。至少活得長久一些,活著的時候舒服一些。」

  「怎樣才算舒服?」

  完了,我跟不上了。

  「你說怎樣算舒服?」

  「能吃能喝能玩能睡,就是舒服。」程家明說,「他生病,我只管開藥,治療,他想吃什麼吃什麼,自己舒服就可以。」

  呦呵,行啊,有時候,真不能瞧不起郎中。

  他挺得意地看著我,微微笑,又對老黃說:「看到沒有?還是小孩子,看不透啊。」

  「您不是肝膽科的吧,後轉行的吧?從前是不是律師啊?」

  「是說我口才好不?姑娘?」程家明指著自己說,更得意了。

  「是說你善狡辯,硬是把黑說成是白。」

  老黃哈哈的大笑起來,招手叫服務生點菜。

  什麼膽固醇,脂肪,老黃生冷不忌,高熱量的西班牙菜正對他口味,肥得流油的烤鰻魚吃兩人份,配白葡萄酒,自己喝一瓶。他用半個肝和流著奶油的血液代謝這些東西,我都看傻了。

  有女歌手在唱西班牙文的歌曲,舞池中一男一女,舞蹈跳得很是火爆漂亮。

  程家明被女歌手吸引,側耳聆聽她的歌聲。

  我也覺得樂曲實在好聽,問道:「唱的是什麼?」

  「快意人生。」

  「怎麼你懂西班牙文?」

  程家明看著我:「怎麼你沒看到舞台旁邊的投影?」

  真的啊,我心不在焉的,居然也沒有看到舞台旁邊投影出來的歌曲的字幕和中文的翻譯。

  程家明吃得不多,拿筆在隨身帶來的名片上寫了些東西,交給侍者,給了鈔票,對他說:「把這個交給歌手,再替我送一束她喜歡的花。」

  老黃看見了:「家明你真是秉性不改。」

  男人淡淡的笑:「你沒聽這首歌唱的?快意人生,快意人生。」

  他的手指修長,裝著紅酒的高腳杯在掌中輕輕轉動,側頭看著美麗的歌手,她收到他鮮花和紙條,向他笑,點點頭,他向女人舉起酒杯。

  接下來的舞蹈,歌手成為程家明的舞伴,兩個人舞姿翩翩,他跳得還真是不錯。

  如何克制,我也管不住自己,仔細的看他。

  這人的面目,與家陽是何等的相像。

  高高的額頭,挺直的鼻樑,飛薄的唇,白得透明的膚色。

  只是,另一個人,不會這樣,那麼放肆的說話,浪蕩的笑,瀟灑的舞蹈,眼裡沒有別人,只有自己的快意人生。

  老黃喝得差不多了,跟我絮絮的嘮叨:「喬菲,大哥明天回上海了,以後再來看你,你也是啊,去的話,千萬找我。

  你這個小妹兒真挺好的,你夠爽快。」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男孩子?」

  「嗯,對,沒錯,你像個小哥們兒。」

  大部分人都是這樣覺得的,我歎口氣。

  一曲終了,程家明吻了歌手的手,走過來,看看我,看看老黃。

  「我送你們回去吧。」

  「回去?」老黃說,站起來,人都晃悠了,「再去別處玩兒啊。」

  「你有精神,姑娘還要休息。」程家明拍拍他的肩,「走吧,走吧,老黃。咱們回去。」

  我跟程家明把黃維德送回他的賓館,從他的房間裡出來的之前,他拿了藥給老黃吃。

  我們一起坐電梯,下樓。

  高級酒店的電梯間裡,四壁都是明晃晃的黃銅,鏡子一樣,卻有著柔和奢侈的光。

  我看著自己,程家明看著他自己。

  然後我們互相看看。

  「喬菲,你多大了?」

  「哎!」我看著他,「有問這事兒的嗎?」

  「我前年29。」

  「那我也不告訴你。」

  「有點奇怪。」

  「什麼?」

  「怎麼總覺得你像我念初中時候的團支部書記。」他像是跟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心裡說,大叔,你念初中的時候,我幼兒園還沒畢業呢。

  「你這麼老了,怎麼還記得初中時候的同學?」我一字一頓地說,將「老」字咬得很重。

  他還沒被人這樣說過吧,看我的表情像吃了個蒼蠅。

  「實在是,你勾起我對她的回憶……」

  「為,什,麼?未,請,教……」我等著他,看此人說得出什麼。

  「什麼事兒都管,經典事兒媽。」

  我一聽,還要反駁,卻覺得這話真挺可笑,就不爭氣的一下樂了:「我頭一回聽說,『經典事兒媽』,哈哈哈哈……小詞兒,挺犀利啊。」

  電梯到了,我們出來。

  我們走出酒店,程家明說:「上我的車,你家在哪兒?」

  我站住:「不用了,謝謝你。還有地鐵呢,我打地鐵回去。」

  「還是年紀小啊,這麼就生氣了。至於嗎?來,我送你吧。」

  「真不用。謝謝你,程醫生。

  老黃不在,我不坐陌生人的車。「我說。

  程家明站在自己的車子旁,臉上是一抹很耐人尋味的微笑。

  「我也不是見面熟,不過,咱們算是陌生人嗎?喬菲。」

  我聽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了。

  這話裡有話啊。

  我看著他。

  這個時候,他的電話響了。

  他對我說對不起,打開電話:「什麼?

  ……什麼時候?

  ……現在呢?

  ……好,我馬上就到。」

  他對我說:「還真對不住你了,有點事兒,我得馬上走。」

  我點點頭,感覺像是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好,快去。」

  他上了車,又對我說:「真對不起,不能送你,是我家裡有事兒。」

  我坐在地鐵上,想著程家明對我說的這句話,他說,語氣頗重,他家裡有事兒。

  我的胃有點兒疼,我用手按了按,真是的,剛才也沒吃什麼啊,可是疼痛逐漸加劇,我最後在座位上縮成了一小團。

  我捂著胃回家,吐得一塌糊塗,趴在馬桶上,直不起腰來,直到吐出了膽汁兒,小鄧都嚇慘了,扶著我的背:「菲菲,你怎麼了?我送你去醫院吧。」

  我擺擺手,摸著牆站起來,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毫無血色,只見眼圈青黑,不對啊,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毛病啊。

  我突然就想起來,我墮胎,我捨棄了我跟家陽的那個孩子的時候,家陽告訴我,在另一個地方,他幾乎疼到胃出血。

  一種巨大的恐懼感頃刻間籠罩上我。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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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喬菲

  我抄起電話就給家陽打手機,腦袋裡除了他的號碼就是一片空白,什麼禮貌,自尊,自知之明,都給我滾一邊去,我現在只想要知道,無論我們裡的多遠,無論他跟誰在一起,家陽他平平安安的,他沒有事。

  可是,我聯繫不上他,提示音說,暫時無法接通。

  胃還在疼,我蜷縮在自己的床上,一遍一遍的撥他的號碼,聽到一遍遍重複的提示音,我的腦海裡,都是家陽。

  他愛我,他對我那樣的好,他想要我高興,他小心翼翼的委屈自己,可是我呢?他好不容易公幹去了巴黎,我都在賓館樓下了,都沒有去見他,還要告訴他,我跟另一個男孩子在一起。

  不是這樣的,家陽,我沒有對你說,從打我見到你,我的眼裡,我的心裡,就沒有別人了,你知不知道,學習,實習,每天傻乎乎的裝高興,這是多麼痛苦辛苦的事情,是什麼支持我這麼久?是什麼讓我自己能夠堅持下去,沒有放棄?就是你,家陽,只有你,我想與你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我從來沒有願意做別的打算。

  家陽,你要好好的,我要見你,我有那麼多的話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不能有事,家陽,我所擁有的東西已經是那麼可憐的一點點了,如果沒有你,哪怕是遠遠看著的你也好,如果沒有你,我還有什麼理由活下去?

  我都發懵了,小鄧把我的電話搶過去,硬是將什麼沖劑灌到我的嘴裡,我嗆得一塌糊塗,胃裡的疼痛好像稍稍舒緩,可是頭疼的厲害,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過來,天亮了,我拿起電話繼續撥家陽的手機,無法接通,無法接通……

  小鄧聽到我的聲音,從她的房間跑過來,又把我的電話搶走。

  「快給我,求求你。」

  「你是不是瘋了?」

  「我的一個朋友找不到了。」

  「你問問別人啊,這樣也不是辦法。」

  對啊,我真是糊塗了。我找不到他,但我可以找到程家明,我的口袋裡有他昨天給我的名片,我哆哆嗦嗦的撥他的手機。

  三聲鈴音之後,程家明接了電話。

  「喂?」

  「程醫生你好,我是喬菲。」

  「你好。」

  「我,我想問您……」

  我語無倫次,話也說不下去。

  程家明在電話的另一側說:「聽我說,喬菲,我現在醫院,我的同事剛剛為家陽做了手術,他正在休息。」

  他做手術了?他到底還是出事了。

  我也顧不得什麼,就問:「家陽他怎麼了?」

  「他在海島度假,賓館失火,他被門楣砸中後背,不過好在被同伴救出。」

  「什麼傷?嚴不嚴重?」

  「肩骨碎裂,需要靜養。」

  我聽了程家明的話,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渾身上下,四肢百骸,毫無重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家明說:「喂?」

  「是,程醫生,我在。」

  「家陽現在,一切穩定,有家裡人照顧他。你如果想來看他,請再等幾天,跟你的同事們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懂。謝謝你,程醫生。」

  我放下電話,重重躺在床上。

  小鄧問我:「怎麼樣?知道情況了?」

  我皺著眉頭說:「小鄧,你信不信,人和人之間真的有感應?你看見,我昨天晚上吐得厲害?而我的朋友他剛剛動了手術。我記得有一次,我發生狀況,他的胃也疼了。」

  「我信。」小鄧坐在我身邊,「心放在一起了,身體也會有感應的。」

  「是嗎?」我喃喃地說。

  「他傷的重嗎?你要去看看嗎?」

  「他的肩骨碎裂。我過些日子會去看他。我倒並不很擔心他,他有許多人照顧的。」

  「那你洗個澡,再睡一會兒吧,菲菲,你看你,折騰得不像樣。」

  「謝謝你,小鄧。」

  我翻了個身,趴在床上。

  程家陽

  我醒過來,身上疼。

  聽見有人說:「醒了,家陽醒了。」

  我只覺得陽光刺眼,慢慢睜開眼睛,就看見我母親,她在流眼淚。

  我聽見醫生說:「程家陽?」

  「是我。」我的喉嚨乾啞。

  他又用手電照照我的眼睛,向圍著我的眾人點點頭。

  人像大熊貓一樣被別人圍觀。我難得見到我父母親和哥哥同時出現,還有叔叔嬸嬸,伯伯伯母,眾多親戚,我慢慢的張口問道:「小華,她在哪裡?」

  我的眼前還是昏過去之前的那一幕,在失火的樓層裡,我們倉皇逃向外面,我推了小華一下,隨後自己被砸下來的門楣砸中,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小華哭著喊著我的名字:「家陽,家陽,走啊,快,動一下啊。」她的手用力推崖在我身上的紅熱的門楣,我聽見發出「滋滋」的聲音,我被壓在下面,可是頭腦在這一刻是清晰的,我說:「小華,你走吧,你快出去,咱們不能兩個人都在這!」

  「不行,不行,家陽,你怎麼跟我說的?你不是答應我,我們永遠在一起嗎?」她哭喊著不肯放棄努力,用手搬,用腳踹,用盡一切力氣要挪走壓在我身上的東西,自己也是遍體鱗傷,「家陽,你不要趴下去,我求求你,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我聽見她的哭喊聲,我的身上稍微鬆動,我往外挪動一下,小華拽住我,往外托,我只覺得肩上和腿上撕裂般一陣劇烈的疼痛,我從門楣下被她拽出來。

  我們架著對方向外逃,在混亂的灼熱的空間盡頭,找到小窗,從那裡跳下去,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們重重的摔在沙灘上,然後我失去了知覺。

  我說要見小華,他們緊張了一下,不過多久,終於小華來了,身後是她的父母,我看見她,覺得恐慌,她的手上纏著厚重的繃帶,被人用輪椅推來。

  我想起來,可是不得動彈,我伸手向她:「小華,你怎麼了?你怎麼這個樣子?」

  她過來握住我的手:「沒有,你不要緊張,我的腿摔傷了,行動不便而已,」她說著,又流出眼淚,「倒是你,家陽,你要待在床上養好身體。」

  「對不起。」我說。

  「你在說什麼?」小華用手帕擦眼淚,終於抑制不住,抽泣起來,「是我不應該,我不應該提議去那裡度假。」

  不真正經歷生死,看到人在劫難之後痛哭流涕,會覺得有欠真實感,這樣煽情的場面,像是電視劇,我只是覺得,冥冥之中,一切像劇情一樣似乎已有定數,與我生死相依的,注定是身邊的這個女人。

  這突降的事故,還有更為重大的意義。

  我跟小華,以與從前不同的身份,分別見到了對方的父母。

  在這種形式下,生死之愛彷彿讓上了年紀的人動容。

  不知道是哪個長輩的話,低聲說:「這兩個孩子啊,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

  我的傷口非常敏感,不知道是哪一步處理不善,這一天發炎了。不疼,只是又腫又脹,我開始發燒。燒得還挺舒服的,很多人折騰我,把我的身體翻來覆去的,又插管子又打針,我心裡還慶幸呢,這要是不發燒,清醒的,還不得疼死。斷斷續續的又有人哭了,我費盡力氣睜開眼,是小華。我想跟她說,小華,你不要哭了,不要總是為了我哭。可是我沒有力氣,我還是睡一會兒吧。

  我有時候做夢。

  夢見喬菲了,就掐自己,不疼,軟綿綿的,真是在做夢。

  那也就沒什麼忌憚了,就把話說直了問她:「我是哪裡得罪你了,你要這樣整我呢?」

  她也不反駁,看著我,好脾氣的聽教訓。

  「不是我生病了,快死了,就覺得自己有資格訓你啊,你有時候做事,尤其是對我,真挺不對的。

  有倆人在一起談戀愛,把錢分的那麼仔細的嗎?我想給你買東西怎麼了?你陰陽怪氣的生什麼悶氣啊?

  我說一句話,就一個詞兒,出身,我無心那麼一句,你就差沒把我給斃了。

  什麼留學,工作的事兒,我告訴你,你也不用謝我,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我知道,你謝我,也不是真的,你心裡還煩我吧。

  所以我認識你這麼長時間了,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對你其實真挺有意見的,你這人平時裝得挺大方,你相當小心眼,誰你都考慮,你就是不管我。我就不一樣,別人我不管,我就是問你。

  行了,你也不用道歉了,給句痛快話吧,咱倆還能在一起不?

  你給句痛快話。」

  我怎麼夢裡說話還耗費體力呢?

  我累得夠嗆,真不爭氣,還沒夢到喬菲「給我句痛快話」就又睡了。

  再醒過來,是旭東在我旁邊,他的手在我的臉上:「家陽,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家明在旁邊:「旭東你說得對啊,他差點沒得敗血病。」

  「我怎麼了?」

  「沒怎麼,昏迷兩天兩宿。」家明說。

  「有沒有什麼人來看我?」

  「家裡人。你們聊,我去告訴小華你醒了。」家明說著出去了。

  「你最想見到的人,不是就在這裡?」旭東的手還在我的臉上,這廝在這個時候,佔足我的便宜,我揮了沒受傷的胳膊去打他。

  旭東中招:「功力見長啊,小子,大哥還說你病得不輕。」

  「少廢話。」我說,「你呢,挺長時間沒見了,你怎麼樣?」

  「我能抽根煙不?」

  「你把空調打開,給我來一根。」

  旭東點上一支煙放在我嘴裡,看看我深深吸一口,他說:「我要當爸爸了。我老婆懷孕了。」

  我愣了一下:「哪個老婆?」

  「原配。」

  「你中招了?」

  「計劃之內的。」

  我也沒提吳嘉儀,看著旭東背對著我吸煙,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的,家陽,有的女人用來生活,有的女人只能用來愛。」

  門打開來,小華走進來。

  我說:「這是……

  這是……」

  小華笑著對旭東說:「是專門過來送煙的吧,對不對?我知道你們是傍小,就只有你最知道向著他,是不是?」

  旭東笑起來,熄了自己的煙,把我的那一支也拿下來,掐滅,這個叛徒。

  「他好了,咱麼一起吃飯吧。」旭東說,「就只看過你的節目,本人比電視上好看啊。」

  「謝謝你啊。」小華很高興。

  旭東沒坐一會兒,說公司裡有事,就先走了。

  小華坐在我旁邊,看著我:「你都把我嚇死了。」

  「哎,」我說,「誰知道呢,從來不生病,生了就是個大的。」我搖搖頭。

  「對了,」小華說,「你們單位同事打過電話來,說要來看看你,我沒讓。」

  一直躺著的我,一下子就坐起來了我忍著肩上的疼痛問她:「什麼時候?」

  「你昏迷的時候啊。」

  她看看我:「家陽你不要著急,你這不是好些了嗎,我讓他們明天或者後天有空來看你,好不好?」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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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程家陽

  我以為喬菲會跟單位的同事一起來看我,可是沒有。

  我的心情很複雜。

  這場火災讓我安了心也灰了心。一直以來,我掙扎些什麼,追求些什麼呢?人的命運像是星星的軌跡,不容許有絲毫的偏離,我跟喬菲偶然的擦身而過,讓我有好久找不到自己的方向,而小華,她把我拉回原來的軌道。

  我從此要走下去,平穩,安詳,到死。

  我在病床上轉了個身,就冒出另一個問題困擾我,仔細思考了,又很確定的告訴自己:她十有八九不知道我受傷了,不然她不會不來看我的,我有一天感冒了,她都很緊張,我現在這個狀況,她要是知道,無論如何都會來的。

  所以,她一定是不知道。

  我負傷回去,我會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問我,我就說,沒事兒。

  我現在差不多了,那我得趕快回去。

  醫生給我打吊臂的時候,我父親來了。

  他跟我也沒什麼話,只是在旁邊一直等著。裝石膏,扎繃帶,用了兩個多小時,他一直在。

  醫生給我弄完了,我坐他的車回部裡,下車的時候,他對我說:「這幾天就別幹什麼了,早點回家休息。你的傷,還得養。」

  我說:「是,爸爸。」

  我回到辦公室,自然免不得接受一番熱烈歡迎,噓寒問暖,我想跟同事交接一下工作,主任說:不著急,家陽,你再休息休息。

  我說:「新翻譯的分配做完了嗎?」

  主任說:「基本上定了,啊,這是留在局裡的人的名單,你看一看,新翻譯還得你來帶。」

  我把他給我的名單接過來一看,上面沒有喬菲的名字。

  我看看主任:「您沒留那個小孩兒啊?」

  「你說哪個啊?」

  「就是會手語,您說,一個人當兩個用的那個。」

  「你說喬菲啊?」主任說。

  「我還怕您不認識她呢。對,主任,她分到哪去了?」

  「我不認識她?全局可能都認識她了。」主任說,「這姑娘自己申請去科特迪瓦辦事處了。」

  我一下就呆在那裡了。

  「怎麼回事?那裡怎麼能讓女同志去呢?又戰亂,又瘟疫的,她申請,批了嗎?」

  「要不那裡也缺人,沒人去,喬菲相當堅持,一直報到上面,令尊特批了,現在這姑娘是全部典型了,號召外交戰線都向她學習呢。沒幾天就走了,現在放假,收拾行李呢吧。」

  我點點頭:「那我出去了,主任,您先忙吧。」

  我快步的離開主任辦公室,聽見他在我後面說:「家陽,你別著急幹活啊,注意休息……」

  我撥通喬菲的電話,這次很好,她很快接起來:「家陽?」

  「是我。你在哪呢?」

  「在家。」

  「哪也別去,我半個小時後到。」

  「我正要出去,你有事嗎?」

  「我告訴你,」我對著耳麥說,「哪也不要去。」

  我還沒敲門,喬菲就把門打開了,她看著打著吊臂的我,臉上無風無浪:「你出院了。」

  「你還跟我裝,是不是?」

  我從來沒有這麼惡形惡狀過,不過我真是受夠她這套了。

  她看看我,稍稍讓開,讓我進去,門大打開著。

  只有她自己在家,我坐在沙發上,突然又覺得沒有話了。

  過了一會兒,喬菲給我倒了水,我抬頭問她:「你知不知道科特迪瓦是什麼地方?」

  她沒說話,也坐下來,頭向窗子外看。

  「我跟你說話呢。」

  她就轉過頭笑嘻嘻的說:「怎麼了?至於嗎?總得有人去吧。」

  「你這麼多苦白吃了?那種地方,法語差不多的就能去,你這麼多年翻譯技術白學了?」我就是嗓子疼,要不然我就吼著說了。

  「你不覺得你管的太多了嗎?你算拿哪個身份跟我說話啊?」她仍然笑著,不過很尖刻的反駁我,「你聽我說,程家陽,無論哪個身份,你對我,說的都有點多。你自己不覺得嗎?」

  我們還沒有吵過架呢,喬菲這話可把我的火給點起來了,我騰的一下站起來,一個肩上掛著吊臂,我晃了一下:「你不知好歹吧,喬菲。我,你問我拿什麼身份跟你說話?我,什麼身份?」

  我氣的話也說不下去了,「是啊,你問的對啊。我算是你什麼人啊?我管你這事幹什麼?不過,喬菲,你也不想想你爸媽對不對?他們養你這麼多年,結果好不容易能當上大翻譯了,你給自己弄到非洲去了,一去兩年都不能回來,你這算對得起誰啊?」

  她沒說話,把頭甩過去。她的手發抖,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我說:「給我一支。」

  她看我一眼,把一根放在我嘴上,給我點上。

  我們都鎮定了一下。

  我狠狠的吸了一口煙,對她說:「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我來通知你,喬菲同志,你不能去科特迪瓦了,」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的很明白,「你不是不想當翻譯了嗎?太好了,高翻局的名額緊著呢。你也不用當了,我給你另找個好地方。」

  我打算走了,跟她沒說幾句話,比我動手術挨刀子還疼:「你先不用上班,等著去新單位報到。」

  我說著要走。我肩上的傷口真的發疼了。

  「家陽,你這麼做為了什麼呢?」她在我後面說,「我不同意,我不會修改志願的。」

  「公務員服從上級分配。」我回頭對她說,「還有喬菲,你認識我這麼久了,看到我做什麼事情沒成過?」

  她沒說話,坐在那裡,看看我。

  本來我站得就不穩,她這副樣子,小小的一張臉孔,瞇著一雙貓眼,讓我心神搖動。

  「跟誰學的抽煙?」我問。

  「外國朋友,我都抽挺長時間了。」

  「知道對身體不好嗎?」

  「你知不知道?」

  「我無所謂。」我說的是實話。

  「我也是。」她說。

  我們真是不可救藥了,我沒法跟她說話了。

  我摔門就走。

  喬菲

  家陽恢復的不錯,生龍活虎的跑過來吼我。

  他走之後,我就越想越生氣,我平時很會貧嘴的一個人,見到程家陽就沒電了。

  我倒頭睡覺。

  被手機的鈴聲吵醒,都是夜裡了。

  我看看號碼,原來是波波,她剛剛從巴黎飛回來,要請我和小丹喝酒。我身上沒勁,還犯懶,對她說:「下次吧,我累。」

  「你怎麼這麼沒意思啊?快出來,小丹好不容易不加班,再說,咱們都多長時間沒見面了。」

  「好好。」

  我起來,洗了把臉就出門了。

  到了約定好的酒吧,看見打扮的光鮮亮麗的另外兩個人。

  她們看著我,波波說:「哎你坐遠點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保姆帶來。」

  「你也太惡毒了吧。」

  我坐下來,給自己倒酒,心裡真有點不高興了,我本來心情就不好,這等損友,還這樣挖苦我。

  「你生氣了?」波波過來摟一摟我,「我跟你開玩笑呢。你看我還給你帶禮物了。」

  她說著就把一瓶香水給我。

  「這還差不多。」我收起來。

  「怎麼不高興啊?」小丹問。

  「沒有。」

  「得了吧,你臉都是黑的。而且你沒帶胸罩。」小丹說。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用手護住胸前,她們兩個哈哈的笑起來,我又被擺了一道。

  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真的思維混亂。

  從來都是我耍笑她們兩個,今天接連吃招。

  我也氣的笑起來。

  這個時候,有人經過我身邊,叫我:「喬菲。」

  我一抬頭,程家明,身邊還有兩個男性朋友。

  我說:「嗨嗨,程醫生,這麼巧。」我灌了一口酒。

  「介不介意一起坐?」程家明說,伸手與波波和小丹握手。

  我說:「好啊,好啊。」

  桌子上面,幾隻手一起握,我心裡想找個什麼方法走。

  男士們又要了酒來,大家挨個講段子。

  我其實挺不願意見到程家明的,像個手裡握著借據,又不索債的債主。

  我那天給他打電話問家陽的情況,還沒等我說出來,他就直接告訴我了。他知道我跟家陽的過去,這很明顯。

  家陽身邊的人,都是這樣莫測高深的,這樣比下來,他自己清純的像個小孩子。

  身邊跟程家明一起來的先生對我說:「該你了,輪到你講段子。」

  「我一時想不起來。」

  「那可就罰酒了。」

  「好,那我說一個。

  說,把大象放進冰箱,統共分幾步?」

  我說完了,就看見其餘五個人表情木然的看著我。

  程家明的另一個朋友說:「要不,你還是喝酒吧。」

  別人笑起來,波波說:「我來講吧。我都準備挺長時間了。」

  她還沒說完,我就把我面前的酒給幹了。

  桌上的人都有點發愣。

  「各位,我再喝兩杯就走了,我有點事,對不住了。」

  我要自己倒酒,杯子被對面的程家明給摁住了:「正巧,我也要走,我送你吧。」

  完了,我弄巧成拙了,我就是想躲開這個人的。

  「你再坐坐,程醫生。你不是剛來嗎?」我說。

  「走吧。」

  他站起來,穿風衣,伸手拽住我的胳膊:「走吧。」

  我就這麼被程家明給拽出酒吧了。

  一出來,秋風把混混沌沌的腦袋吹的發疼。

  「我送你。」

  「不必。」

  程家明笑起來:「故作堅強,只能讓自己更辛苦。」

  我看著他:「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你們是不是覺得因為自己有錢有勢就可以隨便的擺佈別人?還語重心長的說,這是為我好,教我不讓自己更辛苦的道理?我告訴你,我從來都是辛苦的,我就是這麼過日子。沒有車,我坐地鐵,地鐵停了,我走回去。我從來不想占誰的便宜,我也不用別人拯救我。不要笑著跟我說話。我也不領你的情。再見。」

  我抬腿就走。

  我坐最後一斑地鐵回家,人很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不過,有什麼關係,我心甘情願,這就是我該過的日子。

  我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吃方便麵。

  出去買菜,回來給自己和小鄧做晚飯。

  4點50分,收到高翻局人事處的電話,讓我明天去報刊資料室報到。

  我想起程家陽恨恨的對我說:「你不是不想當翻譯了嗎?太好了,高翻局的名額緊著呢。你也不用當了,我給你另找個好地方。」

  他的辦事效率真高啊,我就這麼被發配到僅次於離退休辦公室和計劃生育辦公室的資料室去了。

  我又在鍋裡多放了兩勺大米,邊淘米,邊看著鏡子對自己說:「笑,笑,笑。」

  這天晚上,我吃的很多。

  小鄧說:「你怎麼今天戰鬥力這麼強?」

  「我放完假了,我明天上班,不出國了,他們給我弄到資料室去了。」

  「那不是很好?我早就說過,你突然想去非洲幹什麼。」

  「是啊,我不去非洲,我提前退休養老去。」

  「不高興?」

  「不知多高興。」

  她把手放在我肩上:「最近你遇見不少事兒,菲菲,想哭就哭吧。別忍著,心裡太難受了。」

  我說:「快喝湯,別涼了。」

  她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喝了一口湯說:「哎真不錯啊。」

  我嘴裡還有大米飯,對她說:「你一說,我還真發現我有點問題。」

  「什麼?」

  「我除了打呵欠,是從來不會流眼淚的。」

  我去上班,資料室在外交部大樓西廂的角落裡,除我以外,負責資料管理的是一位退位了多年等著退休的老英文翻譯。

  我樂不得的清淨。除了每天整理整理網絡和文字媒體的新聞之外,基本上沒什麼事。

  經常來的,還有一位負責網絡維護的年輕技師小趙,說話很不給面子,第一次見到我就問:「哎你怎麼這麼小就被分到這裡來了?」

  「我樂意。」我說。

  不過,每種工作都有它的好處,這裡的法文資料,新的,舊的,我看不過來的看,累了,還有時間隨便上網。

  我覺得挺滋潤的。

  有一天,我翻閱舊報紙的時候,看到4月,法國巴黎裡昂車站爆炸案的新聞,裡面提到,憲兵祖祖費蘭迪為保護乘客安全英勇犧牲。

  此時,我正趴在窗子下的書桌上,深秋的陽光投過大玻璃窗灑在我的身上,像溫暖的一雙手。我張開自己的手掌,上面是祖祖留給我的痕跡。

  「你好不好?」我說,「你姐姐說,上帝差遣你別的差事,你現在過的好不好?

  我現在還不錯,我是國家公務員了,可是,我有的時候有點寂寞,你要是有空,就來看看我吧。」

  我聽見有人咳嗽一聲,看一看,程家陽站在書架的另一端。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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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喬菲

  家陽的吊臂拿掉了,垂著手,看著我。

  我站起來,問他:「你有事兒啊,師兄?」

  「是。」他說,「請幫我找一份報道北約對南聯盟用兵的世界報。」

  這是哪個年代的老消息了,我打開計算機查閱。

  根據文章內容查到報紙年份,日期和歸檔編號,按照編號在第五個書架的第二層找到這份報紙。

  我把報紙給他,然後作登記。

  家陽接過來,看看我說:「怎麼樣,」他的樣子在尋找合適的詞跟我說話,「你忙不忙?」

  「你看到了。」我說,「我本來想打個盹睡午覺的。」

  「那行,謝謝你啊,我先走了。」

  「啊,不用。」

  家陽剛走,我就接到了高翻室的電話,讓我去一趟,我跟老翻譯請假,他正拿著一個剪刀在那裡剪報呢,頭也不抬對我說:「早去早回啊,要是來人借報紙,我可找不著。」

  原來是全球可持續發展計劃的大會召開,局裡的翻譯不夠用了,從各個處室借調,協助大會的組織,接待,陪同等工作。負責這次翻譯組織的學姐照著名單念每個人的分工,我估計差不多能讓我陪同代表夫人團觀光吧,這個我倒是在行,那邊英語翻譯趙鵬遠離的很遠跟我打招呼,我正對他笑呢,學姐念到我的名字。

  「喬菲。」

  「到。」

  學姐看到坐在窗邊的我,慢慢的說:「會議第二天,11月15日,你參與,上午,9點15至11點,下午,14點15到16點的,會議的法文同聲傳譯。」

  她說完,我人就傻在那裡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怎樣的工作機會?太好了,否極泰來,我喬菲轉運了!

  我看看身邊不少以嫉妒的眼神看著我的年輕的同行,我把笑容憋回去,他們現在心裡就咒我出醜了吧,看著吧,我把準備工作做的好好的,我一定會出色的完成任務,看著吧。

  安排完任務,學姐宣佈散會,我被她叫住,留下來。

  她把一大堆的資料給我:「喬菲,這可是你第一次作會議同傳,可得準備充分啊。」

  我說:「是是是。」

  她看看我,不解的說:「這麼好的小孩兒,你當時鬧著要去科特迪瓦幹什麼啊?」

  我說:「在哪不是為人民服務啊。」

  「行了,你現在好好準備,給人民在國內服務好就行了。」

  我拿著學姐給我的材料回家鏖戰,這突如其來的光榮任務好像重新激活了我,吃的多,勤運動,睡的香。

  有天晚上我跟小鄧吃飯的時候,電視裡在演《食神》。

  以「撒尿牛丸」重新崛起的周星星對吳孟達演的壞人說:「你不得不佩服我啊,我又活過來了!」

  我重重的點點頭。

  小鄧說:「你又把自己想到電影裡去了?」

  我不太好意思的說:「沒有,快,吃魚。好吃。」

  可是,我這樣情緒飽滿,精力充沛,鬥志昂揚到開會的那一天上午,當我穿上西服正裝,把「翻譯」牌掛在胸前的時候,我發覺自己的心跳突突突的加快了。

  我趁領隊沒注意,從休息間走出來,看見各國代表已經紛紛入場了。

  我往會場瞧了瞧,這陣勢彷彿是見過的,當時,我看到傑出的程家陽的表演,而今天,將是我在這的工作間裡,第一次,做同聲傳譯。

  不行,我得去抽支煙。

  我正在找吸煙室,身後傳來程家陽的聲音:「喬菲。」

  我回過頭,看著他。

  程家陽穿著碳黑色的西裝,同色系的襯衫和領帶,白皙瘦削的一張臉孔,一絲不苟的裝束,他可真英俊。

  在這個時候,我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可又知道有許多話又不能說。我只是看著他。

  他緩緩伸出手,幫我扶正胸前的名牌,慢慢的,柔和的說:「不要緊張,喬菲,沒有人比你優秀。」

  我點頭:「我叫不緊張。」

  他忍俊不禁。

  「你作什麼,你今天不翻譯嗎?」我問家陽。

  「我陪同聯合國領導人,等一會兒,有會談和專訪。」

  我繼續點頭。

  「好了,去吧。記得我對你說的嗎?」

  「當然,」我用手指指著自己,「我非常優秀。」

  我與一位師兄搭檔,我們坐下來之前握手,問候。

  當我手中握好速記的鋼筆,當我按開傳送翻譯的設備開關,當我聽到法國代表的第一句發言,而我同時對著話筒流利的用漢語說:「我們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可持續追求,正如人類景仰長生……」

  我很清楚,我,喬菲,非常優秀。

  程家陽

  會議開完,送走聯合國的大人物,一時沒有重要的任務。

  我聽了喬菲的工作錄音,覺得她應該可以打85分了,雖然還不夠瀟灑,但是已經足夠敏捷準確,再稍稍假以時日,這將會是最出色的翻譯。

  我這樣想的時候,正坐在電腦前,一場球局,找不到對手,只好跟電腦遊戲。

  小華給我倒了牛奶,看見我打桌球,就笑了。

  「怎麼這麼有心情,自己玩啊?」

  「也不是,」我接過她的牛奶,喝了一口,「原來有一個不錯的對手,不知道現在哪裡去了。」

  「是嗎?你還有網友啊?」

  「為什麼不?」我看看她。

  「男的,女的?不會搞網戀吧。」

  我笑了:「別這麼土了。」

  說起來,我真的有些日子不見更名為「梨讓孔融」的「我就不信註冊不上」了,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要忙的官司,誰也不會太有時間聽你的傾訴。

  小華說:「差不多就睡吧,別太累了。」

  「好,你先睡,我洗個澡就來。」

  在大會中表現出色的喬菲被我們主任從資料室調入高翻室,從此在我隔壁的辦公室工作。

  第二天,管人事的副主任帶了她到各個相關處室跟同事們見面,將我們介紹給對方。

  我們握手,喬菲對副主任說:「我認識程師兄,我們是校友。」

  副主任一拍額頭:「你看,我都忘了,對啊,你們入部培訓不也是家陽負責的嘛。」

  我說:「好好努力。」

  菲說:「謝謝。」

  中午的時候,我母親給我打了電話,是她的秘書接通:「家陽,你稍等。首長要跟你說話。」

  「家陽。」我母親的聲音。

  「媽。」

  「中午一起吃飯吧。」

  「好啊。」

  「我們坐我的車去吃西餐。我在門前等你。」

  「好。」

  我放下電話,吸了一口氣。

  快午休了,抽了一點空,坐在我對面的師兄用單位的電話給家裡打個長途,他對著電話說:「媽,真的,我真吃早飯了,我能不吃嗎……」

  我穿了風衣要下樓,在走廊裡看見英語翻譯小趙跟在菲的後面說:「真是的,那個時候,我還真擔心呢,我還說,怎麼小姑娘一個要去那個地方啊,不過,你真是不錯,我聽他們說了,你業務相當突出……」

  我站在他們旁邊等電梯,小趙看到我打招呼:「師兄。」

  「嗨。」我說。

  喬菲跟著笑笑:「去食堂啊。」

  「啊,不是,去別的地方吃。」我說。

  他們到了食堂那一層就下了電梯。

  小趙走在菲的後面半步,他對菲還挺呵護的。

  我母親的中華車在樓前等著我,我上去了,她手裡還拿著文件在看。

  我們到了餐廳,她才把手中的工作放下來。

  看看在吃鵝肝的我:「怎麼瘦了?」

  「沒有吧。」

  「你自己不覺得,瘦了不少呢。」她喝了一口果汁,「最近,我跟你爸爸要各自出門一趟,時間不短。」

  「哦。」

  「我們走之前,想約小華的父母見一面。」

  我抬頭看看她:「好啊。不用我們作陪吧。你知道,我不會應酬長輩。」

  我母親歎了一口氣:「家陽,你不小了。我是想,把你跟小華的事定下來。」

  我並不十分吃驚,我基本上預感到這一天的到來,我用餐巾印印嘴巴:「怎麼沒有人這麼追著家明,要他結婚?」

  「家明?」母親不以為然,「他要是跟哪個合適的女孩像你跟小華感情這樣好,我早就給他辦婚禮了。」

  這句話有兩個要點:一,這是個「合適」的女孩;二,她覺得我跟小華的感情「這樣好」。

  我母親語氣輕鬆,殊不知這是多麼高的標準。

  我沒說話。

  「家陽,你什麼意見啊,告訴媽媽。」

  「……我沒有意見,媽媽,你希望我怎麼做?我照你說的做好了,你希望我向小華求婚嗎?好。我晚上就跟她提;是你約還是我約小華的父母?你告訴我吧。如果你想,那我們還可以盡快結婚,我們盡快要孩子。

  媽媽,我沒有意見,你告訴我吧,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母親有點發愣,我繼續吃東西。

  「家陽,」她慢慢的說,向我溫柔的笑了,「怎麼了,家陽,媽媽是為你好啊,我以為,你跟小華都這麼久了,也該有個結果了。你們也都不小了。」

  牛排很硬。

  我叫來侍者:「牛排很不好吃,請給我換炸醬麵。」

  他為難:「先生,我們這裡只供應俄式西餐。」

  我母親看著我。

  「請給我換炸醬麵,還有黃瓜。」

  「家陽。」

  我看著我的母親:「媽,我能不能自己選擇吃些什麼?」

  「你剛剛要的也是你自己選的。」

  「說的不錯,因為你只把我帶來這家餐廳。」

  我扔下餐巾,大步出門。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著人群在我的身邊經過。

  只覺得人生是密實的網,我如同交點,被無數線索牽絆。

  我要自己鎮定下來,我下午還要上班。

  晚上,我母親又給我打了電話,問我說,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說媽媽,對不起,我中午不應該先走。

  我母親說,中午說的事情,如果我還沒有準備好,就先放一放,不過,也到時候應該給小華一個交代了。

  我放下我母親的電話,小華又打上來,問我,這麼晚了,怎麼不回去。

  我突然又覺得煩躁,又不能對小華發作,克制著自己說:「等我做完手邊的工作就好。」

  我沒等她說話,就收了線。

  我應該回到小華那裡去的,可是,我開著車在街上閒逛,一邊開,一邊往嘴裡灌啤酒。好久好久,我發現自己停在一個有些熟悉的地方。

  柿子樹,老式的居民樓,我看一看,這是喬菲她家的樓下啊。

  我只覺得心裡濕答答的,像溺水的人,奮力掙扎,終於擱淺在沙灘上。
  
  我現在,很想,很想,見到她。

  說什麼都好吧,有什麼該不該的事情?我就是這個懦弱的樣子了。

  我敲她的門,一個陌生的女孩開門。

  我看見放在門口的喬菲的鞋子。

  我說:「我找喬菲。」

  她從裡面應聲出來:「家陽。」

  我跟著她進了她的房間,她把門開著,我把門關上。

  她坐在沙發墊子上看著我。

  她好像剛剛洗過了澡,頭髮蓬鬆濕潤,身上有小孩子的味道。

  我坐在她旁邊,我看著她。

  「你怎麼了?」她喃喃的問我。

  「菲,」我喊她的名字,眼淚就流下來了,我把頭靠在她的肩上,「我累啊。」

  她柔軟的手臂抱我在懷裡。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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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喬菲

  我抱著家陽,抱了很久,直到他睡著了。

  我把他扶到我的床上,把他放到我的被窩裡,幫他脫了鞋子和衣服,只剩短褲。

  我上次看到他這般光景,已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我用熱毛巾給他擦了臉。

  他閉著眼睛,睫毛又黑又長,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影子。

  這樣的一個男人,那麼堅定的給我溫暖和依靠,現在又那樣的無助,在我的懷裡哭泣。

  怎麼我總會看到他的眼淚?

  而這眼淚,又大多因我而起。

  有這樣了不起的女人沒有?

  惹她喜歡的男人哭。

  家陽翻了個身,摟著被子,後背對著我。

  我看見他肩膀上還沒有癒合完整的傷口此時結成紅色的小痂,我用手碰了碰,他動了一下。

  我慢慢的把自己的嘴巴貼在上面,我輕輕的說:「家陽,疼不疼?」

  倦意席來,我就這樣,摟著我最愛的人程家陽睡在柔軟而溫暖的床上。

  程家陽

  睡的很好,我整開眼說:「菲,我的後背癢,快幫我撓一撓。」

  沒人回答我。

  我坐起來,看見床的旁邊有牛奶和麵包,我想找找紙條什麼的,沒有。

  菲和她的朋友都去上班了。

  我穿上衣服,洗漱,研究了一下她的房間。

  之前來過,那時我跑來跟要去非洲的喬菲吵架,都沒有仔細看一看她的小窩。

  她喜歡淺顏色,用淡綠色的窗簾,床單和桌布,深秋的天氣裡,她的房間也有春天的氣息。

  我打開她的衣櫥,裡面是一些簡單整潔的衣物,我想,也許我可以發現我給她買過的東西,一件衣服,一條裙子都好,可是沒有。

  我又翻一翻她的抽屜。

  我看一看她的床下,我希望我可以在她這裡找到些什麼,一些有關於我的什麼東西。

  沒有。

  我很失望,坐在椅子上吃完她給我準備的東西。

  我開了車去上班,在走廊裡碰見去複印材料的喬菲。

  我們都有點尷尬,我說:「你這是幹什麼去?」
 
  「師姐讓我出差。」她讓我看看手裡的文件。

  「去哪裡?」我把文件拿過來。

  「你看到了,衛生部承辦國際醫學會議在成都開,從我們這裡借調翻譯做同傳,師姐讓我去。」

  「什麼時候?」

  「後天走。」

  「時間這麼緊?怎麼都不給時間準備的?」

  「沒時間準備了,原來以為衛生部自己能解決,都沒打算讓我們去的。」她又把我手裡的文件拿回去,「我不跟你說了,我走了,還忙著呢。」

  我想叫住她,可是喬菲走的很快,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想把旭東叫出來喝酒,他在電話另一邊還挺為難的。我說:「你就翻臉不認人吧,你找我,我什麼時候沒出來?」

  「行行,我這就到。」

  我們在酒吧裡見面,他跟我喝酒,也心不在焉的。他說:「你有事說啊。」

  「你要回去陪老婆啊?」

  「老婆是要陪滴,還有兒子啊,我現在天天給他彈一段鋼琴胎教呢。」

  我一下就笑的噴出來了。

  旭東很不高興:「你不要嘲笑一個准父親的責任感。」

  「不是,我是感動。」我繼續笑著說。

  「你啊,我不說你了。你結了婚,有孩子就知道了,我告訴你,我現在看到你,只覺得,不成熟,真的,小筒子,很不成熟。」他搖頭晃腦的說。

  「婚都沒結,還要孩子。」

  「哎對了,你差不多也該解決個人問題了吧,要到什麼時候?你等得,女孩兒等不得啊。那個小華也不小了吧,」他看看我,「不過當然了,電視上看還是挺年輕的啊。」

  「能說點別的不能?」我喝酒,「我找你出來,就是想輕鬆點,你怎麼也跟我談這事?」

  「膩歪啊?」

  「啊。」

  「這就是啊,你到手了,」他笑起來,「小華在你手心裡,你就不當回事了。我還當你程家陽是什麼人,其實,跟我也就一樣吧。再別說我的不是了。」

  我是嗎?

  我看看他,如果不是的話,怎麼心裡明明喜歡著一個,身邊卻是另一個;如果不是的話,怎麼一再故意的與喬菲糾纏不清,腦袋裡卻認命的相信,小華是注定的女人?

  旭東看見擁著美眉進門的劉公子,伸手要打招呼,我說:「打住,你叫他,我就走啊。」

  「怎麼了?你們兩個還真結樑子了?」

  我說:「你忘了,小時侯,咱倆就不愛跟他一起玩。」

  「我怎麼記得是你倆一起擠兌我啊?」旭東說。

  我回到小華那裡,脫衣服,洗澡,睡覺。

  小華說:「你睡了嗎?你沒睡吧?」

  我說:「幹什麼?」

  「我今天去看明芳了。我給她的孩子買了兩套小衣服,我告訴你,家陽,小孩子,真是沒法說清楚的動物,她一下子長的可大了。」

  「真的?」我坐起來,看著小華,她把頭髮在前面紮了一個小辮子,帶著眼鏡,雙手比劃著跟我形容,「她是個小卷毛,可白了,小手肉嘟嘟的,走路很結實,而且,她現在會叫『阿姨』了。」

  我說:「都有這麼大了?」

  「厲害吧?真的,家陽,我抱了她一下午。她身上的小奶味兒啊,你就別提了。」

  我從來沒見過小華這樣子的說話,像小朋友形容心愛的玩具。

  「對了,我把明芳給她姑娘錄的DV帶來了,你看不看?」

  小華不由分說的把DV機拿來,讓我看明芳女兒的錄影,看到又白又胖的小傢伙一頭紮在沙發墊子上的時候,我們兩個都笑起來。

  小華說:「真是怪了,前兩年,我都最不喜歡小孩子,現在看了,就覺得真好玩兒。我是不是老了?」

  「是啊,我也是。」

  她看看我,我看著她。

  小華終於對我說:「家陽,我們結婚吧。」

  喬菲

  我抵達成都,在城市花園酒店的大會會務組註冊,正登記的時候,有人過來打招呼。

  我看看他,越加體會到,故事中的世界,比魚缸還小。

  程家明醫生半笑不笑的說:「你也來開會?打電話也不接,還以為你消失了。」

  「電話是你的?哈哈,號碼奇奇怪怪的,我還以為有人行騙,就給摁掉了。呵呵……」

  我知道是大叔你,不接怎麼著?

  「呵呵,我還說,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啊,什麼事兒啊,什麼不高興?」

  哼,在我這裡體會世家子弟的優越感,還知道我不願意別人知道的秘密,我記著你,防著你一輩子。

  「我上樓了。再見。」

  「別啊,一起走。咱們一層樓的。」

  在電梯裡程家明問我,有沒有來過成都。我說,唸書的時候,做兼職導遊,在這裡停留過一個白天。

  「那你吃沒吃過三大炮?」

  「是糖葫蘆的一種嗎?」

  「麵點心。」

  「好吃嗎?」

  「不用說了。那真是……」

  他這麼一說,我肚子裡就叫了,飛機上的東西又硬又鹹,程家明一提當地美食,我有點不能自已。

  我忍。

  我沒有時間出去嗨匹。

  我到了房間,洗了個澡就開始看大會最新提供的資料。

  不一會兒,有人敲門。

  我打開一看,是服務生,手裡拿著精美的紙盒。

  「有事兒?」

  「小姐,有人買給您的點心。本地名吃,三大炮。」

  「不會吧。」

  我已經聞到味了,香啊。

  我接過來,把禮盒一層一層的打開,裡面不僅有外酥裡軟,又香又甜的三大炮,還有涼粉,麻圓,口水雞。

  程家明啊,我原諒你。

  我邊看材料,邊吃東西。

  第二天大會召開,跟我搭檔的是衛生部外聯局的翻譯,很年輕的男孩子,起立跟我握手,叫師姐,我老實講,雖然年紀好像被他叫大了,不過體現尊敬,我心裡非常受用。比利時醫學家協會代表上台發言,準備充分,精力充沛的我圓滿完成任務。

  中午自助餐會,下午的會議,還有法國代表的發言,我吃的不多,否則會犯困,少喝了一點香賓,拿酒的時候,看見餐廳的另一端,程家明在與比利時人說話。

  我走過去,程醫生在說英文,他非常流利,只是這位比利時專家國語是法文和荷蘭語,他並不擅長英語,二人勉強溝通。

  「需不需要幫助?」我問。

  程家明笑了:「好姑娘,你來的正好,關於他上午提到的計算機體液分析輔助肝膽治療目前在歐洲具體實施情況,我還有一個問題……」

  兩個人後來談的甚是開心,互相留了聯絡方式,以後要共同研究課題。

  程家明說:「你不錯啊,今天上午的同傳也挺棒的。」

  「謝謝你昨天下午送來的小吃。」

  說起來他來了興致:「我跟你說,外賣送去的,比剛出鍋的又差許多。」

  「真的?」

  「明天開完會,出去逛一逛吧,你意下如何?」

  「我基本同意。」

  那天開完了會,我跟程家明約好六點鐘他來找我,我們出門逛一逛,可是到了過了四十分鐘,此人也沒有出現。

  我穿上風衣去找他,什麼事兒啊,不行我自己出去唄。

  我還沒敲門,有人從裡面開門出來。

  一個高個子的女人。

  面孔瘦削,但很精緻,塗著艷麗的裝容。

  她看看我,笑了一下,嗤笑。

  然後她大踏步的走了。

  保潔的阿姨推著工作車從旁邊經過,臉上有神秘的表情。

  這算哪一出啊?

  我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種場景經常在電影中出現:現任女友撞見自己前任的到訪,那女人心裡說,遲早你也是下堂婦,男人說,對不起,忘了跟你的約會,此時恰有路人甲經過,回去告訴自己的適齡子女,不要學城市裡的男女做愛情的遊戲。

  程家明在裡面看見我:「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就來。」

  「不用了,」我朗聲大氣的說,「我出去逛一逛,程醫生,你想吃什麼,我幫你買回來。」

  程家明迅速穿好外套就出來。

  左手輕輕推著我的背把我往外面帶:「哎呀,沒辦法,走到天涯,這感情債也是一把一把的。」

  我心裡說,這人還好意思開口。

  直到我們上了電梯,誰知他繼續說:「剛才那個差點就是我孩子的媽了。」

  跟我什麼關係?

  不過我真是好奇。

  「你有孩子了?」

  「被她打掉了。」

  我心裡「咯登」一下。

  「是因為不能結婚?」

  「這麼說也行。」

  我們出了賓館,沿著門前的馬路前行。

  「什麼意思?什麼叫『這麼說也行』?」

  「你認識家陽很久了吧,也知道我們家的背景。那個女人,她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不幸遇上我,被我的父母知道存在,就給清理了。」

  「我怎麼聽的好像血淋林的。」

  「一點也不。」程家明說,「無非是一筆錢。女人同意孩子拿掉,離開我,回到她的家鄉。啊她就是成都人,皮膚很好的。」

  我們看到一家茶館,程家明說:「這裡好不好?我挺熟的,東西好吃,節目也不錯。」

  「好啊。」我跟他進去。

  引坐員帶我們到樓上,我們要了一些茶點,我的興趣被程家明的故事吸引,等著他繼續。

  可他說:「快嘗嘗,棒棒兔,好極了。」

  「不要打岔。」

  可是這人賣關子,吃了些東西才擦擦手看看我,對我說:「你怎麼看待錢?」

  「那還用說,好東西。」

  「跟感情相比呢?」

  「不不,這怎麼能比?」我煩亂的說。

  「什麼東西都有個價格。」

  「……她,你的女朋友,收了多少你父母的錢?」

  「不多。我都可以給她了。真的不多。」他喝了點枸杞湯,「這只是一個借口,她本身也是要離開我的。」

  「感情先有問題了?」

  「你看一看下面,喬菲。」

  我看一看樓下,很多人,大多是成雙的男女,坐在那裡聽曲,約會,手挽著手。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或者女人,他的愛情是可以信賴的,即使有稍微的三心二意,絕對不是大問題,愛他的人,會質問,會為了他打架,使盡渾身解數捍衛這段感情,實在失望,大不了只求曾經擁有,出現問題再以眼還眼;如此而已。

  這種關係,是有滋有味的,至少,是誠懇的。」

  他頓了頓,看著我,眼睛裡有溫柔的笑意。

  「可是,如果這個人,稍微有一點點錢,他的背景稍微比一般人更複雜一點點,那麼可就摻了。

  感情投入一點,她想,他有的本來就那麼多。

  態度熱烈一點,她心裡說,他的熱情會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付出的多一點,又有顧忌,可不要傷了她的自尊心。

  有脾氣上來吧,不可以輕易發作的,這不是仗勢壓人欺負她嘛。

  所以,她離開我,沒有錯;我的父母,他們也沒有錯,只不過,恰到好處的起到一個催化劑的作用。我,她,我們都沒有錯,我這種人,包括我的弟弟,我們是沒有資格有好的感情的。」

  程家明慢慢垂下眼簾:「錯在我的孩子,他不應該是我的孩子。」

  我覺得喉嚨發乾,這樣一個人,活的這麼開心的一個人,原來也有這樣的往事。

  「跟你說這麼多,悶不悶?我總覺得,老黃也跟我說過,喬菲,你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我慢慢的說:「所以,程醫生,你的心裡也苦,是不是?」

  他沒有抬起眼睛,放下茶盅,轉頭對我說:「有小曲了,聽這一支,非常好的。」

  穿著翠綠色旗袍的女伶人抱著月琴上來,輕柔婉轉的唱一首小曲,歌詞我聽不懂了,只覺得聲音清澈哀怨,像眼淚滴在琉璃上。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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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喬菲

  我從成都回來,下飛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飛機盤旋良久才緩緩落下。有名貴的車子來接程家明,他問我:「怎麼樣,跟不跟我一起走?你小心在這裡等很久,巴士才能出機場。」

  我說好啊就上了他的車子。

  車子裡的味道讓人想起家陽,我有多久沒見到他了?

  從氣候溫潤的西南城市回到這裡,天氣冷的突然,我想起家陽,想起那天夜裡,我抱著他睡在我的被窩裡,心裡卻是溫暖的。

  程家明接起電話,說:「喂,家陽。」

  我回頭看他,他向我眨眨眼睛。

  「對啊,沒錯,我去了成都開會。

  怎麼你也知道?

  是,就是衛生部承辦的醫學會議。

  呵呵,還行,不累,對,飛機晚點了。

  我啊,我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可能回去吧,我等會兒給你打回去電話好不好?

  我要先送一個朋友回家。

  恩,可能你也認識吧,從你們那裡請去的女翻譯官。」

  我看著程家明講完電話,死死看著他。

  「怎麼了,喬菲,不高興?」他收起電話看看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他這樣問,我也答不出來,他說錯什麼了嗎?

  可是,我認識他哥哥的事,我也不希望家陽知道,雖然說也沒什麼不正常,不過這讓情況看似更加複雜。

  「怎麼了?」程家明拍拍我的肩膀,「不至於吧,你跟我弟不是完事了嗎,用的著這麼緊張嗎?」

  「說的也是啊。」我說,車子已經過了國際廣播電台,我對司機說,「師傅,我到了,您靠路邊停就行了。」

  程家明說:「你不是說,在玉泉路社科院宿捨裡面嗎?還下著雨呢。老王,開進去。」

  我說:「不用,不用。」

  程家明說:「進去,進去。」

  很快,車子進院,我在自己家的樓下看見家陽的車子。

  我稍稍猶豫,程家明說:「怎麼你不下車?那正好咱們去吃晚飯吧。」

  「我走,我走。」我真是服了這位大叔,惟恐我沒有麻煩。

  我自己提了箱子下車,程家明在裡面對我說:「喬菲,過兩天一起出去,能給我一點時間吧。」

  「這事,你可以跟我的秘書商量。」

  他笑著告訴司機開車。

  我往樓口走,想等一下跟家陽說些什麼。

  我看見他從自己的車上下來,冒著雨快步走過來幫我拿箱子,我說:「咦?怎麼你在這裡?」

  他也沒說話,只是把我的箱子接過去了,大步上樓,我跟在他的後面。

  小鄧開了門,小聲對我說:「他等你都有一下午了。」

  我說:「我帶了辣味牛肉乾,你快嘗嘗。」

  「我不嘗,你給我留著吧,菲菲。我約了朋友吃晚飯。」她穿上大衣拿了雨傘要走,回頭衝我使眼色。

  家陽放好箱子對小鄧說:「我送你吧,我也正要走。」

  「別別別。」她一疊連聲的說,「不用了,謝謝你,我不遠。」

  很快房子裡只剩我跟程家陽,我們都面沖剛剛被小鄧關上的房門,我回頭對他說:「怎麼家陽,你等我來著?有事嗎?」

  「沒事。」他說,他的臉色非常不好,面無表情的跟我說話,「有水嗎?」

  我去給他接水喝,可是發現飲水機是空的。

  只好用水壺燒水給他喝:「恐怕你得等一會兒了。」

  「你認識我哥?」家陽說,「我剛才看到他的車子。」

  「是。」我說。

  我拿了毛巾擦頭髮,看看他,遞了另一條毛巾給他:「你也濕了,擦擦吧。」

  他接過來,擦臉,動作緩慢。

  家陽這人,心裡想事的時候,小孩子都看的出來。

  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慢慢的擦頭髮,腦袋裡飛快的思考。無論如何,程家明是家陽的哥哥,我認識兄弟倆,這麼湊巧的事情就這麼發生,我不跟他說明情況,故做神秘,其實更無聊。

  「我有個朋友是你哥的病人,來這裡看我的時候,一起吃過飯,你說巧吧?」

  「哦。」他放下毛巾,看看我。

  信不信由你,反正情況就是這樣。

  我從來不撒謊。

  至少,我從來很少撒謊。

  水開了,我去廚房把火閉了,把水倒在小瓷碗裡,兩個碗來回倒一倒,好讓它快點兒涼。

  「我有點累了,我明天上班再跟你和師姐匯報工作。」我說,「你喝點熱水,就回去吧。」

  我話音沒落,家陽在後面就把我給抱住了。

  我的手裡還拿著那兩個小瓷碗,只聽得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大的好像蓋過了世界上所有的聲音。

  家陽的下巴輕輕落在我的肩上,臉貼在我的臉上,呼吸溫暖,他的胳膊繞在我的腰上。

  在這一刻,我徹底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

  他這樣抱我很久,終於慢慢的在我耳邊說:「菲,你把我趕到哪裡去?你讓我去哪裡?」

  如果,我不是喬菲,是個跟他門當戶對的姑娘,這溫暖的擁抱和幸福我會牢牢的掌握;如果,我不是喬菲,是個雖然出身貧寒,卻歷史清白,身心健康的女孩,既然我這樣愛著他,我也會當仁不讓的爭取一切有可能的未來;如果我不是喬菲,沒有這樣一顆堅硬的,自私的,不敢讓自己再為任何幻象所癡心妄想的心臟,我至少也要回過頭去吻他。

  可我是這樣一個人,我的家庭,我的經歷,我心上的痛和我身上的傷,讓我牢記所有的教訓,讓我知道,做人,要本分,不可逾矩,敝帚,更要自珍。

  我說,說的很緩慢,但很清楚:「我要你去哪裡?家陽,你這話我聽不懂啊。」我直起身子,要離開他讓人貪戀的懷抱,「水涼了,你喝完就走吧,我要睡覺,我累了。」

  我不能回頭看他,我怕看他一眼就瓦解我所有的偽裝,可我感覺得到家陽身體僵硬。

  我把小瓷碗放下來,離開他,去我自己的房間整理箱子。

  家陽沒有馬上離開,我聽見他坐在餐廳裡的椅子上。

  我換了衣服躺在床上,側身看窗外。

  家陽進了我的房間。

  我把眼睛閉上。

  「你睡了嗎?」

  我當然不能說話。

  不久他輕手輕腳的走了。

  小心翼翼的關上我家的房門。

  後來我有好一段時間在單位也沒有見到家陽,聽同事說,他陪同領導出訪了。

  這段時間,因為老外要過聖誕節,我們難得的清閒,單位裡組織歌詠大賽,我們處把我報上了名。

  參加局裡預賽我準備了幾首歌,處長最後幫我圈定了兩首,一為莫文蔚的《陰天》,一為粵語的《萬水千山總是情》,他把寶壓在後一首上,認為新人唱老歌,一定更多驚喜,讓我好好練,並且許願,我要是在部裡取上名次,他一定給我重獎。

  我跟小丹,波波聚會的時候,在KTV反覆唱這兩支歌,直到她們忍無可忍。

  第一輪局裡的比賽,對手實在太差,我基本毫無懸念的勝出。

  可這活動帶來更多的效果,居然有不認識的熱心阿姨問我們處的內勤馬大姐,我這個新來的小翻譯談沒談戀愛。

  「沒有。」我說。

  馬大姐很高興:「這事啊,大姐包了,一定幫你找一個條件好的。」

  我聽人說過,幫人做媒,這是機關單位四十歲以上女同志最熱衷的樂趣和最悠久的傳統,輪到我身上,還真讓人受寵若驚。

  我也聽說過,如果有這種事情降臨在自己身上,千萬不可推脫,哪怕相了親之後再表示不同意,總之不可拒絕中年婦女的好意,否則會死的很慘。

  外交部的中年婦女也是中年婦女。

  我說:「可以嗎?大姐,那就麻煩你了。」

  在眾位大姐阿姨的協調安排統一調度下,很快,我就跟領事司的一個男孩見面了。

  我去赴約之前還只是打算應付一下,坐在公共汽車上的時候,看見男男女女的都是成對出現,想到我自己也是不小了,就打算認真對待這次相親。

  我們在一家新開的茶樓見面,領事司的男孩是個浙江人,個子不高,但是面孔斯文,白白淨淨的,很不多話的樣子。

  我反正是第一次見別人介紹的男孩,有點緊張,他可能也放鬆不到哪裡去,半個小時裡我們聊的都是大學裡的那點事兒。

  我借口去洗手間,看著鏡子裡的我自己無精打采的一張臉,我想,哎我不是沒努力啊,可是我與其這樣應酬一個陌生的人,不如自己過日子。

  我想個辦法走吧。

  我跟他說:「我才想起來,有份文件沒校對,我恐怕得回去了。」

  我眼看著他也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是嗎?哎呀,我也是,有點工作沒完,我得回單位。」

  「那咱們走吧。」

  太好了,互相給台階下。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從裡面出來的一輛輪椅的輪子卡住在門口。我正好在邊上,蹲下來伸手幫他把輪子搬出來。

  輪椅上的人說謝謝,我上了電梯,覺得這聲音熟悉。

  可惜門很快關上了,我也沒看見那人的樣子。

  上了班,馬大姐問我情況怎麼樣。我推脫了幾句,大姐就問我,你是不是沒看上啊,我說,大姐你言重了大姐那個小伙子也沒看上我啊。

  馬大姐很經驗老到的瞇著眼睛看我說:「我知道了,小喬,大姐下次幫你看一個本地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連忙解釋,我攥住大姐的胳膊的時候,久未露面的程家陽出現了。

  馬大姐的注意力馬上從我身上轉移走,笑容滿面的迎上去:「家陽,你回來了?」

  「啊,昨天回來的。大姐你挺好的?說什麼呢,這麼高興?」他說著看看我。

  「說啊,給我們小喬姑娘找個本地男孩。家陽,你認識人多,幫著看看啊。」

  我現在有點討厭這個老女人了。

  倒不是因為此時面對的是程家陽,而是,這種人,對別人私生活的無聊關注。

  我伏在桌子上看材料,聽見程家陽笑了笑:「大姐,我辦公室A4白紙不夠用了,您給我再拿一包。」

  「沒問題,我這就給你拿兩包過去。」

  家陽出去,我就聽馬大姐說:「再也找不到比這位命還好的了。這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要學問有學問,要愛情有愛情。」大姐回頭看看我,「他對像你知道是誰?就是,」

  根本不用我回答,對話她自己獨立就能完成。

  「就是文小華,挺漂亮的那個主持人。兩家也是門當戶對啊,我聽說,這程少爺也快結婚了吧。」

  我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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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程家陽

  現在困擾小華的問題是,這一個聖誕節要怎麼過呢?送些什麼禮物給些什麼人?她自己列了一個長串的單子出來。

  我在吃橘子,看電視。

  「家陽,我送什麼給你媽媽好呢?你有沒有意見?」她問我。

  「不知道。我還真不知道她喜歡些什麼呢。」我老實回答,「你不要買貴的東西,免得她不喜歡了,你等於在花冤枉錢。」

  「我就知道,問你等於是白問。」

  我去自己的房間打電腦。

  一打開機器,反覆重啟,似乎是中了病毒。

  我明天得拿到單位修理了。

  我聽見小華去浴室洗澡,我說:「美女,我用一下你的電腦好不好?」

  水聲很大,她沒有聽見。

  我只好作罷。

  回了客廳。我看見,小華的手體電腦還開著蓋子。

  我打開了電視,播到一個台,正在演相聲。

  我又回頭,看看小華那還沒有合上的計算機。

  喬菲

  聖誕節。

  孤獨可恥。

  小鄧說:「我找別人玩去,妹妹,你自己過嗎?」

  「怎麼能自己過?我跟朋友啪體。」

  我挨個兒打電話。

  小丹說:「對不起啊,約了人。」

  波波說:「哎呀我得回老家。」

  我對著電話就吼她:「你連假期都沒有,回什麼老家,撒謊都不會了!」

  然後我就摔了電話。

  我有一個很不好的預感,這兩個壞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先於我談上戀愛了。

  我在超市大包小裹的買完零食,坐出租車回家,在路上的時候想,去年啊,我在法國過聖誕,那個時候還跟自己發狠呢,下一年過節,要子孫滿堂。

  可是,去年,祖祖費蘭迪在最後一刻出現搭救我的寂寞;今年,恐怕真的這樣可恥的自己過了。

  我轉一個念頭,又給自己找到了平衡。

  無非是睡一覺,不就過去了嗎。

  我拎著袋子上樓,包包裡的手機響了,費事的拿出來,一看號碼是程家明。

  「喂?」

  「我問過您的秘書了,她說陛下您今天晚上會在百忙之中抽空晉見寡人。」

  這話我怎麼聽起來這麼彆扭啊。

  「您說文言文呢?我聽不懂。」

  程家明就笑了:「我說啊,喬菲,我看見你自己上樓回家了,你今天沒有別的安排嗎?咱們去跳舞吧。」

  我說:「你在我家樓下?」

  「啊。走吧。」

  程家明的邀請讓人蠢蠢欲動。

  況且我也真的不願意自己這樣過聖誕。

  「那你等我一等,我換了衣服就來。」

  「不用著急。」

  我換了裙子,撲粉,面孔塗的白白的,嘴唇嫣紅,更顯得頭髮黑,眼睛亮。

  程家明自己開車,仔細打量我:「哇,不錯,麻雀變鳳凰。」

  我說:「你才是麻雀呢。」

  他呵呵笑,發動車子:「難得女人化妝這麼快。」

  我也知道這是女人專家了,就問他:「最久等過多久?」

  「也不算誇張了,三個小時。」

  「哇歐。這你也等得?」

  「後來活動取消,我自己去吃麵條,讓女人直接卸妝。」

  到了一家城裡著名的夜總會,程家明為我開車門,牽我的手下來,又贊到:「喬菲,你可真漂亮。」

  「程醫生,你這樣恭維我,是何居心?」

  他忽然扣緊我的手:「姑娘,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就是居心不良。」

  這個時候大堂經理上來問候:「程先生,檯子準備好了,這邊請。」

  我把自己的手拿回來,隨程家明進去。

  人可真多。

  燈紅酒綠,歌舞昇平。

  來回穿梭的有在報紙上才見到過的名士淑女大明星的臉,醉醺醺的樣子,意興盎然。

  我們在前排的檯子邊坐下,這是觀賞節目最好的位置。

  舞台是一隻白色的巨大的蚌,光芒耀眼的歌手珍珠一樣站在裡面為來賓唱歌助興,樂隊在外圍,噴泉跟著歌曲起伏,舞池裡,有外國的美麗女郎們做著香艷的表演。

  這是奢華塗靡的溫柔鄉。

  程家明把倒好的香賓放在我手裡。

  「來,喬菲,喝酒。」

  我跟他碰杯,一飲而盡。

  這酒喝的急了,臉上發熱,我看著程家明:「聖誕快樂啊。」

  程家陽

  小華跟朋友應酬了回來,我正要吸一支煙,銜在嘴裡了,被她拿過去。

  「喂!」我說。

  「你最近怎麼抽的這麼凶。」

  「還給我。」

  她看我,不妥協,將我的煙狠狠摁在煙缸裡。

  我就差一點要發作了,有個熟人上來打招呼:「家陽,小華,怎麼你們在?真是巧,我剛才還看到家明。」

  「他在哪裡?」我說。

  「在,就在那,你看。」

  我的視線穿過眾人,在不遠處的檯子邊看到我的哥哥家明,他的身邊,是喬菲。她拄著頭,跟家明說話,臉色嫣紅。

  「是啊,」我說,「是家明,走,小華,我們去打個招呼。」

  她卻坐下來。

  我挽住她的胳膊。

  「走,跟我過去。」

  喬菲看到我的臉色,實在是,難以形容。

  我說,聖誕快樂,我抱抱我哥,又親親她的面頰,對小華說:「哎,小華,你說巧不巧,喬菲是我單位的同事,她還是我哥哥的朋友。」

  小華跟她握手:「是嗎?那真是緣分。」

  喬菲是何等人,迅速恢復狀態,頗親暱的對小華說:「你是文小華?你的節目我每天都看,真的非常棒。」

  家明說:「你們坐在哪裡?不如過來一起坐。」

  小華說:「不了……」

  我已經叫了侍應生在家明的檯子旁加座。

  家明又叫紅酒,親手給每個人倒上。

  我喝之前,按住他的手說:「家明,哥,你說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喝酒了?這一杯,你不要喝,我來喝。」我就這樣按著他,把酒一口喝乾。

  家明笑了:「知道你海量,節目多著呢,你悠著點。」

  小華說:「家明,我也敬你……」

  我把她的酒杯按住了:「小華,我來,我要謝謝你,你一直以來對我這麼好,我都沒跟你說一句謝謝。」

  我又給幹了。

  這兩杯紅酒對我來說,真的不算什麼,可是我視酒如歸的樣子把這三個高深莫測的高人給鎮住了,我心裡笑,從來只有我被你們算計的份,今天我不如做的直接一點,大家這樣你遮我掩的又何必呢?

  我這邊廂舉起酒杯就要敬喬菲了。

  家明說:「哎呀這首曲子好,小華,你來跟我跳好不好?」

  他不由分說的拽走了小華,我的手還拿著酒杯,我看著喬菲,突然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她的一雙眼,霧濛濛的看著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音樂戛然而止,全場一片黑暗,司儀的聲音說:所有的來賓,大家聖誕快樂。

  黑暗之中,全場剎那間被無數棵小蠟燭照亮,《友誼地久天長》悠揚的響起。我的面前,菲的臉,在曖昧的光暈下,美麗的有欠真實。

  我向她舉起酒杯:「聖誕快樂,我希望你,快樂。」

  這杯酒之後,我就徹底醉了。

  喬菲

  程家明送我回家,一路無話。

  我還在想剛才夜總會那一幕。

  家陽自己喝夠了酒就要走了,我什麼也沒說,自己倒酒喝。

  等到家明跟文小華下來,女人一下子就變了臉,冷冷的問我:「家陽呢?」

  「走了。」

  「走了?」

  程家明笑著說:「不奇怪啊,家陽跟我們不一樣,他不喜歡這種地方。

  文小華拎了手袋要走,走了幾步,到底義氣難平,回來對我說:「我想你記得我跟你說的話。」

  別怪我不配合,我一個沒忍住,撲哧一下就笑了。

  有程家明在,她實在不能發作,氣急敗壞的離開。

  我在車上想起來這一幕,又笑了。

  程家明看看我:「是挺有趣啊,我怎麼像看電視劇啊,你看你把我弟弟給害的,他涉世未深,怎麼遭遇你這等高手?」

  「程醫生,你的話,我不同意,你覺得我像是游刃有餘的樣子嗎?」

  「怎麼你見過文小華?」

  「交手過幾回了。她最初覬覦家陽的時候,我就認識她;在巴黎也見過;上次家陽住院,我偷偷跑去看他,也被她撞見了。」酒喝的恰到好處,我只覺得說什麼都口無遮攔。「她對我說,我跟家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要我明白自己的處境,不要在糾纏他。」

  「你不會給她好顏色吧。」

  「哼,那當然。」我說,「我不跟程家陽在一起,是因為我,喬菲,不願意跟,程家陽在一起。我的意思你懂不懂?就是說,我們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跟別人沒有關係。誰也不要認為自己在這裡起了多大的作用,或者詭計得逞。」

  「那你還是鐵了心,不跟我弟弟在一起啊。」

  我笑了,裝糊塗的人還真多啊。

  「程醫生,你這麼聰明的人,就真的不記得跟我第一次見面了嗎?還是,你存心給我面子,不去提起?」

  「……」

  「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去把你醉倒在海灘上的弟弟帶回來,跟我問路,而我是之前一直陪在他身邊本以為會跟他春風一度的應召小姐啊,程醫生。」

  「……」

  我靠在車座上,嘴巴干,找水喝。

  程家明說:「我去給你買可樂吧。」

  「不用了,」我擺擺手,瞇著眼睛想起來,「家陽的車子裡,總有準備礦泉水的。」

  車子在路面上平穩的滑行,我的記憶在發熱的腦海裡一點點延伸。身邊的程醫生是快活瀟灑的人,是個舒服的聽眾。我絮絮的酒後傾訴真言。

  「我不能跟他在一起。因為我會給他找麻煩,我也怕給自己找麻煩。你上次說的沒有錯,你們這些人啊,給別人的壓力太大。你說的沒有錯……

  我不想見他的朋友,我不喜歡他為我花錢,而這些都是他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

  不過,我知道他是真心對我的,所以更害怕折損了他。

  與其這樣,不如分開。」

  我說著說著就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被程家明緩緩推醒。

  我抬頭,頭疼,看著他。

  「姑娘,你家到了。你要是不回去,就去我那裡。」

  我笑起來,擦擦嘴邊的口水。

  「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夢到家陽了?」

  「我走了,謝謝你。」

  小鄧沒回來,良辰美景,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快活。

  家陽走之後,我喝的多了,現在拿鑰匙開門,手發抖。

  身後有人說:「喬菲。」

  程家陽

  我等了她許久,喬菲終於回來了。

  我叫她的名字,她慢慢回過頭來,我聽見她喃喃的跟自己說:「不是真的。」

  「那這樣算不算是真的?」

  我上去就把喬菲給抱住了。

  這副我思念了多久的身體?

  我們跌跌撞撞的進到房間裡,我捧著她的臉,撕咬一樣的吻她的嘴巴,糾纏在一起。

  我的嘴巴裡有腥味,不知道是誰的血。

  我覺得我恨她。

  黑暗裡,喬菲一點聲音都沒有,像個小獸一樣的跟我撕打。

  我聽見我的喘息聲,衣衫布料的碎裂聲。

  我把她推到牆上,我的手碰到她的肌膚,相互焚燒。

  我穿透到她身體裡的時候,她火熱濡濕的肌理緊密的包裹著我,身體不會說謊,不會像這個女人一樣口是心非。

  我抬起她的腿環在我的腰上,我的手用力揉捏她的乳房,你還是不出聲嗎?我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她疼,要她跟我一樣的瘋狂。

  我抱著她的腰,一下深似一下的刺入。

  她的手按在我的脖子上,指甲陷在我的肉裡,我只覺得火辣辣的疼,不過,不是更好嗎?我的血水跟她身體的汁液一起橫流,至少這逸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交融在一起,不會分開。

  她的身體向後仰,頭磕在牆上,吃痛,甬道瞬間夾緊了我的陰莖,我撲上去,抱著她貼在牆上,我們在劇烈的顫抖中一起高潮。

  身體仍然在一起,我們倒在地上。

  這次作愛好像打仗,因為憤怒的投入所以筋疲力盡。

  喬菲推開我,慢慢爬起來,扶著牆去浴室。

  我找到自己的煙,點起來,深深吸一口。

  我聽見水聲。

  我站起來,脫了自己的衣服,赤身裸體的打開浴室的門,看見喬菲站在花灑下。

  她的身體美麗皎潔,只是頸上,肩上,胸脯和胳膊上都是深深淺淺的我剛才粗暴的吻痕。

  她沒有躲開,安靜的看我。

  我走過去,跟她站在水流下。

  眼對眼,心對心,身體對著身體。

  我小小的,一點一點的吻她,沒有衣物的阻隔,手蔓延在她的身體上。

  我自知剛才的粗暴,可是,我這許久來沉在心底裡的怨氣無處發洩,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隻手抱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我問她:「剛才疼不疼?」

  她沒有說話,搖搖頭,臉上流著水。

  我吻住她,舌頭深入到她的嘴巴裡,花灑下的我們唇舌糾纏,不能呼吸,如果這樣,死掉了,也不是壞事,我迷迷糊糊的想。

  喬菲向後靠,我們還是分開,劇烈的喘息。

  我漸漸蹲下,一路親吻她的脖頸,胸脯,乳房,小腹,直至玫瑰花蕾。

  這是我所有激情和幸福的所在。

  她掙扎一下,我抱住她的腿,讓我來做,菲,讓我愛你。

  我放倒菲的身體,緩緩將自己送入,探索這曾經屬於我的女人,細密的褶皺,柔滑的肌肉,內部蘊藏玄機的凸凹起伏,都與我完美的契合。

  我們再次越上高峰的時候,緊緊擁抱,我想,我再也不能跟她分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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