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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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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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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30 02:06:32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節 月氏王哭漢庭(二)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在遵守諾言這方面,漢家遊俠的信譽可謂是金字招牌!

    拿了那白衣胡人的黃金,秦大郎立刻就行動起來。

    首先,自然是將這一行胡人,帶入長安城中。

    這不難!

    他們都有長安戶籍,只需在城門口,找到那大鴻臚派來的官吏,將這些胡人登記造冊就可以了。

    如今的長安,已經有了一整套針對這些胡人商旅的制度。

    登記造冊是其一,限制居住是其二,擔保連坐是其三。

    只花了不過五百錢,替這些胡人及其車馬貨物,做了簡單的登記,秦大郎就帶著這些胡人從橫門入城。

    一進城門,所有胡人都是驚呼出聲,許多人甚至嘴巴張的合不起來。

    「夷狄胡人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做甚!」秦二郎見著這些胡人的模樣,忍不住嗤笑起來:「不過也是,他們這輩子能來一次上國神京,也夠他們回家吹噓幾十年了的!」

    「二郎!不得無禮!」秦大郎聞言,回頭橫了自己弟弟一眼:「孔子不是說過嗎?來者皆是客,既是客人,就要好生招待!」

    「孔子說過這話?」秦二郎瞪大了眼睛,其他遊俠兒們也紛紛好奇了起來。

    「自是說過的!」秦大郎自信滿滿的拍著胸膛道。

    遊俠兒們於是各自點頭,既然是孔子他老人家說過的話,那自然是真理了!

    不然,這天下的讀書人士大夫又何必天天拿著他老人家說過的話來當做行為規範標準呢?

    漢家遊俠兒們,旁的方面可能缺點多多。

    但尊重讀書人,尊重知識這方面素來沒人能挑出錯來。

    但,在他們身周,那白衣胡人的隨從們,卻已然陷入了眼前世界的震撼之中。

    「這……」良久,才有人歎道:「漢朝長安,怎這麼多人啊!」

    在他們眼前的橫門大道,哪怕如今正值中午,烈陽高照,但依然車水馬龍,人流湍急。

    來自天下四海的胡商、蠻商以及他們帶來的隨從、僕人、奴婢、歌姬,俱都聚集於此。

    更有來自西域諸國,西南夷諸國、海外諸蠻的使者、留學生也聚集在此地。

    橫門大道,雖是長安城有名的大道,無論是長度、寬度,都只遜於尚冠裡大道。

    其南北長兩千餘步,街道寬可並行四輛馬車。

    但,這裡聚集的人口,卻超過五萬!

    沒辦法,漢大鴻臚及京兆伊等有司規定,胡人除留學生及使者外若無千石以上官吏、五大夫以上之爵位之人邀請、作保,胡人夷商,概不得出橫門大道,不如令,初犯罰以黃金三金,再犯則以『窺伺中國』之罪,罰為城旦、司空。

    即使是那留學生與使者,也有相關規定,不能隨意在城中活動。

    於是,這許多的胡商、夷人,便全部被限制在這橫門大道兩側的街道及附近十餘閭裡。

    這使得,橫門大道臨街的店舖,頓時寸土寸金。

    更使得這條大道,成為長安城人流量最大的街道。

    哪怕如今是正午,來此購物的漢人與在此做買賣的夷人,也依舊將整條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密密麻麻的人頭,從橫城門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白衣胡人,也被自己眼睛所見震驚,他雙手合十,道:「漢朝之盛,果然天下第一!」

    「所謂『萬城之母』的名號,恐怕該是長安所得!」

    其他隨從聽了,也都是點頭。

    與眼前這座城市相比,他們來的地方,那號稱萬城之母的薄知城的人口加起來,恐怕也不足眼前這條街道的人口。

    真的是……

    盛名之下無虛士!

    漢,不愧是世界第一強國!

    不愧是那個能壓著殘暴凶虐的匈奴人,逼迫匈奴人跪下來磕頭認輸的偉大國家!

    可恨,當年,漢使至時,他們的先輩沒有把握住機會。

    不然,現在至少可以混一個漢國盟友的頭銜。

    有著那頭銜,匈奴人再凶,也不必害怕了。

    秦大郎聽著這些胡人嘰裡呱啦的議論,也沒有怎麼放在心上,更沒有興趣去詢問翻譯,這些胡人再說些什麼?

    在他看來,這些自稱是『月氏國來朝天子』的使團,恐怕是某個犄角疙瘩裡冒出來的小國使者。

    想著來長安城,妄圖朝覲天子,獲得一個大漢藩國的地位。

    這種事情,自去年英候張公大破匈奴於疏勒,迫使西域匈奴遣使稱臣納貢,並與那龍城的虛衍鞮單于一般向天子上尊號『天單于』『天皇帝』後,西域、西南夷、東夷各國,就紛紛削尖了腦袋往長安而來。

    都是企圖靠著朝覲,混一個大漢藩國,令其國王得天子冊封的傢伙。

    可惜,這些人大部分都注定了徒勞無功!

    如今,大鴻臚對朝覲天子的使者,可是有著嚴格規定的。

    像那種從前千把人的小國,隨便派一個人來,就能獲得天子接見的事情,已經絕跡了。

    現在,能得天子接見,並為大鴻臚錄入其藩國序列的國家,至少都得是人口數萬,且足夠恭順的國家。

    至於冊封?

    那就更難得了!

    便是烏孫昆莫,兩個月前遣使來朝,向天子進貢大宛馬一千匹,烏孫馬三千匹,黃金一萬金,使者更在宣室殿上以臣子禮三叩九拜,其國書抬頭更是『烏孫昆莫臣翁歸靡,頓首再拜天皇帝、天單于……』,令天子龍顏大悅,又有解憂公主親筆奏疏,為之求情,才終於得到了天子冊封,以其為烏孫王,賜金印紫綬,加西域北道都護使,許持天子節,為往來西域北道及蔥嶺東西的漢使、漢商提供庇護,又封其子元貴靡為『安西候』,食邑兩千戶,賜天子劍。

    除此之外,便是龜茲王也只能得封次一等的龜茲伯而已。

    秦大郎聽說,好像是大鴻臚與光祿勳商議好了,從此以後,若無必要,漢室將減少藩國封王。

    便是伯、公這樣的爵位,也需要足夠恭順才可以拿到手。

    一般國家,頂天了也就是一個侯爵。

    而與之相反的,則是國家在西域地區大規模的裂土封爵。

    疏勒之戰,新增的十三位有功列侯、二十餘位封君的封國、食邑,全部在樓蘭、龜茲、渠犁地區。

    從前的列侯,新增的益封戶口,也俱在這一地區。

    據說,未來,除非有大功,不然所有新增侯國,都會封在西域。

    當然了,作為補償,這些封國將恢復高帝舊制,既准許封君擁有封國的治權、執法權及官員任命權力,甚至,可以允許封君在封國擁有必要的私人軍隊。

    據說,這個政策是那位鷹楊將軍奏報,天子許可的。

    也正是因此,才導致了如今天下郡國的豪傑丈夫們,擠破了腦袋,想要進入北軍、鷹揚旅的緣故!

    便是鄉下的老農都知道,有一塊自己的土地,到底有多重要?

    何況那些讀了書的士大夫,知禮的豪強以及有錢的富商呢?!

    所以,秦大郎看著那白衣胡人的眼神,充滿了憐憫。

    因為他知道,這些自稱『月氏國』的胡人,恐怕就是在長安耗死,大約也見不到天子——畢竟,這些胡人太少了,帶來的貢品,恐怕連西南夷的小國君王都不如,大鴻臚豈能會安排他們朝覲天子?怕是隨便打發點回賜,就讓他們回去了。

    不過,既然拿了對方的錢,秦大郎的職業操守還是很好的。

    他領著胡人,穿過擁擠的橫門大道,來到位於橫門大道北端的大鴻臚蠻夷邸官署前。

    然後,問那白衣胡人要來了其的身份憑證,便來到官邸門口,對著守門的官吏拜道:「某,東閭秦大郎,得遇夷狄曰月氏使者,不敢怠慢,特帶使者來告上官,請驗明正身!」

    蠻夷邸守門的吏員,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文士,他看了看秦大郎,接過其遞來的所謂身份憑證——一張寫滿了歪歪扭扭的蝌蚪文的羊皮。

    這吏員眉毛一揚,伸頭打量了一下秦大郎身後的那些胡人,見他們也就十幾個人三輛車,頓時臉色就拉了下去:「哪來的蕞爾小國?居然也知道來朝大漢!」

    「可惜……大漢天子不是隨便什麼小國使者就能見的!」

    秦大郎聽著,也不以為意,因為這個想法不僅僅是這官吏有的,長安百姓們,包括秦大郎自己都是這麼認為的。

    如今,大漢如日中天,強盛天下。

    真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王師鐵蹄所至,更是無不簞食壺漿。

    於是,這四夷諸國便被人劃成了三六九等。

    像月氏這樣聞所未聞的小國,自然不受待見。

    不過,秦大郎既然拿了人家的錢,自然也要幫人家盡量辦好事情,哪怕事情辦不成,至少也要盡力。

    於是,他陪著笑臉,悄悄的將一塊金子塞到那吏員手中,諂媚著道:「上官,這些胡人千里迢迢而來,這一片赤誠,是做不得假的,還請上官看在彼輩心慕王化的份上,行個方便,將他們上稟蠻夷邸的諸公,如此,也好叫彼輩死心!」

    彷彿是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秦大郎說道:「小人聽說,孔子曾經說過:遠來皆是客,如今客至主人家,我堂堂大漢上國,豈有拒客於門外的道理?」

    那官吏被秦大郎這話逗笑了,笑罵道:「孔子何曾說過這等話?!汝這憨貨,莫要來誆騙於我!」

    「小人豈敢!」秦大郎連忙躬身道:「這話是小人聽太學的君子們說的……」

    「是嗎?」那官吏頓時遲疑起來,不敢確定孔子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好在,這都是細枝末節。

    他掂量了一下秦大郎遞來的金子,感覺有個三五兩的樣子,於是道:「爾等在此等候,待本官前去稟報上官!」

    於是,便拿起那羊皮書,直入門中,又囑咐守門衛兵,看好那些胡人,免得這些胡人萬一不能被接納,就在這蠻夷邸門口撒潑。

    ………………………………

    蠻夷邸中,典屬國司馬玄,正在接待一位到訪的貴客——太僕上官桀。

    上官桀來此的用意,自然是很明顯的——這位大漢太僕的獨子上官安,三個月前被調去了鷹揚旅任為軍司馬,在鷹楊將軍麾下用命。

    自然,上官桀有空就來蠻夷邸走動走動,聯絡感情,為其子鋪路。

    而司馬玄也需要上官桀的幫助,好安置那些河西的老兵、傷殘將士。

    這是他在長安城的主要任務。

    所以,賓主相談甚歡,甚至約定過些時日,一起出城田獵。

    正談的歡喜的時候,有蠻夷邸的吏員,躡手躡腳的湊到司馬玄身邊,在他耳畔耳語了幾句。

    「月氏使者?!」司馬玄聞言,立刻就擺正了身體,問道:「數月前,不是有月氏使者才剛剛來過嗎?!」

    「怎麼又來了一個月氏使者?」

    他的話,落在上官桀耳中,立刻引起了上官桀的興趣:「月氏?可是舊年博望侯所去之國?」

    「嗯!」司馬玄點點頭道:「數月前,鷹楊將軍曾派人護送了一個月氏使團來長安朝覲天子,當時天子特地抽了時間,召見了使者,可惜……」司馬玄搖搖頭道:「這些月氏人卻是不怎麼識趣,朝覲天子時,胡言亂語,以怪力亂神之話,妄圖亂天子視聽,天子大怒,以其使下獄,至今囚於詔獄!」

    上官桀聞言,也想了起來,似乎聽說過相關的事情,於是問道:「那,典屬國可是要逐退使者?」

    「不行!」司馬玄站起身來,道:「總歸還是要見一見的!」

    「為何?」上官桀好奇了起來。

    司馬玄聞言,笑著道:「太僕曾為侍中,日夜侍奉天子左右,可曾聽說過大夏的故事?!」

    上官桀點點頭,作為曾經的侍中官他豈能不知當今天子對大夏有著執念?!

    「那太僕可知,月氏就是大夏,大夏就是月氏?!」司馬玄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上官桀點點頭:「難怪那月氏使者怪力亂神,天子尚且不誅了!」

    他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不知道典屬國可願讓本官也一同去見見那月氏使者?!」

    司馬玄笑道:「太僕不棄,是那月氏使者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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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節 月氏王哭漢庭(三)

    秦大郎只在蠻夷邸門口,等了不過一個時辰,便得到了通知。

    不過,不是他想像中的拒絕。

    「典屬國司馬公居然肯屈尊降貴,拔冗接見這些自稱月氏使者的胡人?」秦大郎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怎麼看,都不覺得,自己帶來的這些胡人,有讓典屬國那等人物重視的可能!

    要知道,典屬國司馬玄可是鷹楊將軍的舊部,曾跟隨那位蚩尤,橫掃漠北而歸。

    是長安城中公認的九卿種子!

    這等日理萬機的重臣,竟願浪費寶貴的時間,親自接見月氏人。

    這讓秦大郎在驚愕之餘,對自己帶進城中的這些胡人有了些別樣的情緒,以至於說話都變得客氣許多了。

    「貴使,我國典屬國將親自接見您……」秦大郎回到那白衣胡人身邊,將自己所知之事告知,更好心提醒:「典屬國,乃是我國天子所命,總領四海六合藩國屬國之大臣,使者還請盡快準備好憑證、印信及國書……」

    白衣胡人聽完翻譯的話,臉色明顯有些激動起來,對著左右嘰裡呱啦的說了一大堆,然後立刻就有人前去馬車中,取來幾個密封的玉匣,遞到他手中。

    白衣胡人在其中選了一個,然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把玉質的鑰匙,將那個玉匣打開,露出了藏在其中的一個物事。

    秦大郎探頭看了一眼,頓時滿眼震驚。

    因為,那玉匣之中,藏著的是一個青銅器!

    而且是酒器!

    其名曰斛,其形卻有些怪異,不同於秦大郎所見過的當代主流斛器,它是一個長方體的器物。

    斛器前端,有雙柱角夔龍頭,後端作虎頭形,中脊為一隻小龍,兩側各飾長尾鳳鳥紋,一個青銅鑄的酒蓋,蓋在此斛之上,只是看著此斛,秦大郎就只覺得呼吸急促起來。

    因為他知道,這種造型的酒器,絕非等閒人物可以擁有!

    它必是由地位極高的貴族,甚至是天子才可以擁有的!

    那白衣胡人鄭重的端起那斛器,然後雙手捧著,走向蠻夷邸的官邸大門,然後長身作揖,用著生疏的漢家雅語,一字一句,大聲的道:「臣,月氏王闋之那,恭奉中國天子所賜之物,重歸故國,以朝當今天子,臣聞:鳥飛返鄉,狐死首丘,代馬依風,禽獸尚且如此,何況人乎?願認祖歸宗,請命天子!」

    他的雅語,生硬而彆扭,聽的人耳朵生疼。

    但,當他的話出口。

    在蠻夷邸門口迎接他的官吏,立刻大驚失色,看著他與他手中酒器的眼神完全變了。

    他甚至不敢當面答話,只能避到門側,輕聲道:「貴客請稍候,待下官稟報上官……」

    然後,一刻都不敢停留,奔向蠻夷邸內。

    而秦大郎更是目瞪口呆,他看著那白衣胡人,喃喃的說道:「尊客會漢話?」

    「略懂……」白衣胡人回頭微微一笑。

    他可是月氏王!

    而且,還是月氏國中佛法修為最精深,被人公認為上師的存在!

    自啟程東來,他一路暴霜露,越荒漠,走戈壁,風餐露宿,避開了一個又一個城市,走過一條又一條小道,終於進入漢朝控制的西域地區。

    但他沒有選擇和其他使者一般,直接與漢朝在當地的官府聯繫。

    因為他怕,怕被翕候們派出來的使者截回國內。

    所以,假以商賈之名,在西域當地請了嚮導,請了翻譯,一路從西域入河西,經北地而進入隴右,最終渡過黃河來到這長安城。

    這一走就足足走了兩個月,這兩個月裡,他白天默不作聲,晚上則秘密的請那翻譯嚮導,教他漢朝雅語,為他謀劃今日之事。

    為了萬無一失,他甚至瞞過了使團的其他人。

    直到此刻,漢朝皇帝的都城,那巍峨的蠻夷邸之前,他方才終於撕破偽裝,圖窮匕見!

    他回頭看向使團中人,見著那些人的慌亂與失色。

    這位月氏王臉上笑顏綻放:「果然如本王所料……使團上下,皆不足信!」

    若他敢在進入漢朝境內後就坦白目的,月氏王現在敢保證,自己必然死於非命!

    這使得他不由得為自己的機智與謹慎而欣慰!

    …………………………………………

    「你說什麼?」司馬玄聽著屬下的稟報,驚訝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來的是月氏王?這月氏王還帶來了中國天子所賜之物?!」

    他馬上就無法淡定了。

    「馬上派人去將那『月氏王』及其使團眾人,迎入官邸!」司馬玄立刻下令。

    「那您還接見嗎?」屬下問道。

    「茲事體大,暫時將之保護起來!」司馬玄吩咐著,然後他看向上官桀,道:「太僕,可願與下官一同入宮,面稟天子?!」

    上官桀哪裡肯放過如此重要的刷臉機會,自是欣然同意:「桀敢不從命!」

    「只是……」上官桀沉吟片刻,道:「此事素無先例,為防其乃宵小,欺君罔上,你我不如,先看看那所謂『月氏王』帶來的『中國天子欽賜之物』!也好甄別一二,更可在天子垂詢時能有所奏報!」

    司馬玄聽著,連忙點頭道:「太僕所言極是!正是要鑒別那『月氏王』所謂的『中國天子所賜』……」

    這個事情,可是很重要的。

    因為必須弄清楚,那所謂『月氏王』的真偽,更要搞清楚其帶來的『中國天子所賜之物』的真偽。

    不能弄出笑話來。

    於是,司馬玄立刻下令,命人從『月氏王』之處,取來其所獻之物。

    他的命令自然馬上得到了貫徹,不過一刻鐘,便有官吏取來了他所要求的東西,還帶來了一些新的憑證。

    一份帛書以及一枚玉符。

    帛書,是標準的大漢天子國書所用的玄帛。

    司馬玄打開一看,立刻神色一凜:「是博望侯當年西行所帶之天子與月氏王國書……」

    這是做不得假的!

    其上的文字、格式、以及那加蓋了傳國玉璽的印章,都足以表明這是真品。

    再看那玉符,標準的少府所產,將其翻過來,就能看到玉符背面所刻的銘文,其以小篡曰:漢郎中將張子文。

    而博望侯張騫表字正是子文。

    只看這兩件物品,司馬玄已經大抵相信了『月氏王』的身份。

    然後,他和上官桀對視一眼,看向那被盛放在一個玉匣內的青銅器。

    只一眼,上官桀就認出來了。

    「宗周的方斛!」他走上前去,拿起那酒斛器,仔細端量。

    作為前侍中,他曾日夜侍奉天子左右,曾奉命前往雒陽,看望慰問周子南君,對宗周的禮器有著一定認知。

    上官桀輕輕托起這斛器,然後打開斛蓋,果然在其蓋下見到有銘文。

    他勉強辨認出了其中幾個銘文。

    「穆天子……」上官桀輕聲歎道:「想不到傳說是真的!」

    從那有限的能夠辨認的銘文,上官桀知道,這是一件穆天子為了賞賜一個叫蒯的狄人首領而專門命匠人鑄造的,似乎是為了嘉勉此人獻來白狼的功勞。

    而傳說,穆天子西征時,曾獲得白狼、白鹿等祥瑞之物。

    只是,沒有人能確定穆天子賞賜的那人就是月氏王的祖先。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忽然冒出來一個月氏王和他帶來的這樣的一個宗周禮器。

    上官桀可以預見到,一場空前的風暴,已經在蓄能當中!

    今文學派,恐怕會和古文學派,為了這個問題,打出狗腦子來!

    甚至,很可能,那位鷹楊將軍,會回朝!

    只是想想,上官桀都感到喉嚨發乾,背脊發涼!

    但在當下,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和司馬玄一起入宮,去向天子稟報此事。

    …………………………

    「嗯……」端坐在御榻之上的天子,聽完上官桀與司馬玄的報告,立刻笑了起來:「居然有此事!」

    他的手指,微微的在大腿上敲擊起來。

    忽然,他站起身來,道:「朕聞,周監三代,鬱鬱乎文哉!」

    「漢承周統,二王三恪,禮之至也!」

    「今有月氏王來朝,以獻穆天子賜,言願認祖歸宗,為漢臣……朕德薄見淺,難以知此,其下御史博士,請諸御史、博士,各進其言,以正視聽!」

    上官桀聞言,知道他所擔憂的終究還是來了。

    天子,終究還是將這個事情,從外交事件,上升到了學術、正治的高度。

    這與他一貫的作風是相近的,也與當前漢家正壇的趨勢是一致的。

    自鷹楊將軍英候獻三世論以來,漢家孜孜不倦的想要將自己與三代掛鉤,以求為第四代。

    這在民間,特別是古文學派中,自然遇到了極大阻力。

    甚至就是今文學派,也有許多學者不認同。

    因為,在這些人眼中,三代是一個神聖的時代。

    聖王治世,所以畫衣服而民不犯!

    賢臣輔佐,於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漢,何德何能,能與之相提並論?

    若是漢為新王所治之第四代,那麼,許多人終生吹捧與宣揚的理論豈非沒有市場和用處了?

    古文學派的很多人,更是擔憂,若是如此,萬一荀子的那些異端學說趁機死灰復燃,成為天下士子們競相信奉的道理怎麼辦?

    什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什麼天行有常……

    簡直就是古文學派的死敵!

    應該徹底消滅的邪說!

    若叫其死灰復燃,崇古派還玩什麼?

    他們必定會極力反對,拚死抗爭!

    只是………

    在天子面前,上官桀與司馬玄,只能是俯首再拜,頓首道:「諾,臣等奉詔!」

    ……………………………………

    於是,當天傍晚時分,天子的詔書從蘭台,直抵在京御史及博士們案前。

    御史們還好。

    博士們被這詔書雷的外焦裡嫩!

    一個月氏人,不遠萬里,來到長安,獻上他祖宗得周天子所賜的禮器?

    這是什麼行為?!

    搗亂行為!

    「此必域外夷狄,偽作中國之器!」當即就有博士官斬釘截鐵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大家都不傻!

    這兩三年來,朝堂內外的吹風,太學和新豐體系的不斷擴張,都在向著這些博士們傳遞了明確的信號——大變之世已在眼前。

    許多人有心抗爭,卻是沒有底氣!

    誰叫那新豐畝產七石,去年新豐之粟種傳至各地,畝產也依舊保持在平均六石左右的水平。

    誰叫那張子重,屢戰屢勝,開疆拓土,懾服群夷!

    有著這樣的功績與武勳,太學諸生與公羊學派,吹起牛來自然是有恃無恐!

    這就苦了其他學派,特別是古文諸生,真的是度日如年!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公羊學派不斷坐大,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太學裡新設了武苑,又開了『格物

    等課程。

    於是,他們輾轉反側,糾結不已。

    好不容易靠著太子治河,將大批弟子門徒,輸送到治河都護府中。

    本以為,只要熬過這些年,待新君登基,就可以對今文學派特別是公羊和那張子重秋後算賬。

    哪成想,去歲太子被召回長安,然後被天子一頓訓斥。

    執金吾與御史大夫有司,紛紛進駐治河都護府中,查賬目,清上下。

    無數人,紛紛栽倒在這執金吾與御史大夫的手中。

    數百名被寄予厚望的精英門徒,鈴鐺入獄。

    更要命的是,太子一系,因而受到重創,好不容易建立起來和吹噓起來的明主聖君形象有了瑕疵。

    好在,治河都護府依舊是太子所領,太子也重新回到雒陽去了。

    然而,坊間卻有傳聞:天子曾以密詔托鷹楊將軍曰:使朕百年後,太子亂家,卿可為伊尹!

    雖然此事,不知真假。

    但,整個古文陣營,都被重創!

    因為,空穴無風必有因!

    而若其是真的,那麼,這就說明無論他們怎麼做,怎麼掙扎,就算未來太子即位,他們也沒辦法清算今天的一切,更遑論『撥亂反正』了。

    於是,當天子的這個詔書,送到這些人面前。

    他們就像找到了一個發洩的地方。

    潮水般的奏疏,旋即被送入蘭台,僅僅一夜,便有十幾位博士堅決反對。

    自然有反對,就有支持,公羊學派的諸生與御史台的部分御史們,心領神會,當即引經據典,闡述自己的意見。

    於是,漢家學術界,隨即因之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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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30 02:07:15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節 月氏王哭漢庭(四)

    月氏王闕之那走在威嚴的漢宮之中,在大鴻臚派來的禮官引領下,步步踏上玉堂殿前的台階。

    「王請在此稍等……」待他登上宮闕前的平台,有禮官上前道:「待天子命至,方可入殿面聖!」

    闋之那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看著這眼前的壯麗景色。

    漢宮十八闕,長安七十二閭,盡在眼底。

    「漢……不愧是世界第一強國!」他感慨著:「若當年,先王能應允漢使之請,那該多好啊!」

    可惜,事已至此,無法改變。

    便是他這個月氏王,也只能跋涉萬里,來這長安,卑躬屈膝,哀求漢人出兵,助自己奪回政權,奪回被翕候們篡逆的權力與人民。

    至於,漢人幫他拿回那一切後,未來會是如何。

    他已管不了這麼多了。

    在薄知城,被軟禁在王宮,架空為傀儡的日子,他再也不願意過了。

    況且,漢距薄知,何止萬里?

    漢兵再強,終歸也是要回家的。

    大不了,屆時多花點錢好了。

    就當請了一次昂貴的僱傭兵!

    在平台上,等了大約一刻鐘,便有官員來到闋之那面前,以禮拜道:「王,天子有命,請王入覲!」

    於是,便有人上前,為闋之那整理衣冠、綬帶。

    直到,那官員認為沒有瑕疵,他們才簇擁著闋之那,走向那金碧輝煌的殿堂。

    「月氏王來朝天子!」有戴著高冠的官員,高聲宣禮。

    同時,在玉堂殿後,一聲編鐘奏響。

    數十位郎中,齊聲吟誦起了古老的《有客》之歌。

    「有客有客,亦白其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

    一排排武士,持戟而立,分為兩側。

    玄甲、重戟、猛士,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讓闋之那感覺有些發毛。

    而更讓他發毛的,則是這殿中,那些看著他的眼神。

    好奇、驚疑、不解……

    仇視、憤恨、厭棄……

    數不清的眼神,帶著種種情緒,像箭一樣射來。

    好在,闋之那禪定功夫良好,才沒有露怯。

    讓他得以順利的走過這槍戟林立的殿堂,來到空曠的大殿正中。

    「月氏王,跪朝天子!」有人立於殿堂之上,高高的高台上的台階上,用著一種抑揚頓挫的聲調高聲教導著他。

    闋之那於是立刻就按照這些天來學到的漢人禮儀,長身趨前,然後膜拜於地上,大禮參拜,再拜,頓首,方以生硬的雅語說道:「臣,月氏王,恭問天皇帝陛下安!吾皇萬壽無疆!」

    「朕躬安!」高高的御榻上,傳來一個蒼老的男聲:「月氏王請起!」

    闋之那於是按照被教過的程序,以額貼地,磕頭拜道:「天皇帝陛下前,臣不敢起!」

    「朕准王起!」那御座上的人笑了起來:「宗正卿,請為王賜座!」

    便有漢官出列領命,然後躬身趨前,來到闋之那面前,將之領到一個準備好的座位上。

    這時,有人忽然起身出列,道:「陛下,今月氏王萬里來朝,不知月氏王除獻其先祖之器外,可還有其他珍寶朝貢?」

    在漢室,諸侯、列侯朝天子,都是需要將封國產出的三成,作為奉獻的。

    同理,四夷藩國也是如此。

    這是宗周朝貢體系的根本。

    只不過,當年太宗時,廢了國內諸侯的奉獻之制。

    而域外諸國,當時的漢室,干涉不到,所以此制就成為了空文。

    但現在這個古老的制度,有人將這個東西擦了擦灰塵,從故紙堆裡重新翻了出來。

    要說不是針對月氏王,別人都不會信!

    若換了其他人,此刻恐怕已經有些慌神了。

    沒辦法,現在,誰都知道,月氏王來朝,只帶了十餘隨從,三輛馬車兩輛牛車而已。

    便是其上載滿珍寶,價值也不過千萬。

    何況,車上根本沒有什麼太多箱子。

    但,闋之那不是一般人。

    他是月氏國中有數的上師,還能在翕候們監視下,活蹦亂跳活到今天,豈是等閒人物?

    況且,他已經做過功課了。

    在大鴻臚官邸之中,請教了許多人。

    更托那位遊俠,替他搜集了許多漢朝典故。

    是以,他聞言只是開始時亂了一下,很快就鎮定下來。

    然後,這位月氏王便忽然起身,來到殿中,流著眼淚拜道:「好叫天皇帝陛下及諸位明公知曉……」

    「臣之月氏,國土廣袤,縱橫三千里有餘,有大都薄知、安其提亞等城市,繁榮不下貴山,有人民百萬,牲畜數百萬……」

    「然而……」闋之那抬起頭來,看著這殿中群臣,與那端坐高台上的漢朝皇帝,然後哭著不停的磕頭:「臣的祖父,也就是當初天皇帝陛下命使者來我月氏聯繫時的國君,卻在三十年前,為那貴霜、雙糜等翕候所殺,其後,翕候們便將臣祖父的國土,一分為五,各自佔有,將臣與臣父視作豬狗一般,關押在薄知城的王宮之中,不許臣父子與外人相見,甚至臣父子欲食蔬果,都不可得……」

    「臣自記事以來,便為逆臣翕候等,囚禁於王宮之中,他們命臣著白衣,誦經文,學教義……臣暗中得知,翕候等逆臣,竟欲以此策,令臣絕後,而使月氏無後,其等便可篡之!」

    「臣幸得聞,中國有聖天子,居長安,為天皇帝,做天下王,為四海主,秉綱常之制,而執禮儀之道……」

    「臣乃計脫囚籠,攜父祖所遺之物,跋涉萬里,來朝陛下!」

    「懇請陛下,為臣做主!」

    「為臣父,為臣祖父做主!」

    「為月氏正綱常,為四海正倫理!」

    言畢,磕頭如搗蒜,直至血流不止,依然不停。

    而周圍朝臣、勳臣、侍從,甚至殿中衛士,都感動不已,為這月氏王的命運而扼腕,為其國內賊臣的囂張與狂妄而痛恨!

    於是,原本打算刁難於他的許多博士官,也都不敢說話了。

    沒辦法,天大地大,綱常秩序最大!

    「月氏國,禮樂竟崩壞至斯……」天子忽然道:「朕甚憫之!」

    而博士們,也都互相交頭接耳。

    這一刻,不分今文、古文立場,幾乎所有博士都已經達成共識——必須譴責!嚴厲譴責!

    若不如此,禮法何存?綱常何在?

    於是,再沒有人關心這月氏王的朝貢貢品問題了。

    對所有人來說,同情、支持和聲援這個可憐的月氏國王,已經是正治正確!

    用孟子的話說,這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當然了,大多數博士們,都只願意口頭支援、同情、支持。

    但是……

    殿中另一側,安坐著的勳貴武臣們,卻都已經躍躍欲試!

    因為,他們聞到了戰爭的味道,嗅到了武勳的存在。

    伐無道,誅暴虐,先王之教也。

    討不臣,平亂賊,先賢之所倡!

    月氏翕候,殺王背上,實打實的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大漢王師興義師,討不臣,平無道,自是順天應命,浩浩蕩蕩。

    唯一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打?由誰打?大家能不能參與其中。

    本來,這種需要遠征萬里的事情,自當年的大宛戰爭後,漢室上下就已經沒有什麼動力了。

    主要是得到與失去不成正比。

    而且,興師動眾,勞師遠征,會導致國內怨聲載道,天下民怨沸騰。

    便是武將們,也輕易不願意花費數年時間,去打一個遠方之國了。

    畢竟,這種事情風險太大,打贏了還好,萬一遇挫甚至失敗,那簡直是灰頭土臉,丟人丟到家了。

    但,現在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首先,漢軍之銳,重新得到了證明。

    鷹楊將軍麾下鷹揚旅,因疏勒一戰,名震天下,四海聞名!

    六千打十萬,打的十萬匈奴人戰戰兢兢,只能低頭認輸,全盤接受了漢室的所有條件!

    匈奴都是如此不堪一擊,其他夷狄又算什麼呢?

    所以,當前漢軍上下,包括長安城裡的勳貴子弟們,都是戰意濃濃,屬於那種聞戰而喜,聞和而喪的典型者。

    其次,疏勒戰後,漢室上下達成共識,開始在西域之地,重新分封侯國。

    不是元鼎之後,那種只有租稅和部分土地,沒有半分地方權力的閹割版列侯。

    而是和戰國、漢初一般,實打實的,享有諸侯權力的封國!

    封國之中,除了依舊要受漢律、漢法管束之外。

    其他官員任免,租稅收取,都由封主自決!

    封主,甚至准許按照戶口建立郡兵武裝自衛的權力。

    並且,已經開始有列侯,在西域之地,開始經營其封國。

    這由不得這長安內外的勳臣列侯們激動!

    冒險的基因,在他們的血脈中甦醒,對於土地與權力的渴望,讓他們日夜難眠!

    於是,這些人比河西的鷹揚將軍和他的部將們還急,天天在長安城裡鼓噪著戰爭,嚷嚷著『變夷為夏,聖人之道』,恨不得馬上就發動對西域匈奴的最終一戰,然後再把烏孫什麼的一起打包滅了,好讓他們去西域當土皇帝。

    現在……

    一個機會,從天而降。

    最激動的,就是這些人了。

    月氏?萬里之外的異域?

    看上去是挺遠的!

    但……

    這有什麼關係呢?

    大不了,到時候,派個庶子什麼的去當地就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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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節 君臣之問(一)

    盛夏,關中原野草長鶯飛,牛馬成群,粟麥秀秀。

    一輛又一輛水車,沿著渭河及其支流,林立於河岸兩側。

    更有人,在某些河段,築起巨大的河壩,將一條小河截斷,建起了利用水力驅動鍛錘的作坊。

    於是,從早到晚,作坊之中,叮叮噹噹。

    遠方的馳道上,專門改良的載重馬車,在四匹挽馬的牽拉下,載著數以千斤的泥炭,奔馳而來。

    作坊前,黑色的泥炭,堆磊成一個又一個小山。

    工人們推著鹿車,往來於小山之間,將這些泥炭,運去遠方河岸之畔的冶煉爐前。

    巨大的冶煉爐,吞吐著大量黑煙。

    將數不清的礦石融化,融化的礦液,順著特製的管道,流入一個坩爐中。

    揮舞著巨大鐵柄的工人們,戰戰兢兢的輪番站上那危險的坩爐,攪拌鐵水,不時有人撒入各種礦石粉末,以便將這些鐵水能夠符合要求。

    劉進坐在自己的攆車中,遠遠的望著這一切。

    總感覺有些不太真切。

    不過一年,關中就與他記憶中的關中,有了天壤之別。

    他看著自己手上,少府卿那邊送來的報告與文書,眼中更流落出了迷茫之色。

    「春二月,右扶風宋千奏曰:扶風二十一縣,余子、流民並寄客、逆旅之屬,十去七八!」

    「夏四月,京兆伊于己衍,以佐定天子,宣撫黎庶,致京兆十二縣,戶無餘子,民無失所,封信安君,食邑八百戶……」

    「華陰令張安之,及任三載,興水利,廣教化,勸耕作,考績曰殿,擢為尚書檯左僕射……」

    從這些奏報與公文上來看,似乎關中官吏,一夜之間都知道如何做官了?

    而且,好像都成為了愛民如子,有著莫大能力與毅力的好官。

    且其能比管仲,治如西門豹。

    困擾漢室百年之久的余子、流民問題,在他們面前已經迎刃而解。

    但事實上,劉進知道,不是這樣的。

    官,還是那些官。

    百姓也依舊是那些百姓。

    唯一不同的是——從前,余子們只能當遊俠,為逆旅、寄客,甚至成為流離失所,只好賣身為奴婢。

    但現在……

    百姓的餘子,有了新的出路。

    有力氣的,就去挖泥炭。

    有手藝的,去工坊做工。

    又有力氣,又有手藝的,甚至能成為某個作坊的大監工。

    而其他人,再不濟,也可以為人趕車、運貨,混些工錢。

    而且,隨著泥炭的用量激增,商品貿易量的增加。

    關中馳道的修葺與維護,已經不能再和過去一般,只需地方官府每月派人修葺一下,冬天再大修一次就可以糊弄。

    重載馬車,往來頻繁,將道路碾的泥濘不堪,所以,朝堂只好專門成立專門的馳道都護府,命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各領轄區道路維護之事。

    然後,這馳道都護府,又向那些商旅與作坊徵繳馳道稅。

    於是,這就又要僱傭成百上千,專門修葺和維護道路的工人。

    當然了,官府素來小氣、吝嗇,所以,這些工人基本都是從少府裡抽調來的城旦司空們。

    但這卻產生了一個連鎖反應——那就是少府的城旦司空不夠用了。

    於是,少府卿倒逼著地方官府,加強了執法力度。

    至少在關中這裡,縣城內外,敢有觸法者,都已經不能再像過去一般,簡單的拿錢贖買了。

    由之,關中地區,竟破天荒的首次出現了,余子數量減少,地方治安肅靜的情況。

    頗有些史書上說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而百姓『安居樂業』的樣子。

    但……

    這樣真的好嗎?

    劉進望著那些巨大的高聳的冶煉爐,聽著耳畔傳來的叮叮噹噹的鍛錘捶打聲,再看著那些在烈日下,依舊不得不奔走於道路上,載著泥炭的車伕們。

    他不知道。

    但他明白,從此以後,天下或許將和過去不一樣了。

    似乎有些讓人不安的東西,正在悄悄露頭。

    於是,他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那人。

    現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道:「張卿,孤看少府與丞相府的奏報,今年不過半載,關中死於工坊、礦石及道路之百姓,就已有千餘之眾……」

    「較之去歲,翻了不止十倍吧……」

    張越聞言,低下頭來,看著車下鋪著的毛毯。

    他知道,這塊毛毯,是匈奴人或者羌人,從綿羊身上剪下來羊毛,然後經過洗滌、烘乾、梳毛,變成可以被紡機織紗的原料,然後以極為廉價的價錢,賣給漢商,商人再經之轉賣給居延的紡織作坊,最終織成了腳下的毛毯。

    舒適、柔軟而漂亮。

    毛毯一匹,幅廣二尺二寸,值錢千三百錢。

    而其中,沾著的血淚,若是吐到地上,張越知道,怕是每一寸的毛毯上,都免不得被血淚沾滿。

    毛毯如是,現在,行銷天下的鐵器,特別是各色農具,恐怕也差不多。

    所以,張越沉默良久後,答非所問:「殿下,臣打算今年從居延,再調兩萬奴婢入關中,開山鑿礦,伐木燒炭……」

    這兩個都是出人命和意外最多的地方。

    劉進聽著,沒有再說話。

    他們君臣相處至今,很多事情,已經沒有必要說的太仔細了。

    所以劉進知道,自己的這位大臣,已經是鐵了心,要將這些事情進行到底了。

    他甚至在上個月,還給天子上書,請求天子批准許可『百工之中,能人善士,能率民佐國者,亦可考舉、察舉』。

    以至於,有古文大儒,痛罵這位鷹楊將軍為『欺世盜名之輩,亂臣賊子之屬!』更斷言『亂天下者,必張子重也!』。

    便是今文學派裡的公羊諸生,要說沒有質疑和非議,也是騙人。

    畢竟,眼前的事情,雖然大家都無法預測未來會變成怎樣?

    但有一點,已可以確定,那就是,一個新勢力,一個不同於過去格局的天下,已經隱隱露出輪廓!

    須知,過去,漢家民營、官造布帛,巔峰記錄只是元封年間的五百餘萬匹!

    而在如今這個記錄被打破了。

    去年,少府及大司農報告天子,僅僅是官造布帛,就已經達到三百餘萬匹。

    其中,毛料等羊毛製品,足足百萬匹之巨。

    而這個數據,居延與河湟的織造作坊,貢獻了起碼一半。

    此外,過去,漢家一歲冶鐵產量,至多不過百萬斤。

    但如今,少府及大司農報告,今年不過半載,漢家鐵官便已鑄鐵兩百萬斤。

    此外,還有精鐵十八萬斤,精鋼六萬斤!

    尤其是後兩者,產量是過去的幾十倍!

    而在這些數字背後,是數萬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參與投入到這些產業與商品貿易之中的人。

    而且,這些人的數量,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孔子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春秋初期,地主與佃農,首次出現在魯國。

    然後,以燎原之勢,席捲列國。

    最終,催生出法家,並由法家領導起一次又一次轟轟烈烈的變法。

    李悝變法於魏,商君變法於秦,吳起變法於楚,申不害變法於韓……

    於是,轟轟烈烈的大爭之世,拉開帷幕。

    當這帷幕落下,儒家士人心心唸唸的周禮、井田,分崩離析,變成了一個概念與理想。

    而姬周諸卿,三代貴胄,王孫公子,則被掃入了塵埃,落入江河,成為芸芸眾生。

    旁的不說,劉進就明白,就以他家來說。

    高帝,若是在春秋或者宗周鼎盛之時,休說斬白蛇而有天下了。

    怕是連個黔首都不可得!

    反倒是,他對面坐著的這位臣子。

    說不定,可以錦衣玉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卿就不怕嗎?」良久,劉進忽然問道:「商君變法,車裂於市,吳子變法,死於楚國宗廟,為萬箭穿心……」

    張越抬起頭來,看著劉進。

    他知道,劉進的意思,也明白,他將要面對的處境。

    但是……

    他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昂然道:「路漫漫,其修遠矣!吾將上下而求索!」

    劉進聽著,忍不住道:「壯哉!壯哉!卿之志,孤遠不如也!」

    屈子,固有路漫漫之志,也有離騷、九章之哀。

    「但孤,卻非是楚懷王……」劉進在心裡想著,他忍不住握住自己的劍柄,看著那位面不改色的大臣:「縱有天下誹謗,孤絕不負卿!」

    在居延這差不多的一年時光,劉進見到了無數事情,見到了無數人物,見到了無數域外風情與文化。

    他自已明白,過去的天下,其實只是天下之一隅而已。

    便是現在所認知的天下,恐怕也只是真正天下的一隅。

    欲真正霸天下,王天下,制天下。

    必當行非常之法,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策。

    不止為自己,更為子孫後代!

    但他哪知,在他對面的那位大將,內心的想法,卻與他所想,完全不同。

    對此刻的張越而言,劍在手,天下何人敢阻?

    大抵也就建章宮中的那位老天子,能讓他忌憚了。

    捨此之外,其他一切人等,都不過是胍噪的烏鴉與夏日吵鬧的蟬蟲罷了。

    錯非,不想內戰,他張子重仗劍而起,盡起河西精騎,這天下誰人能擋?

    當然了,在現階段,張越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力量,還不足以威伏天下。

    他培育的新勢力,也只是剛剛長出一片嫩芽,勉強可以稱得上一聲萌芽。

    所以,他才願意繼續端坐於此。

    才願意回長安,去和各方打嘴炮。

    說起這打嘴炮,張越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在這個事情上,他還沒有怕過誰。

    了不起,長安城的鼠輩,大可以來一次鹽鐵會議嘛!

    真理,總歸是越辯越明的!

    張越就不信了,那長安城裡吃了新豐工商署和如今織造、冶煉之業那麼多好處的勳貴公卿們,敢不站他這邊?

    劉進卻是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事情,忽然問道:「張卿,此番回京,據說是陛下欲問我等大夏之事?」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而已!」張越笑了一聲,在心中說道。

    長安城的嘴炮,打了這麼久。

    說到底,就是為了將他從居延召回來而已。

    這其中的利益糾葛與交換,委實難以說清。

    但結果卻是他們成功了!

    天子終於詔下,以詢問軍國大政之事的理由,命他與太孫劉進回京述職。

    要知道,上次疏勒之戰後,天子可是生生的壓下了,朝野諸公們請命讓他這位鷹楊將軍回朝的要求,而是以『西域新附之地,需大將鎮壓』為由,將他與劉進留在了河西。

    這讓張越有了充足的時間,將居延和河湟打造成自己的根據地的雛形。

    又初步掌握了河西四郡數十縣的地方郡兵之權,使他終於可以有機會隨心所欲的揮毫潑墨,書寫自己的人生與理想。

    現在,天子終於將他召回。

    恐怕,那些傢伙,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只是,這些人,到底是決意要頑抗到底,與他張越做對到底,還是想要借此機會,逼迫他讓步,好吃些肉呢?

    「大抵是兩者皆有之……」張越瞇起眼睛來。

    能說動天子,為了區區月氏之事,而將他與劉進都召回長安。

    當然,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一個月氏!

    一道書信,一個使者,就能解決的事情,何必如此麻煩?

    故而,張越心如明鏡。

    但這些事情,看破不能說破。

    所以,張越問道:「殿下,依您之見,救如何?不救如何?」

    「救有大義!」劉進認真的道:「若今漢能定萬里之外之國家陰陽,重塑其綱常,定其倫理,那麼,從此以後,天下之國,無論大小,都將依賴於漢!」

    嗯,從此以後,就是世界警察了。

    有此先例,漢家就便可以干涉自己想干涉的任何事務,給其他國家安自己想安的任何罪名。

    甚至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厲害,一如後世鼎盛時期的米帝。

    說你不民豬,民豬了也毒菜,說你民豬,世襲帝王封建也是好盟友好朋友。

    艦載機航程之內,一切魑魅魍魎都如夢幻泡影。

    但代價也是極大。

    萬里遠征一個陌生的域外之國,一路砍過去,強如漢軍也未必容易。

    畢竟,漢室是王師,不是匈奴那等強盜。

    所以劉進道:「不救,則能省卻億萬之費,用於民生水利賑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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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節 君臣之問(二)

    馬車之中,沉寂許久。

    過了可能大約一刻鐘,也可能是半個時辰。

    劉進忽然看向張越的眼睛,問道:「張卿想要一個怎樣的天下?」

    這是他埋藏在心裡早已經存在的一個疑問。

    因為劉進發現,他越發的看不懂這個大臣的志向了。

    開疆拓土?

    治世安民?

    名垂青史?

    好像都是,卻也好像都不是!

    從前,劉進見過的大臣和在書裡見過的名臣賢士,似乎都沒有這位現在大漢的英候鷹楊將軍,儒家公羊學派下一代的領袖,長安城裡,居延塞外,漠北荒原與漠南草原上的蚩尤將軍來的神秘。

    等閒之人,若有了他的功績與權勢,恐怕早已經酒池肉林,醉生夢死了。

    至不濟,也要為自己和後代考慮,學學蕭何,學學留候了。

    只有他,即使身為大漢鷹楊將軍,食邑萬戶的列侯,依然謹守本心。

    不激進,也不後退。

    不害怕,更不畏懼。

    即使是如今,發生了那許多事情,也依舊不改其性。

    「臣啊……」張越笑了起來:「從前,臣只想守著自家一畝三分田,苟全性命於當世而已……」

    那是他穿越之初的想法。

    這個時代太危險!

    稍有不慎死全家!

    「但後來……」張越砸吧著嘴唇:「有些人,有些事,逼著臣只能一步步走到現在……」

    公孫賀父子、江充叔侄,還有那馬家兄弟、霍光、張安世、於己衍……

    一個個人影在他眼前閃過。

    一件件往事在他眼中浮現。

    於是,他感慨了幾聲,抬起頭,迎著劉進的眼睛,不避不退,慨然道:「至於如今……」

    「臣聽說,大丈夫,當提三尺劍,以斬不平!」

    「而這天下不平事太多,這世間煩惱太多,怎麼斬都斬不絕,斬不光……」

    「然而臣這人不信邪,總想試著,看看能不能見一個斬一個,見一雙斬一雙!」

    「哪怕斬不光,斬不絕,也總好過將這些東西留給子孫後代煩惱!」

    「至於這天下……」

    張越看向那滾滾濃煙的冶鐵爐,看向那遠方田野,看向那田野之外的山川,他笑了起來:「臣早已經說過了……」

    他按著腰間劍,道:「《山海經》有云:地之所載,六合之間,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

    「臣覺得這幾句有些囉嗦,就自作主張,改了一下……」

    他靜靜的說著,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事實,又如同一位古代君子在立志一般:「日月所照,星辰所經,皆中國臣妾!」

    「用臣聽說過的一句壯言而言,便是:明犯漢者,雖遠必誅!」

    「至於能不能做到?」張越低下頭來,摸著自己的劍,笑了起來:「做了才知道,不做的話,永遠不知道!」

    劉進聽著,細細揣摩,又仔細思量,一會覺得心潮澎湃,一會又覺得刀光劍影,一會又感到前途艱難,未來晦澀。

    但……

    他看著張越,這個當初意外遇到的『朋友』,忽然問道:「雖九死其尤未悔?」

    「雖九死其尤未悔!」張越點頭,鄭重無比,前所未有的嚴肅。

    「那孤便陪卿走到底,去看看,卿的那個天下吧!」

    張越聽著,感動無比,這天下,這世間,君臣相知,最是難得。

    而更難得的是,善始善終!

    有句詩說的好: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這世界,時勢造英雄,英雄更造時勢。

    所以,張越鄭重的對劉進承諾:「使臣在一日,漢室霸天下!」

    這是他連在天子面前也未給出的承諾。

    劉進看著張越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他掀開車簾,指向前方,道:「長安城,孤回來了!」

    張越側頭看去,卻見遠方視野盡頭,長安城的輪廓隱隱在望。

    於是,這位在戰場上面對匈奴十萬大軍面不改色的鷹楊將軍忽然莫名的緊張起來。

    心底不由得浮現起一句詩:近鄉情更怯!

    而劉進比他更甚。

    和張越不同,劉進這番回京,除了隨從侍衛扈從外,還帶回了十數名各色女子。

    龜茲的公主,樓蘭的絕色,精絕的胡姬,乃至於大宛的貴女……

    俱是身側那位大臣,拉郎配硬塞過來的。

    這還不包括,已然將要嫁來大漢的烏孫公主。

    而理由,自是『為了天下,請殿下犧牲』。

    天下面前,劉進即使不願,也只能低頭。

    然而,如今,他卻莫名的心慌起來,害怕見到自己的祖父、祖母與母親。

    「進兒,汝欲為幽厲?」

    只是想著老祖父那嚴厲的眼神,劉進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記得,當年,父親不過是在一個趙國歌姬那邊纏綿了一個月,就被老祖父叫去玉堂殿一頓訓斥。

    據說,當時,天子咆哮之聲,震於宮闕,他父親只能唯唯諾諾,頓首免冠謝罪而已。

    事後,那歌姬據說便被祖父賜死。

    便連彼時在世的趙敬肅王,都因那歌姬而被罰去了一年封國租稅。

    如今,他這個太孫,帶回十幾個胡女。

    老祖父會不會氣的眉毛鬍子都翹起來?

    忐忑中,前方,天子旌旗,已入眼簾。

    浩大的車陣,從視線中延綿到天際。

    粗粗看去,足有數萬,甚至十餘萬百姓、士民、公卿,在這長安城外迎接他與張子重歸來。

    劉進長吁一口氣,歎道:「張卿,孤這次估計要被卿害死嘍!」

    張越聞之,自知劉進擔憂什麼?這一路上,劉進已經與他念叨了不止一回,便笑了起來:「殿下放心,天子便是責罵,也只會責罵於臣,卻與殿下無干!」

    「何況,此事,陛下只有獎賞……絕不會有半分責罰的……」

    「夫昏姻者所以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這是先王先聖的道理!」

    「而殿下以一己之力,而合數國之好,結天下之良緣,功在當代,澤於後世!」

    這是沒錯的!

    劉進現在可能還感覺不到,但很快他就會明白,他的『犧牲』意義何其重大!

    劉進聽著,垂下頭去,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他悠悠問道:「卿之子,就要滿兩歲了吧?」

    張越點點頭,望著車簾外,歎道:「是啊,馬上就滿兩歲了……」

    當初,漠北戰後,那個小子呱呱落地。

    張越卻是只抱了一抱,就匆匆忙忙的踏上了前去河西的路。

    轉瞬就是兩年,除了嫂嫂與金少夫寄來的書信,訴說著家裡長短,以及那個小子的變化外,張越對其一無所知。

    甚至連他什麼時候走路了,何時會說話了,都不知道,也更未親眼見證。

    而張越如今不止那一個孩子了。

    去年,楊孫氏在漠南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為張桃桃。

    然後,淳於養也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然而……

    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張越都沒有見過。

    這令這位在西域威名赫赫,足可止小兒夜啼,讓匈奴人寢食難安的張蚩尤,在此刻眉頭緊鎖,心情忐忑。

    他最怕的就是,見到了妻兒,結果卻發現已如陌生人一般。

    車馬繼續前行,沿著馳道,來到了那旌旗飄飄之所。

    於是,禮樂大作,編鐘齊鳴。

    出車之歌,唱響於曠野之中。

    張越於是和劉進連忙整理衣冠,而隨行的大軍,則高舉著自己的戰旗。

    然後,張越先下車,再單膝跪地,將劉進請下來。

    君臣兩人邁步走向前方,那旌旗飄飄之所,天子攆車御駕所在之地。

    而等待他們的,則是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與雀躍之聲。

    便連那些公卿列侯、勳臣外戚、博士御史,也是一般。

    自有漢以來,傳奇之盛,捨當年之衛青霍去病外,就如今這歸來的大將為最!

    張蚩尤三字,已是勝利的象徵。

    而勝利,無論是誰,都會喜歡。

    因為那不僅僅是利益,更是土地、人口、權勢與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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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節 逆流(一)

    「孫臣進恭問大人安!」

    「臣毅恭問陛下安!」

    劉進與張越,一前一後,走到天子攆車之前,頓首再拜。

    「太孫、將軍免禮,請起!」攆車上,傳來天子的聲音。

    然後,一個紮著許多條小辮子,戴著一對叮叮噹噹的鈴鐺的小姑娘,便從攆車裡探出頭來,看著張越咯咯咯的笑道:「張侍中,張侍中,可還記得南陵?」

    小姑娘的眼睛,漂亮的和夜明珠一樣,小臉紅撲撲的好似草莓一般鮮艷。張越見了,笑了起來,微微行禮:「臣見過公主殿下!」

    小姑娘於是就笑起來,笑的和原野上的杜鵑花一樣燦爛:「南陵比柔娘阿姊更先見到張侍中呢!柔娘阿姊要哭鼻子了……」

    這位帝國的公主殿下,與當年一樣天真無邪。

    這讓張越很開心。

    因為,有了這麼一個可愛的小公主陪伴,柔娘肯定也會一樣開心、快樂、幸福。

    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嗎?

    男子漢大丈夫,提三尺劍立於邊塞,所求不過保家衛國罷了。

    可惜,他如今能力有限,不過只能保住自己的小家,讓自己的小家有如此光景。

    「若有朝一日,這天下能如我在後世所見一般……」

    「縱然國外戰火紛飛,天下混亂,民不聊生,而國內照樣歌舞昇平,太平盛世,該有多好!」他在心中念著。

    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張越很清楚,他現在所做的,還遠遠不夠!

    感慨中,那可愛的小公主,已經帶著香風,撲到了張越的懷中。

    已經漸漸長大的南陵公主,眨著眼睛,問著張越:「張侍中,那西域好玩嗎?」

    「好玩!」張越撫摸著小公主的頭:「西域有高聳入雲的雪山,四季如火的盆地,鬱鬱蔥蔥的草原,等有朝一日,臣帶公主去西域好好遊玩一番……」

    「好耶!好耶!」南陵公主拍著小手,高興的像得到了一件喜愛的玩具一樣:「到時候,南陵就和柔娘阿姊一起跟著張侍中一起去玩!」

    「嗯!」張越鄭重的承諾。

    於是,便抱起這小公主,跟著劉進,來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看了看張越,又看了看他懷中的南陵公主,笑道:「朕的鷹楊將軍,果真沒有讓朕失望!」

    年邁的天子,已經得到了許多了。

    自西匈奴臣服,漠北那位所謂的單于,也不得不低下頭來。

    如今,雖然還未和西匈奴一樣,遣使稱臣,磕頭認錯。

    但,天子知道,他們能堅持的時間,也不多了。

    有生之年,竟能見到匈奴低頭認輸稱臣。

    天子老懷大慰!

    不過,人心便是這樣,得隴望蜀。

    所以,天子道:「將軍今後,必須依然如此,不可令朕失望!」

    張越聽著,微微欠身拜道:「臣,謹如命!」

    「善!」天子大笑:「隨朕回宮吧,朕在建章宮中,為太孫與將軍,已擺下酒宴,接風洗塵!」

    「謹諾!」張越點點頭,然後,他將頭看向攆車的另一側。

    嫂嫂與金少夫,就在那裡。

    金少夫的身前,一個穿著肚兜,光著屁股蛋的小男孩,怔怔的看著他。

    那小男孩的眼睛很像他,鼻子也很像他,嘴巴更像他。

    張越於是笑了起來,走了過去,來到嫂嫂面前,跪下來磕頭拜道:「嫂嫂安好!」

    然後,又看向一側的金少夫,沉聲道:「辛苦少夫了!」

    金少夫眼眶濕潤,看著自己的丈夫,勉力的止住想哭的衝動。

    然後她便看到了自己的丈夫,舉起了自己的兒子,放在肩膀上。

    於是,她笑了起來,笑的格外開懷。

    …………………………………………

    長安城尚冠裡,某個僻靜的宅院靜室內。

    香爐裡的香煙,從窗台飄散到外。

    一位位羽冠巾綸的名士,一個個大腹便便的豪族家臣,端坐於室內。

    他們中,有人是名滿天下的名士子弟,也有人是朝中權勢滔天的公卿家奴,更有那富可敵國的巨賈奴僕。

    每一個人都是這長安城中一個眼神,便足以決定一戶人家富貴貧賤興衰的存在。

    「張蚩尤,總算是回京了!」一位戴著儒冠的中年男子,忽然歎著氣道:「只是,我等該如何對付他呢?」

    「需知,他可是蚩尤!睚眥必報的蚩尤!」

    有一句話,這儒生沒有說出口,那就是張子重不是太子、太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那就是一頭惡狼,一頭猛虎!

    撩撥了這樣的一個人物,若不能妥善應對,在坐眾人和他們身後的人,怕是都要死絕!

    這從那位蚩尤過去在長安,後來在漠南,如今在河西、西域的所作所為就能窺見。

    他是真的信奉著公羊學派的『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人物。

    若不是,真的沒有辦法,在坐眾人,沒有一個願意去捋這頭老虎的虎鬚,更不敢冒著死全家的危險,坐在這裡。

    但沒辦法!

    財帛動人心,功名亂人心,權勢迷人心。

    「便是真正的兵主,不也為軒轅黃帝分屍鎮壓?」當即就有人狠聲道:「還怕一個凡夫俗子?」

    「他人不敢說,吾敢說!」

    「那蚩尤霸佔著這新豐工商署和居延、河湟,不讓吾等輕易進場,這就是大罪!滔天的大罪!」

    許多巨賈奴僕與公卿家僕,都是暗暗點頭。

    甚至還有諸侯王派來的奴臣,心以為然。

    新豐工商署,有著潑天一般的財富!

    關鍵還是個聚寶盆,每時每刻都在賺錢。

    然而,這個聚寶盆的大頭,卻被那新豐官署、少府、大司農給瓜分了,只有些殘羹剩飯留給其他人吃。

    雖然,最開始,大家都吃的津津有味,甚至滿肚肥油。

    但……

    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拿到的只是些邊邊角角的利潤。

    那肥肉與心肝都被官署拿走了。

    更要命的是,隨著那個怪物越長越大,它迅速的擠壓了許多人的產業的空間。

    特別是毗鄰關中的河洛、燕趙一帶的鐵商、絲商,都被這個龐然大物壓的喘不過氣來。

    新豐工商署賣的鐵器、耕具,比他們的好,比他們的便宜,比他們的耐用,數量還比他們的多!

    於是,一個個曾經日進斗金的作坊倒閉,一個個曾經藉著這些買賣,賺的盤滿缽滿的家族,陷入了危機之中。

    若只是這樣,那麼,在坐許多人背後的主子恐怕也只敢心裡腹誹,而不敢真的起意。

    關鍵,還是那河湟與居延的織造工坊。

    一匹又一匹的毛料、毛布,從那些地方源源不斷的織造出來。

    不是一匹兩匹,也不是一萬匹兩萬匹,而是幾十萬上百萬匹!

    未來甚至會是幾百萬匹,甚至千萬匹!

    這利潤與財富,簡直難以想像!

    無論是誰,哪怕只是染指一點點,就足以讓財富倍增!

    更關鍵的,還是那邊的人工與原料,都便宜到讓人發狂!

    但這麼大的買賣,如此多的財富,卻被那張蚩尤拿捏在手裡。

    別人最多只能喝點湯,想要吃肉?門都沒有!

    這如何叫人不癲狂?

    尤其是那些,腦子裡被財富與黃金迷暈了頭的諸侯王、宗室、勳貴們。

    於是,這些人出現在這裡,簡直是太正常不過了。

    「還有那月氏之征!」一個精幹的壯漢道:「萬里之外的一個三千里,甚至萬里之國,打下來,子子孫孫,都將受益無窮!」

    此言一出,附和者就更多了。

    特別是那些公卿王侯家的奴僕,眼中都充滿了嚮往與憧憬!

    帥師伐國,遠征萬里!

    何等風光,其中的功勳又是何等重要!

    不說他們背後的主人,就是他們,也可以趁機得到無數好處!

    想當年,吳楚七國之亂,灌夫父子隨征,便生生的撈回了一個列侯之國!

    以奴僕而為列侯!

    誰不瘋狂?

    而月氏之征,只要打下來,誕生的列侯、封君,沒有一千也該有數百!

    但……

    他們與他們背後的主子,一次次的『自薦』,一次次的說情。

    那鷹楊將軍卻是一個答覆都沒有。

    顯而易見,這個鷹楊將軍和當年的那位驃騎將軍一樣。

    寧肯帶著一幫泥腿子,也不肯帶著勳貴們發達的!即使答應了,給的職權,也不過是某隊率,甚至什長而已!

    竟要他們背後主子家裡的金枝玉葉,那高貴的王孫公子,披甲執銳,衝鋒陷陣,拿命來換功勳?!

    真是豈有此理!簡直是沒有王法!

    他為何就不能聰明一點,給那些公子、王孫們,一個參贊軍機,甚至給一個某某校尉的頭銜,然後將那些泥腿子裡的英雄人物,掛在這些公子名下,叫那些泥腿子、寒門和粗鄙武人,給高貴的公子為部署?好叫這些公子躺著也能封候拜將呢?

    所以,這精幹大漢道:「當年,吾等聯手,連那霍驃姚也能算計,今天再算計一次張鷹揚,又有何懼?我倒要看看,所謂蚩尤,是否真有三頭六臂,額生神目!」

    聽著他的話,在坐之人都是點頭。

    將軍難免陣前死,瓦罐不離井上破!

    商君、吳子、白起、李斯,再如何英雄,如何無敵,不照樣曾死在他們這樣的人手中?

    何況,又不需要真正的直面那鷹楊將軍。

    只需要拖住他,將他暫留長安三五年便可。

    將其兵權、治權和打下來的大好地盤一一接受,讓家族子弟各自佔著就好。

    即使情況再糟糕,不也還有個高的頂著嗎?

    於是,那端坐在上首主位,這次聚會的發起人,站起身來,看向其他人,問道:「既然諸公都願齊心協力,共襄此事,那麼我等,就三日在此一聚,各通有無……」

    「不知公等意下如何?」

    其他人,於是紛紛起身,向著這人拜道:「固所願爾!不敢辭也!」

    那人於是笑了起來。

    他的影子,被屏風後的油燈照影在地上,拖的老長。

    待得與會眾人,各自散去。

    他才命人進來,收拾屋子。

    自己則躡手躡腳的驅車來到了尚冠裡的一處輝煌的宅邸之中,跪到那正在書房看書的公卿身前。

    「主公,與會眾人,都已如您所料,願與我等同進退,並約定每三日各通消息!」

    正在翻閱著一卷從石渠閣抄錄出來的書簡的公卿聞言,滿臉微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孟子誠不欺我!」

    「張子重,汝很快就會知道,這世界並非只有道理,也並非只靠拳頭與槍戟就站的穩!」

    「況且,你的道理,未必能說服的了人!你的拳頭與槍戟,此刻也遠在萬里之外!」

    在很早以前,這位公卿就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的道理,是說服不了一個不願意相信的人的。

    即使當年公羊學派的那位董子,尚且說不服他的那位師侄——平津獻候公孫弘。

    哪怕是當年的孔子的道理,也說不服當時列國任何一位諸侯。

    如今那張子重所說的道理,也就唬唬太學裡那幫滿腔熱血的太學生罷了,哪裡能上的檯面?

    而在這長安城中,拳頭與槍戟,是打不了暗處的人的。

    特別是,那張子重的拳頭與槍戟,再厲害,也遠在河西。

    所以,公卿信心滿滿。

    「可惜……」他忽然歎息起來:「韓說不在長安,也不肯來長安……」

    「不然,這長安城就更熱鬧了!」

    ………………

    千里之外,邯鄲城中。

    韓說登高望遠,遠眺著長安,想像著記憶里長安城的繁華與熱鬧,想像著那長安城如今的情況。

    他忽然笑了起來:「這世間的人,總以為自己很聰明!」

    「特別是當他居於高位的時候……」

    「但……」

    「誰又能知曉,當一條老龍年邁之時,為了給子孫後代掃清障礙,所能下的決心究竟會有多麼狠辣呢?!」

    自元鼎以來,長安朝野就如一潭死水一般。

    任你是如何驚才絕艷之輩,進入其中,也要自縛手腳,不能動彈。

    而這個局面不是別人造成的,正是那位當今天子。

    只是因為這位陛下想要這樣,所以就是這樣了。

    但,如今,那位陛下老了,人一老,就會喜歡看故事,聽故事。

    特別是與他情況一般的故事。

    而近代以來,與其相似的故事,只有一個——始皇崩而趙高李斯矯詔殺蒙恬扶蘇!

    猜猜看,當今天子,會不擔心?會不小心自己身邊也出現趙高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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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節 逆流(二)

    華燈初上,建章宮內外,燈火通明。

    特別是在玉堂殿中,數不清的鯨油燈,將偌大的殿堂,照的幾乎宛如白晝。

    張越坐在天子御座之下,恰好與另一側的丞相劉屈氂相對而視。

    這位澎候,近來的日子過的很淒涼。

    哪怕張越遠在居延,也聽說了這位丞相的許多笑話。

    以至於,連河西的士人,也知道了長安有位『諾諾丞相』。

    其風評之差,直追當年的牧丘恬候石慶。

    關鍵石慶被架空,是天子授意的,而這位澎候被架空,卻是為九卿聯手打壓所致。

    這其中,自是少不了張越貢獻的力量。

    誰叫劉屈氂當初,竟意圖扯他後腿,在疏勒之戰上搞小動作呢?

    故而,張越得知後,直接授意司馬玄等人敲打。

    於是,自那之後,休說是河西軍務了,便是京兆尹的公文,都不走丞相府,直接上報到蘭台。

    由是,其他人迅速跟進,落井下石,數月之間,丞相府的大部分權柄被剝奪的乾乾淨淨,白茫茫的一片。

    到得如今,曾背靠李廣利,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丞相劉屈氂,變得比當年的石慶還要無力。

    至少,石慶雖然是個泥塑的雕像,但起碼有人尊重。

    但劉屈氂卻連尊重都沒有了。

    其相位,更是搖搖欲墜。

    張越聽說,便連丞相府的官吏,也忍不了,開始造反了。

    講道理,換了其他人,此刻早已經上書乞骸骨了。

    但劉屈氂沒有,他依然堅強的死死的將屁股盤踞在相位上。

    一副只要天子不罷相,他就堅決不辭相的態勢。

    這讓張越看著也是有些可憐。

    只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想到這裡,張越就忽然舉起酒樽,對著劉屈氂遙敬一杯。

    後者看到,忙不迭的舉起酒樽回敬。

    張越於是笑了起來。

    「澎候還是有利用價值的!」他輕聲說著:「這個相位,還是得保上一保!」

    劉屈氂討厭不討厭?

    當然是討厭的。

    這個人權力慾太大,心思太多,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其反咬一口。

    但,換一個人,就不會這樣了嗎?

    天下烏鴉一般黑!

    張越很清楚,換其他任何人在相位上,都必然和他做對,與他為難。

    且,現在的情況,已經是這樣了,再糟糕也糟糕不到那裡去!

    反倒是留著劉屈氂,留著這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權力,聲名狼藉的丞相,對張越來說要好的多。

    正治便是這樣,從來沒有最佳選擇,只有最合適的選擇。

    對現在的張越而言,顯而易見,劉屈氂繼續為相,是最合適的選擇。

    於是,張越側頭對著身側的田水吩咐一聲:「且為我去向丞相問好!」

    「諾!」田水立刻恭身領命。

    片刻後,他出現在劉屈氂身後的僕臣身邊,輕聲道:「我家主公命我向貴主丞相澎候問好!」

    那僕臣聞言,有些失神,旋即立刻湊到劉屈氂耳畔耳語起來。

    劉屈氂的眼神隨之一變。

    於是,當田水回到張越身側時,他帶回了張越想要的消息:「主公,丞相請您明日赴宴……」

    張越聽著,笑著舉起酒樽,再敬劉屈氂一杯。

    劉屈氂心照不宣的回敬一杯,臉上更是隱約可見的有著興奮之色。

    對他來說,若是能與鷹揚系改善關係,旁的不說,至少可以續命。

    而,只要能穩住相位,熬下去,不惜代價的熬到那一日。

    這朝堂與天下重新洗牌之日。

    那麼,今日種種不堪與恥辱,都將苦盡甘來。

    最起碼,可以得到一個體面的退場!

    而丞相與鷹楊將軍的這個互動,自然都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咱們這位丞相,這是病急亂投醫了?」有公卿當即就笑了起來:「他難道不知道,鷹楊將軍睚眥必報嗎?」

    「不過……若真叫澎候得逞,恐怕還真能讓其在相位上多待一年半載!」有人輕笑著:「這卻不美了!」

    丞相,乃是未來最關鍵的一環。

    所以,劉屈氂才會被打壓的這麼狠!

    九卿有司,幾乎聯起手來,將其權柄與權力,剝奪的乾乾淨淨,將其話語權徹底架空。

    但,代價也是存在的。

    畢竟,劉屈氂是丞相,而且是宗室丞相。

    其反擊,九卿能撐住,下面的人未必撐得住。

    然而,大家依然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將丞相府的權力,牢牢的限制住了。

    為的,自然不是別的,而是丞相本身!

    天子一天比一天老,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哪怕其注重養生,減少消耗,但天地規律卻不可避免的影響在其身上。

    哪怕天子採取了種種措施,隔絕了外界對其身體狀況的窺伺。

    使得群臣難以準確瞭解和把握其具體情況。

    然而,大家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聾,能看出來,聽出來。

    無論朝野內外,群臣怎麼想,但有一個事情已經是公認的了——當今天子,已經確確實實步入了其統治生涯的晚期。

    其身體已如油盡之燈,風中之燭,隨時可能垮掉。

    其統治,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遲則三五年,短則一兩年,這天下就要變天。

    一旦宮車果然晏駕,那麼今天的種種,就要大不同。

    而丞相這個位置就變得尤其重要了。

    按制度,奉遺詔的、執行遺詔的一定是丞相。

    主持山陵,率領群臣,擁護新君即位的,也只能是丞相。

    而在這個過程,協理內外,總領朝綱的,捨丞相其誰能之?

    故而,朝野內外,幾乎所有視線都集中於此。

    無論願或者不願,所有的利益集團,都已經在著手準備了。

    也正是因此,這宴席上,劉屈氂與鷹楊將軍張子重的這個小小互動,馬上就被所有相關人等放在心上,並視為重點關注。

    沒有人想劉屈氂一直霸佔著相位。

    因為,那會令其有死灰復燃的機會。

    上一個創造了死灰復燃這個典故的韓安國,重新啟用後,可是狠狠的收拾掉了那些落井下石的傢伙。

    於是,有人問道:「太子何時回京?」

    「應該就在這三五日間吧……」立刻就有人答道:「此刻,太子車駕應該已在華陰了!」

    「那就好……」

    此番,鷹楊將軍與太孫奉詔回京。

    太子自然也要回京。

    這既是群臣的努力,也是天子的意志!

    ………………

    張越卻是沒有太在乎這殿中那無數關注他的視線與竊竊私語。

    作為如今朝中的一極,他也不需要去在乎這些事情了。

    自有人會幫他關注,幫他在乎。

    他只是一杯一杯的默默飲著杯中的美酒。

    這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酒,產自大宛,酒色醇紅,甜而不瑟,就是稍稍有些上頭。

    只喝了數杯,他就有些臉色微紅。

    這讓天子見了,頓時笑了起來:「英候可是醉了?」

    「臣何醉之有?」張越笑著答道:「只是這太平盛世,陛下聖德,令臣心醉!」

    天子聞之,龍顏大悅,道:「此卿之功也!」

    「臣不敢居功!」張越連忙拜道:「皆陛下之德,祖宗之福,不過假臣之手而已!」

    天子點點頭,對這位大將的表現無比滿意。

    他最怕的就是這位鷹楊將軍居功自傲,洋洋自得。

    這樣的話,就有些難辦了。

    好在,這位大將,一如當年。

    依然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與劍!

    「朕此番招卿回京,除酬功、議政之外,尚有大任,將交託愛卿!」天子透露出自己的態度:「卿且做好準備!」

    「臣隨時待命!」張越立刻就跪地拜道:「必不負聖望!」

    「善!」天子點點頭,道:「那卿在朝這些日子,便兼一下衛尉之職吧!」

    「且以鷹楊將軍兼衛尉,持節都督北軍六校尉!」

    「朕會命北軍護軍使蔡襄等與卿交接政務!」

    此語一出,滿殿震驚,群臣嘩然。

    顯然,此事天子從未與他人商議,更未透露過任何口風。

    當其忽然道出,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霍光甚至連拿酒杯的手都有些顫抖,以至於杯中的酒灑了出來。

    「怎會如此?為何會這樣?」他喃喃自語著:「陛下難道就不怕……」

    然而,說什麼都沒用了。

    因為那位鷹楊將軍已經頓首領詔:「臣謹奉詔!」

    於是,霍光千辛萬苦,經營了一年多的北軍,被那位回朝不過一日的鷹楊將軍連客氣都沒有說一聲就輕鬆拿走了。

    若是別人拿走了,他霍光還無所謂。

    以其亡兄在軍中的威望與人脈,無論是誰擔任衛尉,領有北軍,都不可能影響到其的謀劃。

    然而……

    鷹楊將軍卻足可將他的一切計劃打亂!

    因為,這位鷹楊將軍在軍中的威望,不比他的亡兄低。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霍光強令自己冷靜下來。

    「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他心中想著:「我必須找到這個問題!」

    天子老邁,朝野人心思變。

    這曾是他的優勢。

    但如今,卻已經變成了他的劣勢了。

    因為,北軍易手!

    自當今天子取締南軍,改北軍為大漢禁軍,總責宮禁、城防、衛戍之職後,北軍的權柄就分為三部分。

    衛尉監宮禁、城防,但宮廷宿衛卻被奉車都尉、駙馬都尉所領。

    衛戍之職,則由北軍護軍使,以天子節持之。

    現在,張子重以衛尉總領北軍,都督六校尉。

    換而言之,他已經拿到了除宿衛禁中外的所有權力。

    北軍大權,落入其手。

    槍桿子,被其牢牢攥住。

    而這是天子的安排,天子親自部署之事。

    霍光清楚,這個事情當今天子絕對是深思熟慮過後做出的決定。

    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忽然,霍光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旋即他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他能知道,朝臣們也能想到。

    天子豈能想不到?

    「釜底抽薪啊!」霍光緊緊的攥住了手中的酒樽。

    他終於明白了,當今天子,那位他曾侍奉將近二十年的君王,哪怕老朽至斯,也要將權力牢牢握在手裡的決心。

    他不允許,不許可任何背離其意志與決策的事情發生。

    於是,他寧可冒風險,也要掌握主動!

    張子重總領北軍,就是他的宣言與宣告——只要朕沒死,你們就得聽朕的,就算朕死了,你們也還是聽朕的!

    「獨夫!」霍光咬著牙齒,從嘴唇裡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他知道,自己恐怕得和一些他從前所厭棄之人合作了。

    哪怕,那些人的訴求與他的要求完全背道而馳。

    但是……

    霍光明白,張子重決不能留在長安。

    他若在,一切休矣!

    只能利用那些人,將這個傢伙盡早的逼回居延。

    不然的話……

    哪還有他霍光的戲份?

    ……………………………………

    當夜,長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公卿在回家後,在靜室裡,將傢俱砸了個稀爛。

    「張鷹揚兼衛尉?!!!!」

    「這算個什麼事?」

    「陛下之心也太偏袒了吧?」

    而那些名士鴻儒聞訊,更是幾乎吐血,在家裡絕望的大吼起來。

    他們費盡心機的將那鷹楊將軍逼回長安,冒著得罪太孫與天子的風險,欲要做那個事情。

    圖的是什麼?

    還不是利益二字?

    還不就是企圖仗勢欺人?

    但現在,人家一回來,就拿到了這長安城中最鋒利的刀劍。

    這還怎麼玩嗎?

    人家現在可以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

    不要臉皮一點,甚至可以學孔子誅少正卯。

    說你是異端,你便是異端,你還沒有任何反抗手段!

    若是別的事情,此刻已經有人開始打退堂鼓了。

    然而,事涉道統,又關乎實實在在的利益與黃金,沒有人甘心就此罷手。

    「箭在弦上,豈能不發?」在短暫的慌亂後,他們立刻就下定了決心:「若此番就此罷手,今後張子重誰人能制?」

    「即使是敗,吾輩也要試上一試!」

    對他們來說,最恐怖的不是被那張子重直接碾壓。

    而是連打都沒有打,就直接跪地投降。

    那樣的話,張子重在一日,他們便一日不能出頭!

    況且,他們也並非沒有底氣和把握。

    至少,這一次,他們的聲勢與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

    就連他們的對手,那位鷹楊將軍的身邊也有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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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節 畫餅(一)

    翌日,傍晚,澎候府邸門口。

    丞相劉屈氂,換上了剛做的嶄新常服,帶著全家老少,站在門口,翹首以待。

    就連姻親衛將軍李廣利,也站在人群之中。

    大漢丞相加衛將軍,同時迎接一個人。

    這要在三年前,根本無法想像。

    哪怕是一年前,說出去別人也會以為在開玩笑。

    但如今,現實卻是:這已是劉屈氂與李廣利今年內的第三次同時恭迎一位客人到訪了。

    前兩位,一位是御史大夫暴勝之,另一位是執金吾霍光。

    相較而言,今日的主角,無論是地位還是權勢,都遠超另外兩位!

    所以,有見到這個場面的老人忍不住歎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無怪當初蘇秦有世態炎涼之語!」

    不過,大多數居住在附近的人,都已經見慣了類似的風雲。

    這長安城中,富貴之家,旋起踵滅,蘇秦張儀的故事,每年都在上演著。

    旁的不提,自延和改元以來,這長安的富貴之家,就已經差不多換了一茬。

    公孫賀父子,太子太傅石德家族、江充、馬氏兄弟以及二三十位列侯、九卿兩千石,外戚,都已經如那昨日黃花,為風吹雨打去,新的權貴與外戚,旋即填補了他們過去的空間。

    便連長安城中原本已經穩固了二十餘年的巨商大賈之家,也在這數年中被淘汰掉大半。

    曾高高在上,富可敵國,與袁氏並列的周氏家族,更是連痕跡都快消失的乾乾淨淨了。

    所以,圍觀路人,也只是感慨一二。

    但,劉屈氂與李廣利和他的家人們卻是緊張不已。

    他們的眼中,滿是血絲。

    一半是因為從昨夜至今,他們一直在忙碌,連合眼的功夫都沒有。

    為了籌備今夜宴席,劉屈氂與李廣利親力親為,親自挑選最好的食材、最好的佳釀,最好的廚師,最好的歌姬、最好的樂師,就連門前巷口的街道,劉屈氂都親自帶人打掃了十幾遍,灑了七八次水。

    可以稱得上是事無鉅細,皆過己目。

    而另一半,則是因為擔憂。

    特別是隨著夕陽漸漸西垂,劉屈氂與李廣利都忍不住忐忑起來。

    他們最怕的,莫過於被那位鷹楊將軍放鴿子了。

    沒有錯!

    漢家重諾,故有一諾千金之語。

    但在同時,毀諾也成為了一種羞辱他人最直接的方式!

    答應的事情,不去做,約好的宴席不來赴會。

    再沒有比這種羞辱更簡單粗暴痛快的了。

    等於是毀諾方赤裸裸的騎在他人的腦袋上肆意凌辱,臨了還要一巴掌一巴掌狠狠的當眾扇在他人臉上,再踩上一萬腳。

    所以,鮮少有人敢採取這樣的方式來羞辱別人。

    但一旦採取了,就意味著不死不休。

    哪怕劉屈氂、李廣利再怎麼忍氣吞聲,他們的家臣、子孫,也是不敢的。

    主辱臣死,父傷子哀。

    忠孝兩個字,有甚於刀劍之利!

    好在,時至日暮,當夕陽將要落山之際,遠方的御道上,一輛馬車終於卡著點,抵達了澎候府邸。

    吁!

    馬車在門口停下來,一位年輕的貴族,提著綬帶,握著長劍,走下馬車。

    劉屈氂見著,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立刻領著全家老小迎上前去,躬身作揖:「蒙君候不棄,駕臨寒舍,鄙人闔府深感榮幸!」

    而其夫人及妾室子女,則紛紛長身而拜:「恭迎君候駕臨!」

    便是李廣利,也是低頭作揖:「見過君候!」

    張越看著這個陣仗,再打量了一下這澎候府邸門前的景色,他笑了起來,回禮拜道:「丞相厚迎,小子慚愧、慚愧!」

    「君候請入府……」劉屈氂再拜。

    於是便領著張越,且全家簇擁著,走入澎候侯府。

    一入侯府,張越臉上的笑容就更加濃郁起來。

    因為他見到了這澎候府邸上下,都打掃的乾乾淨淨,所有走廊、院子,一片葉子,一點灰塵也沒有。

    迴廊之間的帷幕與紗幕,更是都換上了新的。

    哪怕是僕臣們的衣服,也是新的。

    香煙裊裊,縈繞於宅院之間,絲竹聲聲,低回婉轉於庭院之後。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劉屈氂與李廣利的架子擺的很低。

    雖然,當初,他們求張越接受河西,拉他們一把時,姿態也放的很低,誠意更是十足。

    雖然沒多久,等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安全了,就翻臉不認人,甚至還在疏勒之戰上搞小動作,引發張越的打壓。

    但至少,在當初的那個時候,協議初定之後,劉屈氂與李廣利還是很合作的。

    所以,張越也就不計較那麼多了。

    當然不是他心胸變寬廣了!

    因為,這就是正治!

    不分對錯,沒有是非、善惡。

    一切都取決於利益與立場。

    一個合格的正治人物的首要心性要求之一,便是要懂得審時度勢,在不同的時間與環境下做不同的選擇。

    若連這個都做不到,那就不要玩正治了,直接用肌肉來指揮大腦好了。

    張越悄悄的放慢腳步,以便令自己悄悄的與李廣利、劉屈氂保持一個平行的距離。

    「衛將軍近來可好?」張越忽然問道。

    「托君候的福,在下近來一切還好……」李廣利連忙答道,想了想,他又道:「只是,這長安生活,太過安逸,令在下贅肉日增,恐再無當年之勇了……」

    說完,他就有些不安的看向那位年輕的大將。

    張越聽著,抿了抿嘴唇,歎了口氣,他知道,李廣利是在向他表明心跡與態度:您放心,我現在絕無圖謀軍權的意思,更沒有膽子與您爭鋒!

    只是……

    「將軍悍勇,天下皆知!」張越沉聲道:「吾在居延,亦聞將軍諸多舊年故事……」

    李廣利聞言,連忙自謙:「不敢當將軍誇讚……」

    張越搖搖頭道:「衛將軍不必如此!」

    「為將者,固知其苦也!」

    「吾於將軍之位上,固知將軍當年之勞!迄今,吾巡樓蘭而過輪台,仍聞胡人夷狄有祀將軍之舉也!」

    李廣利為將,到底厲不厲害?

    自然是不厲害的。

    特別是當他的身前,有著衛青霍去病這對雙子星的時候。

    他的那點戰功與功勳,無異於螢火,豈能與皓月爭輝?

    但,若做一個橫向對比的話,李廣利在居延為將十餘年,其實還是可圈可點的。

    至少,在張越看來,他是合格的。

    為將之責,一曰守土,一曰開疆。

    李廣利守土綽綽有餘,開疆也勉強有所建樹。

    在任之時,基本維持了漢室對匈奴的戰略進攻與壓迫。

    在軍事之外,李廣利提拔了大批優秀人才與將官。

    這些人,至今依然在張越手下受到重用。

    譬如現在的護樓蘭校尉賴丹、居延左都尉王豐等,更有著哪怕在後世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趙充國。

    而這些人,基本都是寒門布衣出身,鮮有長安貴戚子弟、勳臣之後。

    這也是張越今日肯登門的緣故。

    李廣利聽著,卻是感動不已,他歎道:「吾有君候此語,此生無憾矣!」

    他這一生戎馬,幾乎沒有聽到過什麼正面評價。

    外界對他最大的印象就是關係戶、小舅子,天子『拔苗助長』的典範。

    有心想要改變,卻是回天乏力。

    本以為,這輩子恐怕都會是史書上的小丑與笑柄了。

    但,有了鷹楊將軍今日之語,哪怕是場面話,李廣利也知足了。

    軍人就是這樣,很容易就滿足的群體。

    「哎……」張越卻是笑著搖頭,問道:「將軍難道就甘於在長安做一個富家翁?」

    「衛將軍難道沒有聽說,那月氏王、康居使來朝之事?」

    「天下,何其大也!」

    「四海八荒,豈禹貢之所錄?!」

    「衛將軍難道就不想越大宛而揚鞭於康居,過康居而觀遠西之國?」

    「大丈夫生於世,自當提三尺劍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長安!」張越笑著看向李廣利:「衛將軍以為然否?」

    李廣利聽著,心動不已。

    要不是理智將他內心的衝動牢牢按住,此刻他已忍不住拔劍而起,引而和之了。

    這長安城的溫柔鄉與酒色場,早已經他全身的骨頭都要朽掉了。

    聽不到玉門關的烈烈風聲,看不到浚稽山的鬱鬱蔥蔥,見不到那滾滾煙塵,讓他整個人都有些抑鬱,只能借酒消愁,好在醉夢中夢迴那鐵馬冰河的沙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君候究竟意欲何為?」

    在他看來,眼前這位年輕的鷹楊將軍十之八九恐怕是在拿話試探他,是在探究他是否真的死心?

    可是,他又不肯放棄那內心之中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

    他終究是軍人!

    做夢都想回到戰場,證明自己。

    為此,哪怕是付出一切,他都願意!

    因為,那是他的宿命!

    將軍恥死安樂鄉,但願馬革裹屍還!

    「衛將軍不必緊張……」張越看著李廣利的神色,又看著因他之語而停下腳步的劉屈氂,微微一笑,道:「這天下四海八荒足夠大!」

    「足夠大到可以容納將軍與吾共展宏圖大志!」

    「僅月氏之國,地方足有三千里之廣!」

    「在月氏西,據聞曰身毒,有罽賓等大小邦國數百,人民數百上千萬之眾,聞有大河,不亞黃河……」

    「而在大宛北有康居,過康居向西,邦國無數,地方數萬里……」

    「大丈夫建功之所,立業之地,不計其數!」

    這是餅!

    也是現實!

    這世界太大,張越一個人,哪怕是加上他目前提拔起來的將官,也不可能顧及這麼大的地方。

    而且,講真,他也沒有那麼多精力去管這麼多事情。

    所以,現實確實如此。

    只要張越肯,李廣利完全有機會在將來撈到一個遠征的機會。

    而以李廣利的才能與軍略,打別人或許可能有問題。

    但……

    三哥總是能碾壓的吧?

    總不能說,堂堂貳師將軍,大宛的征服者,連如今一盤散沙的三哥都對付不了吧?

    只是,李廣利想要吃到這個餅,他就得拿出些東西來。

    李廣利自然明白張越的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百轉千回。

    理智告訴他,不要相信這些話!

    因為,他與這張子重非親非故,且還有著舊怨。

    若其是道德君子,寬宏之士,那或許還有些可信度。

    但偏偏,張子重最出名的是睚眥必報,最是記仇!

    他真的害怕,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哄騙他,在忽悠他,不過是引蛇出洞之舉,只等他應上一聲,便哈哈大笑,然後羞辱、奚落一番,將他這個衛將軍僅剩的顏面踩進土裡。

    可是……

    他的本心,卻只有一個聲音:答應!快答應!

    這長安城,俺都要待出病來了!

    大丈夫,死則死矣,怕個鳥蛋!

    最終,李廣利的理智被本心沖的粉碎,他長身作揖,對張越拜道:「君候,您所言不假?」

    「張子重何曾虛言以欺世?」張越笑了起來:「大丈夫一諾千金!」他看著李廣利的眼睛,問道:「只是,將軍如今可還有遠方之志?」

    「廉頗八十,尚能披甲,李廣老邁,猶能射虎!」李廣利索性也不跟眼前這位繞圈子了,於是丟掉自己在長安城忍了一年多的脾氣,撕碎了辛辛苦苦偽裝起來的所有,看著這位鷹楊將軍道:「何況吾今年不過四十餘歲,力能擒虎,一日可食酒肉數斤,能開十石之弓,至千里之師!」

    「只是……」他瞪著眼睛,看著自己面前之人:「君候需要吾做什麼,才肯答應?」

    張越神秘的一笑,道:「衛將軍,且先莫要急躁……」

    李廣利聞言,臉色一黯,以為自己果然被這位鷹楊將軍當成猴子耍了,心裡面怒不可遏,正要發作。

    就聽那位鷹楊將軍笑著看向前方:「連酒水都未飲,豈能談大事?!」

    李廣利聞言,所有的火氣,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劉屈氂馬上就脫帽謝罪:「此鄙人之錯也……」他笑著道:「還請君候隨我來……」

    然後他立刻就吩咐起來:「還不快快去通知下僕,在此地作何?」

    於是,整個澎候府邸,旋即奏響了絲竹管樂,一隊隊歌姬,已經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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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節 畫餅(二)

    第二天早上,當張越在劉屈氂闔府恭送下,驅車離開澎候府邸時,他臉上掛著濃濃的笑意。

    「這一趟,還真是來對了!」他坐在馬車中,嘴角冷笑著:「人無傷虎意,虎有食人心啊!」

    李廣利向他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有人要搞他。

    這很正常!

    歸京之日,張越就有了準備。

    正治嘛,就是這樣,今天你搞搞我,明天我搞搞你,後天大家又排排坐,分果果,好的就像親兄弟。

    但問題在於,這一次搞他的人,不是一個兩個。

    而是聲勢浩大的一群人。

    幾乎涵蓋了宮內宮外,朝野上下!

    有意思的是,李廣利暗示他要小心『禍起蕭牆』。

    掀開車簾,張越看向車外的豪宅水榭,車水馬龍。

    他知道,肯定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

    於是,他微微一笑,探出頭去,仔細的看了看,然後故意吩咐驅車的田水:「走,去棘門大營!」

    這世界最可靠的力量,從來都是刀劍。

    只要劍在手,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這一點,張越確信無疑!

    「諾!」田水應命一聲,於是,英候車駕在御道上一個轉彎,在無數關注的目光中,直奔棘門外北軍大營。

    而他這一走,整個長安城,立刻一地雞毛!

    「去了棘門大營?」

    「他去棘門大營做甚?」

    「他這個衛尉連印信與節符都未拿到手呢!」

    許多人立刻就慌張起來,手足無措。

    畢竟,那位可是張蚩尤,睚眥必報,冷酷鐵血!

    雖然他離開長安兩年,但可沒有人會這麼快忘記這位蚩尤當年在這座城市之中的作為。

    膽大包天與殺伐果斷這兩個詞,幾乎是為那位蚩尤量身定做的。

    所以,這位蚩尤要是發飆,直接帶著北軍入城砍人,在一些人想來,真不是沒有可能。

    而是很有可能!

    所以,慌亂中,有貴族甚至打算入宮避禍,甚至告狀。

    好在,還是有人是清醒的,連忙將這些人拉住:「入宮做甚?是明擺著告訴天子與天下人,吾等圖謀張子重嗎?」

    「且夫,鷹楊將軍左黃鉞右白旄,雖無大將軍之名,卻有大將軍之實!」

    「其入北軍大營,並無忌諱,天子更不會怪罪!」

    「況且,澎候與海西候昨夜與他到底說了什麼都還不知曉呢!」

    「此刻當鎮之以靜!」

    可惜,這些清醒之人再如何勸說,也難擋他人心中恐懼的蔓延。

    沒辦法!

    昨夜,英候鷹楊將軍夜宿澎候府邸,天明方辭,一出澎候府邸就直奔城外北軍大營。

    這讓人沒有辦法不害怕!

    因為無人知曉,昨夜澎候府中那丞相澎候海西候英候三人在屏退左右後,到底說了些什麼?

    但,大家都知道,在那之前,那位蚩尤將軍對海西候李廣利所言所語和所畫的大餅。

    而大家都清楚,李廣利和劉屈氂,到底有多麼渴望重新起用,再度領兵,東山再起。

    最關鍵的是,因為過去數月,對劉屈氂與李廣利的打壓緣故。

    所以,許多人都已經沒有辦法去探究昨夜之事。

    於是,猜疑鏈立刻成立。

    沒有人知道,劉屈氂與李廣利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更沒有人能知道,劉屈氂與李廣利昨夜對那張子重講了多少事情!

    更加無人知曉,那位睚眥必報的代言人,此去北軍大營,究竟意欲何為?

    雖然說,直接帶兵進城砍人這種事情概率極小。

    但萬一呢?

    萬一他真個從劉屈氂李廣利嘴裡聽說了一些事情,然後怒不可遏直接出城以天子節發兵入城砍人。

    被砍死了,找誰喊冤去?

    當年,驃騎將軍霍去病一箭射死李敢,天子對這位愛將的懲罰,也不過是命其率軍出塞,戴罪立功而已。

    這世間就是這麼不公。

    人和人的命,從來不平等。

    所以,恐懼中依然有著許多貴族、勳臣,匆匆忙忙,找著各種借口,進入建章宮裡。

    一時間,建章宮、未央宮、長樂宮中居然有數十外戚勳臣公卿在遊蕩。

    這事情,自然瞞不過天子的耳目。

    「今日是怎麼了?」天子笑著問著他身旁的王侍中:「公卿勳臣,何以扎堆入宮,卻不來向朕請安?」

    「怎麼?宮裡面是有祥瑞了?還是有奇觀了?」

    王侍中聽著,冷汗淋漓,只能硬著頭皮答道:「啟稟陛下,臣愚鈍不知其故,還請陛下稍等,待臣前去問詢!」心裡面卻是忍不住罵著那些無膽之輩。

    人家跺跺腳,你們就跟老巢被人灌了開水的老鼠一樣,逃入宮闕之中。

    那人家打個噴嚏,你們豈不是要跪下來磕頭了?

    「這些人不能依靠,今後諸事決不能再與此輩謀議了!」王侍中在心裡說著。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孔夫子的教誨,雖然人盡皆知,但漢室的權貴們卻總是記吃不記打。

    像今日這般的冒失與親率之舉,在過去百年,曾出現過無數次,有無數人死於此事。

    但偏偏很少有人能記住這些教訓。

    尤其是如今,魚龍混雜之下,被那張蚩尤一個小小的試探,便試出來深淺,王侍中也只能在心裡哀嚎。

    「此事,姑且不去管它!」冷不丁的,耳畔天子的笑聲傳來:「朕正好也好久沒有與群臣好好說說話了……」

    「王侍中,且去將入宮諸卿皆帶來朕前!」

    王侍中聽著這些話,莫名感覺,自己的身體寒毛陡立,彷彿有著刀槍斧鉞加於己身一樣。

    他勉強收束心神,強作鎮定,拜道:「諾!臣謹奉詔!」

    天子看著王侍中的身影遠去,他忽然笑了起來,吟唱起一首詩歌:「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

    一邊吟唱著,他一邊搖起一個少府製作的鈴鐺。

    「陛下!」屏風之後,一位大將持劍而出,單膝跪地:「臣趙充國待詔於此!」

    「卿親自帶人去尚冠裡,秘見故駙馬都尉金日磾……」天子從懷中丟出一份帛書:「將此書授金日磾!」

    「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知曉……也要囑托金日磾,毋令他人有知此事!」

    「諾!」趙充國頓首再拜。

    這位曾經的玉門校尉,如今已是天子最忠心最信任的鷹犬。

    一如當年的王莽!

    王莽留下的緹騎與佈置在長安城內外的細作們,現在就是趙充國在直接指揮與領導。

    便連如今的執金吾霍光,也不能插手這些事情。

    送走趙充國,天子緩緩的躺到軟塌上,長長的出了口氣,臉色有些蒼白。

    於是,立刻就有近侍宦官,端來熬好的人參湯,一勺一勺的服侍著這位陛下。

    但天子心中卻是思緒紛飛,百轉千回。

    最終所有的思緒,化為了一句歎息:「泛泛楊舟,載沉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

    「父皇啊……兒臣終究不能為堯舜呀!」

    當初,先帝臨終,曾有遺訓告他:人不患其不知,患其為詐也;不患其不勇,患其為暴也;不患其不富,患其亡厭也。

    這天下人心,果真與先帝所說一般無二。

    如他所見,滿朝上下,竟是一個君子也無。

    只有那社稷之舟,在風雨之中,顛簸前行。

    可惜,如今這掌舵之人,已垂垂老矣,老驥伏櫪,壯士暮年,空有萬般壯志,卻也只能放下一些,為子孫謀劃。

    當事情到了這一步時,所有的人與物,在他眼中都已經明碼標價。

    只要價格合適,沒有人是不能犧牲的。

    將人參湯喝完,天子終於恢復了精力,他重新坐起來,看向身側的宦官:「郭穰,太子如今到那裡了?」

    「回稟陛下,家上昨日遣使來報,言以過華陰……」

    「善!」天子點點頭:「汝且持朕節符,命宗正親迎太子!」

    「諾!」

    ……………………

    棘門大營,位於長安城東棘門之外。

    自古天子出巡,於宿營之地插戟為門,而漢天子出巡,皆出城東,故所謂棘門,其實是戟門。

    而北軍大營,便坐落於棘門外十五里,渭河之畔。

    其中旌旗烈烈,戰旗飄揚。

    有五千之士,屯於此地,日夜待命,乃是漢長安城外最大的屯兵點之一,與那建章宮北門外的期門大營,共為長安城城防重鎮。

    歷史上,棘門大營最出名的典故莫過於周勃星夜入北軍大呼『為劉氏者左袒』,於是盡起北軍精銳,誅諸呂於宮牆之中,流血漂櫓,殺戮十餘日。

    張越親自驅車來到這軍營,立刻便引起轟動。

    鷹楊將軍四個字,足以讓全軍上下動容。

    於是,棘門都尉宋襄匆匆率著左右出迎:「末將宋襄拜見將軍!」

    「都尉請起!」張越扶起這位大將,道:「吾奉天子詔,將為衛尉,故來此一探北軍軍容,也好在將來天子問詢之時,能有所言!」

    宋襄聽著,不疑有他,道:「既如此,請將軍入營觀之!」

    北軍是漢室的一個特殊集團。

    其複雜程度,不亞於朝堂上的派系糾葛。

    單單是以任務劃分,北軍就分為三部分。

    衛戍軍、禁軍、野戰軍。

    其中,衛戍軍主要由天下郡國番上的衛士組成,漢法,軍士一歲在郡,一歲在京,一歲戍邊。

    意思就是一個軍人,一年在當地郡國服役,一年在京城服役,一年在邊塞服役。

    當然,這是理想狀態。

    事實上,除了精銳與校尉以上軍官,幾乎沒有郡兵能做到這個地步。

    而且這個制度真要實現,漢室財政就要破產!

    旁的不說,單單就是那衛士周轉所耗的錢糧,就足夠打一場國戰了。

    所以,歷代以來,漢家北軍衛戍部隊的規模一直在裁減。

    當今天子在位期間,就對北軍進行了數次縮減,這些事情都被記載在史書上,被人以為是仁政。

    所以,時至如今,北軍的衛戍軍規模早已不是國初動輒十萬、二十萬、三十萬,可以北擊匈奴,南征諸侯的重兵集團。

    而是變成一個不過兩萬多的關中警備司令部。

    他們也不在承擔出征的任務,而是以治安、護衛、警戒為主。

    漢家禁軍的作戰任務,由北軍六校尉承擔。

    而禁中宿衛任務與宮闕警備任務,則由期門軍、羽林衛以及執金吾麾下的中壘校尉、光祿勳麾下的五官中郎將承擔。

    曾經叱吒風雲,甚至可以主導國家天下命運的北軍衛戍部隊,迅速退化為治安部隊。

    其任務也從作戰,轉向為統治工具與象徵。

    而張越即將擔任的衛尉、持節護軍使的主要職責,其實也是指揮、控制、監管、教育這些衛戍軍。

    至於北軍六校尉……

    講真,就算天子肯讓他管,他也不敢輕易插手。

    而期門軍、羽林衛這樣的部隊,他更是連問都不敢問。

    不過,哪怕北軍衛戍軍再怎麼退化,這支軍事力量,也依然是足以左右和決定長安政局走向的關鍵力量!

    就如這棘門大營,屯兵足有五千之眾,軍械齊備,甲冑充足,只要拉出來,瞬間就能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所以,張越才會一出城,就直奔此地。

    目的,就是要迅速掌握和控制這支力量,將其拿在手中。

    加上他本身即將得到的衛尉之職,如此,長安城防與城外的主要軍事力量,就都落在他手中了。

    雖不知天子命他這樣做的用意,但張越明白,當今天子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如此安排,自有其用意。

    心裡面想著這些,張越就在那宋襄簇擁下,進入棘門大營的中軍大帳,隨即召集全軍上下隊率以上軍官。

    和北軍六校尉不同,北軍衛戍部隊,都是自天下郡國抽調來長安輪值番上的地方軍官。

    其中,自是良莠不齊,魚龍混雜。

    而且,這些人中有的是來自青徐的地方名門豪強子弟。

    對張越不滿者,比比皆是。

    不過不要緊。

    張越根本不在乎這些,因為他祭出了軍功,照著對李廣利的說辭,將未來漢軍西征的前景與前途,向這些說了一下。

    西域諸國,萬里之外的異域……

    封侯的可能,家族富貴的未來,世襲罔替的將來。

    於是,棘門大營之中的將官們,心神搖曳,張越輕輕鬆鬆就得到了其中絕大多數人的擁護與效忠。

    沒辦法,這世界上有兩個東西,永遠不會叫人討厭。

    一曰財,一曰權。

    而張越兩者都有,且前景遠大。

    於是,哪怕是青徐之地,親近古文學派的豪強子弟,也無法拒絕。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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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 02:31:35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節 風雨欲來

    自棘門大營而歸,已是傍晚。

    回到家中,嫂嫂已經命人準備好了洗沐之用。

    張越洗完澡後,換上便服,來到客廳之中,逗弄了一會小兒子,背著他在家中內外玩了一圈,很快就混熟了。

    小傢伙也在其母親的鼓勵下,終於喊了阿爹。

    這讓張越高興壞了。

    吃過晚飯後,正準備在院子裡帶著小傢伙一起玩耍,田水就來報:「主公,光祿大夫遣人來見!」

    「金日磾?」張越聞言,立刻將小傢伙交給其母親,對田水吩咐:「將客人帶到偏苑靜室,命人屏退左右!」

    他很清楚,金日磾絕不會無事就隨便派人在這個時間登門。

    必然是有事的!

    別看現在金日磾致仕賦閒在家,好似沒有了任何職權,但,他乃是天子近臣,侍奉天子將近三十年,只要他想他隨時都可以入宮陪天子說話。

    沒有了駙馬都尉的職權,他反而被解放了。

    現在,他可以作為天子的傳聲筒,將一些天子不方便說或者難以說出口的話,以故事、寓言等方式暗中傳遞給大臣。

    不客氣的說,在這個丞相被架空的當下,金日磾在某種意義上,充當了某種過去丞相的角色——溝通上下,協理百官。

    半個時辰後,張越親自將金日磾派來的人送出府邸門口,然後他站在夜色中,凝視著這漆黑的長安街巷,良久他才悠悠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金日磾派來的人,只告訴他一件事情——除了太子劉據外,燕王劉旦、昌邑王劉髆、朝鮮王劉胥以及河間王劉慶、趙王劉昌、長沙王劉建德等諸王也都將陸續入朝。

    這是自元封四年以來,漢室諸侯王宗室再次共聚長安。

    很顯然,金日磾特地派人來告訴他這個事情,絕非只是通知而已。

    「真是好大的陣仗!」張越砸吧了一下嘴巴。

    劉家的諸侯王是個什麼德行?

    他們窮奢極欲,湛湎荒淫,而且其中蠢貨、二貨與坑貨成堆。

    特別是那些王二代、王三代們,完完全全就是些眼睛裡只有女人和黃金的蠢貨!

    這也是漢室劉家的特色了。

    而這些傢伙,在這個時候,扎堆跑回長安,總不見得只是來給天子問安的吧?

    必有所圖!

    而他們又能圖什麼呢?

    張越想著,笑了起來。

    加上昨夜李廣利、劉屈氂暗示的那些事情,他那裡還不知道,這是一場針對他的圍剿。

    不過,這也正常。

    新豐工商署的崛起,以及工商業的興盛,導致了大量新技術、新器物的入市。

    這些新技術、新工具、新商品,將漢室原本一潭死水的市場攪了個天翻地覆!

    在更有競爭力的工坊及產品面前,舊有的手工業與商賈,一敗塗地。

    受損的又豈止是區區商賈?

    自然還有這些人背後的諸王貴戚們。

    更何況,無論是鐵器還是毛料,都是利潤巨大,讓人垂涎的東西。

    而偏偏,劉氏的諸侯王們,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學習,而是霸佔。

    哪怕是當年被人公認『為人巧佞,好法律,心刻深』的趙敬肅王劉彭祖在世之時,眼熱趙國商賈來錢快,賺錢多,他想出來的來錢法門,也是鑽制度的空子,將趙國的平賈之官,全部換成自己人。

    然後通過平賈們,強買強賣,搞欺行霸市的手段來斂財。

    卻壓根沒有想過什麼『共同富裕』『一起賺錢』。

    對這些含著金鑰匙出生,天生富貴的諸侯王們來說,他們不是想不到,而是不願想,不肯想。

    畢竟,能用權力解決的事情,為什麼要費腦筋呢?

    所以,劉家諸侯王們的吃相,素來相當難看!

    現在,這些大爺一股腦跑回長安來,不是衝著張越和他控制的羊毛毛料貿易,還能是什麼?

    若換一個人,知道這些事情,恐怕已經打了退堂鼓,想要退縮了。

    但張越不行!

    「什麼玩意?」他冷笑著:「我倒要看看,哪個敢伸手?!」

    新豐工商署中孕育著的是未來重工業的萌芽與基礎。

    而河西、漠南的羊毛毛料貿易產業鏈,則是大漢邊軍的軍餉以及戰爭經費儲蓄池。

    更承擔著反哺與滋養未來工業的重任!

    怎麼可能輕易的拿來作為交易,送去給那些大腹便便,滿腦子都是女人的蠢貨去揮霍?

    哪怕全世界都要為他為難,張越也不會輕易讓步。

    何況區區諸侯王?

    他又不是沒有揍過諸侯王!

    揍過之後,他就明白了,這些高高在上的大王,哪怕是皇子,也不過是色厲內荏的貨色。

    膽子恐怕還不如一個小老百姓,稍有風吹草動,這些傢伙縮起卵來,比誰都快!

    所以,倘若有人指望可以靠著人多勢眾,藉著所謂宗室諸侯的『呼聲』,就讓他就範?

    做夢!

    ………………

    然而,其他人卻不這麼想。

    「趙王到雒陽了?」

    「好好好……」

    「昌邑王至藍田了?妙妙妙!」

    「燕王過了邯鄲?善!」

    一個個好消息,被人不斷送來。

    房中眾人,都將心放回肚子裡,白天的驚嚇,以及被天子忽然召見的心悸,都已不翼而飛,轉而變得信心滿滿,氣勢十足。

    彷彿只要那些大王一至,就可以見到那位鷹楊將軍戰戰兢兢,屈身而拜,口諾而行,無所不應了。

    然後,整個新豐工商署以及漠南西域河湟,無窮無盡的財富,都在向他們湧來。

    而他們也將因這些財富而成為新時代的簪纓之家,王孫公子。

    天下美人,四海珍寶,從此想要多少有多少!

    於是,一個個趾高氣昂,暢想著未來的美好,指點江山,大有一副大漢帝國從此我們說了算的架勢。

    只是,在某些角落中,有人輕輕搖頭,歎道:「韓非子謂之五蠹,孔子謂之民賊,大抵說的就是這些人吧!?」

    「吾怎就淪落到,要與彼輩為伍?」

    但旋即,這些人就抬起頭,握著拳頭:「待吾輩登臨朝中,必誅此等賊子,借其頭顱一用,刷新正治!」

    至於現在,只好暫時委屈自己,委屈本心了。

    想到這裡,這些人就難免怨懟起來:「都怪那張子重!錯非是其,把持國政,阻斷聖聽,使天子背離正道,率大臣與民爭利,吾等又何至於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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