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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蘇行樂 -【官人,提槍上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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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3:11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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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依然一天天的過著,天氣越來越熱,容蘭始終未醒。現在,已經是四月了。

    余燦還是從早到晚的忙著,跟著隔壁大娘學了一陣子種地,他已經熟練很多,雖然比不上種了幾十年地的人,但至少已經不用挨罵了。

    這一日,他又幫著人種莊稼。陽光熱烈,他干的汗流浹背,便脫下了外衫。原來的他人高面白,看著就有些文秀,再加些性子懶散,就覺得沒什麼勁道,現在他曬黑了,人也因為連日干活變得精壯,於是雖然瘦了些,但看起來精神許多。他又是個不知道怎麼跟人搭訕的主,於是沉默寡言著倒有了一番踏實穩重的氣度,也就真不像是三個月前那個常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的貴家公子哥了。

    這些轉變,余燦自己並不知道,可邊上的人早已看得分明。

    “阿魚,像個男人樣的啊!”村長帶著笑容誇贊著道。

    余燦抿了下嘴,算了應了,手上的活卻始終沒停。

    “你媳婦還沒醒麼?”村長又問。

    余燦手一僵,然後搖搖頭,目光中滿是失落。

    村長嘆了口氣,道:“如果她一直不醒,你有什麼打算?”

    余燦看著地裡的青苗,心裡空落落的。

    “阿魚。”村長欲言又止。

    余燦抬起頭,有些疑惑。

    村長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道:“你要不要再娶一個?”

    余燦愣住了。

    村長似乎有些難為情,拿起腰上的帕子擦了下額頭,又道:“我那閨女雖然不能說話,可人是個好的,下田種地做飯洗衣生兒生女都沒問題,她要過去,還能幫著你照顧你媳婦……”

    村長生了兩子三女,麼女今年十六歲,眼看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紀,可是到底讓人犯了難,一來這麼女靈芝是個啞巴,二來村裡適齡婚配的人實在是少得可憐——當初搬來時也就那麼小幾十戶,經過了二十年的繁衍,大的過大,小的過小,總沒個合適的。於是為難之下,靈芝的婚事就耽擱了,可後來余燦出現了,村長的目光就立馬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被仇人陷害躲入深山避難來的,如果他成家了想來也不會出去了,身邊雖然帶著小妻子,可看樣子那也是活不長的,他一開始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可現在已經變了個人了,那把靈芝嫁給他也不壞吧,至少靈芝對他是有了幾分心思的。再者,他娶了靈芝,也就不用一個人那麼辛苦的過日子了。

    村長沒什麼壞心眼,想的都是實在的東西,所以雖然覺得由女方父親開口有點不好意思,但情況特殊,他也就管不得了。

    而余燦聽著,卻是連鋤頭壓著青苗都不知道了,只是愣愣的看著村長,傻住了,他的腦海裡浮過一個畫面——一個梳著辮子穿著素色布衣的姑娘站在田壟上,笑吟吟的看著他。

    村長也不緊著要回答,這三個月裡余燦怎麼照顧人事不省的妻子他是全看在眼底的,這份生死不棄的情意他活了這麼大,聽是聽了好幾回,可看卻是頭一回看到,於是也多多少少有些感動,所以見他悶不吭聲只盯著自己看,便想著大概是這事太突然他一時接受不了了,於是拍了拍肩頭以示理解後,他道,“阿魚,好好想想叔說的。”

    手是拍在肩上的,可余燦卻感覺那一下一下全拍在了心上,他猛地一醒想要說些什麼,可村長已經走開了。

    於是這一下午,余燦干活都干得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余燦收拾東西回村,只是走到村口木橋那卻又停住。木橋那,靈芝正提著個竹簍過來,肩上的辮子一晃一晃的,顯得她的身姿很是曼妙,而她去的,正是他家的方向。

    靈芝一抬頭就看見了他,抿唇就是一笑,然後走了過來。靈芝不算出眾,但很是耐看,笑起來更是讓人覺得暖暖的。

    以往余燦看到這笑容總會覺得心上一松,可今天,他的弦一下繃緊了。

    靈芝不知他的心思,只揭開竹簍上面的蓋布,繼續笑著看著他。布下擱著四個雞蛋,下面是一些單薄的衣裳,這是昨天說著要給容蘭換的。

    余燦看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不好拒絕,只得低下頭轉身往回走,至始至終,都沒抬起眼皮對上靈芝的眼睛,都沒跟她說一句話。

    靈芝感覺到了不對,想著剛才父親跟她說已經把事情跟阿魚說了,她就有些明白過來了,於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就黯淡下來。

    她看了一會余燦的背影,然後默默的跟了上去。

    回到屋中,兩個小孩還在照看著容蘭,見到靈芝過來,搶著喊“小姑”。靈芝有心事,笑容便有些勉強,見余燦去屋外了,猶豫了一下放下東西就走了出去。

    余燦正在打水洗臉,白日的余熱還在,他卷著袖子露出了半截胳膊。胳膊已經曬黑,常日勞作之下很是有力,水珠從上面滾落,在夕陽裡泛著些光。

    靈芝的目光在上面定格了一會才又挪開視線,她看著余燦側面的樣子,開始期盼她剛才想的都是錯的。

    余燦心事重重,沒在意邊上站了人,等轉過來時才發現,卻一小心卻對上了她那副熱切純淨卻又帶著些憂傷的眼神。他下意識的就低垂下雙眸想要避開,可是想了想,又抬起了頭。

    他看出了靈芝目光裡的期盼。

    “我不能娶你的。”他說。

    靈芝的目光一瞬晃動了,她緊抿雙唇,定定的看著他,似要得一個答案。

    為什麼不能呢?是嫌棄她是個啞巴麼?可是接觸了這麼久,從沒見他拿過同情或異樣的眼神看自己,有的,只是不用說就明白的默契——村裡這麼多人,他是唯一能看穿自己的心思的。

    那麼,是放不下他的妻子麼?

    想到他日夜照料著她,靈芝就有些鼻酸,是感動,是心疼,隱隱的,還有些羨慕。她張開嘴,“啊啊”出了聲,說的是:“可是如果她不醒了呢?”

    如果不醒來,你難道這輩子都守著她嗎?難道這輩子都一個人了嗎?

    我不是要取代她,我只是想要在你身邊陪著你。

    靈芝看著他,似要將他整個人看破看穿。

    余燦不能正視,低下了頭,聲音莫名低落,“可是如果她醒了呢。”

    靈芝被他聲音裡的悲傷擾亂了心神。

    余燦頓了頓,又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顫聲道:“她會不高興的。”眼眶卻是熱了。

    ……

    看著靈芝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余燦發了會呆,開始轉身做晚飯。今晚是燉雞蛋跟菜粥,他覺得這樣不是很補,便想著明天可以再往山裡走些打些野味回來。

    容蘭,又瘦了。

    喂完了吃的,余燦沒向往常一樣回到爐邊將剩下的吃完,雖然他已經很餓了,可是這會兒,他根本沒有吃飯的心情。他只定定的看著容蘭,看到鼻子發酸眼眶腫脹。

    “你再不醒來我就跟別的人好了哦。”他想要硬著氣說,可聲音到底有些嘶啞。

    見床上的人始終不回應,他又泄了氣,低聲哀哀道:“你該起來跟我生氣了,這回是真有人找我了。”

    依然無人應答,余燦目光就沒了生氣。從前他一直嫌容蘭聒噪煩不甚煩,現在他卻無比期望她能醒來在自己耳邊嘰嘰喳喳,哪怕是生氣大罵。

    “我再也不嫌你煩了,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快醒醒吧。”

    他的視線落在了桌上的那一團衣裳上,耳邊又想起靈芝走前的“啊啊”聲。

    她說:如果真的一直不醒了,該怎麼辦呢?

    ……

    第二天早上,余燦在喂容蘭喝粥的時候,外面來了個人。

    余燦見著秦業回來,便忙讓他去看容蘭,“她一直沒醒……都已經這麼瘦了……”

    語氣裡滿是擔憂,因為秦業說過,這樣的情況即使一日日的照料著,可吃的不夠,到最後耗干淨了,還是會死的。也正是因為他說了這話,余燦猜一日日不辭辛苦千方百計的想弄些好吃的喂給她吃。

    秦業是村裡的大夫,他的父親老秦大夫死後他就子承父業了,容蘭便是自他手中救活的。他走到床邊看了一下,神情有些不忍,但還是寬慰道:“你能把她照料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言外之意:還能活多久,這就難說了。

    余燦焉能聽不出,頃刻間眼淚就下來了。他拉著容蘭的手,渾身發顫,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秦業站著嘆了口氣,他已是愛莫能助,想著要轉移他的注意力,便又道:“我這次出去特意記了下路線,如果你要出去可以按著這個走。”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給他。

    余燦打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正是畫著出山的路徑。

    這幾個月他雖然一日日在這裡安穩的過著,可始終都在想著外面的事,他們消失了,余家會怎樣,宮裡會怎樣,他很想立刻出去看看,保平安或者探安危,可是他不能出去。鳳凰山太大了,就憑他一個人,想出去簡直是妄想,而這裡的人早已經習慣了這裡的太平,是根本不會願意陪著他一道走的,更何況,就算他有了那個本事出去,他又怎麼能放心一走了之?容蘭可還是人事不省著啊!

    余燦丟不下容蘭,就只能留在深山裡等著,然後在讓自己強大同時,開始借著打獵的時候一點點摸清這裡的路。在與這裡的人熟識後,他也暗暗詢問當初他們來時的路。只是當初他們是胡亂走的,記得的已經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麼記得含糊要麼根本就不記得,所以打探了一番都沒什麼結果,為此他很是心灰。

    而在一日無意的對話中,他得知,這裡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出去的,有一個人,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離開這裡,或者去山中搜尋些藥材,或者進入世間去買些這裡必需卻又缺少的東西,這個人,就是大夫秦業。所以趕忙的,在一個月前秦業收拾行囊再次離開之時,他連夜找上他,拜托了這件事。

    只是,他本來以為最後得到的只是一張山中局部的路線圖,可誰知……

    看著紙上路線的指向,余燦的目光顫動了。

    秦業笑了笑,道:“我采好了所需的藥材正好無事,便想著去你所說的延國看一下。我們並非延國人,沒有路引憑證,混進去還真是不容易。”

    秦業常年身居山野,可因為時常行走在天地間,身上帶著一些世人難有的豁達,說起話來也是灑脫的很。

    “可有聽說延國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嗎?”余燦壓制著內心的悸動問道。

    秦業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意,不過轉瞬他又笑道:“我只逗留了半日,看了一角而已,不過街頭巷尾都在傳著你們延國打了勝仗,一個少年將軍勇猛過人什麼。”

    余燦聽著不是自己想知道的,便沒了精神,目光就又轉向了容蘭——不自禁的他又想剛才秦業那話裡的言外之意。

    如果再不醒來,她就活不長了啊!

    秦業看出他的悲傷,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又寬慰了幾句後留下兩株野山參就離開了。

    當夜,余燦抱著容蘭失眠了,他撫著她的頭發,一遍遍的流淚。

    快醒來吧,再不醒來就晚了啊!

    容蘭,我們還要一起回家啊!

    在之後的幾天,他拼了命的把吃的往她嘴裡灌,生怕她少吃了一口,第二天醒來就沒了氣息。可是饒是他餓著自己把所有的吃的都快讓給她了,容蘭還是一日日的瘦下去,並且體溫一日日的冷下去了。

    而在後來的幾天,就算他再努力的喂食,可容蘭已經怎麼都咽不下去了。

    余燦,真的快要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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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3:23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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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燦躺在床上,抱著容蘭想要把她捂熱,小屋寂靜,他的表情平靜又悲傷。

    一整夜,他都沒睡好。

    外面傳來公雞打鳴聲,是天亮了。余燦轉過頭,看著依然睡著的容蘭,目光顫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開始想,如果她真的醒不過來了該怎麼辦。

    想著想著,他掀開被子下了床,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不管她醒不醒的過來,他也要帶她一起回家。

    收拾衣物的腦海裡,想的是那句——“官人,我做夢夢到我回不去了。”

    怎麼可能回不去呢,傻丫頭。

    衣服收拾完,爐上的粥也熬好,余燦吹涼後,抱起容蘭,道:“吃飯了,吃完了我們一塊兒回去。”

    一碗稀粥艱難的灌完,給她擦了擦嘴,然後轉過身,將她背在肩上。邊上已經放好了繩子,他拿起將兩人綁得牢牢的,是生怕在半路她掉下去。等檢查完一切都妥當了,他背起身上的人,拎著一路所需的東西,向門口走去。

    回去的路勢必艱辛,身上的人也必然難以支撐到最後,可是心裡已經有了決定,那麼,再大的艱難都不怕。

    你不要怕,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的。

     “容蘭,我們回家了!”

    余燦眼睛通紅,可表情凝然,他一步步的走向門外。

    這時,一聲輕微的咳聲突然一下從身後傳來,余燦聽到後,心中一驚,他頓下腳步僵直了身,不敢相信。

    是幻覺麼?

    而待他感覺到背上有東西動了一下後,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官人……”又一聲傳來,細弱無力,可再真切不過。

    刷的一下,余燦的眼淚就下來了,他扭過頭,緊張道:“容蘭!容蘭!”說著,急忙去解身上的繩子。

    回應他的,是又一陣咳嗽。

    ……

     “秦業!秦業!她醒了!她醒了!”半晌後,余燦飛奔出小屋,直向秦業住的地方跑去。

    ……

    容蘭醒了一下,很快又昏了過去,然後一反常態的發起了高燒。

    秦業診斷了一下,道:“能醒來就是轉機,如果能把這次燒熱熬過去,應該就能醒了。”

    余燦聽著,很是激動,然後日夜不分的守在床邊,熬藥喂食,換洗帕子。

    如此,一過三天,容蘭的燒熱終於退了,她也醒了過來。

    ……

    容蘭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被射了一箭,整個人便像風箏一下掉下了懸崖,然後懸崖上傳來一聲驚呼,是阿燦在叫她的名字。於是她便想,阿燦應該是舍不得自己死的。

    不過想啊想,她又想起這個夢是真的,她確實被刺客射中箭掉下了懸崖,阿燦也確實喊了她的名字,只是在喊完後他好像也掉了下來……

    這個認知讓她一陣驚醒,然後豁然一下,她就睜開了雙眼。

    眼前一片白光,太刺眼。

    頭一偏,趕緊又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一陣暈眩。而她這一細小動靜,卻驚醒了因為太過疲倦而趴在床頭睡著的人。

    余燦猛一抬頭,看到床上之人睫毛翕動著,驚喜之色頓時浮上眉眼,他拉著她的手,焦急的喚道:“容蘭,容蘭。”

    容蘭轉動了幾下眼珠,微微睜開了眼,眼前一片模糊,皺眉定神了一會,辨認出是一間屋頂,耳邊喚聲不停傳來,她轉過視線,見邊上,一個人正一臉焦急的看著她。

    那人胡子拉碴臉色黑黝面容憔悴,眼睛裡滿是血絲,看著極為駭人,容蘭一驚,身子瑟縮了下,半晌後認出是余燦,更加驚惑道:“官人?”

     “嗯。”余燦忙不迭的點頭。

    容蘭很想問問他怎麼變成這樣了,不過現在她還有更大的疑問,“官人,我們死了嗎?”

     “不要瞎說,我們還活著。”

    容蘭呼出一口氣,似乎有些不明白,不過也沒力氣問了,只是喘了口氣,虛弱的笑道:“真好。”

    官人沒死,真好。

    他們還在一塊,真好。

    想的開心,她又看著余燦笑道:“真醜。”

    余燦看著她微弱卻又鮮活的笑容,眼眶一熱,想著自己還被嘲笑了,瞪著她道:“你才醜。”

    只是瞪完又問:“你餓麼?我給你拿魚湯去。”

    說著也不待她回答便連忙轉身,因為那眼底的淚再忍不住嘩啦啦的淌的下來。

    ……

    躺了幾個月,容蘭的身子很虛,雖然醒來了,可還得在床上躺著養,不過能吃下東西康復的也就快,所以半個多月後,她就能下床了。

    坐在門口的椅子裡,看著余燦淘米做菜,容蘭的心暖了又暖,這幾天從過來看望的村人的嘴裡,她也多少知道這幾個月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於是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感動。

    余燦感覺到邊上的視線,身子動了動,他知道容蘭又在看他了,這丫頭最近老是用那種怪怪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人渾身不自在。忍了幾下沒忍住,他嘀咕道:“別一直看我。”

    容蘭知道他是皮薄了,卻也不作罷,只繼續逗著他道:“我不看你看誰呀,你可是我官人。”

    余燦抬頭瞅了她一眼,想要說些什麼,可翕動了半天嘴皮都沒說出話來,只是耳根卻微微泛了紅,半晌後,才吐出了幾個字,“真不害臊。”

    說完就起身去拿昨晚換下來的髒衣裳去洗,是再不能在容蘭的視線下從容干活,可是放衣裳的盆在容蘭身邊,他要去拿就更能感受到容蘭蓄滿笑意的視線,於是他的臉紅的更厲害了。端起盆,轉頭瞪了她一眼,道:“你快點好起來,我可不高興一直做這些!”

    容蘭看著他慌不及的走開,眼睛笑出了新月的模樣。

    到了傍晚,去打獵的余燦回來了,一進門就喊道:“我回來了!”眉宇間滿是奮色,是滿載而歸了,只是看到桌上擺放著的碗筷時又有些錯愕。

     “你做的啊?”他抬頭看著坐在床上補衣服的容蘭道。

     “是呀,我在家沒事干。”容蘭回道。

     “你身子不還沒好麼?”余燦皺眉,有些不滿。

     “做飯又不要花什麼力氣的,再說你都弄好了,我只要放進鍋裡再塞點柴火就好了。”容蘭不以為然,頓了頓又抬起眼皮,笑道,“再說了,你燒的飯菜一點都不好吃。”

     “……”余燦瞪著她,有些憤懣,感覺自己被嫌棄了,不過很快他又想明白了,這只怕是容蘭怕他太辛苦了要替他做事的,於是轉了轉眼珠,他又挑眉道,“難吃你也吃了幾個月了!”

    容蘭看著他笑,眼眶卻有些熱,她想起了來家裡陪她的小孩說的那些話,他們說,阿魚哥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燒飯燒到半夜,還糊了,怕你餓,急死了,想喊人來幫忙又不好意思,站在門口為難了好半天;他們還說,阿魚哥對你真好,什麼好吃的都留給你,自己從來不吃,吃魚他只砸吧骨頭,把魚肉全剔下來給你……

     “呆燦!”想著,她又輕聲斥道。

    余燦正在給她洗野果,聽到這聲,頭一轉,又是納悶又是生氣,“干嘛罵我!”

     “我喜歡你呢!”容蘭卻這麼回道,說完還覺不夠,又再次大聲道,“我可喜歡你呢!”

    容蘭說完雙眸灼熱滿臉含笑的看著他,余燦卻是紅了臉頰卻還硬繃著臉道:“誰要你喜歡了!快吃飯快吃飯!我餓死了!”

    坐下埋頭扒拉了幾口飯,想到什麼又抬頭不屑的訓道:“下回你不要燒了,也沒比我好多少!”說完眼神一閃,又趕緊低頭扒飯。

    容蘭看著,心都要融化了。

    吃飯完,收拾完,燒了熱水要洗澡。

    這段時間,都是余燦天天晚上打了水用帕子給容蘭擦洗,當初她不省人事時還不覺得什麼,後來她醒了,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他的一舉一動容蘭都看在眼裡,不過也沒辦法,她雖然醒了人還是不能動的,所以他只能繼續按照原來那樣給她擦洗著,不過現在……她都能自己做飯了哦。

    余燦端著盆,開始猶豫起來,不過很快他又下了決心——還是不要讓她累著了,反正都給她洗了這麼久了。

    容蘭看他進來,臉紅了,這段時間,她也夠不好意思的,“我自己可以啦!”

     “別磨蹭了,水都涼了。“余燦眨了眨眼,然後過去給她脫衣裳。把她扶起時眉頭又皺了一下,自己怎麼好像又長高了,“你要多吃點!”

    容蘭正盯著自己的胸部看,聽到他這話誤會了,捂著道:“我已經吃很多了!”

    余燦看她動作,一懵,明白了,一時臉色變了又變,半晌憋出句:“傻子!”轉而又瞄了一眼,心想確實是比原來小了,不過已經比前一陣子大了。想到前一陣子她瘦成那副樣子,他的心一抽,感覺到了隱隱的疼。

     “那你還要再吃多一點!”最好吃成個胖子得了。

    給她擦完,兩個人都是滿臉通紅,容蘭穿好衣裳就鑽進了被窩,蒙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轉啊轉。余燦出去把水倒掉,又舀了盆冷水倒在了身上。

    嘩啦啦,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澆熄。

    之前心情沉重,很少有想頭,這幾天給她擦洗時,卻隱隱生出了些念想,而剛才,那念想來得太洶湧。想及容蘭羞紅了臉卻又憋笑的模樣,余燦撇了撇嘴,覺得這丫頭太壞了。

    身上衝洗干淨了,余燦回屋換衣裳。觸到容蘭看著他的雙眸,臉一低,趕緊背轉身,把濕透的衣裳脫掉,又飛快的擦干換上干淨的衣裳。

    天已經黑透了,屋裡僅有一盞油燈,光線暗暗的,而余燦雖然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可屋子到底太小,容蘭還是將他看得一清二楚。

    經過幾個月的勞作,余燦雖然膚色變黑,可身體精壯許多,背脊挺直、腰腹緊繃,臀部結實,成就了一道看得讓人血脈噴張的弧線,容蘭挪開視線,感覺著心髒撲通撲通的跳動,臉紅了又紅。

    她想:現在阿燦真像個男人。

    而等到余燦爬上床躺在她邊上的時候,她身子一縮,捂住了臉。

     “你干嘛?”余燦看得怪納悶的。

    容蘭翻個身環住他的腰,抬頭看著他,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

    余燦被看得心悸,身體又有了反應,不過很快他又推開她,閉上眼睛道:“早點睡覺。”

    半晌後,又丟出悶悶的一句,“你還沒好呢。”

    容蘭咧嘴笑,卻也不再捉弄他,嘆了口氣後,道:“我要快點好起來。”

    快點好起來,才能走出大山,才能走回京城。

    余燦聽出了她話語裡的沉重,下意識的將她摟緊了些,明亮的雙眸中幽深起來。兩個人都沉默著,於是整間小屋在夜色中就顯得更為寂靜。

    他們都不敢想,現在家中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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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3:36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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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下了場大雨,今天京城便少了些悶熱,此時,已經八月中旬。

    或許因為清涼,今日街上熱鬧了許多,小商小販盡情吆喝,來往行人絡繹不絕,一派繁華喧囂景像。

    余燦走在其中,壓得低低的笠帽下,一雙眼睛細細的觀察著四周,帶著警惕,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悵然——眼前的一切都足夠熟悉,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可是如今重新踏上,卻讓他莫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是在做夢。

    他真的回來了麼?

    穿著草鞋的腳一個不查踩入水坑,腳底瞬間浸濕,余燦感受著那點涼意,所有的觸感一下清晰起來。

    是的,他回來了。

    時隔半年,九死一生,他終於回來了。

    提了提背上的竹簍,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兩人,說道:“我們先回家看看。”

    容蘭跟秦業都點了點頭,然後三個人皆低下頭繼續趕路。他們都身著褐色麻衣,背著竹簍,膚色偏黑,一副山裡人進城換物品的模樣。

    兩個月前,容蘭身子一養好,便跟著余燦向村裡人告辭,秦業不放心他們,也跟著一道離開了那個村莊。三個人一路跋山涉水回到了這裡,期間穿壞了幾雙草鞋磨出了幾個血泡早已不值一提,所有的目的只有兩個字,那就是回家。

    不知道京中到底是什麼樣的局勢,他們一路都避人耳目著,也曾在簡陋的小飯館裡跟人打聽過這幾個月京中的消息,可是那些人都是底層的人,如何知曉上層的事,所以除了皇後薨逝這件事外,其他的也沒打聽出什麼名堂,平安侯府到底怎麼樣了,他們始終不得而知。

    除了暗中祈禱,除了加快步伐,他們別無他法。

    夕陽漸漸西沉,余暉照在身上,將三人的影子拖得很長,余燦站在牆根後,看著斜對面的平安侯府,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

    趕了大半天的路,他們終於到了,可是家就在眼前,他卻不敢過去。

    誰知道有沒有人守在四周,監視著侯府的一舉一動。

    “我去看看吧。”一路上,秦業已差不多知道他們所遭遇的事了,所以見他們為難著,他開口道,說完也不等回應,便笑著跨步過去,像是做著再平常不過的事。

    “秦大哥真好。”容蘭看著他的背影道。

    余燦點點頭,這麼久以來,他受了他太多的幫助,如果以後有可能,他一定要好好回報他。

    秦業很快回來,只是神色已不如去時輕松,容蘭見著有些緊張,“秦大哥,怎麼了?”

    余燦也提著心看著他。

    秦業視線掃過他們的臉龐,回道:“門上貼了封條。”

    “封條?”容蘭不解。

    余燦臉色卻變了,再顧不得什麼,快步就趕了過去。

    侯府建了已有些年月,一扇朱門厚重又高大,氣勢十足,曾經進進出出了多少貴客豪賓,可如今卻緊緊關著,上面交叉著的兩條代表著皇家威嚴的封條雖小,卻實實刺煞了人眼。

    余燦看著那白底黑字紅章,面色煞白。

    如何才能被查封,不過是“抄家”二字!

    抄家……抄家……那要犯了多大的事才能受到這樣的懲罰!侯爺府素來不惹是非,又如何能受到這樣的懲罰!

    “他們人呢!他們人呢!”抄家總伴著問斬,想著這個可能,余燦渾身冰涼,顫抖著話都說不穩了。

    容蘭也明白發生什麼了,一臉驚慌,可看著余燦失了分寸,忙安撫道:“官人!官人,你別急,我們先去打聽打聽!”

    余燦一聽,連忙轉身往外走。

    ……

    府外一條街上的小巷子裡,雜貨鋪的小二一聽是問侯爺府的,剛才還笑眯眯的臉就皺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嘆道:“侯爺府啊,哎,出大事咯。也怪邪門的,原來一直好好的,老侯爺又是個頂好的,誰知道竟一下子變成這樣。先是年初時候三少爺跟三少奶奶無端消失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好多人找了許久都沒找著。過了兩個月,大少爺跟二少爺也出事了,說是貪贓枉法什麼……”

    說到這,他頓了頓,四下裡張望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道:“不過我聽說啊,貪贓枉法只是表面文章,內底是哪位少爺跟故太子早先時候有些關系,替他做了不少陰私事,現在被挖出來整頓呢。”

    “那他們人呢!”余燦忍不住問道。

    小二撇了撇嘴,道:“數罪並罰,罪無可恕,當是抄家問斬了!”

    “啊!”容蘭驚呼出聲。

    小二繼續道:“不過好在有老侯爺在。”

    “怎麼說?”秦業見兩人都驚得魂飛魄散,忙問道。

    “這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啊,據說那時候大少爺跟二少爺都被抓起來就要處決了,重病纏身的老侯爺硬是闖到了宮裡面見二殿下,並拿出了先帝賜下的丹書鐵券,大少爺跟二少爺這才保下了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兩人又被流放邊疆了。”

    “那,那其他人呢?”余燦顫著聲道,“縱使抄家,可不是也分家了麼,怎麼整個侯爺府都被封了?”

    小二瞅了他一眼,還是覺得面善,可總想不起在哪見過,看他一臉焦急,又回道:“原來倒也不抄的,只抄了兩位少爺家,可罪裡面不是有貪污公款麼,好像還是南方賑災的銀兩,幾百萬兩來著,結果抄了兩家都沒抄滿,然後不知怎麼的,就傳出了流言,說是侯爺府是故意分家什麼,兩位少爺早把銀子轉了過來。於是有人就不干了,說這事要徹查,不然南方幾十萬災民怎麼辦,當時流言傳得很厲害,滿京城都是,二殿下壓不住,便又讓人抄了侯爺府,這一抄還真抄出來了,然後侯爺府就也被封了。一開始也就大少爺跟二少爺被抓,後來查出來後,余老爺也被抓起來了,一家子都遭了秧,也就是因為兒子孫子都性命難保,余老侯爺才請出了丹書鐵券……據說二殿下對侯爺府居然有丹書鐵券感到很意外……”

    最後那句話小二只是隨口一說,容蘭聽著卻皺起了眉,裴君弘那張親和良善的笑臉浮現在腦海裡,讓她莫名生出了些寒意。

    “不過雖然現在很多人都相信整個侯爺府都做了貪污那事,可我總不相信。老侯爺是什麼人我再清楚不過了,他老人家怎麼會做那事呢,所以我一直覺得,侯爺府只怕是被陷害了……”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小二嘆了口氣,又轉開了話題,“老侯爺可憐哦,一把年紀了,還遭了這麼多事,據說從宮裡回來後就連連吐血,唉,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啊!”容蘭聞言,大驚,急忙問道,“那他現在在哪呢?還有其他人呢?大少爺跟二少爺流放了,老爺老夫人,還有那些女眷呢?”

    這話一說,小二又嘆起了氣,“都說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一點不假,侯爺府出了事後,大房二房跑去娘家求助,一個都不搭理,三房,也就是三少奶奶那的容家,早就敗了,可知道侯爺府的事後,不待人說,就跑來把人接走了,現在,他們都應該在容家那吧。”

    余燦跟容蘭一聽,眼睛豁得一下都睜亮,也顧不得再問什麼,謝過小二後就急衝衝的往酒樓趕去。

    小二看著他們走開,目瞪口呆,半晌後轉過視線想要干活去。猛地想起什麼,忙又抬頭看向余燦的背影,他終於想起來這人為什麼這麼面善了——這人跟余三少長得還真像啊!

    那這是莫名消失了的三少爺跟三少奶奶回來了麼?

    ……

    前往酒樓的一路上,余燦跟容蘭神色皆不定,容蘭是擔心著余老侯爺的身體,余燦則想的更多。

    他想,家中出了這麼大的變故,最難受的一定是他老人家了,原先一直攔著家裡不讓跟兩位皇子結交,得到的卻是陽奉陰違的結果,最後雷霆大怒卻也無可奈何,他們說分家便分家。可嘴上說著再不管,到了事情發生的時候,還是挺身而出。老爺子看似對他們冷情,可事實上,卻是兒女心再重不過。

    只是,家中發生這麼多事歸根結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是為了他啊……

    酒樓很快趕到,因為正值飯點,樓內坐滿了人,不敢貿然闖入,秦業便又只身前去通報,余下兩人躲在對面巷子裡的樹後。

    很快,一人跟著秦業走了出來,卻是容梅。

    確認面前瘦削打扮粗陋的人是自己的妹妹後,容梅一把抱住她,哇的一下就哭了,“你怎麼才回來啊!”

    容蘭一聽,眼淚也下來了,“二姐!”

    一通哭後,容梅想起了什麼,眼淚一抹,抓著她往外跑,“快跟我回家!

    “二姐?”容蘭還有疑惑,可待聽到容梅接下來的一句後,什麼都管不了了。

    “快點回家!老爺子一直熬著一口氣,等你們回來吶!”

    ……

    一路快馬加鞭趕到原來那個莊子,車還沒挺穩,容蘭已掀開簾子跳了下去,她紅著眼眶,直衝院內。

    院子裡兩位嫂子正在曬著衣服,見人闖進來嚇得不清,認清是誰後,大喜過望。

    “爺爺呢!他在哪!”容蘭顧不得跟他們寒暄,直問道。

    金氏反應快,忙應答。

    容蘭知道後,快不就往她手指的那間屋子衝去,門開著,屋裡坐著幾個人,可容蘭的視線一下就落在了正躺在床上的余老侯爺身上。

    “爺爺!”她哭著撲上去。

    床上的人緊閉著雙眸一動不動的躺著,是昏睡著,他的臉蒼白消瘦的嚇人,容蘭又驚又怕,眼淚嘩啦啦淌下,“老爺子,我回來了,容蘭回來了,阿燦也回來了,你醒醒啊!”

    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反應,容蘭淚眼滂沱,余燦也在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爺爺……你醒醒啊!”余燦哽咽著道。

    兩人跪在床邊,聲聲喚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余老侯爺像是終於聽到了喚聲般,緩緩的睜開了雙眼,待看到床邊的兩人後,手抬起,像是要觸摸著證實一切不是在做夢。容蘭察覺他的意圖,趕忙握著他干枯無肉的手掌,喊道:“我們回來了!我們都回來了!”

    余老侯爺嘴微微張一張,像是要說話,可是到最後,都沒能發出聲音。手慢慢垂下,眼珠子一轉後,沉重的眼皮也垂了下來,於是那張著的嘴到最後,只呈現出了一個含笑的弧度。

    屋子裡,突然傳出一陣叫喚聲,卻是邊上鳥籠裡的八喜開口了,它蹦著,不停喊道:

    “蘭丫頭!回來吧!”

    “蘭丫頭!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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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4:19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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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蘭出生喪母,被視為不祥,後送離家中,從此生父不養,兄姊不親,為人不喜,雖面上活潑,到底心中悲戚。七歲那年救下一老人,一切得以改變,開始有人疼愛,有人關心,不再孤苦伶仃。

  故而,那一年,她看似救了余老侯爺的命,可實際上,卻也是余老侯爺救了她的心。

  而在之後的十幾年,一老一少若是相聚,必是相伴度日,長年累月,其中感情,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所以,余老侯爺撒手西去,容蘭傷心欲絕,哭暈了過去。

  這個世間裡,對她最好的人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有個小老頭,一大清早喊醒她帶她去山裡抓野兔;再也不會有個小老頭,在她半夜生病時急得顧不得喊下人自個兒背著她就往醫館跑;再也不會有個小老頭,別的小孩欺負她,他怒發衝冠拎著拐杖就找上門跟人算賬;再也不會有個小老頭,渾然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只一會像個沒心沒肺的老頑童一樣陪她玩陪她鬧,一會又像個臭不要臉的老狐狸一樣欺負她哄騙她,只為了讓她徹底開懷再無憂愁。

  可是……

  “他怎麼能就這麼走了,他還沒看到我生小娃娃呢!”想著當初余老侯爺說過的心願,容蘭再一次失聲痛哭。

  余燦緊緊抱著她,眼淚也不停的滾落。相比容蘭,他更能體會到余老侯爺的情深義重,如果沒有他,他如今又如何還能存活於世。

  余老侯爺為了他,犧牲太多了!

  犧牲到,他最後死了,也不得安生——從來耿直清正,如何能看著整個侯爺府蒙受不白之冤?更何況,兩位兄長還流放邊疆不知死活,他在九泉之下又如何能瞑目!

  可是他又該怎麼做,又能怎麼做!生怕再遇不測,出殯之時他跟容蘭都是被留在家中,不讓去看那最後一眼。如今他們已徹底被打入泥潭,不得翻身了……

  余燦抿緊雙唇,通紅的雙眼看向窗外,心想:他怎麼可以這麼狠呢!

  余燦,也早就猜到所有的一切都是裴君弘所為.。

  原先還不知道慕容皇後薨逝時,他還未曾多想,只以為追殺他的人定是她所為,可是等後來回來的路上打聽到後,他就知道,有些東西他定是想錯了。而待聽到侯爺府發生了那麼多事後,他就再無懷疑。

  他根本不信余家老大老二會做貪贓枉法的事,兩位哥哥是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他們二人雖然有野心,可秉性都是純良,斷不會去害國害民,所以,一切定是有人陷害。可誰要陷害余家,除了余家,誰獲益最多?答案,再明顯不過。

  想著那位與他長得極為相似的二殿下,余燦心中一陣荒涼。因為在一環接一環的推敲聯系後,他明白,不但他被追殺余家抄家流放是他所為,甚至,當初太子被殺小蔡被害,只怕也跟他脫不了關系。

  所以這個人,外表良善,腹內藏奸,再陰險可怕不過!

  可是,他到底該怎麼辦呢!

  懷裡的容蘭哭累了,漸漸睡了過去,余燦抱著她,突然覺得一陣無力,因為他發現,他什麼都做不了,甚至,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如果裴君弘知道他又活著回來了,如何還能放過他呢?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響聲,余燦轉頭一看,卻見父親余正正站在門口看著他,神容憔悴,帶著壓制著的悲痛,觸及到他的視線時,又略微有些尷尬與無奈的挪開了視線。余燦見狀,站起身,囁喏了一下,卻還是沒能吐出已到喉嚨口的那個字——“爹。”

  這幾天,余正的欲言又止,余夫人明顯的疏離以及兩人看見他時復雜的表情,都讓余燦明白,在他消失的時候,余老侯爺只怕早將他的身世說給了他們聽。原先見著他們,他就有種愧疚感,而今雙方都知曉了真相,這種愧疚就愈發濃烈,所以後來每每見著他們,他總也有些無顏面對,現在再只兩個人面對面的站著,就更覺不自然。

  余燦如此,年過半百的余正也好不到哪裡去。養了快二十年的寶貝兒子,突然知道他不過是別人家的,自己親生的那個還代他去死了,並且現在全家還被累及,心中滋味真的是千言萬語難以復述。而他如今又是全家的頂梁柱,不能像自己妻子一樣干脆避而不見痛哭發泄,不能讓家中其他人知道只能憋著,於是抑郁之下,生生憋出了兩鬢斑白一下蒼老十歲,可他到底是長者,雖無血脈親緣,到底有著養育情分,更何況知子莫若父,心裡明白余燦是什麼性子,所以沉默了一會後,他還是先開了口:

  “你跟我來吧。”

  說著,也不知有沒有嘆了口氣,便頹然轉身出去。

  余燦見著,回頭看容蘭無甚大礙,便跟了上去。

  院內依然彌漫著濃烈的香火味道,邊角上還殘留著幾朵來不及拆下的白花,余正反背著手走在前頭,像及了余老侯爺原來的樣子,余燦看著,心被刺了一下,然後扭過頭看向院內。

  院內,兩家人各自在忙活,小妹余燁正給秦業搗著藥草,是給余夫人用的;嫂子抱著襁褓中的嬰孩,面色悲戚的看著遠方,大概是在想著不知走到哪裡的丈夫;容夫人幾個月前去世了,容康又要顧著酒樓的生意,於是容家這邊,只剩下容梅打著精神指揮著幾個下人收拾東西,而她的邊上,自然站著曬得愈發黝黑的孫秀才……所有人的表情都帶著悲色,可是在這種悲色裡,卻讓人實實在在感覺出了一種牽連,這是原本在大宅子裡難以感受到的。

  一瞬間,余燦的心情分外復雜。

  出神間,前面的人已站定,余燦抬起頭,卻見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一間客房門口。

  這間屋子是郭老爺子臨時住著的,來吊唁的客人都走了,唯有他還留下,是依然沉浸在至交去世的悲痛中,只是現在把他帶過來,為的是什麼?

  “爹?”余燦心中疑惑,便抬頭看向余正。

  余正聽著那一聲,下意識的抿緊了唇,看著他的目光閃爍了半晌,才嘆出一口氣道:“以後別這麼叫我了。”

  余燦心中一窒,卻還沒來及問,已見余正已經推門進去了。

  屋內陳設簡單,光線昏暗,可清晰能看見的,是端坐在桌子兩旁椅子上的兩個人。一個年近古稀,銀絲滿頭,儒雅清和,是早已熟稔的原戶部侍郎郭明實,而另一個,年過六旬,身姿筆挺,目光如炬,極近威嚴,卻是他們這波京城紈绔自小懼怕的蔡老將軍。

  余燦未曾想到小蔡的爹會出現在這,一時站著怔住,而屋內的兩人見著他進來,已經站起身,並不約而同恭聲施禮道:

  “殿下。”

  余燦啞然。

  身後傳來輕響聲,回頭一看,卻是余正已經轉身把門關上,於是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隨著陽光一道般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莫名的沉重與肅穆在這個屋子裡,這讓余燦的心一下加快了跳動,因為隱隱的,他有些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將要發生些什麼。

  僵硬的轉過頭,正好與蔡進忠的視線相撞,從來不適這種壓迫人的威嚴,可不知為什麼,在這一刻,余燦卻感覺不到畏意,所以他沒有避開,只是很平常的迎了上去,然後等著他開口。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場交談中,面前的這個人才是主角。

  而這麼一來,蔡進忠看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了,因為這多少讓他有些意外。

  蔡進忠對余燦的印像並不好,自己的兒子雖然頑劣,但好歹有血性,像個爺們,稍加磨礪也能成為一把寶劍,可跟自己兒子交好的那位余家三少爺,卻跟個爛泥似的,又悶又弱又懶,整天蔫了吧唧的,怎麼看怎麼扶不上牆,所以之前,他對他一直有些不屑,甚至在當初余老侯爺來找他時,知道一切真相後,他除了震驚,更多的還是懷疑,因為他怎麼也無法想像,就這麼個人,竟然是流落在外的皇嗣,竟然是裴氏子孫。

  可是現在,他動搖了。

  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然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了,他身姿挺拔,極具英氣,眉宇間有著悲色,但雙眸中沉穩平靜,周身上下,雖然依然不具備足夠的強盛氣勢,可是那種不可冒犯的氣息還是不可輕視……所以,當初是自己眼拙了,這個年輕人不是爛泥,而是滾落在爛泥中的珠子……經過磨礪煉出了鋒芒,那麼,如果再經過一些時候的打磨,他應該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帝王吧,只是,他已經脫胎換骨,卻不知自己的那個孽障,如今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想著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的獨子,蔡進忠繃緊的面容上有了松動,銳利的眼神裡也有了頹然,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自己出神。趕緊穩住心神,同時暗舒一口氣,待一切恢復如常後,他方才盯著余燦沉沉開口:

  “事到如今,家已破人已亡,殿下若想活命,便是隱姓埋名遠走天涯,如此,後半生雖然辛苦,但到底性命無虞……”說到這,蔡進忠頓住,盯著余燦看了半晌,才繼續道,“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郭明實與余正顯然沒想到他會說這話,都有些吃驚,不過都是聰明人,一下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都沒說話,只各自看了眼余燦,面帶憂色。

  余燦不知邊上兩人的神情,只看著蔡進忠,抿著唇,目色難辨,好久不發話。

  他在思忖著他話背後的意思,遠走高飛,是他之前能想到的他們給他安排好的唯一可能,雖然他並不甘心,可現在看來,一切都有了變數……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余燦動了動嘴唇,終於開口了,他很輕很靜的問道:“我走了,其他人怎麼辦?他……心狠手辣,斬草除根是遲早的事……”

  這話說得有些含蓄,但足夠讓在場所有的人明白,蔡進忠聽到後,目光一閃,倒是有些欣慰,果然,老侯爺教出來的不是自私之人,所以頓了頓,他又道:“兩個月前,老侯爺暗地找到我,把你的事告訴了我……”

  余燦聞言一愣,兩個月前?

  蔡進忠看著他道:“當初你下落不明,誰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可是余老侯爺卻始終相信你還活著,他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回來,所以他找到我,讓我幫你。他說,你回來,二殿下知道了必定容不了你,而你要活命很簡單,遠走高飛便是,可是你已經隱姓埋名了二十年,他不能再讓你繼續下去,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他要你堂堂正正站出來,以皇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的立於眾人面前,做你該做的,得你該得的!”

  這番話蔡進忠說得沉穩有力,余燦聽著,卻似被狠狠擊中,心潮洶湧。兩個月前,他都已經消失了半年了,老爺子卻還心存期待……而且,他為了保護他,這二十年裡可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不讓他出風頭,連帶著自己也一直蟄居著,是生怕被人知道,可現在,他老人家為了他能更好的活下去,竟選擇讓他放手一搏,而放手一搏的資本,他老人家也一並給他准備好了!是到死都為他操心著!

  蔡家三代為將,手握重權,有了蔡進忠的幫助,他必然不用懼怕那位二殿下,假以時日,他也就能讓余家重新正大清白的立於京城!

  余燦心中百轉千回,蔡進忠也同樣如此,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位其貌不揚的小老頭——他為了這位故人遺脈,真是用盡了心思……

  世人都說平安侯爺糊塗,可事實上,他的心思怎一個通透了得……通透到,能夠身居深宅卻依然對京城各事了如指掌,能夠一眼看穿他與裴君弘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能夠在短短時間內說服他另立新君……想到這層,蔡進忠眸中又泛出了些冷意,因為他又想起了那張時常溫笑著卻不知在內底藏了多少算計的臉。如今,裴君弘明裡暗裡可都是要對付他的意思,可哪那麼容易!

  ——蔡進忠當初為了保全自己的兒子,無可奈何之下被裴君弘拿捏在手早已是一腔憤懣,之後又被幾番壓迫更是大為不滿,而在兩個月前,裴君弘試圖削他手中兵權更是觸到了他的底線,他蔡家一門雖然忠於裴氏,可也不代表就要任由他裴君弘肆意宰割!

  垂下雙眸,抑制住心中怒意,片刻後,蔡進忠正了正身繼續道:“蔡家與余家有著數十年的交情,當初你的外祖寧老將軍更是對我有提拔之情救命之恩,原先不知便也罷了,可如今既已知曉,便不能置之不理。只是,若想給余家正名,讓老爺子瞑目,只怕會付出巨大代價,殿下可想好了?”

  “我該怎麼做?”余燦問道。

  蔡進忠嘴角浮出一絲冷意,沉然道:“下個月初六,陛下會在凌雲殿冊封太子……陛下常年浸身藥房輕易不得出,常人不得見,如要見他告知真相,必然要在下月初六!而待陛下下詔之際,也就是殿下你正名之時!”

  一旦他恢復了皇子地位,有了蔡進忠諸人為後盾,想來裴君弘也不敢再輕易下手,這樣,他也就能保護下余家了……余燦如此想著,拳頭握緊了。

  蔡進忠看著他那般模樣,卻有些失望,振奮有余,激動不足,果然是沒野心的人,想來是只想到其一沒想到其二了。不過蔡進忠也沒將深處的事說予他聽,畢竟事情將如何發展誰也說不准,那張皇位,也不是那麼容易坐的,還是聽老爺子的話,事先沒必要告訴他,等到了時機成熟了,把他推上去就好。

  這小子揮一鞭子走一步的,你要事先讓他做皇帝他肯定發怵,等趕了上去,他雖然不滿,可還是會硬著頭皮把位置坐好,這小子別的沒啥,就是有點責任心——當初,在蔡進忠跟前,余老侯爺如是說。

  主意打定,蔡進忠也不再多言,只道:“這段時間殿下請依然注意行蹤,切莫讓人察覺以生變端,至於其他的事,就交給我吧。”

  “嗯。”余燦想要表示謝意,可性情使然,便只應了一聲,卻也是極為鄭重其事。

  蔡進忠點點頭,又交代了一些事便告辭了——如今裴君弘雖然已經放松了對於余家的監視,可他若久留,難免惹人懷疑。

  郭明實也是跟著一道走的,余正跟余燦將兩人送到門口。

  馬車漸行漸遠,余燦看著,目光卓然,他開始期待下月初六的到來,期待著,早早將余家兩位兄長接回來。

  而余正站在他的邊上,心情卻分外沉重。

  原先,他也並不知道蔡進忠與他的父親有那樣的安排,他不過是按照余老爺子身前的吩咐,如果余燦有朝一日能回來,一定要帶他去見蔡將軍。在京城一眾大小官員中,他也不夠聰明,可是在剛才,聽著蔡進忠那些話,卻也一下看穿了余燦暫時未能看穿的東西——他這個一向覺得不爭氣的“兒子”,再過不久就要更正身份變成皇子,甚至,也許將來還會成為延國新一任的帝王……固然,他同樣希望余燦能登上那皇位,這樣,自己被流放的兩個兒子能回來,余家也就能夠保住了,可誰不知道,登上那個位置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一旦失敗,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並且一旦跨出,便再沒有回頭路……

  這個兒子,生性純良,如何是那裴君弘的對手……雖非親生,到底養育了二十年,所以,余正不忍了。

  “阿燦,你真想好了嗎?”他問道。

  余燦回過頭,見自己的“爹”一臉擔憂,微微皺起了眉,半晌後點頭,回道:“想好了。”

  余正嘴唇翕動了下,想要說些什麼,可到最後,一句話都沒能說出。

  余燦卻是又想到了什麼,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您永遠是我爹。”

  余燦一怔,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再認真不過的雙眸,一瞬間,他的鼻子莫名的有點酸。

  ……

  蔡進忠說了將一切事情交給他,便真的沒再讓余燦操半點心,而策謀是在暗地裡進行的,除了余正跟余燦,農莊裡的其他人都並不知情,所以之後的一段日子,全家上下依然一日三餐晨昏相繼的過著,落魄,平靜,卻如常。

  余燦不知蔡進忠的“野心”,也就只靜心的等待著那天的到來,然後偶爾想像一下那天會是怎樣的場面,以及,成為“皇子”之後又會是怎樣的場面,也許會有諸多危險,可是他也不怕,他想,到時候,他一定要竭盡全力護住整個余家。

  而這件事,原本他並不想告訴容蘭,生怕她擔心,可想了一下後,還是全盤托出——余老侯爺在世時所說的話他銘記於心,夫妻之間,沒什麼事是可隱瞞的。

  容蘭有余燦的陪伴,慢慢從巨大的悲傷之中走出來,聽到這些事,先是有些恍惚,是沒想到余燦要做回皇子,可是想到要保全余家,讓老爺子安心,便也握緊了他的手,堅定的點下了頭。

  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都不怕。

  兩個人開始靜靜等待著那天的到來,而到了初六前夕,蔡進忠來了。

  ……

  夜色沉沉,蔡進忠黑衣如墨站在門口,道:“殿下,跟我走吧。”

  余燦聽他聲音沉然,便知是要為明天做准備,也不多問,只轉頭看了容蘭一眼,便跟著出了門。

  容蘭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可看著余燦就這麼走了,心還是被吊起來了,不過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抿緊了唇,暗暗攥緊了手心。

  而等到第二天一早,眼下淤青的她一早就起來了,心中牽掛,卻不敢出門,只望著皇宮的方向,希望能看到點什麼。

  ……

  皇宮裡,一切都還很太平。

  攬月殿裡,裴君弘換上華服,感覺到氣勢非凡,便下意識的挺直了身,身下眾人早已察言觀色,一一跪倒,大呼——“太子殿下千歲!”

  裴君弘接受這眾人叩拜,聽著這一聲聲的喊聲,抿起嘴角,眼中鋒芒盡顯。

  終於!終於一切都等到了!

  不!

  還差一點!

  什麼時候被呼萬歲,那才是真正的功德圓滿!

  不過那老家伙,想來也活不長了吧!裴君弘眯起眼,側頭問道:“父皇可起了?”

  “回殿下,已起了,此時正在熏香,一炷香之後服用仙丹。”宮人回復道。

  裴君弘眼中拂過一絲不耐,但最終還是只不鹹不淡的說道:“得時刻提醒著父皇,別誤了良辰。”

  “是。”

  心中不悅一閃而逝,如此大好之日,如何能為之影響,不過……要不要去棲鳳宮一次?

  心裡猶豫著,可腳步已邁開了,意識到後,裴君弘一陣懊惱。

  棲鳳宮原是皇後所住,可是後來裴君弘不顧眾人異議,一心將裴君若安置其中,對於眾大臣的解釋是棲鳳宮氣良宜居適合養身,可實際上,不過是在他心中,他是龍,裴君若就是鳳而已。

  進了門,喚退宮人,一步步向坐在窗邊的裴君若走去。

  裴君若依然消瘦,依然像個木偶般呆愣愣的坐著看著窗外的雲朵、飛鳥,眼睛好半天才眨一下,感覺到身邊來了人,也沒一開始的驚悸——知道躲不開,知道死不了,也就一點點的麻木了。

  裴君弘蹲下,摸了摸她的手,有些責怪道:“天轉涼了,她們也不知道給你加件衣裳。”

  習慣了她的沉默,他對她不回應也不在意,只繼續道:“若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今天二哥就要被冊封太子了,很快,天下就都是我的了……若若,再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也不會欺負我們的孩子了……”說著,他伸出手,撫著裴君若隆起的小腹,面上柔情似水。

  可這一觸碰,卻激起了裴君若激烈的反應,她猛然站起,退後,一臉驚惶的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很快又開始用手捶著,喊道:“二哥!二哥!快打死它!若若肚子裡有髒東西!有髒東西!”

  “不是的!不是的!那不是髒東西,那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裴君弘趕緊上前拉住她的手並抱緊她。

  裴君若靠在他的肩上,睜大了雙眼,曾經她的眼睛美得就像蓄滿了一池秋水,可如今,那潭秋水已經干涸,只剩下枯枝爛葉,淤泥腐骨。她看著窗外,喃喃道:“孩子……孩子……”

  裴君若,早已經瘋了。

  裴君弘拍著懷裡人纖弱的背,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嘴角泛出笑意,覺得很是安心——如此,也算功德圓滿一樁了吧。

  “殿下,時候到了。”門外傳來細微卻清晰的聲音。

  裴君弘聽到後,放開裴君若,柔笑道:“若若,二哥離開一會兒,回來再陪你。”說著,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喚進侯在門外的宮人,再轉身離開。

  他笑容滿面,滿心雀躍,也就沒能在意侯在門外的一個相貌平常的宮女眸中一閃而逝的光芒。

  ……

  凌雲殿裡已被裝飾一新,文武百官早已靜候在旁,等待著等久未見的皇帝以及未來大延的皇帝的出現。

  因為今日非同尋常,裡裡外外守著不少禁衛軍,而在隊伍中間,喬裝後的余燦站在其中,神容肅穆,手執腰刀,站如勁松,與一眾護衛渾然一體。

  蔡進忠余光掃了他一眼,見他表情淡然無甚憂慮,也漸漸放下心來,然後等待著吉時的到來。

  很快,鼓聲響起,宮人長喝——“皇上駕到!”

  皇親國戚文武百官聞聲,齊齊跪下,高唱:“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黃衣袂掃過眾人,最後直向最上的那個黃金寶座走去,他的身後,跟著身著華服笑容親和的裴君弘。護衛無需跪,只需像個標杆一樣侯在四處便可,所以余燦眼睛一轉,就將隔著數丈之遠的延帝看了個一清二楚。

  延帝很瘦,很高,因為長期服用丹藥,面色發黃,整個人也顯得很沒精氣神,有點萎靡,有點懶散,眉宇間還有些不耐——從這些看上去,父子二人倒是有著驚人的相似。

  余燦看著,不免有些心情復雜,這人是他的親生父親,可是這二十年裡,卻是第一次見著他。可是縱使眉眼相像血脈相連,余燦對於他的唯一感覺始終是——陌生。沒有怨恨,沒有激動,只覺得自己像看個陌生人一樣,甚至連半點對帝王的敬畏都不存在……所以很快,他又垂下雙眸,再不看他。

  延國冊封的儀式一點點的進行著,殿內的氣氛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轉變,其中最明顯的,便是裴君弘一黨的周身都溢出了歡悅之氣。

  過了天恩這一道,就將是訓誡,而過了訓誡,就將頒下聖旨冊封了!

  裴君弘一個字一個字的聽著禮儀官抑揚頓挫的頌唱著,只覺這是這輩子他聽過的最美妙的聲音,他站著,彎著腰,姿態顯得極為謙和,可是眸中卻顯露著極為張揚的光芒。

  自今日之後,所有的一切皆我主宰!擋我者死!逆我者死!

  而當聖旨請出開始被高聲朗讀之時,目光掃過底下眾人,那抹張揚更是衝上雲霄。

  “故授裴氏子孫君弘者天恩,封太子……”——所有的一切盡在掌控了!

  可這時,人群中突然冒出了大聲一句——“臣以為不妥!”

  裴君弘正陷在憧憬之中,乍聽得這聲,一時愣住,而待他看清是誰說出這話時,眸中一下陰冷。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人群之中的蔡進忠,暗攥緊了拳頭——這老匹夫想做什麼!

  延帝有些茫然,看著自己的自小陪伴在自己的身邊的老伙計,道:“蔡卿,何出此言?”

  蔡進忠出列,施禮,而後正視著裴君弘,朗聲道:“方才說二殿下溫良謙恭仁心仁德堪為儲君,臣以為不妥。”

  若說剛才還有人沒能回神,現在再聽得這一句,便知剛才是並未聽錯,所以一時之間,全堂震驚,嘩然一片。余燦也是一下提起了心,他想著,時候要到了。

  裴君弘大為變色,可只得強自忍下。

  延帝看了看蔡進忠,又看了看裴君弘,皺著眉道:“如何不妥了?”

  蔡進忠渾然不懼裴君弘陰戾的目光,只高聲道:“二殿下,卑鄙無恥,心狠手辣,謀殺皇後,殘害手足,陷害忠良,如何能成為我大延國的儲君!”

  這話一說,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包括余燦,他看著蔡進忠的背影,驚疑萬分——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啊!

  延帝懵了,“謀殺皇後?殘害手足?”

  其余人早已炸開了窩,紛紛把目光投向蔡進忠,這位蔡將軍為人正直冷靜,他通常不發表意見,可一旦開口,便是板上釘釘無可駁逆,那他現在說這話……所有人的後背都寒了一寒,後黨,太子黨,二殿下黨,乃至其他裴黨,皆是如此。

  蔡進忠見全場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表情卻紋絲不動,只不慌不忙的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呈給延帝,並道:“這封信,是當初二殿下寫給微臣的……”

  延帝看的一臉霧水,裴君弘卻已是掩飾不住的驚詫,那封信他自然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的!

  “……痕跡盡消,終有遺漏。翻牆玉落,禍患隱留。若使他知,爾家無後。莫若除之,萬事無憂……”

  這封信,正是他當初拿他兒子蔡德全的身家性命威脅他之物!當時不過是想親力為之以示威信,誰曾想他居然保存至今!這是早已做好對付他的准備了麼!一瞬間,裴君弘的眸中慌亂閃過。

  蔡進忠覷了他一眼,冷笑一下,又對著延帝作起了解釋:“二殿下外表純良實則內心藏奸,他忍氣吞聲隱忍多年,只為一步步將太子除之以登上皇位!先是在外豢養勾欄女子以讓太子沉溺女色,又挑起微臣之子與太子的矛盾以借刀殺人……”

  接著,他便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當然,他雖是武將,卻並不駑鈍,對於自己兒子動手之事輕描淡寫帶過,只一力將太子之死的原因推在裴君弘的身上,而在說完太子之後,又對著“莫若除之”一句大做文章。皇後死後他便暗中調查,裴君弘雖然將知情人多半殺了滅口,可他這麼多年在宮中早已埋下了些釘子,所以一些蛛絲馬跡到底還是被他揪了出來。

  所有的證據彙成有力的一擊,擊碎了裴君弘那副偽善的面具,將他原本的陰暗醜陋暴露在眾人面前,供以質疑。

  除卻自己的黨羽,所有人看著裴君弘的目光都帶著驚恐,他們實難想像這位二殿下的本來面目竟是如此不堪。皇後固然專橫,太子固然頑劣,可是現在在他們的眼裡,這位“賢良”的二殿下更為可恨!

  裴君弘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他知道,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面已經被打亂,再不能復還。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被打亂的局面還不僅僅於此。

  因為蔡進忠在靜默了一會後,又冷聲道:“並且,二殿下人面獸心,竟將公主殿下拘禁後宮使之成孕,如此惡心之人,如何成君!”

  此話一說,轟的一下,全堂再次炸開,裴君弘睜大雙眼,表情失控,面目猙獰。

  延帝聽了剛才一番話早已震得神魂跌宕,如今再聽得這話,那神魂徹底被驚飛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嬌滴滴的笑臉,再愣愣的看著站在跟前的兒子,只覺一切荒謬的就跟做夢一樣。

  蔡進忠見他不信,淡淡道:“陛下若是不信,可將公主殿下請出。”

  延帝已經糊塗了,聽他說完,也想不得什麼皇家顏面,只怔怔的點著頭。蔡進忠等著就是這個,於是一個眼神下去,侯在邊上的下屬已經退下。

  裴君弘一個心急,喝道:“誰敢!”

  他一喝,齊刷刷的一聲“咣”,護衛已經拔起了腰刀。

  在場的人都受了驚嚇,蔡進忠依然鎮定自若,只冷冷的看著他道:“二殿下這是作何?”

  裴君弘對上他的雙眼,咬緊了牙,可到底不敢下令。如果他真的有所作為,那就真的是犯上作亂了!

  很快,裴君若便被請了出來,她睜大雙眼,表情空洞,身著華服,卻難掩大腹便便,眾人一看,便知蔡進忠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了,於是各個都露出了嫌惡之色。

  可是這時候的裴君弘,卻已經冷靜下來了。若說剛才還心悸神顫,可當看著裴君若自花叢中走來,他的整個心神都一瞬間穩了下來。他知道,事到如今,他不能慌!

  嫌惡又怎樣,憎恨又怎樣,他什麼都不怕!

  表情漸漸恢復平定,裴君弘舒出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嘴角抿出了一絲睥睨天下的冷笑。

  延帝已慢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腦子被炸得亂七八糟,可是他依然記得今天的宗旨,他看著亂哄哄的底下人,最終把視線停在蔡進忠的臉上,說道:“可是朕現在只這麼個兒子了啊……”

  就算再不好,也就只這麼個兒子了,不讓他做太子,又能讓誰做?

  底下人聽著這一句,也都想到了這一層,不由得臉上都浮現出了為難之色。

  蔡進忠見狀,躬身施禮道:“陛下,您尚有一子在外!”

  “啊?”延帝又被震倒了。

  裴君弘瞳孔放大。

  蔡進忠微微一笑,可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聽一個細弱卻尖利的聲音突然傳來——“燦哥哥!”

  高喊的正是裴君若,她被喊道這,茫茫然的看著諸多人,而在她的視線一一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時,一個不查,正好落在了正盯著她看的余燦臉上,先是心一跳,然後是疑惑、迷茫,最後,是豁然開朗。

  這是燦哥哥!這是他的燦哥哥!

  裴君若笑了起來,並一次次大聲喊著,並且還想著跑過去,可是還沒跑出幾步,卻被一人從後面攔腰抱住。

  “若若!”裴君弘順著她的視線也看到了余燦並且認出,可是還來不及驚詫便已怒氣攻心,也顧不得人前失態,只一把將她攔住不讓她過去。

  裴君若被攔住,受了驚嚇,回頭看到自己二哥面目凶狠,更是嚇得眼淚直掉,她怕的不能再看他,只扭過頭朝著余燦喊道:“燦哥哥!救救我!救救我!燦哥哥!他殺了皇後,殺了我母妃!不,是殺了你的母妃!燦哥哥!唔!唔!”

  嘴被捂住,再難開口,裴君若痛苦的掙扎,可到底不能掙脫,於是只能留著眼淚,可目光始終落在余燦的臉上。

  余燦,早已經心如刀割了。剛才聽到蔡進忠那句話時他就有如雷劈,後來看著她被帶出來,更是驚恐萬分,那時候她雖然嬌弱,可還能感覺到是活生生的,可如今……她還是個人麼!而現在,她就像隨時要崩潰般……她到底受了什麼樣的折磨!

  余燦握緊了拳頭眼神憤怒凄然,一心想要將裴君若救下,所以也就沒能在意自己已經被凸顯出來,此時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

  裴君若的那番話足以表明,這個人,就是剛才蔡進忠所說的“另有一子”!

  裴君弘將裴君若帶到別處,眼睛始終盯著余燦瞧,目光陰冷,他已經徹底明白蔡進忠今日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了,他這是要另立新主了!而一旦他成功,自己還有活的可能麼!

  如今那些人,可明顯都已生出了別樣心思!

  懷裡的裴君若還在掙扎,擾得他心神不寧,他又開始恨,又開始慌,又開始不甘,而到最後,他終於再不能忍受。

  “來人!把他們統統拿下!”他退後,下令道。

  一聲令下,四周護衛皆再次亮起了兵器。

  所有的人再次慌亂起來,幾位位高權重的皇親國戚看著一把把明晃晃的的腰刀,怒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裴君弘冷冷一笑,卻也不答,只伸手一揮。

  他做事謹慎,以防著今日有變故,早已在暗中部署了一番——如果不從者,殺了便是!

  可是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再次掌握全盤之時,蔡進忠又發話了,“我看誰敢!”

  話音剛落,又一聲齊刷刷的刀出鞘聲,他掌握兵權多年,宮中侍衛有多少是他的人!

  裴君弘卻也不懼,只冷笑一下,便重重落手,頓時,殿上大亂。

  ……

  刀聲起,血肉橫飛,宮內亂作一團,宮外也掀起了鬥亂,蔡進忠跟裴君弘在宮外都有勢力,通報之後,兩派的人都紛紛趕入宮,在宮外遇到,自然先是廝殺一片。

  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紛紛逃竄,裴君弘的人無所顧忌便所向披靡,蔡進忠的人要護著文武百官皇親國戚離開,自然畏手畏腳,更何況裴君弘在暗中部署了太多力量,於是混戰一番後,蔡進忠一派落入下風。

  “將軍,我們撐不住了!”一名小將趕來,背上受了傷,臉上濺滿了血。

  蔡進忠聞言,神色冷峻,他倒是低估了裴君弘的勢力。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自打起來後,余燦便被蔡進忠拉到一邊護起來,如今看到這情勢,不覺也緊張起來。

  蔡進忠抿直了唇,道:“先把他們送出宮再說!”想到什麼,又問,“還沒找到陛下麼!”

  小將搖頭。

  蔡進忠一陣氣惱,剛才混戰來得太突然,等他趕去找延帝時,延帝已經不知道跑去哪了,根據他極怕死的性子,只怕是第一時間就逃開躲起來了!

  “繼續找!”如果先被裴君弘找到,只怕形勢就不利了!

  ……

  混戰依然在繼續,宮裡的人一批批的被送了進去,宮外的人一波波的衝了進來,蔡進忠被圍困在宮中不得脫身,又聽著一道道急報,眉頭皺得死緊死緊。

  難道真的要讓裴君弘這廝得逞麼!

  余燦已經被護送出了宮,此時他站在高樓上,眉頭緊蹙,宮牆太高,他根本看不清裡面到底怎麼樣了。

  怎麼辦!怎麼辦!

  蔡將軍還在裡面!若若還在裡面!

  天色已漸漸暗下來,余燦有心無力,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宮門外亂作一團,宮外廝殺一片。而每當他詢問戰況如何,得到的都是一臉肅然。

  這是不好了。

  頭腦裡面紛雜一片,余燦心急如焚。

  除卻裴君弘的人,所有的人都覺察到了不妙,他們預感著,大延國要變天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心生悲戚之時,突然間,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

  “又有援兵來了!”人人都驚呼起來,可誰都不敢歡喜,誰知道這些援兵是誰的人。

  可是很快,余燦就看清了打頭那人的模樣,一瞬間,他激動的熱淚盈眶,“小蔡!小蔡!”

  沒錯,一眾騎兵打頭的人,正是離家出走毫無音訊的小蔡。

  街上亂成一片,喊聲根本沒能聽到,余燦急中生智之下,一把拿過邊上小將背上的弓箭,引弓,拉弦,對准,嘩的一下,箭直落在小蔡馬前。

  馬受了驚嚇,急忙頓住,啼鳴聲聲,小蔡忙穩住它,又尋向箭射來的方向,而一看,就看到了高高站著的余燦。

  “阿燦!”

  高樓之上,余燦聽不出聲音,可是看著他一臉喜色,便根據他的口型聽出了他正在喊自己的名字。

  片刻後,兩位發小久別重逢,都興奮異常。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余燦問道。如今的小蔡與原來簡直是判若兩人,個子長高了,臉也曬黑了,身子精壯了,原來還有些圓潤的臉頰也瘦了不少,於是憨氣少了,英氣出來了,而變化最為明顯的,是那雙眼睛。原來靈活帶著天真,如今卻是冷峻透著堅毅。

  小蔡拍著余燦的肩膀,笑得爽朗,“我在關外打了大半年的仗,回來後聽到你出事了,就趕緊帶著人回來看,一到城外聽說裴君弘犯上作亂,宮裡打起來了,又趕緊衝了進來!你沒事了就好!哈哈!哦對了,我爹呢?”

  宮裡的事城外早已傳遍,小蔡對於發生的事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余燦聽他一問,也顧不得再多說些什麼,趕緊道:“你爹還被圍困在宮裡,你趕緊去救他吧!”想著,又補道,“我跟你一塊去!”

  ……

  有了小蔡自邊疆帶回的一百名驍勇善戰的騎兵,宮門裴君弘一黨被殺得片甲不留。余燦騎在馬上看著身旁的小蔡奮勇作戰,心中感慨,手上也絲毫不放松,而很快,隊伍就殺入宮門,並與蔡進忠彙合。

  蔡進忠正手持寶刀與數位護衛相持,英年之時所向披靡,可如今已然年邁,更何況雙拳難敵四手,所以招架的有些狼狽,而就在他擰緊眉頭心生憂慮之時,突然間,面前揮刀而來的兩人竟突然停止了動作,眼睛睜大像是遇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而當他們緩緩倒下露出後面之人時,蔡進忠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了。

  可是他看著面前的人,卻也是眼睛睜大,極為驚訝。

  “德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對自己這位一向嚴厲的父親,小蔡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叫了聲“爹”後就立馬轉過話題,“有事以後再說!”

  蔡進忠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不過看著周遭不容樂觀的局勢也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看他身後帶著一眾人馬,便問:“他們都是你的人?”

  “嗯。”小蔡應道。

  蔡進忠有些欣喜,這些人一看都是精銳,便拉著他道:“很好!你趕緊帶著他們去捉拿裴君弘!另外,一定要找到陛下!”

  “是!”小蔡聽令,肅然應道,然後手一揮,便帶著人衝了進去。

  雖然宮中布局緊湊,騎兵發揮不出最大效能,但相較於一般禁衛軍,這一百人實在是戰神一般的存在,所以很快,宮內的局勢已被逆轉。

  裴君弘一黨被逼到角落,漸漸不能敵,蔡進忠聽著線報,大喜,勝利已然在望!

  可是就在這時,一名小將又飛奔而來,急報:“將軍!不好了!陛下在二殿下手上,他正威逼著我們退兵!”

  “什麼!”蔡進忠驚呼。

  其他人也都大驚失色。

  蔡進忠一直在尋找延帝,怕的就是裴君弘最後狗急跳牆挾持陛下以逼宮,只是原來這也不過是內心深處的一個擔憂罷了,卻沒想,裴君弘真的膽大妄為如斯!

  一處宮殿外,蔡進忠等人匆匆趕到,看到的卻是在層層圍堵之下,裴君弘手持提拉著延帝,眼神陰戾而張狂。

  延帝是又嚇又氣,卻顫巍巍的硬是說不出半句話,看到蔡進忠帶人過來,才似有了主意般,直慌裡慌張喊道:“快!快!快!救駕!蔡卿救我!”

  蔡進忠看著真是渾身無力,無法言說便只能對裴君弘大加訓斥,“你這是要造反麼!”

  裴君弘揚起笑意道:“這也是你們逼我的。”

  “你!”蔡進忠氣急。

  “怎麼?你現在不退兵也是想造反了?”裴君弘挑眉道。

  “快點帶著你的人退出宮去啊!”延帝實在怕的要命,便催促著道。

  不退,延帝有事,他蔡家就有弒君之責,將要背負千古罵名,可退了……那就是前功盡棄!蔡進忠內心作著劇烈掙扎,可是到最後,他依然揚起了手……

  他蔡家滿門忠烈,做不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很快,蔡進忠的人就全部退了出去,卻也不散,只退守在宮外,靜等著宮內的反應。

  裴君弘的人也圍攏起來,聚在一起,形成相峙場面。

  此時,已經黃昏。

  “爹,現在該怎麼辦?”小蔡看著對面的宮門,問道。

  蔡進忠搖頭,事情已經失去控制,現在主導權全在裴君弘的手中。接下來,他一定是逼著陛下下旨,而一旦聖旨落下,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儲君,而他們,只怕一個個都要被打成亂臣賊子。如果到時候他借著陛下的名讓他們蔡家交出兵權自刎謝罪,他又該怎麼做?蔡進忠深吸一口氣,前所未有的心悸。

  這時,對面宮牆上有了動靜,仰望去,卻見一行人正出現在上面,為首的正是裴君弘,他的手拉著裴君若,而延帝,卻是被扔在了後面。

  裴君弘看著牆下兵馬圍聚,看著蔡進忠等人目眥欲裂,不屑一顧的笑了,他拉著裴君若的手,將她摟進,柔聲道:“若若,你看著吧,這些人都會死,跟我作對的都會死。”

  裴君若不應,只面無表情的站著,可那雙之前還空洞的眼神裡,卻流露出了無窮無盡的悲傷與絕望。

  裴君弘跟裴君若說完,便放開了她,只轉頭向延帝冷冰冰的道:“父皇,該做什麼,您該知道了吧。”

  延帝此時已經狼狽之極,雖然穿著龍袍,可整個人瑟縮的像個階下囚,聽著裴君弘的話,唯唯諾諾的應著,然後走上前,認了認人後,對著底下的蔡進忠道:“蔡卿,朕已立下聖旨,將皇位傳於老二了,那個人是假的,你快把他殺了!”

  他的聲音極為微弱,說完後,宮人又大聲的復述了一遍。

  底下眾人聽著,都咬碎了牙,而余燦聽著,卻是心冷到了底。

  延帝口中說的那個人是誰,再明白不過了。

  小蔡大怒,罵道:“陛下是老糊塗了不成!”

  蔡進忠連忙呵斥,“住嘴!”

  宮牆之上又傳來聲音,卻是裴君弘的,“怎麼?蔡將軍要抗旨不遵麼!”

  小蔡忍不住了,高喊道:“裴君弘!你以下犯上謀朝篡位人人得而誅之,快束手就擒吧!”

  “哈哈哈哈!”裴君弘放聲大笑,“成王敗寇,你沒資格跟我說話!”說著,他拿起手中箭,滿弦射出。

  這一箭是向余燦射來,而這一舉太過突然,余燦未能防範,強行躲過避開要害,卻還是被射中胳膊,疼得他臉色瞬間發白。

  裴君弘得逞,笑得更加猖狂,這箭術,他從來要比他們高上一籌,如今,再不需隱瞞。

  “若若,我們真的再不用怕了。”想著,裴君弘又看向裴君若說道。他真的什麼都不用隱瞞了,因為他什麼都不怕了,哪怕是兄妹亂倫又怎樣!

  可是很快裴君弘又變了臉色,因為他看到,在他說話的時候,裴君若一直在盯著底下的余燦瞧。心被刺痛,他抓住裴君若的胳膊,道:“不許看他!”

  為什麼她已經神志不清了,卻還能記得他,還能想著他!

  得不到回答,裴君弘更為羞憤,便又轉身朝蔡進忠道:“快殺了他!不然的話!”說著,拉起延帝就往牆邊一推。牆高數十丈,摔下必死無疑。

  底下眾人忌憚,紛紛退後。

  “快住手!”蔡進忠急喝道。

  裴君弘獰笑,可是剛想再說些什麼卻已經說不出來。他感到腹上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卻見一把匕首從後背插進直入心窩。回頭一看,卻是裴君若正淚流滿面的看著他,而她的手上,正是一把匕首。

  ——裴君若早已在見到余燦時漸漸恢復了神智,然後,趁人不備時,她撿起了地上一把沾血的匕首。

  “若若?”裴君弘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裴君若凄然一笑,眼淚滑落,“二哥,我們錯了。”

  說著,趁他不備,使出全身的力氣把他一拉,然後兩個人齊齊從高牆之上墜落。

  夕陽正收盡最後一抹光輝,裴君若躍下的背影便仿佛成了一只蝴蝶,光輝消逝,蝴蝶也一瞬消失。

  砰!

  兩具屍體,血肉模糊,一具之上,一雙眼睛死死睜著,帶著不信,帶著不甘。

  明明……明明只差最後一點了……

  哪裡錯了……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所有人都驚呆了,而等到回過神來時,殺聲又起……

  等到月上中天時,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結果,裴君弘一黨悉數被捉拿,只是整個宮內宮外都一片狼藉。

  月光如水,卻無人能睡。

  延帝依然驚魂未定,被攙扶在寶座上時腳還發虛,他看著底下站著的眾臣,初登皇位時的壓抑再次襲來,他這個皇位,原本也是不想當的,不過是母妃太強勢,硬是將他推上了那張黃金寶座。

  他這一生都足夠窩囊,母強妻橫,到最後,甚至兒女成災。

  不過,他現在還是有個兒子的吧……

  延帝瞅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余燦,有點心虛,剛才蔡進忠已經拿出足夠的證據證明這人是自己的兒子了,其實無需證據,只看了一眼,延帝就已經足夠認定這人就是自己的骨血了,可是那又怎樣呢?——延帝冷情,兒女在他眼裡,不如一顆丹藥。

  延帝對余燦激不起半點情感,其他人卻不。如今眾人已然將他當成了延國未來的君主,各個言行舉止都有些小心,有些人為討好這位陌生的皇子,都開始提議早日立為儲君。

  當然,還是有些人反對將余燦立為太子的。

  余燦是寧妃所生,為何最後流落在外,原因再明顯不過,如果他繼位,會不會舊事重提?因著這層,原後黨跟太子黨都有些忌憚,所以紛紛提議延帝還政,待時機成熟再立太子之事——延帝不過半百,寵幸後宮,未曾不能再留血脈。

  只是,他們顯然低估了延帝的承受能力,延帝一聽他們居然要讓自己還政,驚得一下從椅子上站起,“朕身弱體衰難當重任,還是讓他代管國事吧!朕心意已決你們無需多言,來人,筆墨伺候!”

  接著,大筆寫下,大印一蓋,然後慌不及的離開,留得百官紛紛傻眼,然後,紛紛把視線投向站在一旁的余燦。

  余燦自被帶著上朝之後,腦子裡就始終浮現著裴君若墜下的那一幕,然後就有些傷神,旁人說些什麼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突然間感覺到周圍突然靜下來了,有些納悶,便悶悶的抬起了頭,卻見眾人都在看著他。他睜大眼睛,有些茫然。

  而這時,文武百官齊刷刷的跪下,呼道:“臣等叩見太子殿下!”

  聲音突然又響亮,余燦始料未及,驚得連連後退……

  ……

  慶元二十六年秋,余燦被立為太子,代掌國事。

  慶元二十六年冬,延帝喜獲仙丹,卻未能得道升仙,反而七竅流血一命嗚呼,於是,余燦又被推上皇位,從此奮發向上勵精圖治……

  ……

  ……

  這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在余燦在位的十六年裡,早朝的時間一改再改,從一開始的卯時二刻推遲到了辰時二刻。而且在上朝的時候,眼神好的的官員們總能看到他們的皇帝一開始身子還坐得板直,可是在不知不覺間,又歪歪斜斜下來,甚至,有時候還能發現他要麼開始走神,要麼開始打盹。

  一開始,一些大臣還試圖勸誡,可是結果往往讓人氣吐血。

  “這皇帝又不是我願意做的……”他這般說道,口氣很是不耐。

  的確,當余燦還是太子之時,還有許多人持反對意見,因為他們無一不深刻了解到了這位傳說中的余三少的“懶”,懶到讓一眾勤勉的大臣痛心,然後各種疾言厲色的彈劾著諫勸著,而當發現根本無用之後,他們各個奢望著延帝寶刀未老再生出一個皇子出來。可是等到延帝突然駕崩,整個大延只剩下這麼一位皇子時,所有的人都只好死心,然後無可奈何的開始陪著小心請求他登基。

  當然,這位新帝更讓人氣吐血的事還不僅僅在於此。

  容蘭為後三年,無子,朝廷內外皆心急如焚,便紛紛上書要求選秀,立妃,皆遭拒。

  四年後,終產一子,舉國同慶。然,新帝曰:以後再不生了。

  問何故?

  新帝不答。

  後來,皇後亦追問,新帝趴在床上悶了半晌,答道:“兒子生多了不好,女兒生了……也不一定好……”

  於是皇後明白了,新帝是有陰影了……

  不過雖然新帝懶得出奇,但是在他在位的十六年間,整個大延卻極為太平,天災沒有,人禍絕無,邊疆有小蔡將軍鎮守著,無人敢犯,朝堂之上,一開始他還疲於應付,可三年後黑臉丞相入朝,新帝就又開始愜意了。

  而等到十六年後,太子成人,新帝立馬寫下詔書讓位,再不願觸碰任何一樁朝堂之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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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4:29 |只看該作者
74 裴君弘番外

    我是裴君弘,大延國的二皇子,可實際上,卻是個可憐蟲。

    我的父皇是個性情懦弱的人,雖為帝王,卻煩於應付天下事,他最大的心願便是能長生不死,所以很多時候,他都會待在他的藥室裡,吞著各種各樣的煙,吃著各種各樣的藥,只為有朝一日能夠得道升天,至於藥室外發生的事,他全然不在乎。

    而他的皇後,卻是個再厲害不過的女人,有野心,一心想要掌控天下,所以在父皇不耐於處理大小政事之事,她一點點接手,最後全然把握朝政,一手遮天。

    可是盡管她那麼強悍,在一件事上,她卻始終有些有心無力,那就是她想要生很多很多的皇子,可是折騰了很多年,她都只能生下一個太子。

    據說在生下這個兒子之前,她生怕被別的女人搶了先,便一直獨占了父皇,不讓他觸碰別的女人,後來終於生下了太子,可依然不放心,因為她被告知,她這輩子很難再生下孩子了。

    太子生時難產,她血崩,險先喪命。

    為了確保自己的位置以及自己兒子的位置,有了太子之後,她便開始嚴格控制後宮,允許父皇寵幸他人,但絕不允許任何一個女人再誕下皇嗣。

    而至於父皇可以寵幸的人,也全部是她安排好了的,無一例外,全都是她的人,生怕父皇會在她難以察覺的時候被宮裡的女人迷了心竅,她甚至都不允許後宮之中有年輕貌美的女人。

    可以這麼說,在皇後掌控延國的那段時間裡,後宮之中,你很難找到一個稍有姿色的女人,因為有著漂亮臉蛋曼妙身材的女人,大多都被皇後弄走了,至於這個弄,是殺還是趕,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唯一知道的,那就是在我十歲那年,我眼睜睜的看著一個試圖引誘我父皇的宮女被生生杖斃,然後,陳屍深井。

    只是,後宮的女人總是有野心的,那個宮女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所以還是有很多女人偷偷的承下的恩澤,然後,珠胎暗結。當然,這些珠胎通常都在還未來及來到這個世上就會被弄死,包括它們的母親,因為皇後廣布眼線,想要瞞住,無異於登天。

    當然,也有例外的,我,便是其中一個。

    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到底是怎麼懷下的我,也不知道她在那樣的情況下是怎麼把我保住又生下來的,我只知道,在她生下我的那一刻,她的命便沒了,因為最終,她到底沒能瞞過皇後。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是要被處死的,只是因為一個宮人說了一句話,我才得以活命,他說——皇後,您已難有子嗣,當留血脈以備萬一。

    皇後已經不能再生了,如果太子以後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

    也就這樣,我活了下來,被當作一個備用,當作一個,只要太子活著,我就永遠都要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裡的——備用。

    然而在一開始的時候,對於這些事情,我都是渾然不知的,沒人告訴我到底發生過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只說,皇後是我的母妃,我要對其尊敬、孝順。我一一照做,只是我尊敬孝順的結果卻只有冰冷的漠視。

    在我六歲之前,我一直想,為什麼母妃不愛我,為什麼她不能像對太子哥哥那樣愛我,不單是她,為什麼其他宮人對我也總不如對太子哥哥一樣,而等到六歲那年,我終於知道了真相。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太子將我推倒,搶走了我最心愛的貓,然後當著我的面,狠狠的扭斷了它的脖子,他說:

    ——敢跟我搶東西,真是找死!

    ——你的命都是我的,我要殺了你,簡直易如反掌!

    ——你真以為你是我母妃的兒子麼!你只是個賤種!

    ——……

    他騎在我的身上,不屑的獰笑著,謾罵著,罵到最後猶覺不夠,又開始舉起了他的馬鞭……

    鞭子一道一道抽在身上,疼死了啊,可是那麼多的人站著,卻誰都沒有攔一下,有的人偏過了頭,可更多的人,卻笑著、奉承著。而到了後來,當皇後趕來,我哭著求救的時候,得到的,卻是冷冷一句——下次再讓本宮知道你膽敢跟太子搶東西,小心你的命!

    永遠別跟太子搶東西!六歲那年,我得到了這樣一句警告,讓我渾身顫抖,滿心發寒。

    然後我知道,在偌大的皇宮中,我再無一人可倚靠。

    我開始小心翼翼的過活,不再爭鋒,不再張揚,事實上,只要太子在,你永遠都別想露出你優秀的一面,不然的話,得到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欺凌。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太子為什麼會那麼熱衷於折磨我,他會在炎炎夏日裡把我吊在樹上,也會在寒冬腊月裡讓人把我送進枯井……枯井,是的,那口枯井儼然成了我的噩夢,因為你永遠無法體會一個七歲的孩子與一地的蛇共處一夜時的驚懼與絕望……

    在那個夜晚,我哭喊,尖叫,直至昏厥,可是,至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理我。

    那時候,我都覺得,也許我死了會更好一點。

    那一場折磨,最後換來的是三天三夜的高燒,燒退了,可是,我整個人也變了。我開始心悸,耳邊一有動靜,便渾身驚起。

    可是太子依然沒有放過我,還是繼續用各種各樣恐怖的手段對付我,我就像是他的奴隸,隨意處置,悉聽尊便,無人干預。

    而很快,我發現太子的奴隸,還不止我一個。

    在那偏遠的靜宮,還有一個與我同命的孩子,一樣被太子找了出來,然後盡情施虐。

    第一次見到若若,她六歲,我八歲,我們被關在冰冷陰森的冷宮裡,只為應證半夜會不會有女鬼出來。我很害怕,她也一樣。可是就在我聽著外面嗚咽的風聲嚇哭的時候,她卻伸出小手握著我說——“二哥,不要怕,若若陪著你呢。”

    二哥,不要怕,若若陪著你呢,當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哆嗦的語不成句,可是卻堅決的不容置疑。

    她體弱多病,性格柔弱,只要太子一出現,她就會被嚇哭,可是在那個時候,她卻如此安慰我,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似乎也不是那麼孤獨無助了。

    那一夜,女鬼沒有出來,若若跟我說了一夜的話,等到半夜的時候,她靠在我的肩上睡去,小小的,連呼吸都那麼微弱。我看著她,困得厲害,卻終究沒敢睡著,因為我怕在我睡著的時候,女鬼出現,把若若給吃掉了。

    那是第一次,我生出了保護她的念頭。

    在之後的日子裡,太子依然不知疲倦的折磨著我們兩個人,折磨我一個,我尚且能忍,可是折磨著若若,我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所以當若若被踢倒在地或被針扎著的時候,我都會失控般的撲過去,像是野獸般,可是通常這麼做的下場都是更加劇烈的折磨。

    而太子似乎很是樂於看到我發狂的樣子,所以每次都是對若若下了狠手,然後聽著她痛哭尖叫,又看著我狂躁憤怒,再哈哈大笑。

    每每那個時候,我都想,為什麼他不去死!

    我真的,很想殺了他!

    等到十二歲的時候,當他試圖將他肥胖的身軀騎在若若的身上時,我終於再難忍受,我想起他在我六歲那年說過的話,他說,你只是我的一條狗,有我在一天,你就永遠別想做人,那麼,我就先殺了你,再去做人看看!

    我要殺了太子,十二歲那年,我下定了決心。

    同樣是皇子,一個可以摘星攬月為所欲為,一個只能被肆意踐踏受盡欺凌,憑什麼!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他,殺了皇後,殺了所有欺負過我的人,我要讓若若再不用害怕,我要讓我們,再不用害怕!

    總有一天,我要取代你的位置,得到我應該得到的一切!

    所以從那年開始,我便暗中謀劃,一個人,冷冷的,靜靜的,暗中謀劃。我沒有任何勢力,沒有任何幫手,甚至連若若我都不能指望,所有我只能一個人去做任何事。我開始不再頂撞太子,開始收斂性情,開始學會阿諛奉承,學會迎須拍馬。我太了解他了,所以很快,我便成了他的心腹。

    我開始跟著他,為他出謀劃策,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尋找著一切我可以利用的時機。我一邊讓自己扮作一個賢良的二殿下,一邊又默默的將他打造成一個性情暴戾心狠手辣的魔王,只為讓眾人厭惡他,憎恨他,仇視他,並讓他們知道,到底誰才應該是延國下一個帝王。

    其實我一直想,如果不是我,太子也早晚有一天會自取滅亡的,而我,不過是將這過程加快了,因為他實在是個太蠢的人,飛揚跋扈,濫殺無辜,卻絲毫不知收斂,所以的人都厭惡他,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我想,如果他死了,一定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結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太子死了,死在了蔡將軍之子蔡德全的手上,一切,都與我無關。

    在他死的那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他掉下那口被放滿了蛇的井,然後,一口,一口,被吃了個干淨。

    我再也不用怕了。

    整個大延,很快就是我的了。

    那天早晨,我是笑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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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發表於 2017-4-11 10:04:52 |只看該作者
75 黑白配番外

    容梅自宮裡回來後就有些抑郁,皇後娘娘,也就是自家的小妹孩子都生了,可她作為姐姐的,至今都還沒能嫁出去。

    她今年,都已經二十有二了。

    倒也不是沒媒人上門說親,事實上,自從容蘭成了皇後她成了國戚,他們家的門檻都被人踏破了,再沒人嫌棄她脾氣不好,臉如盤,年紀大,還在外拋頭露面了。那些男人,也一個比一個的好,相貌周正人品極佳那都已是基本條件,可縱使那些男人再英俊瀟灑年輕有為,可不知怎麼的,容梅看著他們,都只覺一個不順眼。

    要麼覺得這個太白,要麼覺得那個最笨,總之,沒一個合適的。

    容梅坐在窗口,托著下巴,看著外邊盛開的鮮花,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又拿著那些人跟那孫黑子比了。

    想起孫茂才,她就又有些心堵,三年前,在他們容家落魄的時候,那孫黑子還有事沒事就往她家裡跑,不是找送這送那的借口,便是找正巧路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可幫忙的理由,反正總不會說是來找她的。只是當時雖然誰都沒說破,可心裡都再明白不過,若不然,每次來時往她身上瞟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總是尋著任何時機跟她說話又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容梅就想,也不知道這孫黑子什麼時候才能鼓足勇氣捅破這層紙,看他那別別扭扭的樣子,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兔子日了。

    別別扭扭,的確,在一開始的時候,容梅一直覺得那個孫黑子就是嘴上帶刀話裡含刺損死人不償命的潑辣貨,混蛋極了,可是當真正接觸之後,她才發現,這麼個討厭的混蛋,其實膽小的極了,膽小的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像被蛇咬了般急忙甩開,又臉紅了大半天,還說了一大堆解釋的話,不過卻都是支支吾吾不知所雲。

    以前一直覺得他不像個讀書人,可那一次,容梅卻發現,他還真就是活脫脫一副讀書人的迂腐勁,渾然沒了先前的無賴相。

    可是這個讀書人,在他們家落魄的時候不停過來給予幫助,等到他們家徹底翻身之時,卻漸漸少了往來,而在最近的半年裡,容梅就只見過他一次,還是大嫂生下孩子辦滿月酒時,她命著容康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拉來他才來的。

    那一次見面,其實也就匆匆一瞥的吧。如今他們再不比以往了,住著豪門大院,來往的非富即貴,他們再不能像從前一樣,不分男女的共坐一桌,喝酒吃菜,好不熱鬧。那一天,他們雖然共處一室,卻是隔著屏風,隔著眾人,甚至她想細細捕捉屏風外他的聲音,也已經是難上加難——他已經再不如往昔般侃侃而談了,一頓飯下來,他似乎都只說了寥寥幾句。

    她想見他,想瘋了,便寫下紙條讓丫鬟偷偷塞給他,然後自己等在後花園裡,可是等到時間到,等到時間過,等到日頭西斜,都沒能等到他來。

    她都已經舍下臉面主動了,為什麼他就不能應一下?

    容梅想著那天自己傻傻的等到黃昏,等的心都涼了,鼻子不由又有些發酸。

    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卻是大哥容康來了,容梅趕緊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掩藏起眼中所有的失落。

    “二妹,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干嘛呢!”容康紅光滿面,大聲問道。

    他如今已不是三年前的容康了,酒樓生意興隆讓他連開了十數家分店,原先還有一些地痞惡霸找麻煩,可自從知道他是國舅爺後,所有的人都老實了。酒樓生意起來後,他又開始做了其他的生意,也都是一路順風順水,現在他已然是個富家翁了。而余燦登基後,容蘭也曾令人暗中尋找發妻寇氏的下落,得知她被賤賣青樓已被蹂躪至死後,便又讓人給他說了幾個媒,最終容康挑了個溫柔賢惠並不貌美的妻子,然後安心過起了小日子,現在已然是兩個孩子的爹了。

    容梅看著自家大哥一路辛苦走來終於有了美滿結局,很是欣慰,於是先前的憂傷也掃去不少,她笑道:“只是中午在宮裡喝了點果酒,有些頭暈,便歇著罷了。”

    “容蘭那丫頭還好麼?”說起容蘭,容康又是一臉擔憂,自從他們進宮做帝後,他就一直提著心。

    “好著吶,就是老抱怨阿燦不肯抱娃娃,而娃娃只要他抱,所以一直哭煩得很……”說著那老跟自家老子對著干的小太子,容梅眼角又溢出了笑意。

    容康也樂,他也見過小太子,才五個月,卻已經頑劣的很,不黏任何人,只光纏著余燦,不過……容康眼珠子一轉,將容梅眼中一閃而逝的失落看盡,便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想著自己的事了,昨天李尚書的外甥我看挺好的,比之前那些都好,他也挺中意你……”

    “大哥!”容梅打斷了他的話,“別說了……”

    容康看了她一會,嘆了口氣,“我前天見著茂才了……”

    容梅抬起頭,心提起來了,如今她能聽到孫黑子的消息,也全是從他這裡了。

    容康似乎有些為難,嘴皮翕動了好半晌才道:“我聽他的同伴說,最近幾個媒人也在給他做媒呢……”

    容梅聽著這話,臉刷的一下白了,想要說些什麼,可嗓子似被堵住了似的,吐不出一個字來。

    容康見狀,有些急了,開始後悔把這件事情說給她聽,自己妹妹的心事,他再清楚不過,可是他能怎麼辦呢,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拖過一年又一年。他倒也是問過孫茂才到底對容梅是個什麼意思,可每次問著,他要麼嘿嘿笑著扯開話題,要麼就是拉著他喝酒一杯兩杯使勁往下灌,就是不回答。

    男人的心思他也懂,容康知道,這多半是孫秀才覺得自己高攀不起了。

    今非昔比,翻天覆地,有時候,確實也不是什麼好事。

    容康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心想自己的妹妹就是個死心眼的,所以估計說什麼都沒用了,於是也不再多說,只寬慰了幾句便離開了。

    他一走,屋子裡就更加安靜,容梅愣愣的站著,不知不覺,眼淚就下來了。她想著那孫黑子倒真狠,怎麼能夠這麼狠呢!

    屋裡再不能待下去了,容梅看著天邊太陽一點點往下落,手往臉上一抹,便提著裙子走了出去。

    車轱轆不停的轉動著,容梅坐在馬車裡,想著過往跟孫秀才的點點滴滴,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著,哭著笑著,又覺得自己傻得很,那混蛋都快要跟別的姑娘成親了,人家心裡都沒你了,你又何必呢!可這麼一想,哭得更厲害了。

    等到馬車停在孫家門前時,她那張畫了妝的臉早就哭花了,可是當她看到正在院子裡打水的那混蛋時,她什麼都顧不得了。

    想要上前罵一通,邁不了步開不了口,就這麼站著,又覺得不甘心的很,於是就只能干站著,睜著眼,看著院裡那男人一桶一桶拎著水。

    屋子有人出來,卻是孫大娘,怕被看見,容梅便往牆根下縮了縮。

    院裡傳來母子倆的對話,卻是一個唉聲嘆氣,一個嬉皮笑臉。

    孫大娘說:“你這個不行那個不好,那麼挑剔,到底還想不想著娶媳婦了!”

    “我哪挑剔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經那麼黑了,萬一再娶了李家那個大黑妞,以後您孫子晚上還敢不敢出門了!”

    “那張家那丫頭呢!夠白了吧!”

    “白是白,可她那臉能看麼,小的五官都皺一起了,要娶了她,以後吃飯的時候我不得擔心死,得時時防著她一不小心把筷子伸進鼻孔裡……”

    “你這小子,盡胡說八道!”

    “咱這可是句句屬實!”

    “屬實你個頭!你心裡有容梅那丫頭你就直說!”

    孫大娘怒了,孫秀才卻沒聲了,只嘿嘿笑著,沒正沒型。

    孫大娘見自己兒子不說話,也不再多說,只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人家現在可是皇後娘娘的姐姐,咱們家高攀不起了。”

    “我知道,所以我這不是沒想著了麼。”雖然還是笑著,可口氣怎麼聽怎麼有點悶。

    孫大娘道:“你知道就好,別再挑了,趕緊娶個媳婦,你不著急找個人給你暖被窩,娘還著急抱孫子呢!”

    “知道了!不過您先別急著了,等過了春闈再說吧,得了,外面風大,您趕緊進屋吧……”說著,孫秀才將自己的娘一把推進了屋,然後自己轉身出了院子。

    院子裡太悶了,他得出去透透氣。

    而這一出去,便看到了站在牆根下的容梅。

    腳步頓住,臉上驚喜乍現,可是很快,奮然的神色全部湮沒,只變成了刻意的疏離。

    “你怎麼來了?”孫秀才問道。

    容梅眼淚嘩啦啦的淌下,卻說不出話來。

    孫秀才看著有些無措,“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你別哭啊,臉都花了,都跟辣椒餅似的了。”想要上前給他擦眼淚,就跟以前一樣,可跨了半步又頓下,是有了遲疑。

    容梅盯著他,問道:“你那天為什麼不出來?”

    “哪天?”孫秀才眼神有些恍惚,是明知故問,見容梅瞪著他,又訕笑道,“那天啊,哦呵呵,我不有事先走了麼,你找我什麼事啊?”

    容梅很想捶他一頓,可是到最後,她只問道:“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

    孫秀才愣了愣,片刻後卻是頭一抬,望著天,說道:“今兒十五吧,月亮真圓。”

    “你說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天不早了,你要麼早點回去吧?”孫秀才卻依然不回答,頓了頓,還道,“這幾天你身子應該不舒服,不應該四處亂跑。”

    容梅聽著這話,眼淚淌得更厲害了,三年前,她去鄉下收東西,孫秀才陪著,到了半路肚子疼的厲害,小解一看,月事來了,弄髒了一裙子,當時真是羞死人了,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可孫秀才卻似絲毫不以為然,脫下外衫往她身上一披,然後就頭望著天的走開了,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自那以後,每個月那麼幾天,他都似掌握了般,見到她干重活沾涼水,便趕緊攔著幫忙……那時候,什麼都不說,可什麼都能感覺到,哪像現在,站在跟前,卻都似隔著咫尺天涯。

    容梅難受極了,剛才院子裡的那番話她聽了個完全,她足夠能知道孫秀才的心思了,他跟她一樣,心裡都有著對方,而她現在,不過是想要他承認一下而已,承認了,她就能毫不顧忌義無反顧的跟他在一起,哪怕拋下一切,哪怕被世人詬病,可是現在……

    孫秀才始終沉默,容梅便心如刀割,等到過了許久之後依然只是相對無言時,容梅便道:“我不管你怎麼想的,我只告訴你,我容梅這輩子,除了你,誰都不嫁,你娶也好,不娶也好,這話,我就放在這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想,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應該能懂了吧。

    她能做的,也僅僅於此了。

    容梅回到家中後,便開始等,等著孫秀才上門來提親,等著一切修成正果,可等到了新年過去,等到了冬去春來,都始終沒能等到人來。

    像那天下午一樣,在等待的過程中,容梅的心一點點冷下去了。

    她想,也許這輩子她都等不到他來了。

    那麼,就罷了吧。

    容梅沒法再在家中待下去了,跟容蘭說了後,便收拾東西去了尼姑庵,算是靜修。彼時春暖花開,可是在木魚聲聲中,她卻覺得自己依然陷在了冬天的寒冷中。

    山上一天十二個時辰平靜流逝,山下,卻始終瞬息萬變著。

    余燦登基後的第一場科考終於結束,放榜之日,孫家門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孫茂才,位列榜首,狀元及第!

    一眾人前來賀喜,可是當他們尋找著狀元郎時,卻發現,狀元郎不見了。

    孫茂才去了容府,神采飛揚,笑容難抑,可是當他得知容梅去了尼姑庵後,所有的笑容都被震碎,然後,什麼都顧不得了,只快馬加鞭的趕往近郊。

    他一直在努力著,努力著考入三甲,努力著考中狀元,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安心的將容梅娶進家門。

    容梅雖然有著萬般缺陷,可是在他心中,她是最美好的,他容不得她受到一絲一毫的詬病,如果他要給,他就要給她最好的,最最好的,所以,他一直在拼了命的努力著。

    現在,他終於成功了。

    你願等我,我便一定要給你個狀元夫人的身份!

    “告訴容梅!我來娶她了!”尼姑庵門口,他尤其大聲的說道。

    而當話傳到容梅耳中,她停下抄寫經書的筆,怔怔的看著傳話的小沙彌,然後一瞬間,眼淚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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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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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蔡將軍番外

    延國的邊疆飛霞關那,有一個城牆,每到落日時分,總有一個男人坐在那,望著夕陽,吹著塤。

    沒有人敢去打擾,因為誰都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延國與北方赤炎族的戰爭已經持續幾十年,而在過去的十年裡,延國始終處於被動狀態,每攻必敗,只能死守,直到幾年前,延國的隊伍裡突然冒出了一個驍勇善戰的少年,從此逆轉了所有的局面。

    一開始的時候,誰都不知道這個少年是誰,直到有一天,他只率領了一百人,卻將整個赤炎大軍堵截,然後,震驚邊關。從那以後,他便像是戰神轉世般,屢戰屢盛,無堅不摧,令整個赤炎聞風喪膽,而那個時候,他不過才十九歲。

    少年將軍,因此得名。

    而這個吹塤的男人,便是當初只率領一百人卻將整個赤炎大軍打得狼狽不堪的少年將軍,現在少年已長大,卻依然堅守著整個大延的邊疆。

    無人敢犯,犯我寸土者,必讓你百倍償還!他當初站在城牆上說的這句話,至今都回蕩在人們的耳中。

    邊關所有的人都對他敬仰有加,不敢冒犯,在他們的心中,這個人,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當然,有時候他們也會想,他們的神每天坐在城牆上,到底都在看些什麼。

    邊疆氣候多變,風景奇特,可是天天看,難道不膩嗎?

    除了這個,他們也會想,他們的神獨自一人坐在城牆上那麼久,會不會孤獨了些?如果還有個人站在他的身邊,會不會更好些?

    而這統統,都沒有答案,因為沒有一個人敢上去問一句。

    他們的神雖然常常對人微笑,可是畢竟,他殺人如麻,讓人心驚。

    他們敬他,卻也怕他。

    當然,要除開一個人。

    明月已經跟隨在小蔡身邊很久了,在他來到邊疆的第二年,在他將她從人販子手上買下,她就一直跟著他,雖然他說,他的軍營裡不允許有女人。

    的確,軍營裡不允許有女人,所以在被拒絕之後,明月絞斷自己的長發,換做男人的模樣,來到軍營,只為能留在將軍的身邊,照顧他,報答他的恩情。

    男扮女裝自然極易被戳穿,更何況她的手段如此拙劣,所以很快她就被揪了出來。混入軍營,通常會被視為奸細,然後被處死,可是就在明月以為自己就要死的時候,她卻又被攔下。

    她聽著將軍說:留下她吧。

    只一句話,她再次得以活命,並且,終於能被允許留在他的身邊。

    她不知道將軍為什麼要一而再的救她,她只知道,這輩子,他對她的恩情,就再也還不完了。所以從那開始,她便一直盡心盡力的伺候著他,很少開口,很少出聲,只默默無聞的為他做著一切。

    而一開始的時候,她也像其他人一樣怕著將軍,可是時間久了,她才發現,其實將軍一點都不可怕。

    他不像外界所說的沉默寡言,也不像他們所說的冷血無情,事實上,他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要有趣,都要熱情。

    在無人的時候,他會讓她坐下,陪著他一道喝酒,然後一個人在那邊絮絮叨叨的說著事。

    他會說:“明月你信麼,我小時候可皮了,我老子一直罵我,說我這輩子難以成材,我當時還真覺得是,其實到現在我看著這一切都覺得恍惚,好像這不是真的一樣,好像現在跟你說話的人不是真的我,只是另一個蔡德全……”

    他會說:“明月我告訴你啊,現在咱們的皇上可是跟我一道長大的,那時候他可慫了,姑娘一跟他說話就臉紅,不過嘿嘿,其實一開始我也臉紅,只是裝著皮厚?為什麼要裝?不裝怎麼能笑話他呢!現在我依然還想笑話他,見著姑娘是不臉紅了,可怕老婆都快要怕死了,你知道麼,前段時間孫黑子寫信過來,告訴我皇上都被罰跪搓衣板了,嘿嘿嘿嘿……”

    他會說:“其實我挺懷念京城的生活的,挺懷念我那幫狐朋狗友的,可是我就是不能回去,一回去,我就會覺得渾身難受,所以我寧願在這待著,雖然沒吃的沒喝的沒玩的,苦了點,可這心裡踏實……再說了,孫黑子給他把持朝政,我這個發小好歹要給他守著邊關不是!若不然就他那懶樣,指不定什麼時候把位置給讓了去……”

    喝到醉透了,他也會說:“明月啊,你知不知道,你長得特別像一個人……”

    明月不知道將軍口中所說的那個人是誰,可是她知道,那個人,只怕是將軍心中再重要不過的一個,因為她很清楚的看到,當將軍說完那句話醉倒的時候,一顆眼淚在他眼角劃過。

    於是明月就會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她在將軍的心中,也會有那樣一個位置。

    ……

    不過也沒關系,心裡沒有,身邊有就行了。

    ……

    十年後

    飛霞關上的城牆依舊,可是人卻有了變化。

    小蔡站在夕陽裡,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小孩在比賽射箭。

    大的小孩射完一箭,說:“師父,我爹來信說,皇叔叔想把太子哥哥也送到這裡來,他說太子哥哥太皮了,吵得他頭疼。”

    小蔡聽著,頭直搖,“不要不要!跟你爹說,千萬別讓那小子過來!他一來,這裡能翻天!”

    大的小孩點頭,正色道:“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已經這樣回復了父親。”

    小蔡很是欣慰,摸摸大的小孩的頭,道:“我有你這麼個乖徒兒已經足夠了!哈哈!真不知道你爹怎麼養你的,養得這麼好!”

    大的小孩聽著,靦腆的笑了。

    邊上小的那個聽著,不樂意了,嘴一癟,扭頭看向身後的女子,委屈道:“娘,我要去京城找孫叔叔!我總感覺孫叔叔要比爹爹更疼我!我要去跟太子哥哥玩!皇叔叔也比爹爹要疼我!哼!我不高興了!”

    說著,走到女子身邊,蹲下,對著竹簍裡的一個還在襁褓之中的小嬰孩道:“妹妹,哥哥帶你娶京城吧,我們不要留在這了!京城裡有好多好吃的!我們不帶爹爹去,只帶娘親去!哼!”

    女子聽著,嘴一抿,眼一彎,笑成了一彎明月。

    而小蔡一回頭,便似被月光籠住了般,只覺心一跳,笑意便也更加暖了起來。

    一晃,都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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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發表於 2017-4-11 10:05:15 |只看該作者
77 帝後篇番外

    自“宮門□”已經過去四個月了,當初因混戰而變得狼藉不堪的皇宮早已修葺一新,只是此時正值十二月寒冬,盡管琉璃瓦折射出的宮殿再金碧輝煌,北風呼嘯而過,落葉紛飛之時,還是讓人覺得蕭條一片。更何況,先帝駕崩不過半月,國喪哀然,所以宮中雖然已有一番新氣像,可是四處依然透著些壓抑。

    不過,這與新一任的帝後無甚關系。

    夜幕再一次降臨,華麗的寢宮裡,熏香冉冉,一眾宮人踩著名貴的金織錦毯退下,只剩下了余燦跟容蘭二人。

    容蘭原本站得筆挺,看著宮人都走干淨了,身子一頹,一把倒在身後的龍床上,痛呼:“可累死我了!”

    今天是余燦登基為帝第一天,他們從三更被喊醒,一直忙活到剛才,累得不輕,可是容蘭始終昂首挺胸端著架子不敢松懈,只為在人前保持著皇後的端莊儀態,可這簡直要她命啊,所以忙活完一天回到寢宮後,她就迫不及待的將一眾宮人都揮退,只為讓自己露個原形換個輕松。

    余燦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不由咧嘴笑了,當初剛開始做太子妃的時候,她就緊張的不行,生怕出了差錯被人笑話了去,便不停的問著人該注意的事項,而等到做了皇後,她就更加緊張了,一舉一動都到了嚴苛的地步,不過也就是在人前罷了,到了沒人的時候,她就又變成了恣意隨性的樣子,不過到底不如當初她拎著棍子就要揍人就像個野丫頭的時候了。

    想著,余燦覺得有些悶,原先他還覺得容蘭一直不夠賢淑會讓他丟臉,可是現在她真的賢淑的,他才發現,其實他還是更喜歡原來的她。

    “喂,你不用在他們跟前裝的,你還像以前那樣就好啦,反正沒人敢笑話你的。”余燦覺得有必要提醒她一下,所以脫了鞋子在她身邊躺下後,他便這麼說道。說著,見容蘭身上還穿著衣裳,便又伸手去解。

    “那倒也是……”容蘭應著,見他解自己衣服了,以為他又想要了,忙將衣裳一攏,睜眼道:“你不累啊,我都快要累死了,今晚不行了不行了……”說著,轉身一個打滾就滾到了床裡邊去。

    余燦見她誤會了,還避之不及的模樣,有點抑郁,嘟囔道:“我是看你累才給你脫衣服讓你好好睡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容蘭聽著這話,再看著他很是憤懣的模樣,眼珠子一轉,咧嘴“嘿嘿”笑了,然後身子一滾,又咕嚕咕嚕滾了回來,滾到他身下後躺平了不動,是回到剛才的場景讓他繼續給脫衣裳的樣子。

    “還有這樣的!”余燦看著身下眼睛都笑彎了的容蘭,極為無語,不過氣悶半晌後,又不自禁的繼續給她解起了扣子。

    容蘭卻已經想到了別處,她望著帳頂繼續轉著眼珠,好一會兒後轉頭看向余燦,皺眉問道:“阿燦啊,你現在可是皇上啦?”

    余燦瞅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為啥突然冒出這一句。

    容蘭抿了抿嘴,有些擔憂,“你當了皇上,那以後會不會欺負我啊?”

    余燦解扣子的手僵了僵,半天後憤憤的丟出一句,“到底誰欺負誰啊!”這不還乖乖給你解扣子了麼!

    說得也是,容蘭心裡想著,臉上又笑開了花,然後手一伸,便摟住了余燦的腰,並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

    余燦卻將她一推,臉有些紅的道:“都不讓了還靠我那麼近!”

    “我現在好像不那麼累了……”容蘭抬起頭,笑吟吟的說道。

    余燦一聽,先是一愣,然後嘴一咧,翻身就要壓了上去,可誰知,容蘭手卻一伸,攔住笑嘻嘻道:“我是騙你的。”

    “……”余燦差點趴下。

    翻身,躺平,余燦轉頭瞪著身邊笑得那叫一個賊的容蘭,覺得這丫頭實在是越來越壞了,不過……貌似他也治不了她了……

    不治也沒什麼,她能好好的在身邊就成了。

    想著,余燦又怕失去般,一伸手將容蘭攬在了懷裡,然後暗暗呼著氣,撫平心裡的蠢蠢欲動,順便,再醞釀下睡意——其實今天他也累壞了。

    只是他的睡意漸漸來了,容蘭卻始終睜著眼睛,是睡不著——雖然她很累,可是她就是睡不著。

    “官人,你今天第一天上朝,感覺怎麼樣啊?”既然睡不著,那就找阿燦說話吧。

    余燦就快要睡著了,聽到這一句又一個驚醒,怔了一怔,回道:“就那樣吧。”

    “就那麼是什麼樣啊?”容蘭翻身問道。

    余燦想了想白天朝堂上吵吵嚷嚷的場面,又開始頭疼,“就是覺得好無聊。”不知道有什麼好吵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有時候都能為了說錯一個字就吵半天,真是服了。原先余燦一直覺得吵架是女人們的事,可是自從他當了太子當了皇上之後,才發現,跟朝堂上的男人們比,女人之間的那些吵架鬥嘴的事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啊?怎麼會無聊呢!”容蘭不信,“上朝時候都是談論國家大事啊,無聊?阿燦,你是不是不好好聽他們說話只顧著自己犯困打盹啦!”

    “才沒有呢!”余燦立馬否認道,卻有些心虛,事實上,一開始的時候他也跟著容蘭那樣裝出了帝王的風範,可是裝著裝著,他就覺得好累啊,又好困啊……

    容蘭壓根不信他的話,眯起眼,問道:“那你說,他們今天都說些什麼了?”

    余燦渾身的皮都繃緊了,目光閃爍了半晌,老實交代道:“我……聽不懂……”

    確實聽不懂,雖然余燦已經被灌輸了幾個月朝堂之事,可是時間短暫,就算身邊幾個大臣填鴨子似的灌進了再多東西,可到底有限,一旦他們長篇大論旁征引博時,他就會開始犯糊塗。

    對於這事,余燦心裡也有些焦急,不過他沒好意思將此表達出來,只在言語上流露出了一些無奈,以及一些滿不在乎。可是這麼一來,容蘭急了。

    “那怎麼行吶!你現在可是皇上啦,聽不懂就能打盹啦!爺爺可是留了話讓你好好做皇帝的!”

    “我知道啊,可是我也沒辦法嘛,我都已經在好好學了……”只是有時候太累了才會情不自禁睡著麼……余燦瞅著容蘭,生怕她再訓他。

    容蘭見他那可憐樣,也消了氣,挪過來握著他的手道:“也沒事,我們慢慢來嘛,你是第一次做皇帝,我是第一次做皇後,都是什麼都不懂……總之,我們不能讓爺爺失望就是了。”

    “嗯。”余燦看著她的眼睛,認真的點了點頭,“不過我現在好困,我們睡覺吧。”

    容蘭見他聲音裡都透出了濃濃的倦意,便大方的點下了頭,只是待看到他閉上眼睡過去後,她眼睛一轉,開始盤算道——看來,以後還得加把勁抽打他!

    ……

    次日一早。

    “阿燦!阿燦!快起床了!要上朝了!”

    “……呼……呼……”

    “快起床啦!”

    “……”

    “再不起床早朝要變晚朝啦!”

    “唔……我好困啊……”

    “嘩啦——”

    “別倒別倒,我起來還不成了麼!”

    ……

    片刻後,余燦換上龍袍,在一眾宮人的跟隨下上了朝。底下文武百官早已候著,見他到來,齊刷刷的跪下高呼行禮。余燦看著他們一個個低下的腦袋,難以抑制的打出了個大大的哈欠……

    ……

    在容蘭的威逼利誘之下,余燦開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開始學做一個合格的帝王。

    余老侯爺識人太明,他一早就看出了他的秉性,余燦這人,他不會主動去做一件事,可是你一旦將他推上一個位置,就算他再不耐,他還是會盡力完成在這個位置上該完成的事,當然,少不了一些督促。而雖然他也許做的會不盡如人意,但最起碼,不會犯錯。

    為此,朝堂上下都松了一口氣,一開始余燦可是對於做皇帝一事極為排斥的。不過這口氣松下來了,另一口氣卻提上來了,既然新帝已經接受了這個身份,那他會不會做出些舉動,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待他們看到這位新帝的所作所為後,那一顆顆揪緊的心也都放了下來。

    余燦什麼都沒做,甚至連之前的後黨二殿下黨都是寬厚處之沒有斬盡殺絕,他繼位後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給余家平反,給寧家平反,不遮著掩著,只光明正大的在上朝之時要求底下眾人嚴查此事,護短之情暴露無遺,然後其他的,都是一句沿襲舊例便罷。

    這樣的帝王是大臣們樂意見到的,寬容,顧念情分,不肆意妄為。其實他們並不奢求這位新帝王能帶領整個大延走向多大的繁盛,事實上,他們根本不希望余燦能鬧出多大的動靜,延國這十年內憂外患,再經不起多大的折騰,如今平靜度過是他們最大的希望。而這位新帝王的作為,恰好順應了當前延國的情勢,滿足了大小諸臣的心願,真是再好不過。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們現在所要做的,只是讓新帝坐穩這個位置,至於坐好,那就是以後的事了。

    而這個怎麼坐穩,卻是目前亟需解決的。

    這位新帝可是突然殺出的,之前對於帝王之事可是一無所知,要想他坐穩這個位置,可是要從頭開始教起,而且,時間緊迫。

    於是,余燦的痛苦日子開始了。

    一天到晚,永遠有那麼幾個人跟在後面,死死得盯著你,委婉卻又犀利的提醒著你,這句話您不該說,這件事您不該做;並且,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睡覺吃飯,永遠有數不清的奏折文書讓你看;當然最痛苦的還是在朝堂之上,永遠有著那麼一撥人,要麼擼袖子瞪眼吵得臉紅脖子粗,要麼文縐縐卻陰森森字字句句藏著針,讓你聽也不是,勸也不是,煩躁又無力的很……

    余燦散漫慣了,何曾受過這樣的煎熬,所以每天早上醒來就頭疼,因為他知道一天的噩夢又要開始了,不過他也沒對此提出異議,畢竟他確實什麼都不懂,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夠好,而他要想做好一個帝王,改變是必須的,所以對於一切,他盡管感覺到痛苦無比,可還是生生忍下了。

    而這麼一來,在諸臣的心目中,這位新任帝王就變成個可以隨意搓扁捏圓的人,一些自恃過高的大臣,便漸漸在訓導的過程中失去了分寸,開始指手畫腳,開始忘了身份,可是余燦對此依然不太在意,直到有一次,他們徹底踩過了那條界。

    有人開始上書奏折:後宮冷清,或可擇選些人以充實。

    深層意思是:後宮之中只一個皇後,還是無權無勢的,應該選一些名門貴女為妃,這樣才能壯大皇室。

    當然,其根本不過是幾個大臣有了野心,想讓自家女人獲得恩寵,到時候廢後立妃,猶未可知。

    那些奏折寫得有理有據聲情並茂,本以為新帝會采而納之,可誰知道,得到的結果卻是大出意料!

    余燦看完後,丟至一邊,再不理睬。有人問了,也是冷冷的瞧他一眼,卻不說話。

    那些大臣得知後,不干了,開始伙同眾人一起勸說。

    可面對朝下所有人的逼迫,余燦卻絲毫不像之前那般好商量,只扔下兩句話便拂袖而去。

    一句:後黨實力太甚以效慕容氏?

    另一句:若無容氏,便無我;若無我,何來今日之朕?

    總之,想讓我再找別的女人,省省吧!

    當時,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傻眼了,余燦沒有發怒,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已經動了氣。

    只這一件事,便足夠讓文武百官明白,他們眼中無甚主見性情柔弱的新帝其實並不是無甚主見,更不是性情柔弱,甚至,他根本不像他們以為的那般容易掌控。

    而自那一事發生後,他們發現他們的陛下在一夜之間突然變化驚人。

    當他們還要干預他的言行的時候,他們就會看見,他們的陛下再不像之前那樣雖然皺著眉一臉不耐可到最後還是生生接受了,他們看到的,是他放下手中所有的事物,站定,轉過頭,看著你,不發一言,可是就這麼面無表情的看著你,卻足夠讓你覺得大山壓頂。

    他不說話,卻足夠讓你明白,到底誰才是延國的君主。

    至於朝堂之上那些不斷的爭論,他也不會坐視不管了,他會走開不管——一旦朝上有爭執的苗頭,他會立馬站起走人,大臣攔阻,他會丟下一句“等你們吵出個結果朕再來吧”,口氣平緩,可態度堅決的不容反駁,而幾次三番之下,那些大臣果然不敢再在朝堂上爭吵。

    所有人都知道,余燦的這番變化只怕就是因為那道立妃的奏折,可是他們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那道奏折的反應那麼大,雖然其中藏著些私心,可是立妃一事是根本難以避免的,難道陛下這輩子都准備不立妃麼?

    自然是這輩子都准備不再立妃的——大臣們沒有那膽子當面問出這個問題,可是看著他們一個個忐忑的模樣,余燦在心裡堅定的回答了他們。

    ——立妃那道奏折讓他明白了,如果一昧順隨他們,將來一定會越來越被動,而如果他真的要立什麼妃子,那丫頭只怕又要生氣了。

    她可就是個小心眼的人啊!

    不過娶那麼多女人干嘛呢,多麻煩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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