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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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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繆娟 -【翻譯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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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43:33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章

  程家陽

  我回來不久,搬到家裡住。

  我從商務部的老周那裡知道,喬菲辭了在他那裡的工作。

  她當然也沒有回旅行社兼職。

  在這天下午,我知道了這件事之後,剛開始就想笑,分明就是小孩子,她這是跟誰來勁呢?沒有外快,讓自己更拮據。

  再想一想,她這是為了躲我。

  徹底了斷跟我的一點點關係。

  我想到這裡,拿起車鑰匙就離開辦公室。

  我開車來到外語學院,去了法語系,教室裡沒人,我在宿捨樓下面轉了兩圈,也沒看到她,我點了一支煙,想,要不要在樓下打電話找她呢?正在我猶豫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運動場上有人在打籃球,兩隊女生正殺得不可開交,一人矯健的突出重圍,帶球上籃,投中得分。她跳起來與同伴擊掌,回過頭來,是喬菲啊,小小的臉孔又紅又亮,意氣風發。

  我笑起來,掐熄煙,發動車子。

  我在憐惜誰呢?

  這個人從來過得比我好,如今擺脫我,再不用應酬,恐怕是更加自由。

  我還擔心她的冷熱,不如擔心自己。

  車子開到英語學院門口,居然看到久違的身影,傅明芳從教學樓裡走出來。自她結婚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又是初夏,明芳穿著她喜歡的淺色的裙子,在樹蔭裡經過,風姿裊裊。

  我按了按車笛。

  我們在學院門口的茶座坐下來,一年前這裡叫「愛晚亭」,現在叫「春天畫畫」,老闆也不知換了幾任。

  來這裡坐的大多是外院的師生,我們選了靠窗的一張台,要了綠茶和怪味蠶豆。

  「怎麼樣?結婚之後的生活,挺滋潤的吧?」我笑嘻嘻的問。

  「沒覺得有什麼改變。」明芳說,「每天多了一頓飯要做,出外旅行,有另一個人陪伴。」

  我點點頭。

  這是多麼浪漫的事情。

  「家陽,你看沒看出我有什麼變化?」

  我仔細打量,只覺得她別來無恙啊,氣色很好,面色紅潤,比沒出嫁的時候,似乎多出一股風韻。

  「你姐姐我有baby了。」

  我愣了一下。

  明芳微微笑,喜悅溢於言表:「你都看不出來?沒多久就有小孩子叫你小舅舅了。」

  我握她的手,終於發現她確是比從前豐腴一些:「恭喜,真是恭喜你。」

  「我從前也是不安分的人,你可能也看不出來,不過,我也總想著世界各地的走啊,見不同的人,過不同的日子,不過,結了婚,思想上就穩定下來,得過日子,有了孩子,就覺得更不一樣了,好像有東西把你飄飄乎乎的一顆心沉澱下來了。」明芳說,她的手又覆在我的手上,「男孩子雖然不急,不過有個家總好過自己一個人。」

  「還男孩子呢,都27,快奔三十的人了。」我說。

  「所以啊。不如找個合適的對象,好好相處了。」

  我低頭笑著說:「明芳,你真是啊,我還當你好好的,原來都變成師奶了。」

  這個時候,有幾個女孩走進來,看樣子好像是剛剛在場上打籃球的學生,她們的運動服上寫著「日語系」的字樣。

  她們就坐在我和明芳旁邊,叫了汽水,水果沙拉和一些零食,因為剛剛的失利而憤憤不平。沒有幾句,說到喬菲。

  「你們看到今天法語系投中好幾個球的那個女生沒有?知道她是誰?」

  「有什麼新鮮的,喬菲嘛,現在當紅呢,誰不知道她的那點事跡?一直在夜總會坐台。」

  「我還當是怎麼樣的一個尤物,原來是個假小子。切。」

  「哎不過她勁頭可挺大的,球打得挺好,聽說學習也不錯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做那種勾當?」

  女孩子七嘴八舌的討論,我第一次覺得如此惡毒。看看明芳,她也聽到了她們的話。

  「你知道這件事?」

  「學校裡傳的很盛。」她飲了一口茶,「小女孩子,怎麼經得起這樣的中傷?這些人啊,就是捕風捉影的,別說這件事不見得是真的,就算是,誰這一輩子還不犯個錯誤?」

  她聲音抬高,對旁邊桌子上的麻雀們說:「同學,公共場合,麻煩你們小點聲。」

  我開車送明芳回家,自己漫無目的的在公路上行駛。

  我覺得有一些混亂。

  喬菲,她現在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任她的心臟再堅強,什麼人能在如此可怕的飛短流長中生存?

  可是我今天,看到她打籃球,她歡笑,我想起,她特殊的家庭,她從小經歷的磨難,她多舛的命運。

  我在海邊停下車子,看見暗黑色洶湧上漲的海水。

  我想,我要為她做一些事情。

  喬菲

  時間過得很快,就快要期末考試了。

  我一邊複習,一邊打電話給一些小的旅行社,希望能在假期的時候找到一份兼職來做。

  不過,對方在知道我還是個在校生之後,基本上就把我帕斯掉了。

  我在離開程家陽安排的兩家兼職工作時,也沒有要一份鑒定,現在來看,除了我自己知道還算經驗豐富外,別人看,基本上還是一個白丁。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

  我爸爸的身體恢復得很好。我媽媽在街道的幫助下自己租房子開了一個小賣店,不用風吹日曬的賣煙了。

  那天,我在宿捨看書,寢室電話就響了,主任又要找我。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穿鞋的時候想,我也不在乎什麼了,大不了就退學唄。那我就去南方打工,不然去非洲援建,那邊可缺法語翻譯了,錢掙得也不少,我再把炒菜練好,到了那邊當翻譯還可以當工地上的大師傅,掙兩份工資,就攢錢,不花錢,非洲那邊反正也沒有什麼可消費的,我攢個三年錢,給我媽點兒,就可以去法國唸書了,按照歐德說的,去蒙彼利埃,陽光燦爛的南海岸,太好了。

  主任,請你現在千萬退我的學。

  我想著想著,就到了主任辦公室了。

  敲門進去,只有老教授自己。

  他正在低頭寫東西,抬頭看了我一眼:「來,你過來坐下。」

  我現在很是大無畏,其實我從來差不多都是這樣。

  主任給我幾張表格:「喬菲,把這個填了,中文,法文各一份。」

  我低頭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份出國留學的申請表。我戰戰兢兢的問:「老師,怎麼回事?」

  我知道情況以後,就明白這應該是程家陽的大手筆了。

  外交部和教育部與法國的高級翻譯官的聯合培養計劃,全國範圍內選送精英赴法國著名翻譯培訓學院留學,安排食宿,並享有每月600歐元的政府獎學金,為期一年。

  被選出來的大多是翻譯專業二三年級的碩士研究生,而我的這個名額卻是從外交部方面帶著名下來的,留學地點是蒙彼利埃三大,保羅瓦萊裡大學翻譯學院。

  「老師,我,我,」我說都不會話了。

  主任停了筆,摘下眼鏡看看我:「喬菲,老師一直都覺得你是好苗子。這次出國留學要懂得珍惜機會。回來之後,報效國家。」

  「我的事兒……」

  「就不要再提了。學校如果不相信你,就不會同意你出國。好了,回去填表,三天以後將表格,簡歷,給蒙三大的申請函寄到外交部。別耽擱啊。」

  我從主任那裡出來,懵懵懂懂的回到宿捨,拿了煙,又躲到廁所裡。

  人生的急轉彎讓人措手不及,我夢寐以求的機會如今擺在面前。只是,我此後又要欠程家陽一筆重債,我覺得難以割捨,又無力負擔。

  有人重重的敲廁所的門,惡聲惡氣的喊:「誰在裡面抽煙?」

  門被拉開,是本周值日的日語系的女生,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露出鄙夷的神情,義正詞嚴的說:「同學,不許抽煙。」

  我慢慢地站起來,彈掉煙頭:「好,對不起,我離開。」

  好,對不起,我離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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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16 00:43:46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章

  程家陽

  我將喬菲的表格,簡歷,相關學歷證明和申請函從材料袋裡拿出來,仔細的檢查,我才想起來,這時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筆跡,娟秀而有力,好像她這個人。我修改了她的一點點錯誤,把它交還給負責教育合作的同事,他笑一笑:「這是誰啊,讓你這麼費心。」

  「朋友的妹妹。」我說。

  不久之後,法國大學回函,寄來了提供給留學生們的註冊證明和住房擔保,保羅瓦萊裡大學給喬菲的函上,要求她在六月底抵達,參加假期期間基礎語言的培訓。

  這樣想起來,時間過的是真的快。

  去年六月,陌生的我們繾綣在一起;翻過這一年,我送她離開我身邊。

  我曾經以為,我們不會分開,可現在,我為她做最後一件事情,但無論如何,這個女人曾經培在我的身邊,給我快樂,給我溫暖。

  我這樣想的時候,開車在路上。

  車篷敞開,槐樹在我的身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遇到紅綠燈,我的車子停下,看看旁邊,是曾經去過的電影院。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站在櫥窗前,好像在商量要看什麼電影。

  海報上說,有老片子復影,《卡薩布蘭卡》,男人最終送走心愛的女子。

  電影的最後一幕讓人感動,美麗的英格麗褒曼淚眼婆娑,對即將永別的亨弗裡鮑嘉說,請吻我。

  電影裡,女人是繞指柔,男人如百煉鋼。

  輪到我的身上,就恰恰相反,真是讓人不平。

  我在這一個路口調頭,奔向外語學院。

  我打喬菲的電話,沒人接。

  我在宿捨樓下打內線電話找她,彷彿一年前的一幕重演,同學告訴我,喬菲回家收拾行李。

  喬菲

  我回了家,跟媽媽說,我要去法國了。

  媽媽說,你做夢啊?那你去吧。

  是真的,媽媽,我給她看我已經辦下來的簽證,你看看。

  她說,你隨便拿個東西來騙我,反正我也沒見過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

  我爸爸說,這是真的。鄰居家也有小孩子去日本唸書,他過來仔細看我的護照和貼在裡面的法蘭西共和國的簽證。

  這回信了吧?我過兩天就走了,公派留學,一年以後回來。

  他們接著就犯了愁,法國,東西比瀋陽還貴吧?

  媽媽說,生活費怎麼辦?

  有政府提供的生活費。每月合人民幣也有6000多塊。

  怎麼這麼多?學校給你的機會?他們問。

  我想了想,媽媽,你記不記得去年來過咱們家的那位大哥?

  她說,記得,記得,是他幫你辦的?

  我說是。

  菲菲,你記得要報答人家。

  我點點頭,不過自己也心虛,我怎麼去報答程家陽呢?有什麼東西是我有而他沒有的?

  我收拾了行李,將它們托運走。自己一個人坐火車去了大連。我在這個城市的海邊坐了很久,想起那次旅行,我與程家陽,飛機上的溫言軟語,相握著的手,徹夜的激情。如今成了一個人對一段情緬懷的內容。

  程家陽

  乘飛機,坐火車,我又一次來到她的家鄉。

  到了她的家,菲的爸爸在,我看過他的照片。

  我用手比劃著問他,菲去了哪裡?

  他用筆在紙上寫道,回來不久,昨天已經回去了。

  我一下子坐下來。旅途長,不要緊,撲了空,卻讓人頓覺疲憊。

  菲的爸爸給我倒水,我謝謝他,一口飲乾。

  我寫字給他看,說,我是菲的朋友,知道她要出國了,想要見一見她。您的心臟好些了?

  好許多,謝謝你。

  我得離開了,得去找她。這是一些錢,不多,請您收下。

  他執意不肯,推推搡搡了半天。

  我不得已,只得將錢收回。

  我要盡快趕回去,在她走之前,見她一面,有些話,沒有說過,現在想起來,後悔是可怕的感覺。

  我在喬菲家樓下的小市場裡找到一間鮮肉鋪,問老闆:「5號樓的喬家,您熟嗎?」

  「兩口子都是聾啞人?小姑娘學外語的?」

  「對。」

  「老鄰居了。什麼事?」

  我從懷裡掏出錢:「這是兩千塊錢,麻煩您週末還有過節的時候給他們家送些鮮肉、排骨。」

  老闆用圍裙擦了擦手,看看我,尋思了一會兒:「行啊,我給你打個收條。」

  我把收條接過來,這樣總算辦成了一件事。

  我馬不停蹄的回去,喬菲的同學仍是對我說,她不是回家了嗎?

  「還沒回來?」

  「沒有。」

  「她不是已經去法國了吧?」

  「沒有沒有,我們今天早上才替她收了行李。」

  我鬆了一口氣,好在她還沒有走,那我就在這裡等她。

  可是這天下午,部裡忽然就下了任務,我頂替生病的師姐去上海,為國際大律師年會作同聲傳譯,為期兩天。

  可是,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這也太突然了,您怎麼才告訴我啊?我連準備都沒做呢。」我跟主任說。

  「你大少爺突然失蹤三天,讓誰做準備了?」他搶白我,又轉到我後面,拍拍我的肩膀,「再說,我也沒辦法啊,她突然病了,我怎麼辦?處裡別人也沒準備啊,還就得小程你出馬。」

  幹這一行的,沒有辦法。軍令如山。我只好祈禱喬菲不要在這兩天離開。

  會場如戰場。

  我本來狀態不佳,沒有準備好就上場翻譯,絞盡腦汁,好在上海方面的同行素質不錯,我們合作的翻譯效果姑且算是理想。

  在回來的飛機上,以為是稍稍打個盹,不小心就睡著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心神已不在此地,問空姐,她回答說:「這是國航去大連的班機。」

  醒過來,是一個夢。

  突然想起來,自己就笑了。對啊,怎麼沒有想到,菲會不會去了大連?我回去了,她想必也已經回來。

  見了面,要對她說,這一路,一定小心,用功讀書,回來作了高級的翻譯,為她的爸爸媽媽賺大錢。她的行李會不會很多?好在托運處我有熟人,超重多少,也沒有關係。她帶沒帶一些乾菜?蘑菇,木耳,好吧,這個我來買。衛生巾倒不必,我也曾留意過,法國那邊跟國內差不多的價錢。不過這個,不說也罷,免得她又說我是事兒媽。

  這樣想著,就好像歸心似箭,下了飛機,腳下生風,一溜小跑的衝出通道,在出港口登上單位的車子。

  車子還未走出機場,我的視線被對面大巴士上的巨幅廣告吸引,草本精華洗髮露的廣告女郎,微微瞇著貓一樣的眼睛,黑色的頭髮綢緞一樣光亮。好像喬菲。

  我的粗心在此時演變成不能挽回的錯誤,我都沒有向上看一眼,沒有看見坐在車裡,即將踏上飛機的喬菲。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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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喬菲

  一直向西飛行了將近10個小時,當地的傍晚時分,我抵達巴黎。

  取行李,出港,到處是高眉深目,低聲說話的外國人,一轉眼,原來已經來到陌生的城市。

  我要去南方的蒙彼利埃,要到城裡的火車站乘高速火車。一路打聽上了大巴士,車子在夏天濛濛的細雨中穿過城市,駛向裡昂火車站。

  暮靄中的花都。

  我這一路只覺得眼睛不夠用。

  古老梧桐,霓虹街燈,細雨潤澤幾百年的街道,水氣氤氳神色暗淡的行人。有美麗的少年牽著大狗在街頭匆匆過,有神秘的女郎在咖啡座透明的櫥窗裡點燃一支煙,靜靜看向外面,不知誰是誰的風景。依稀可辨的是遠處鐵塔高高的影子,虛虛的,是印象派的造型,我用手指輕輕敲打窗子,用法語低聲說,埃菲爾,埃菲爾。

  前面同乘的老外回過頭,問我:「第一次來巴黎?」

  我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啊,對。」

  七點多鐘,我到了火車站,買票的時候,人家告訴我,最後一列去南方的火車剛剛離開,最近的一列要等到明天早上六點半。那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等待。慶幸的是,人家見我大約不到25歲,又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車,給了我五折的車票。

  我坐在車站的長椅上,想要這樣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吃點帶來的餅乾,碎渣掉在地上,吸引來大群灰黑色的鴿子,蹦蹦跳跳得直吃到我腳邊。

  不知等了多久,車站裡的人漸漸少了,我看見幾個高大的警察牽著嘴上帶著皮質嚼子的兇猛大狗走過來,幾個人在離我不願的地方站下來,低聲說話,不時向我看一看。

  這麼苟且,我心裡冷笑,我從來習慣孤身一人,來之前,早已準備好,小樣兒,誰要是敢刁難我,看我如何發作。

  我心裡默默背誦一段準備好的話: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受法蘭西共和國教育部,蒙彼利埃保羅瓦萊裡大學邀請,來法國留學,如果遭受不公正對待,我受我國大使館保護,並有權訴諸法律……

  以及:哦,原來這是法國的民主?

  好,再來一遍。

  過來的是相對年輕的一個,誰知他面露微笑,用僵硬的英語說:「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

  我用法語回答:「中國人。我說法語的。」

  「太好了。」他搓搓手,「小姐,你不能呆在這裡。」

  「為什麼?」我已是箭在弦上: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馬上就要張口而出。

  「一來這裡不夠安全,單身女性最好不要待在這裡。二是,最後一班火車已經發走,火車站將在半小時之內關閉。」

  火車站還會關閉?

  我愣了一下,怎麼教材上沒寫?

  但他說的沒一句不是好話,可是,那我去哪裡?我向外看看,什麼時候了?怎麼咖啡館都打烊了?

  「我說得你聽懂了?好,那我再說一遍英語……」

  我趕緊伸手阻止,老實的說:「您看我的行李,我不知道去哪裡。」

  年輕警官看看我,為難的樣子,回去請示同伴,又作一番商議,過程中那幾個人向我微微笑,現在覺得剛才的想法真是武斷,又覺得倒是為難了人家。

  年輕人過來對我說:「不遠處有為學生提供的青年旅館,我不知道還有沒有空位,不過,我可以把您送過去。您看這樣合適嗎?或者……」

  他提的第二個建議是讓我去附近的警署等我第二天早上的火車。

  哪有這樣的道理?留學的第一天就進局子?殊不吉利。

  我說:「麻煩您帶我去青年旅館。」我看了看那邊的幾個人,又多留了一個心眼,我笑一笑:「我怎麼知道,你們是真的警察?」

  年輕人也笑了:「我們不是警察,是巡邏的憲兵。我是實習憲兵祖祖費蘭迪,我的兵號是……」

  我作放心的樣子,笑著說:「啊,是憲兵啊,哈哈……」

  轉身就掏出小本子,用漢語寫道:我如果遭遇不測,是被一個叫祖祖費蘭迪的實習憲兵帶走,他的兵號是……寫完了,自己就有點發呆,這是寫給誰呢?誰會看到這些字呢?

  程家陽。

  我繚亂的寫他的名字。

  人長得高大就是好,我沉重的箱子被年輕憲兵輕巧的提起來,大步子邁開,代我離開車站。

  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走得真是不遠就到了青年旅館。我真幸運,還有空床。價格已經為世界各地的青年學生壓到最低,18歐元,我沒敢換成人民幣想。

  登記完了,憲兵對我說:「現在是兩點鐘,您的車是什麼時間?」

  我拿出車票,看一看:「六點半。」

  「不要晚了。再見。」

  「謝謝您。再見。」

  我洗了洗,青醒白醒的躺在床上。

  雖然旅途勞頓,不過,心裡是新奇而興奮的。

  我現在人在哪裡?巴黎啊。埃菲爾的巴黎,盧浮宮的巴黎,拿破侖的巴黎,雨果的巴黎……

  而我將要去的是地中海邊風景如畫的蒙彼利埃。

  人原來已經在實現了的夢裡。

  不過也隱隱心疼這容納我4個小時的18歐元,留給家裡一點,我帶來自己的大部分積蓄,可是僅僅有放在內衣裡的可憐的幾百塊歐元。

  可得省著點。

  我想起剛剛在車站的一幕,為自己的緊張兮兮和小心翼翼而覺得可笑。

  這樣想著想著,天空就有魚肚白了。

  我看看表,啊,還是北京時間,那麼現在的巴黎時間是……

  此時有人敲門,我打開,是高大的法國男孩子,仔細看看,哦,原來是脫了制服的年輕憲兵。

  「小姐,現在是5點45分,您現在去車站,檢票上車,從容一些。」

  「好好,謝謝。」

  我關上門,火速換了衣服,洗漱一下。

  憲兵仍然是幫我提著箱子,送我到火車站。

  路上我問他:「你們法蘭西憲兵還負責接送外國人嗎?」

  「在火車站工作的,要保證公民及外國人安全。」

  「負責送站?」

  「那倒不是。我下了夜班,恐怕您睡的太晚,耽誤火車,反正我回宿捨也順路。」

  「哦,真是謝謝。」

  我們進了站,我看見幾輛子彈一樣造型的高速火車已經停在那裡。憲兵指給我檢票機:「請在這裡檢票。」

  車票一頭進一頭出,打上小小的缺口。

  憲兵告訴我:「火車上列車員會檢票,請放在方便拿的地方。」

  「當然。」我說。

  車站裡此時已有稀少的旅客。

  我跟他握手,心裡很是感激這個熱心的青年。一迭聲的說謝謝。

  他看看火車:「您這是要去哪裡?」

  「蒙彼利埃。我要去學翻譯。」

  「難怪,您的法語說得真好。」青年說著笑了,「蒙城是個好地方。氣候溫暖,陽光充沛。」

  「您去過?」

  「我是那裡人。」

  「哦。來巴黎工作?」

  「實習。」

  「是啊,您昨天告訴我。」

  我要上車了,再次感謝他。

  年輕憲兵祖祖費蘭迪對我說:「加油。」

  1100多公裡的距離,高速火車風馳電掣,這號稱陸地上最快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果然名不虛傳。

  車上乘客不多,有人小聲地聊天,有人睡覺。我因為第一次乘坐,而心生感慨,我只見一路的風景影子一樣的向身後飆去,快得讓人措不及防,像峰迴路轉的人生。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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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程家陽

  這一年的夏天,有這樣幾件事情發生:我與喬菲不及見上一面,她終於遠赴法國唸書,走了月餘,沒有給我任何音信;我在局裡被擢升,除了日常的翻譯工作外,還要頂替跳槽的同事,負責新進翻譯的培訓;關於網友「我就不信註冊不上」,我知道的事情多了一些,以冷靜的態度跟我批評女人的這位,確是個女人,網絡上的寫手,忙著自己的第二本小說。

  「小說是有關於什麼?」我問。

  「住在天井對面的男女,對對方的性幻想。」

  「有結果嗎?見了面嗎?」

  「沒有。沒有見面。為什麼要呢?徒增煩惱和失望。」

  「又是距離產生美的主題。」

  「這是句實話。」

  「噢。

  我要下線了。」

  「時間還早啊。」

  「睡覺了,還要上班。」

  「少見你這樣沒有不良嗜好的男人。」

  「謝謝呵,回頭聊。」

  我關閉電腦,打開檯燈,閱讀文件。

  隨手拿出抽屜裡的大麻,點燃,吸一口,便又覺得不是那麼疲憊。

  不久我母親過生日,家裡舉行小型的宴會。

  小姨是司儀,她是風雅的高手,從音樂學院請來兩位鋼琴家助興,自助餐是瑞士酒店的名廚到場精心炮製。

  宴會當天,親朋好友濟濟一堂。

  另外一家很給面子,文小華的父母親親自赴宴,她那天與我母親握手,聲音輕輕地說阿姨生日快樂。

  我眼看著我母親眼睛一亮:「這是小華?多漂亮的姑娘。」

  她自那時起對文小華留下深刻而良好的印象,因為在當天的宴會上,文小華也即興演奏了一首鋼琴小曲《小綠蘋果》,技藝嫻熟,不亞於專業好手。

  啊這種女孩子讓人佩服敬仰,身上有無懈可擊的亮麗光環。不過不是我這種千瘡百孔的人能配得上,所以在之後不久,我母親要我送一些來自南美的好煙好酒去文家當作還禮被我斷然拒絕。

  「您要麼讓司機去送,覺得不夠份量,就自己去送,讓我去算幹什麼呢?」我說。

  我母親狠狠瞪我一眼。

  家明不像我一樣有這些無聊的問題。

  一方面,他讓我父母親瞧夠了厲害,至少在這個問題上,在上次那場戰役後,雙方都不輕舉妄動,家明沒有來歷不明的固定的女友,而我父母對他的私生活也不敢橫加干預;另一方面,無論在誰的眼中,他的風流生活讓他看上去比我更像個正常人。

  我深知這點,索性如法炮製。免得我母親為我瞎操心。

  只要有空,我便流連於夜店。漸漸悟得樂趣。

  我喜歡年輕的女孩子。坐在酒吧的深處,孤身一人,神色迷離,不知在什麼地方也有自己的問題,來到這裡買醉,買遺忘的片刻。

  話不用說幾句,眼神不用太多來回。覺得順眼,便可以一夜風流。

  有人肢體柔軟,經驗豐富,做愛的時候可以擺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姿態,可是越是這樣,我只覺得新奇滑稽,越不得投入。彷彿看活色生香的表演。

  有人在第二天早上跟我要錢,有人在第二天早上提前消失,給我留下錢。

  我心安理得的付款或是收錢。金錢是與性是等價的東西。

  我在吧台前喝酒,也有男人上來搭訕。

  我禮貌的解釋我並非樂哥兒。

  來人說,我也不是啊,我有老婆,是個名模。

  「我不好此道。」

  「不如試試,試了之後才知道。」

  這樣做,就讓人厭惡了。

  我推開他,離開酒吧。

  在外面點起一支煙,找自己的車子。冷不防被人推倒在地,回頭看,是剛才那惡人的一張臉,他的身邊還有同伴。

  我的臉上又遭重拳,嘴裡有腥味。不知道是哪裡流了血。

  「長張小白臉就把自己當神仙了?出來混還裝處男!」

  反正他說得也沒錯,我也沒反抗。

  這人出了氣就走了。

  我拿出手帕擦臉上的鮮血,手發抖,手機掉在地上。

  鈴聲突然間響起。

  我先看看號碼,是法國的區號。

  是喬菲,我此時心如擂鼓。接通了,我只說一聲「喂」,自己聽到聲音哽咽。

  「家陽。」

  「我聽著呢。」

  「我到這邊安頓下來了。不過剛剛從同學手裡買到電話卡,所以才打電話給你。」

  「哦,沒有關係。怎麼樣?順利嗎?」

  「很好。很順利。」

  ……

  「我知道,這是你的安排。不過,之前走得急了,沒來得及給你打個電話道謝。」

  「沒有關係。小事情。」

  遠隔萬水千山,聲音在電話中總有稍稍的錯後,通話的雙方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知不知道,我追到你家,想要見一面;你知不知道,我在飛機上做夢,好像又跟你飛去大連;你知不知道,一個男人,幽怨滿腹的等電話,每每到深夜。

  我的眼淚又流出來,不能作聲,否則就是大聲的哭泣。

  電話另一端也沒有聲音,好久,她對我說,謝謝。

  喬菲對我說,謝謝。

  ……

  我壓低聲音:「還有事嗎?我有文件要看。」

  「……

  那好,再見。」

  「再見。」

  我看著屏幕暗淡,關上電話,收線,上車。

  車子在午夜的街頭狂奔,像失去控制的斷弦之箭。

  我的眼前,是混亂的道路,絕望的人生。

  車子一頭撞在濱海路旁邊的大樹上。我的頭磕在方向盤上,又在下一秒鐘被氣囊頂起,頭向後頂在車座上,不能呼吸。

  我再醒來,周圍一片雪白。然後我看見家明的臉。我現在人在醫院。我好像只有眼皮能動。

  「醒了,就自己起來吃飯吧。」他說,「我們醫院食堂伙食很好。」

  原來沒受大傷,我坐起來,自己倒水喝。

  家明仔細看看我:「你有搞錯沒有?你自殺啊?」

  「開玩笑。小小事故,我酒喝得高了點。」我說,「你通知我單位給我請假沒?」

  「今天星期六。」

  「哦。什麼時間?」

  「下午2點。」

  「你沒有告訴爸媽吧?」

  「沒有,我也是剛剛過來。」

  我脫了病號服,換上自己的衣服。要走的時候,家明說:「哎對了,明芳來做檢查,我剛才看見她了,你不去打個招呼?」

  「逗我呢?你看我現在狼狽的樣子。」我說。我的頭上還有小塊的紗布和繃帶。

  我的車子已經被拖走修理了,我在醫院的停車場找到家明的車子,開到門診部的門口,看見做完了檢查出來的明芳,身邊是她的丈夫,我見過的周南。

  這樣看,她的肚子已經挺大的了。走路也不很方便,被她丈夫扶著,上了自己的車。我走在他們後面。可是,他們的車子開的歪歪斜斜,我一看,是左後胎沒氣了。

  他們自己也發現了,我按按車笛,他們停下來。我也下了車。

  見是我,兩個人都挺高興。

  我指著明芳的肚子說:「怎麼長得這麼快?」

  「哪能不快?再過兩個月就生了。」周南說。

  明芳看看我的頭:「你怎麼了?」

  「摔倒了。」我說,「姐夫,你在這換胎,我送明芳回家吧。」

  「不麻煩你嗎?」

  「要不然我也沒什麼事。」這是實話。

  去明芳家的路上,她把剛剛給小孩子照的超聲波圖片讓我看,在淺灰色虛虛的影像上告訴我,這是心臟,這是肺,這是他的後背。

  「這麼小,就什麼器官都有了?」

  「都有了。生出來,連頭髮都會有,好吧?」

  我笑起來。

  「你可真是讓人羨慕啊。」

  「羨慕,就自己成家,也生一個孩子吧,家陽。」

  我沉默,繼續開車。

  餘光裡,看見明芳看著我,她溫柔的對我說:「有了這個家和這個孩子,你會安定下來,會快樂起來的。家陽。」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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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喬菲

  我放下電話,自己有點發呆。

  家陽在世界的另一端,我使勁想,想不起來他的樣子。

  我現在住在大學城的留學生宿捨,一個人一個房間,房間裡有衛生間和小小的電廚具,每一層有公共的浴室。

  我在銀行開了賬戶,收到第一個月的獎學金,蒙彼利埃沒有賣中國電話卡的,我在從馬賽回來的華人同學手裡買到,第一個電話打給他,話未說到十句,家陽說,還有文件要看,再見。

  電腦的聲音提示:您通話的時間是1分25秒。

  我看看手裡這一張畫著猴子臉的85分鐘的電話卡,不知道剩下的時間要打給誰。

  7月了。天氣炎熱。別人放假,學校給我們仍然安排了繁重的功課。

  我在翻譯學院註冊,所在的一個班,專授法漢翻譯課程。學生不多,兩個香港同學,三個台灣的,兩個比利時男孩,四個法國人,還有我這唯一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大家已經都有了一定的語言基礎和工作經驗,來到這裡接受的是拔高訓練。

  每天的第一節課,老師一定會放一段時事新聞的廣播,時間是10分鐘左右,要求我們做筆錄,然後進行交替傳譯。這個練習的時間逐漸增長到15分鐘,20分鐘,我的筆記越記越少,譯出內容越來越豐富詳細。

  上午的第二節課是中法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知識的介紹,用以幫助我們擴大單詞量,我從「野獸派藝術」背到「非洲樹蛇」,從「微電子撞擊」背到「弗朗哥主義」。

  這樣學習的課程讓人痛苦不堪,我直到絞盡腦汁,眼圈清黑。不過也有苦中作樂的時候。

  下午的時間由學生自己支配,混熟了的同學們約定了一同在圖書館做作業,幫忙修改錯誤。

  我們有時分別買了水果,去海邊游泳,聊天,某一個下午規定只能使用一種語言,法語,漢語,偶爾英語。

  有天早上上課之前,從比利時來的喬特拿著報紙從外面跑過來,對我們說:「我說我昨天在海灘見到那個人就覺得臉熟,果然是羅納爾多。」

  我看看報紙,花邊新聞版的大標題寫著:巴西球星羅納爾多昨日在巴拉瓦斯海灘度假。

  「那你當時不說。」我說,「我還能要到簽名。」

  「嗨,我就看到一個人身邊帶著美女,腦袋挺大,門牙中間還有縫兒,覺得面熟嘛,想不起來是誰。」

  「你現在想起來沒有新聞價值啊。」法國男孩達米安搶白他。

  「我這就是事後諸葛亮啊。」喬特用中文說。

  大家都笑起來。

  從香港來的蓉蓉小提琴拉得非常漂亮,在市中心劇院廣場上的酒吧做兼職,我們偶爾去捧場。

  這一群說中國話的年輕人引起了酒吧老闆的注意。他提議我們不如在他的酒吧做一個關於中國的活動日,正是旅遊季節,這定會吸引大批的遊客,收入可以與我們五五分帳。

  我們覺得很有趣,答應了他。

  我們用竹枝和我帶來的中國結裝飾酒吧,從台灣來的女孩會書法,在宣紙上用大字抄寫了幾首唐詩貼在牆上,儼然已有古色;我們點上從中國商店買來的薰香,於是又添古香;西洋酒吧在這一天將供應中國燒酒和各式從中國飯店訂購的小點心;我們也請到了旅居的中國畫家,到時候現場潑墨。

  一個星期,好像一切準備得當,老闆說:「哎好像還差點什麼。你們誰會唱歌?」

  達米安的嘴巴很快:「我聽見菲洗衣服的時候唱歌,唱得很好啊。」

  我倒並不會怯場,只是想做得漂亮。

  我在學校的網吧裡下載了《茉莉花》和《流年》的伴奏音樂,歌詞翻譯成法文。自己站在鏡子前演練,唱到「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就愣在了那裡,看看自己的手心,我曾經與誰狹路相逢,如今天各一方?

  中國日活動的那一天,酒吧裡高朋滿座,氣氛熱烈。到最後,人人都會用中文說「你好,謝謝,恭喜發財」,甚至「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在這一夜也遇到了老朋友,已經回國的歐德費蘭迪。她從遠處跑過來擁抱我,吻我的臉:「喬菲,你還記不記得我?」

  我也抱著她:「我怎麼會忘了?是你教會我吸煙。」

  「啊你終於來了蒙彼利埃。過得愉快嗎?」

  「非常好。謝謝,謝謝。」

  學成中文的歐德回到家鄉,現在市政廳國際事務辦公室負責與友好城市成都的聯絡工作。她把家裡的地址和電話留給我,囑咐我說:「喬菲,你有空可一定去找我。」

  這便是有朋友的好處,天涯海角不期然的溫暖。

  在這一個月,我的基礎課程結束,20分滿分的兩門功課,老師都給了我16。打電話到鄰居家,請阿姨轉告給我的爸媽,對於分數,他們沒有概念,我於是說的很簡單,我在班裡考了第一。這樣好的消息,還要告訴誰?我撥通程家陽的手機,電話被轉到了秘書檯。

  我於是又打電話給歐德,問能不能在週末拜訪她家。

  她說:「當然,當然,喬菲,如果你是好人的話,你就一定要來。」

  歐德的家在蒙彼利埃的老城區。
 
  青石板路,乳白磚牆,棕櫚樹掩映古老樓房。

  我一步一步走在狹窄潮濕的街道裡,想像著,有多少木輪的車子曾經在這裡經過,送來陽光口味的葡萄美酒;有多少人在這裡經過,寂寞的行走自己的歷史。

  如此浪漫的情懷卻不適合我這樣的糊塗蟲。走著走著,發現不見街牌,不見行人,也不知這是不是我要找的那條街。

  差不多是傍晚了,不遠處,有小店亮起招牌,我想去問問路,走近了看,是家批薩店。

  櫃檯裡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正從烤箱裡拿出新出爐的批薩。那張餅烤得火候正好,有著厚厚的奶酪,鮮艷的番茄,酥潤的蘑菇和微微翹起一角的圓蔥。男孩很滿意,動作麻利的將餅切成均勻的幾大塊,轉身放在櫥窗裡。這時他看見我。

  我覺得這個人是見過的,可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年輕的臉,黑髮黑眼,向我微微笑:「小姐,新出爐的批薩,要不要嘗一嘗?」

  「我想跟您問問路。」

  我話音未落,有人從櫃檯的裡面出來,是我的朋友歐德。

  「菲,我在等你。你自己找到了?真了不起。快進來。」

  歐德對男孩子說:「這是我的中國朋友,喬菲。」

  她又對我說:「菲,這是我的弟弟,祖祖。」

  世界真小,我於是一下子想起來,這是哪裡見過的男孩子。同一時間,聽見他說:「對了,我們見過的,在巴黎。」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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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喬菲

  祖祖是歐德的弟弟,正是我在巴黎邂逅的年輕憲兵。姐弟倆是一樣的熱心腸。

  他是19歲的男孩子,高大英俊,抿著嘴巴微笑,有點害羞的樣子,現在休假,幫助外出的爸爸媽媽打理家裡的餅店。

  費蘭迪家是意大利裔,他們的餅店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是歐德和祖祖的爺爺創建,門面雖然不大,卻深受街坊四鄰的歡迎,在這一街區也是頗有名氣。

  「可是,到了我們這一代,遭遇產業危機。」歐德說。

  「說得這麼嚴重,是怎麼回事?」我問。

  歐德指指弟弟:「家裡的手藝傳男不傳女,我爸爸要把店交給祖祖經營,可他根本不想繼承。」

  「那他想做什麼?」

  祖祖正準備打烊,將遮擋櫥窗的木板一塊塊的鑲上。

  「他想去非洲。頭戴藍盔到那裡維和。」歐德咯咯的笑起來,「逗不逗?你都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是怎麼想的。」

  「他不想,你可以學手藝繼承餅店啊。」

  「我?」歐德伸出手,自己看一看,搖頭晃腦地說,「用我這一雙沾滿焦油和尼古丁的手做餅賣給別人吃?算了,我跟政府沒有仇,也不想添麻煩。」

  我們坐著聊天。祖祖收完了店,在一旁忙忙活活。沒過多久,招呼我們吃飯。

  原來他準備了奶酪火鍋:山羊奶酪放在餐桌中間的小煎鍋裡烤化,澆在煮好的土豆上,或者蘸著麵包吃。味道醇香濃郁,我胃口大開,吃了很多。

  「在中國,你們吃不吃奶酪?」祖祖問。

  「不,不吃。」我想一想,「吃得不多。」

  我想起來,第一次,程家陽帶我吃西餐,我嘗嘗地道的法國奶酪,當時吃得不習慣,後來,卻愛上這入口回香的味道。

  「中國最有名的食品是餃子。」我說。

  「我們也有。」祖祖說。

  「那不一樣。」歐德對她的弟弟說,「中國的餃子餡不是奶酪,是蔬菜和肉。」

  「好吃嗎?」他問,看看我。

  「過幾天我做餃子,請你們去我那裡吃。好不好?」

  男孩笑起來:「別說過幾天,快說什麼時候,我休假的時間不多。」

  「那,就兩天以後吧。我再請一些朋友。我們一起做一個小聚會。」

  姐弟倆都很高興,祖祖說:「我把爸的酒偷著帶去。」

  歐德擠著眼睛說:「嘿嘿太好了,祝你成功。」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隻大白狗從後面溜溜躂達的出來,擦過我的小腿,嚇了我一跳,它的前肢攀在祖祖的身上,祖祖捋一捋它額前擋住眼睛的毛髮,說:「這是歐羅爾,我弟弟。」

  法國人愛狗就是如此,當作自己家裡的人。

  他又對大狗說:「歐羅爾,這是菲,你看她法語說得這麼好,厲不厲害?」

  大狗「汪」了一聲,算是跟我打招呼了。

  別說,還真挺懂事。

  又聊了一會兒,時間晚了,我準備告辭。

  歐德說:「怎麼辦呢?車子被我爸媽開走了。」

  祖祖說:「我送。」

  歐德說:「你算了吧,不要拿你的老爺摩托出來炫了。」

  「我走路送她。」

  「那也好。」歐德說,「菲,他送你回家,你儘管放心,我弟弟身手了得。」

  法國南方的夜晚,海有多深,天就有多高,深藍色的穹幕上,星子璀璨,有海鳥唱歌飛過,微帶鹹味的海風吹來,吹得樹葉沙沙響,這些彷彿是人年少時心裡面的聲音。

  這樣看,祖祖不像他的姐姐。我們走到環城電車的車站,他也沒有說一句話。

  電車來了,我要走了,對他說晚安,再見。

  他卻跟我一起上了車:「我送你到大學城吧。」

  好像又是我剛到巴黎的那一天,他送我去青年旅館的一幕。這可是個盡職盡責的憲兵。

  直到走到我宿捨的樓下,我指著那扇窗子對他說:「你看,這是我的房間,兩天以後,你不會找錯吧。」

  「不會,」他笑一笑,「不過你可要多做一些餃子。」

  「沒問題。」

  我蹦蹦跳跳的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服,洗漱,看看表,都這麼晚了,我剛才一定是做最後一班車回來的,可是,祖祖他怎麼回去呢?

  程家陽

  明芳的孩子生下來,是個小姑娘,圓臉龐,頭髮長了一小層。我的手指頭被她抓住,手都攥滿了。

  我帶著我母親準備的禮品去看明芳,在醫院的病房裡,還遇到了文小華。

  孩子被她抱在懷裡,攥著我的手。

  之後,我送文小華回家,路上,我們談起這個孩子,名字還沒有起好,明芳號召我們群策群力。

  我說要回家翻翻字典,小華說:「普通的漢字最好,名字越普通,人就越出色。」

  「有這個理論?」

  「對啊。你看,家陽,小華,多普通的名字,多出色的人物。」

  我笑起來。

  「你等會兒有事嗎?」

  「沒有。」我說,看看她,她也看著我。

  「不如去喝茶吧。」我說。

  「好啊,我認識一家台灣茶店,有各種各樣的刨冰。」

  兩個大人,像少男少女一樣在裝修成卡通屋的台灣茶店裡吃五顏六色的刨冰,好像返老還童。

  文小華吃了一份芒果的,又吃一份山竹的,專心的品味,享受至極。我的一份,化成冰水了,才吃了一半。待到她吃的心滿意足了,抬頭衝我笑一笑:「謝謝你哦。」

  「謝什麼?」我說。

  「這麼耐心。等我到吃完。」

  「我這人倒是沒有別的,耐心很多。」我很老實的說。

  「我有時覺得,你是禮貌的有些驕傲的人,太不說話,拒人千裡。其實……」

  「不說話,是因為不太會說話;禮貌,就可以不用給出別的表情。原則上說,我是個懶人。」

  她看看我,又看看窗外。

  「我從小,很是爭強好勝,念最好的大學,去最遠的國家;工作了,秉性也是如此,做別人不做的艱難的課題,去最危險,棘手的地方採訪。

  做人很努力,因為心眼裡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就會爭取到目標。」

  她喝了一口水,臉上仍是淡淡的笑容:「直到我遇到你。

  程家陽,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老外說的那種,困難的人。」

  這樣就開始數落我了?

  「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使盡渾身解數的接近,每每發現,又像陌生人一樣,又回到起點。

  長輩讚美我,你就跟著笑笑;剩下我自己,你看也不看一眼,話也不說一句。

  你不會不知道,禮貌過分就是不禮貌吧。

  有時,你也讓我惶恐。比如,突然就心情好起來,願意搭載我回家,我高興的把自己的車扔在醫院。比如,突然又不忙碌了,一下午的時間陪我吃冰。」

  「我不知道你開了車。」

  「我自己也忘了。」

  她咯的一下笑出聲來:「碰到你,我就是智商為零。」

  她把話說得這樣清楚,終於決定不能再委屈自己。

  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問題艱難,讓人不知怎麼作答。

  也不能說抱歉,抱什麼歉呢?折損了這麼出色的女孩。

  我這樣為難,抬起頭,文小華在看我的臉。

  我只是覺得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

  她終於失望,自己拿起手袋,離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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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喬菲

  我要在家裡請班上的同學跟朋友吃餃子,頗費了一番功夫。

  外國的白菜很硬,用水煮軟了,才剁成細餡;商場裡的肉餡都拌了外國的調料,我只得買來鮮肉自己加工;好在法國的白面真是質量好,又白又筋道,煮熟之後幾乎透明發亮。總不能只有餃子,我把黃瓜拍碎,拌上鹹鹽和從中國店買到的麻醬,就做成「中國沙拉」;為防止有人吃不慣,還準備了一些三文治和兩大盤子的蛋炒飯。我還買了一些水果和啤酒。

  這樣忙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餃子出鍋,我的朋友們也陸陸續續到了。

  白菜餡的餃子很受歡迎,這北方口味的食物香港的和台灣的同學也覺得新奇,更不用說外國人。食物的香味還吸引來住在同一層的留學生。於是膚色各異的年輕臉孔擠滿了我的小房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這簡單的食物讓他們大快朵頤。

  下了班的歐德費蘭迪一個人來,給我們帶來兩隻甜瓜。她吃了我做的餃子,翹起大拇指說:「好吃,好吃。」

  我問她:「怎麼你的弟弟沒來?」

  「他沒來嗎?」她四處看看,「嗨,誰知道呢。菲,」她把吃乾淨的盤子給我,「再來點炒飯。」

  吃完了東西,喝茶,喝啤酒,不知誰拿來錄音機播放阿拉伯音樂,有人小聲地說笑,有人在房間中央的小空間裡隨著音樂慢慢舞動。

  我坐在門口的沙發墊上,接過歐德給我的一支煙,深深吸一口,繚繞的煙霧中,覺得很愉快。

  我的電話響了,我接起來說「喂」。

  電話的那一邊停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程家陽的聲音:「喬菲?」

  我站起來,離開自己的房間,跑到宿捨的陽台上,我說:「嗨,是我,你好啊,家陽。」

  陽台上,此時月色皎潔,微風習習,柔軟的拂過我的臉和脖子。我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在微笑,我說:「你那邊現在是凌晨吧,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

  「你給我打電話了嗎?我收到你的號碼。」

  「是啊,幾天前了。我想要告訴你,我的基礎課結束了,我兩科都得了16分。」

  「那真好。恭喜你。

  「……你現在在做什麼?」

  「跟同學一起,開派對。」

  「熱鬧嗎?」

  「很好啊。我的餃子很受歡迎。」

  「是啊,我知道的,你很會做東西吃。」

  我覺得有很多話想對家陽說,話在心頭,溜溜轉轉,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始。又希望他多說些什麼,我最愛他的聲音,從來清清楚楚沒有雜質的,今天聽來,又如此的柔軟。

  「那好,你玩吧,開心點。

  再見。」

  這麼快就結束?

  「再見。」我只好這樣說。

  我關上電話,向上看看夜空。

  我怎麼會忘了程家陽的樣子,他那麼漂亮。他微蹙的濃濃眉毛,他水汪汪的眼,他攪得我心煩意亂的嘴巴,他白得像我今天包的餃子皮兒一樣的臉。

  人隔得這麼遠,這樣想起他,就忘了從前種種的誤會和不如意,心裡都是他的好,他夏季裡海浪一樣的柔情蜜意。

  我也不知在陽台待了多久,幾乎忘了我的朋友,回去了,人都好像走光了,他們給我的紙條貼在門上,說:菲,謝謝你的餃子,和你蛋炒飯一樣香噴噴的友誼。下面是列位大俠的簽名。

  我笑起來,把紙條拿下來,推開房門,卻看見還剩一個坐在那裡,仔細看我貼在寫字檯前的照片。他回過頭,卻原來是祖祖,黑髮黑眼,他看著我:「我來了,不過好像東西都吃光了。」

  「誰讓你來得這麼晚?」我說,開始向四處看看,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加工給他吃。

  「因為這個。」

  他居然從懷裡拿出一隻白白的小狗,又小又胖,從他的懷裡滾出來,掉到我的床上,向四處看看,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把那隻小狗抱在懷裡,坐在墊子上:「這是做什麼?這麼大的驚喜。」

  「養只小狗,日子過得就更開心了。」

  「謝謝你呵,我最喜歡小狗。」

  「這是剛出生的小狗,我從郊外的朋友家抱來的,你給他取個名字。」

  我想一想,看看他,小狗的眼睛像祖祖的一樣亮:「啊,有了。」

  「什麼?」

  「叫祖祖,好不好?」

  男孩真的認真想了想:「行啊,反正他也是意大利裔的。」

  我想笑,都要憋出內傷來了。

  「你餓了吧?」我說。

  他點點頭。

  「沒有餃子了。我也沒有那麼好的奶酪火鍋招待你。」

  「唉。」

  「我給你炒飯。廣東炒飯,好不好?」

  「太好了。」

  我用剩的大米飯和雞蛋蔥花給祖祖炒了一盤炒飯,又拍了個黃瓜,他沒一會兒就都吃了:「真好吃。菲,謝謝。」

  「哪裡話。」我抱著小狗祖祖說,「我還沒謝你呢。」

  「我聽歐德說,你想去非洲?去當維和部隊?」

  「對。已經遞了申請了,明年春天就能知道結果。」

  「為什麼?」

  「你呢?你為什麼學翻譯?」

  「為了賺錢,給我爸爸媽媽花。」

  祖祖點點頭:「我小時候,看過一張圖片,一個非洲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趴在地上,就快要死了,她的後面,一隻鷹準備吃掉它。」

  這張圖片我也在《黑鏡頭》上見過,當時心裡慶幸生在中國,不是黑非。

  躲都躲不過來的人間煉獄,生活富足無憂的法國男孩子說,就想要去那裡工作。

  「你去了那邊,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做了總比不做好。」

  還這麼振振有詞,理直氣壯。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男孩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你的頭髮真好。」

  「哦,這沒什麼,我每天早上起來,自己舔一舔,用唾沫滋潤一下。」

  他哈哈的笑起來:「像狗一樣?」

  「像祖祖一樣。」我指指懷裡的小狗。

  時間晚了,他要回去了。

  我說:「你怎麼走呢?公交車都沒了。」

  「沒有關係。我跑步回去。像那天晚上一樣。」

  「這麼遠?」

  從大學城到費蘭迪家的餅店,要橫穿整個城市,雖然城市不大,可這仍是一段不小的距離。

  「開玩笑。」祖祖很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去年代表蒙彼利埃參加過環法自行車大賽,這算什麼?我下次讓你看我在阿爾卑斯山路上騎車的照片。」

  男孩說著就蹦起來熱身:「我要走了。」

  我還沒注意,高高個子的祖祖按著我的肩膀,親親我的臉頰:「晚安,再見。」

  他說著就跑出去。

  跑到樓下,打了個響亮的口哨,喊著憲兵的口令,跑步離開。

  我聽見不知道是哪個房間的女同學的尖叫聲:「是哪個討厭鬼?我剛剛吃了藥入睡!」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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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程家陽

  我給菲打電話的時候,在另一個人的家。

  我剛剛給她幫她換了衣服,餵了熱水,現在,她虛弱的躺在床上,面色蒼白。

  明明是健康強悍的女孩子,如今這副樣子,讓人對文小華不得不動惻隱之心。

  夏季的天空,此時已浮現魚肚白,之前過去的是混亂的一夜。

  頭一天的晚上,我跟許久未見的旭東在酒吧喝酒,他說起他的生意,最近不太順利;生活上,更加乏善可陳,他的作文物修復的新婚妻子對待他及家裡的一切頗漠不關心,一張臉,就好像價值連城的故宮文物,名貴端莊,卻是,死掉的一樣。

  我說,他這樣說實在有些言重,他告訴我,有很久沒做愛了,也不想,女人好像斷了他的慾念。

  他很自然的問起喬菲,他居然這麼清楚地記得她的名字。

  我說,喝酒。

  他就歎了口氣,不再繼續了。

  文小華進來的時候,身邊還有二三個男人,光鮮亮麗,氣焰囂張的一組人。

  一定是看見了我,就坐在我跟旭東旁邊的檯子上了。叫了很多酒,大聲地說笑,劃拳。

  我跟旭東說:「走吧。」

  他拽我的胳膊,也是喝高了,聲音沙啞得說:「別介,再陪哥哥坐一會兒,兄弟。你讓我現在去哪兒啊?」

  我只好就坐在這裡,酒喝不下去,擺弄手機,裡面有秘書檯發來的短信,是人在法國的喬菲的號碼,我反覆看那個號碼。

  身後的小華的聲音問她身邊的男士:「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傑森?」

  「他不是傑森,我才是,罰你喝酒。」

  「好好好。」小華興致真好,「好酒。」

  旭東突然開始唱小曲:「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我頭疼,賊疼。

  這樣過了很久。酒吧裡歌手退場,DJ在放斯汀的軟搖滾。

  終於有人決定離開這裡,文小華率領一眾男友要易地再喝,走得遠了,她卻匆匆跑回來,原來手袋落在這裡。

  我們還是面對面了,她卻笑起來,指著我:「傑森?」

  我看看她。

  她的一個男伴上來,摟著她往外走:「到處叫什麼傑森,傑森在這裡。」

  我拍拍旭東:「哥哥,你好些沒有,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送。」他騰的站起來,聲音清醒,氣勢慷慨,彷彿剛才的老酒都喝到我的肚子裡,可話音還未落,他又一屁股坐下來,閉著眼,嘴裡嘟嘟囔囔地說:「送,送也別往家裡送。」

  有些人醉的一塌糊塗,不知此地是何地,今夕是何夕。有些人,夜卻剛剛開始。

  我扶著旭東走到酒吧的門口,有艷麗的女郎正推門進來。正是久違的吳嘉儀,看看我,看看旭東,他掙扎的站直身子。

  吳說:「嗨。」

  我說:「嗨。」

  旭東說:「嘉儀。」

  然後他哭起來。

  我自己出來,在酒吧門口的小街上走了一小圈透透氣,回頭取車。我在想,這一個人適時地搭救了旭東,帶他走,估計是不會回家。

  正往停車場走,冷不防一輛車瘋瘋癲癲的急速開過來,「倏」的一下停在我的腿前三公分處。

  司機從方向盤上抬起頭,是爛醉的文小華。

  喝成這個樣子,車子還開的這麼好,改天一定要請她教我了。

  她在車裡看我。

  誰來告訴我怎麼處理這種狀況?

  她在自己的車裡吐。

  我只好過去,打開她的車門,把她拽出來,這香檳淑女也會這樣狼狽。

  我送她回自己的家,一路上,小華混混沌沌,勉強說得出地址。

  到了她家,我幫她清理,餵她喝水,終於安頓她睡下。

  誰讓這個女郎這副樣子?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我在她家的陽台上吸煙。

  接著我給喬菲打了那個電話。

  她聽上去聲音愉快,她的學習成績理想,她應該會喜愛法國的生活,她從來懂得照顧好自己,在簡單生活中獲得豐富的快樂。這讓現在的我放心,和,嫉妒。

  我走回文小華的房間,她已經醒了,靜靜的看著我,臉孔小得可憐。

  「我得走了。我得去上班。」我說。

  她低下頭,慢慢的說:「對不起。」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心裡難受,用自己出氣,是小孩子。」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

  接下來,有很長時間,我都沒有看到文小華的專欄節目。我打了電話,給她的同事,告知的理由是,節目調整;我說了是小華的朋友,那人才說,是編輯兼主播的小華生病放假。

  這樣,事情就有些嚴重。

  我知道她跟我一樣,都是耽誤什麼也不會耽誤工作的人。我給她打手機,又把電話打到家裡,也都聯繫不上。

  在從廣州出差回來後,我馬上又給她打了個電話。

  終於找到這個人,她此時,人在家裡。

  「你去哪兒了?」我問,「我嚇一跳,我以為你失蹤了呢。」

  「什麼事那麼嚴重?」她說,「我出去旅行了。否則都沒有假期。」

  我們有一小會兒都沒有說話。

  「家陽,你有沒有時間?現在過來一下?」

  我想一想:「好。」

  我到的時候,小華穿一條金藍色的怪模怪樣的長裙子來開門,實際上,她現在看上去,氣色很好,人很精神漂亮。

  她的房間裡,擺了許多瓶瓶罐罐,長頸的,圓口的,彎彎曲曲的,有著古老華麗的花紋,牆上還有一個掛毯,帶著面紗的美女騎在駱駝上。

  「這是去了那裡了?怎麼風格都變了?」我說。

  「土耳其。」

  「啊好地方。」

  「給你喝這個。」

  我嘗一嘗她給我遞來的飲料,香噴噴的油茶。

  我笑一笑:「這一程想必非常愉快了。你把觀眾都給扔了。」

  她坐在我身邊的墊子上,看著我的臉,眼睛亮晶晶的:「非常愉快。我跟著當地人每天五遍禱告,因為他們說,真主什麼都知道。我在寺廟裡面問安拉,安拉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歡程家陽呢?你知不知道,他怎樣想我的?」

  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眼光卻陷在她的眼裡,不能離開。

  小華的唇然後印在我的唇上。冰涼,柔軟。

  我們稍稍離開,面孔幾乎相貼,我看見她眼裡的笑意。

  我的話說得很艱難,我說:「小華,你會後悔的,我配不上你。」

  「胡說。」

  她抱著我的臉,繼續吻我。

  喬菲

  小狗祖祖就睡在我床下的小木箱子裡。我吃什麼,就給他吃什麼;我學習的時候,無論有多熱,都把他放在膝頭;我每天給他洗了澡,就抱著他在床上玩一會兒。第二天發現,T恤衫上都是白色的小狗毛。

  我有的時候帶他去廣場上玩,我買一個三文治,跟祖祖一人一半,他吃飽了,就去跟別的狗瘋跑,所以說,你千萬不要被任何雄性生物的外表所蒙蔽,這個平時頗有些沉默文靜的傢伙,在廣場上叫起來能把大狗給吼下去。

  終於有人來投訴:「你的狗叫聲太大,影響交通?」

  我本來在椅子上看書的,聽了這話,抬起頭,賠了一臉的笑容,卻發現,原來是男孩祖祖費蘭迪,我把自己的笑容吃在嘴裡,立著眉毛說:「人有人權,狗有狗權。我不能同意他叫的每一個句子,不過我誓死捍衛他吼叫的權利。」

  祖祖坐在我旁邊,仔細看著我:「這還了得,你再過一陣子,法語說得就比我好了。本來我唸書就不多。」

  我嘿嘿笑起來:「你過獎了,你看,我正好看到這一段兒。」

  書上的盧梭皺著眉說:「我不能同意你說的每一個字,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祖祖的手裡拿著滑板,我說:「你會這個?」

  「你想試試?」

  「為什麼不?」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我又是體育健將。我把書放下,躍躍欲試。

  可是沒兩下,我就撅著屁股,雙膝著地,跪在地上。小狗興奮的在我旁邊大叫,因為幸災樂禍而激動萬分。

  祖祖說:「哎還挺會摔得嘛,這樣不會摔到後腦。」

  我疼得要命,起來拍拍手,做漫不經心狀:「哎呀,這個,呵呵,比滑旱冰難點兒,哈。」

  兩個祖祖笑得都要背過氣去了。

  後來,他仔細演示又講解了一番,天快黑的時候,雖然不太熟練,我也有模有樣的了。

  「真愉快,謝謝你,我要走了。」我把小狗抱起來,他今天玩瘋了,累的半截舌頭郎當在外面。我對祖祖說,「我還不錯吧。」

  「還得努力吧。」

  我掉頭就走。

  祖祖在後面說:「菲,週末我們去亞維農好不好。那是個老城,你肯定喜歡。」

  我想一想,中期課程開始之前,我還有一個禮拜的假期,亞維農是久負盛名的古城,我嚮往已久。我回頭說:「行啊。一起去。」

  「太好了。你等我電話。」

  我坐環城電車回家,藍色的車子行駛在石板路上的軌道上面,穿過廣場,經過滿座的咖啡涼篷,將停棲在路邊的鴿子驅趕起來,呼啦啦一片一片,透過落地窗向外看,祖祖費蘭迪腳蹬旱板,就在我身邊,翩翩滑過。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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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程家陽

  小華是處女座人,九月初,天氣微微涼爽,她約了幾個朋友一同出海過生日。大部分是陌生臉孔,小華把我介紹給他們說:「這是家陽,我的男朋友。」

  握手,寒暄,喝酒,講笑話,釣魚。我盡職盡責的陪著應酬。

  他們大部分是新聞圈子裡的人,聊著聊著,又開始說起行業內的傳聞。誰在哪個大部委有自己的內線,誰的照片因為模仿抄襲被外國人告上法庭,誰在計劃去海灣採訪。

  小華說:「你說什麼?老趙要去海灣?」

  知情者說:「不是新聞了,你怎麼才知道?你最近退隱,跟不上形勢了啊。老趙都在組織小分隊了。怎麼,你有興趣?小華。」

  「說什麼呢?」小華給自己倒上一杯香檳,姿態優雅的呷一口,「生命誠可貴。」

  我也倒了一杯酒,只覺得她那天的話還在耳邊,她說,喜歡去最危險,棘手的地方採訪,做別人不能做的事情。

  「不過,老趙這麼做,我也不意外,」小華說,「他離了婚,孩子判給前妻,無牽無掛的,沒有負擔,來,為老趙乾一杯。」

  我的魚竿響了,我去提線。

  釣上來的居然是一隻章魚,圓腦袋被掛在魚鉤上,長腳順著魚線往上繞。這是一條無力掙扎的蒼白的生命。

  我把它從魚線上拿下來,又扔回海裡,放這個糊塗蛋一條生路。

  天擦黑的時候,我把遊艇往回開。

  傍晚的海風清清爽爽的,小華從後面抱住我。

  「等一下,打發他們回去,就剩我們倆。」女人的聲音又軟又甜。

  我拍拍她放在我腰上的手:「你這樣我開不好船了。」

  「那你就找塊礁石撞上去,咱們也不用回去了,就在那塊礁石上住,變成魯賓遜夫婦,好不好?家陽。」

  我笑起來:「你這個女人壞不壞?你的朋友們怎麼辦?」

  「他們個個是游泳好手,讓他們游回去。」

  我們回到港口,與朋友們分手。我載著小華去吃她喜歡的廣東海鮮。

  叫了幾個菜,我又對服務生說:「我要一盤土豆燴茄子,您知道嗎?東北菜,上面要灑上小香蔥末的那種。」

  「你怎麼吃這種東西?」

  「好吃。等會兒你嘗嘗。」

  菜上來了,小華每樣只嘗一小口,吃到那盤東北菜,吃了兩口,說吃飽了,說家陽你點的菜果然好吃。

  我很餓,自己就著大米飯把那道菜吃得精光。

  我送小華回了家,被她留下來。

  聊了一會兒天兒,喝了點酒,她軟軟的躺在我的懷裡,這個時候總應該做些什麼,她的手一勾,我就吻住了她。

  我們第一次做愛,我在她的身體裡到達高潮,中間是一切終規終矩的姿勢和內容。撫摸,吸吮,進入,抽動,夾緊,呻吟。然後她在浴室裡洗澡,我去她的客廳把電視打開。

  電影頻道正在演《紅玫瑰與白玫瑰》。從前播過的老片子,我覺得太文藝,太小資,總是換台,不過今天被一個情節吸引,女人吃著花生醬對男人說:「我是個粗人,就愛吃粗食。」陳沖扮演的女子,有著風情萬種的身體,孩子一樣的腦袋瓜兒,做愛的時候會咯咯的笑。

  這彷彿是我心裡面那個女人的樣子。

  不過男人愛紅玫瑰愛到骨頭裡,最後仍然離開她。

  我聽見浴室裡熱鬧的水聲,放心的流眼淚。

  喬菲

  我很久沒做夢了,這一天,就忽然夢見了程家陽。

  我在做翻譯,同聲傳譯,現場好像是我看見他在亞歐峰會上的樣子,不過換過來,這次工作的人是我,程家陽安靜的坐在我的旁邊,我只覺得滿頭大汗,力不從心,回頭看看他,想要問他,你為什麼不幫我;在夢裡,他好像讀的懂人心,就對我說:「你讓我怎麼幫你呢?我把我有的都給了你。你看看,我現在腦袋裡是空的。」他說著就要把自己的頭扒開給我看,我騰的一下坐起來,已經是汗流浹背。真是恐怖的夢境。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把小狗抱過來,摟著,稍稍心安。

  我早上起來,眼睛浮腫,眼圈清黑,很醜陋的樣子。

  我穿了裙子下樓買早餐,被祖祖費蘭迪嚇了一跳,他坐在自己的摩托車上,向我按按喇叭。

  我人走過去,手把眼睛擋上。

  「你這麼早來這裡做什麼?」我說。

  「不做什麼。我告訴你,火車票買好了,週五的晚上我們出發。你幹什麼把眼睛擋上?」

  「你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多少錢?祖祖。等會兒上樓我給你啊。」

  「你怎麼把眼睛擋上?」

  「陽光太強,我眼睛酸。」

  他跟著我去餐廳,真是不速之客,我買早點還得帶他的一份。

  我悶頭吃早餐,不過還是一不小心,被他注意到了我的眼。

  「怎麼這麼嚴重?是那天玩滑板摔的?」

  「摔到哪裡能摔到眼睛?你當心我把你扔到茶杯裡淹死。」

  「這麼凶。」

  我歎了口氣:「我作了個噩夢。夢見一個人。」

  他不吃東西了,就看著我。

  「他把許多東西給我,自己被掏空了。」

  「真恐怖。」

  「是啊。」

  「我也作了個噩夢。」

  「什麼?」我斜著眼睛看看他,我估計他要惡搞了。

  「我夢見在學校裡面寫作文,明明是用法語,但滿張紙被批的都是錯,我看一看,導師居然是你。」

  我咬著牙笑著說:「我但願給了你不及格。」

  祖祖把火車票給我:「這是你的,拿好啊。我週五過來接你。」

  我看看車票,20歐元:「等我一下,等會兒上樓拿錢給你。」

  「這是做什麼?錢也不多。」

  可我知道老外習慣AA,再熟絡的人也是如此,更何況,20歐元,我一換成人民幣,又覺得實在不少。

  「不行。這是什麼道理?」

  他看看我:「菲,我覺得很奇怪。」

  「什麼?」

  「我原來覺得中國的女孩子都是最溫柔順從的,可我覺得,你是這樣一個人,這麼強硬,像男孩子一樣。」

  不是第一個人這樣說我。

  錢對我來說,是缺乏而讓人無奈的東西,我不想在這種事情上被人瞧不起,因而顯得更加敏感。

  可這並不是我的錯誤。

  我不說話,祖祖看看我,從懷裡拿出一支筆來,在餐巾紙上列算式,嘴裡說:「那咱們就算得清清楚楚。我一筆,你一筆。

  你在我家吃了奶酪火鍋,按照店裡的價,20歐元一位。

  我在你家吃了炒飯,中國沙拉,還有啤酒,按照中國飯店的價格,大約是15歐元。

  我拜託你養的小狗,你每天負擔他大約10歐元的伙食費,現在有10天了,那麼我就欠你100歐元。

  這一頓早點,2.75歐元。我欠你的。

  那麼,小姐,我一共欠你97.25歐元,減去車票錢,我還應該給你77.25歐元。

  歐拉拉,還以為作了朋友,不用算的這麼清楚。」

  祖祖說著就真的掏錢了,將幾張鈔票放在我面前。

  他這麼自說自畫得算出這麼一筆賬,到頭來,他還欠了我,我都不知道說些什麼。

  我把錢推給他,放在鈔票上的手突然就被他按住了。男孩的掌心暖烘烘的,他按住我的手,然後攥緊了。

  祖祖也不抬頭看我,慢吞吞的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困難?」

  我用力甩開他,往外走。

  我跑回宿捨,抱著狗,對著窗戶吸煙。

  我心煩意亂。

  我掐著煙的手,此時尚留年輕男孩子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這溫度讓人嚮往。

  我喜歡高大的男孩,健康矯健的身體,清新乾淨的體息,我喜歡肌膚相親,可是,我腦海裡的,是另一個人的臉孔。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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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喬菲

  過了兩天,祖祖來宿捨找我。

  我剛剛洗了頭髮,頭上還包著毛巾。

  我請他進來,把門大打開,住在對面的男孩從屋子裡面出來,跟我打招呼。

  我坐在墊子上,祖祖坐在椅子上,小狗伏在他旁邊,這個叛徒。

  他也不說話,一會兒看看我放在桌子上的書,一會兒用手指捲一捲小狗的毛髮,訕訕的。

  我就有點於心不忍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好朋友的弟弟,剛剛18歲的男孩子,曾經那麼慷慨熱忱的幫助我。

  我說:「祖祖,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這裡有綠茶,牛奶,還有啤酒。你喝點什麼?」

  就在我問他的同時,我聽見他說:「菲,我哪裡得罪你了?」

  「說什麼呢?你哪得罪我了?」我把毛巾從頭髮上拿下來,低頭的時候,心裡說,好孩子,有當外交官的天賦,以退為進,還倒打我一耙。

  「哈哈,祖祖你別多心,那天碰巧我心情不好。你看,你買了車票,我還沒說謝謝,哎呀,謝謝,謝謝。」

  「那好,請給我做一杯綠茶,加薄荷葉和一勺糖。」他說。

  「我沒有薄荷葉,直接在裡面給你泡一塊薄荷味的口香糖好吧?」

  「那還是不必了。」

  我把茶給他,他看著我就笑起來,我也笑了。

  小狗站起來,要往外跑,一頭撞在桌子上,我說:「祖祖,你這個笨蛋。」

  「嘿!」男孩叫起來。

  「我說的是他呀。」我說。

  「你都不知道在笨蛋這個詞後面加個後綴嗎?應該說,」他頓一頓,很誠懇地,「祖祖,你這個小可愛的笨蛋。」

  我們的亞維農之旅如期成行。

  週五傍晚的時候,我們登上從蒙彼利埃出發的小火車,因為速度不及高速火車的三分之一,我們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了亞維農。

  下了火車我趕快把小狗從籠子裡放出來。有人在火車站等我們,一位大叔說:「祖祖,你終於到了,我們就等你了。」

  大叔也不問一問,就抱我,說:「這就是那位小姐,哎,她真漂亮。」

  我嘴上說謝謝,謝謝,心裡說,大叔你抬舉我了我自己心裡有數我一坐火車一長途旅行臉就發黑大叔你睜眼說瞎話。

  我沒弄清楚狀況就跟著祖祖一起叫於勒叔叔。哎呀,熟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這麼巧。

  坐在車上我問祖祖,怎麼原來有親戚在這裡?

  祖祖說:「是於勒叔叔的女兒,我表姐的婚禮,明天舉行,爸爸媽媽在意大利,歐德出差去了成都,我代表全家出席。」

  「那你不早說,我應該打扮一下。」

  祖祖看看我:「挺漂亮的啊。」

  這是一個比蒙彼利埃還要小巧古典的城市,我們開車不多時,就從火車站來到了城市郊外的農莊,雖是黑夜,仍可見茂密的植物掩映白石磚牆。

  大叔把車停在門口說:「先去廚房見嬸嬸和你姐,她們給你們準備了吃的。」

  我就跟著祖祖,進了小樓,在古典簡樸的房子裡七轉八轉,剛看到紅頭髮的美女,剛聞到肉味兒,就聽見祖祖一聲大笑,跑過去把美女抱住:「哈哈,你這下好了,你結婚了,下一個就是歐德了。」

  抱完美女又抱美女的媽。

  不僅是抱,又抱又親,我想起小時候看的動畫片,有個摟抱怪物,法國人肯定是原型。

  陌生人我抱著狗在一邊跟著樂。

  祖祖抱夠了,把我介紹給這兩位。啊,是嬸嬸和新娘子。我說,恭喜恭喜。然後我被熱烈擁抱。行啊,大家一起來,也不差我這一個。

  簡單吃了飯,聊天兒,我跟她們說,我來法國做什麼什麼的,我是這樣這樣認識費蘭迪姐弟倆的,我們相處是如此如此好的……

  祖祖在一旁邊跟狗玩,邊一句接一句的溜縫。

  「對,她跟歐德是同學。

  對,她在保羅瓦萊利念翻譯。

  厲害吧,是,這裡中國人不多。

  有意思吧,我在巴黎還見過她哩。」

  我說:「祖祖,乾脆你當我的發言人吧。」

  「行。」

  嬸嬸笑嘻嘻的說:「真是的,祖祖平時都最不愛說話的。」

  紅髮美女新娘子說:「沒錯啊。」

  祖祖站起來:「哎呀困了,睡覺去。」

  嬸嬸說:「你們休息吧。我帶你們去房間。」

  我們睡在二樓,我跟祖祖房間相對。

  我向她們道了謝,說過晚安,在浴室裡洗洗乾淨了,準備上床睡覺。

  潔白柔軟的床單聞上去有淡淡百合的香味,誘引人的睡意,我都快睡著了,突然想起來關窗,看看外面,只見黑魆魆的一片,望不到頭,不知是什麼東西。

  第二天清晨我睡的心滿意足的起來,打開窗子看,原來昨天晚上那大片的漆黑,竟是茂密的葡萄籐,一眼不見邊際。翠綠翠綠的枝葉和果實在南方陽光下甜美的發亮,空氣中瀰漫著成熟葡萄馥郁的香氣,我伸開雙臂盡情呼吸,眼看一首七言絕句就要出來了,聽見祖祖在下面喊:「你要做早操,不如下來。」

  這話真是殺風景。

  不過我現在看看他,他站在樓下,仰頭看我,這黑頭髮黑眼睛的男孩子,面目非常的可愛英俊。

  算了,我就不跟他介意了。

  我穿上我的小藍裙子,化了淡淡的妝,頭髮紮成麻花辮子。我到樓下的花園裡,發現賓客已經來了很多,典禮尚未開始,她們圍坐在草坪上擺滿了鮮花的木桌旁聊天。

  我看他們的同時,也被這些人看,我轉轉悠悠的跟這些人互相打量。祖祖大蝦終於出現在我旁邊:「這是菲,我的中國朋友。

  菲,這是朋友們,鄉親們。」

  「哄」的笑聲,大家舉杯:「歡迎歡迎。」

  我端起一杯紅酒:「朋友們鄉親們好。」

  一飲而盡,此處掌聲。

  祖祖說:「好不好喝?農莊自產的,90年分,於勒叔叔的寶貝。」

  「嗯。」我用力的點頭,「真好喝。」

  在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裡,這個法國鄉間的婚禮,是每每都值得回憶玩味的亮點。

  陽光下乳白色的農莊,浸在翠綠的葡萄海裡,花園裡的新郎新娘都是年輕的佳人,在神父面前宣誓,要愛對方一生一世,有親友的掌聲和祝福相伴。

  切蛋糕,開香檳,新郎用力搖晃,酒花飛濺,是幸運,落在每個人身上。

  為新娘拖著裙裾的是一對兒小男孩小女孩,漂亮的好像我在畫冊裡看到的西洋娃娃,我招招手,他們過來,我把他們抱在膝上,親一親。

  「知道這是誰家的小孩子?」祖祖問。

  我想一想:「是新郎新娘自己的?」

  「這麼聰明。」

  猜到了,也覺得驚訝,覺得驚訝,也那麼羨慕。有自己的孩子見證自己的愛情和婚禮,這是多麼浪漫的事情!這又是多麼奢侈的事情!

  祖祖握住我的手:「跳舞吧,好不好?」

  樂隊此時奏快樂的音樂,新人和嘉賓在草坪上跳舞。我跟著祖祖站起來,加入他們。

  樂曲一個接著一個,也不知跳了多久,我覺得汗水都要流出來,臉孔一定是又紅又熱,祖祖也是一樣。

  我們停下來,我們看著對方。

  男孩說:「哎?」

  「怎麼了?」

  「你這裡好像要留出血來。」

  我還沒說「哪裡」,就被他吻住嘴巴,話音消失在唇舌間。

  這是我久違了的男孩子的擁抱親吻。

  很奇怪,分明是初初相識的異國男女,可是年輕的祖祖的懷抱讓我覺得安全溫暖。

  我的手環住他的脖子。

  他真好。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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