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大頭寶珠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尤四姐 -【婀娜王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1
發表於 2018-1-18 00:09:55 |只看該作者
第40章 萬裡天低

  有時候人和人的相遇,充滿了神奇和不確定。僅僅因為一句話而對某人改觀,這種情況就切切實實發生在星河身上。

  照說她經歷過那麼多的阿諛逢迎,遇上也該一笑而過,可霍焰的這一句客套,竟讓她覺得那麼新奇。

  今日一見,不枉平生……倒像是早就有過念想,久別重逢似的。也只這一句話,很快斷定同出霍家的他和太子,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太子面上和善,心機頗深;這位樞密使呢,不苟言笑,卻還能說兩句討巧的話。

  她笑得愈發溫婉了,“下官也常聽哥哥說起大人,只因我一直人在宮中,就算對大人仰慕已久,也沒這機會拜訪。”

  霍焰對這種好聽話表現出了該有的風度,“宿大人有心了,外間風大,裡面請吧。”言罷朝正堂引路,那一轉身的風雅,褪盡了少年的浮誇,顯出莊重的、靜水深流的底蘊來,引得星河莫名惘然——再過十年,太子應當也是這個模樣吧!

  她跟他入堂室,樞密院以前常要召集各路武將議軍務,所以辦政的地方尤其寬深。天氣不好,室內昏暗,再加上抱柱座椅都是烏木的,白天不點燈,便昏昏看不清人的面孔。左右兩側的廊道上燃了兩排蠟燭,疾步走過,人影幢幢的。堂室深處尚有幾名官員在場,霍焰微抬了抬手讓他們退下,只道:“宿大人來時,衙門裡恰好有件軍務要辦,他們都是來議事的……”說著面向上座比手,“請坐吧。”

  也或者因為她是女官,又仗著太子的排頭,終歸是得到一點優待的。霍焰親自出門相迎,這是自他執掌樞密院起,從來沒有賞過別人的大面子。雜役上茶,他客氣同她讓了讓,一頭喝茶,一頭問:“錦衣使上任多久了?”

  一個沒什麼資歷的官員,跑到這裡來盤問權臣,聽起來像個笑話。

  她站起來,躬身回話:“下官入控戎司任職,方一月有余。”

  霍焰哦了聲,垂下眼,拿杯蓋兒刮了刮茶葉。那種輕慢的神氣,絲絲縷縷從他的動作間流露出來,星河心裡明白,霍焰位高權重,性情又孤傲,就如太子事先告誡她的那樣,要想搬動,恐怕真的不太容易。

  她慢慢吸了口氣,平復下忐忑的心情,揖手道:“霍大人大概已經知道,下官此來的用意了……”

  他轉過視線來瞧了她一眼,中途打斷了她的話,“宿大人怎麼站著?坐下說話。”

  星河一瞬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她謝了座,重又續上了話:“請霍大人不要誤會,控戎司雖在徹查衛將軍曹瞻的案子,但對大人是沒有、也不敢有半點懷疑的。這回造訪樞密院,不過走個過場,例行公事罷了。南大人原本要親來的,又怕指揮使出面,陣仗弄得過大,便派遣下官,先給大人帶個好兒,順便再請教大人兩件事。”

  她很會說話,能夠自貶身價的人,在官場上必定游刃有余。關於這位錦衣使的來歷,霍焰自然是知道的,皇上親指的控戎司副指揮使,大胤朝獨一無二的外朝辦事女官,且又是東宮太子的枕上之臣……這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在他面前還能做小伏低,他倒是很佩服她的膽量和氣量。

  難為女人,不是他的行事作風,南玉書想必也是吃准了這點,才會派她前來。他把杯盞放下,正襟危坐,“曹瞻是我後軍都督府的人,一直在我門下。如今出了岔子,控戎司要辦他,我配合衙門辦案,也是義不容辭。宿大人有什麼話,只管問吧。”

  星河愈發顯得謙卑了,微微前傾著身子道:“那下官就鬥膽了……衛將軍所掌北軍,軍務是否如期呈報樞密院?”

  霍焰說是,“每月具本上報,從來沒有懈怠。”

  “那麼北軍的財政,樞密院是否監管?”

  他蹙眉想了想道:“當初戰時,因人員調動頻繁,所有軍需都是我親自過問。後來中原局勢穩定,至今已經有十年了,京畿周圍部署軍隊的餉銀,便由樞密院領取後發放各司,再入軍中,交各軍將軍掌管分派。”

  她的臉上顯出了一點難解的況味,“這麼說來,北軍的軍餉轉交衛將軍後,大人便沒有再過問,連按月的審核都減免了嗎?”

  這個問題算是一針見血了,頗有連坐的用心。霍焰看著她,唇角輕輕一牽,“按月審核是我份內,但宿大人以為呈報上來的文書,會讓人看出任何紕漏嗎?我半年才入軍中一趟,去也是為整頓三軍,不為查問軍餉,只要北軍沒人告狀,這件事就很難被發現。”

  他眼風犀利,恐怕隱約有了被觸怒的跡像,星河忙說是,迂回著:“京城內外駐守大軍三十萬,這麼多的人口,要大人事無巨細,實在太強人所難。怪就怪底下人玩忽職守,若巡營的官員再仔細些,可能這件事早就被發現了。”她舔了舔唇,復調整一下坐姿,“昨夜控戎司派千戶入北軍查問,審了上百人,異口同聲稱軍餉向來是兩月一發放。但據我所知,軍餉不同於別的,朝廷優恤,從來沒有隔月發放的先例。呃……大人,對此事是否知情?”

  霍焰靠著圈椅,緩緩搖頭,“也是才聽宿大人說起,此事事關重大,我會派遣長史入軍中徹查,一旦查明屬實,即刻具本參奏皇上,查抄曹瞻家產,填上他拖欠的那個窟窿。”

  星河笑了笑,“這個窟窿恐怕難填了,曹瞻的家產不止一處,外宅達數十處之多。下官正加緊查辦,那十處宅邸暫時都封起來了,待南大人那裡定了案,就上報朝廷予以處置。”

  年輕的女孩子,說起政事來一板一眼,其縝密,並不遜色於男性官員。遇強則越強,這是他們這類人的共性,只是沒想到一個姑娘還能讓他費心思應對,也足可令他刮目相看了。

  “宿大人還有別的話要問麼?”他臉上的神情相較之前略顯放松,“倘或有必要,霍某陪大人入北軍實查,也不是不可行。”

  星河忙道謝不迭,“不瞞大人,我來前忌憚大人官威,進衙門之前還滿心打鼓呢。如今見了大人,這樣禮賢下士的,真叫我意外。想必大人是瞧著我哥哥的面子,我在這兒叨擾了半天,也不知言語是否唐突,如果有不周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霍焰舒展了眉眼,笑道:“宿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我和星海雖然同僚十年,彼此間交情也頗深,但在職不講私情,是我一貫的規矩。宿大人差辦得好,巾幗不讓須眉,頗有尊兄之風。曹瞻案上若有其他難斷之處,霍某願助一臂之力,還請宿大人不要見外。”

  好好好,不管背後如何揣度她,至少面子是給足了。星河站起身復拱了拱手,“來了這半日,一味求大人為我答疑解惑,多謝大人不厭其煩。下官想問的都問完了,時候不早,也當告退了,請大人留步。”

  霍焰卻一同起身,向外比手,“我送宿大人出門。將近年下了,這程子軍務繁忙,許久沒見太子殿下,請大人為我帶話,恭請太子爺金安。”

  星河道好,反正個個認為她和太子有染,她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一頭敬謝,一頭回話:“太子爺一切安好,昨兒得知下官要來拜訪大人,他還念了大人好半晌呢,說大人軍功卓著,當初在邊疆平叛殺敵,威震關外。”

  這些場面上的話,自然誰都不會當真。讓一讓太子爺的面子,同時也的確佩服這女官的膽識。宿寓今一介文儒,任的雖然是內閣大學士,但骨子裡那股桀驁反叛的勁兒,都傳給了一對兒女。一門三位高官,現如今的朝堂上不多見了,女官沒被擠兌死,看來在控戎司干得風生水起。那麼黑的衙門,還能扎根兒,這樣的女人,能簡單麼?

  且惜一惜英雄吧,也算女中豪傑。霍焰一向不願意和別人多夾纏的,這回破例送到了門上。

  “宿大人走好。”他拱了拱手。

  她轉過身來,含笑話別,“多謝相送,外頭冷,大人回去吧。”

  暗中總算松了口氣,不圖一下子能把人家怎麼樣,先露個臉,摸清了對方的脈絡,往後就好辦事了。

  許是人放松了精神,一放松就出亂子。樞密院廊下的是細墁地面,五面打磨的方磚嚴絲合縫對接上,坐漿鋪墁,水磨平整後上生桐油浸透,做出來的地面簡直光可鑒人。她的皂靴是粉底的,雪天怕濕,有意加了皮墊子,這樣一來便和那地面犯衝了。邁出門檻的時候忘了,一腳踩滑,仰天便倒下來。

  褶子了……倒地之前她是這麼想的,也許這位鐵骨錚錚的樞密使會覺得她腦子不好使,進而生出點同情的憐愛來。反正這回朝廷命官的譜是擺不成了,好在沒有摔在手下人面前。

  有東西砸下來,大件的避讓,小件的順手撈一把,其實並不需要任何考慮,是本能。霍焰伸了一把手,把眼看要摔出狗腦子來的錦衣使接住了。手腕子上的人笠帽滾出去五步遠,到這時候才清楚看見她的相貌,能入太子眼的女人,果然不同凡響。

  她來了個大仰身,就剩兩只腳落在地面上,要使勁都使不上。人家樞密使看她的眼神,幾乎就是看傻子的眼神,她難堪地笑了笑,“我昨晚上辦案,沒睡好。”

  這時候撒個無傷大雅的小謊,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吧,要不然苦心經營的形像就毀完了。

  樞密使嗯了聲,“是底下人疏忽了,原本門前是鋪了氈子的,後來氈子能踩出水來就揭走了,到現在都沒鋪回來。”

  彼此打哈哈,沒想到初次見面這麼有趣,雖然這有趣丟盡了星河的臉。霍焰往上一抬,她順勢而起,蹣跚往前走了幾步,把帽子撿回來扣上,依舊拱手:“唐突了,告辭。”

  霍焰沒有說話,微一頷首,看著她走上箭道,細腳伶仃一步一步,像纏了足似的。料想她大概摔怕了,擔心再來一回吧。

  星河卻走得相當艱難,並不為旁的,是腳脖子扭著了。她不好意思當著人家的面呼痛,還要裝作什麼事兒都沒有,咬緊了牙關走完那漫長的箭道。等走出大門,才盡情瘸了腳,葉近春和隨行的番子一看忙圍上來,“大人怎麼了?難道樞密使豪情大發,找您比武了?”

  星河無奈地看了他們一眼,“樞密使沒找我比武,他找我掰腕子啦。”言罷也不理會他們,一瘸一拐坐進了轎子裡。

  疼倒是能忍,她不是個經不住的人,回衙門裡照舊辦了半天的案子,同南玉書一起商量曹瞻案偵緝的法子。

  南玉書對她的慷慨赴義表示贊賞,“宿大人辛苦了,跑這一趟,沒想到扭傷了筋骨。”

  她說沒事兒,“滑了一下而已。曹瞻現在人在哪裡?押解進控戎司沒有?”

  邊上千戶說是,“暫且未定案,也不好怠慢,先把人關進後罩房了。”

  她手下千戶也遇著了難題,“僕婦小廝是不經嚇的,幾句高嗓門兒,唬得他們直打擺子。只是他們一口咬定主子是衛將軍,那些外室拒不認人也沒法子。畢竟大多是朝廷嘉獎的遺孀,有幾個頭上還有孺人的誥命,等閑動不得的。”

  星河聽了哼笑,“等閑動不得?叫上九個番子,換了衣裳,和曹瞻並排站在一處。把那些外宅都押來,當著她們的面,讓僕婦小廝們認人。只要所認不錯,她們就算狡賴也不頂用。殺人的,有幾個承認自己殺了人?難道他不認罪,就沒法兒辦他不成?”

  邊上的南玉書和幾位千戶對視了兩眼,這樣的女人,真是可怕。仿佛她天生是辦案的料子,如果一直被困大內,那才真的是屈才了。

  南玉書問:“樞密使那頭,對曹瞻的事兒是個什麼看法?有袒護之意,還是撇得一干二淨?”

  星河兩手焐在手爐上,慢悠悠道:“朝廷不打算留曹瞻,樞密使硬出頭,豈不是自尋死路嗎。他是聰明人,這時候自然自保要緊。如果他不是皇親,換了尋常官員,下屬犯了這種事,上司就有失察之罪。昨兒我和主子爺夜談,怹老人家的意思是,只辦曹瞻,不動霍焰,咱們是給人當差的,既然上頭這麼囑咐,咱們依命辦事就成了。不過我瞧那位樞密使大人,倒挺懇切的,說若有必要,願意陪同前往北軍實查。”

  南玉書長舒了口氣,“這就好……眼下真有一樣勞動樞密使的事兒,北軍檔子房是機要,裡頭的東西沒有樞密院特許,誰也不得輕易開啟。樞密院削權至今,五軍都督府各為其政,北軍掌京城兵防,軍中所有經略都在那個檔子房裡,其中必定也包括軍需糧草等各項記載。造冊是為了應付上頭,說一套做一套的買賣多了,只要把冊子拿出來三軍對質,到時候不管是什麼鬼兒,都得現原形。”

  星河有些事不關己了,既然不能扳倒霍焰,底下的事兒過問起來也意興闌珊,寥寥應了句,“南大人回頭親去樞密院一趟,料著樞密使會買這個人情的。”

  南玉書笑起來,“我同他可有什麼人情,那尊大佛不是瞧著宿大人,才有陪同實查一說的嗎。這件事恐怕還是得勞煩宿大人,快到年尾了,衙門裡不單這一樁案子,外放官員回京,被半道上劫殺的事兒,就出在昨兒晚上。這會兒我手下三位千戶已經過去勘察了,回頭我也得上義莊查驗屍首,實在是不得閑。”

  星河含糊一笑,“大人要是人手不夠,我這兒的隨意調遣。只是曹瞻這案子不在我職權範圍,還是那句話,我不能越俎代庖。”

  南玉書大手一揮,“宿大人要是怕名不正言不順,此案越性兒移交給您得了。橫豎牽扯的女眷也多,兩個人分審,隔著一道手,實在麻煩。”

  她琢磨了下,拍了拍膝頭說:“也罷,做完了這樁案子好過年。”

  於是關於曹瞻的所有案卷和文書,全搬到了她的值房裡。眼看天色將晚,她吩咐今晚先擱置,等明天她回了衙門,再讓那些證人認人。

  站起身,忘了腳上的傷,用的力道大了,一陣鑽心的疼。堂上的人見了,關切地問是否要傳軍醫來,她說不必,讓葉近春攙著,一蹦一蹦往官轎上去了。

  天一點點暗下來,轎子裡昏昏的,只有外面的羊角燈透進來些微的光。她垂手摸了摸,腳踝好像腫了,心裡只是可氣,覺得自己沒用,這樣緊要的關頭耽擱不起,後頭瘸著腿怎麼辦差。

  回到東宮,又琢磨太子見了不知怎麼盤弄。她對他來說就是玩意兒,人家至多養個虎啊豹子的,他呢,養了她,既能頂缸,還能辦案。

  不過今天他似乎是不在,進了宮門只看見德全在檐下徘徊。她喚了一聲,德全眯覷起眼睛,朦朧見一個身影忽高忽矮地來,抱著拂塵從台階上下來,“宿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星河說崴了,值房裡的茵陳跑出來,趕緊上前攙扶,“這麼冷的天兒,傷著了難復原的。我帶著藥油呢,給您揉揉就好了。”

  於是一左一右架住,把她架進了配殿。

  解開襪子一瞧,腳腕子上墳起了好大一個包,德全喲了聲,“好家伙,趕上窩頭啦,主子見了不定怎麼心疼呢。”

  她朝門外看了一眼,“主子今兒有政務?”

  德全說是,“北邊兒又不太平了,那個什麼嗚哩哇啦王,幾道求婚的陳條都給打回去了,這不惱羞成怒,發兵打咱們呢。主子爺還在內朝商議戰略,今兒回來得晚,讓大人別等他。”

  德全嘴裡的嗚哩哇啦王,是北邊鮮卑的烏達汗王,多次求娶天朝公主均未果,於是找到了好借口,光明正大擾攘大胤邊陲。這一仗終歸要打,不過早晚罷了,茵陳幫她用藥油推拿,邊推邊道:“朝廷也是死個膛兒,他們要公主,隨便找個宗女給他們就是了。然後再把他們的公主討來,給咱們太子爺當寶林,一舉兩得,這麼著多好!”

  這主意不是沒人出過,但通婚是勢均力敵下無可奈何的產物。大胤和烏達汗國國力並不對等,下嫁公主等於屈尊,朝廷面子上過不去。北方游牧,京城好好的姑娘送到那地方,天天住著大帳篷,遇上遷徙還得坐光板牛車,吱呀吱呀在草原上風吹日曬,哪家皇親也受不了閨女遭那份罪。

  至於太子,德全笑道:“主子爺哪兒瞧得上嗚哩哇啦的姑娘,據說那兒姑娘生得黑,又壯實,頓頓羊肉,滿身羊膻味兒,您可別坑他了,回頭活埋了您。”

  茵陳嘟囔了兩句,想是很怕被活埋,再沒提北方寶林的事兒。

  星河想起來,她和霍焰是沾著親的,便道:“上回聽說你管樞密使叫表舅,侍中和他相熟嗎?”

  茵陳說熟啊,“也算是族親,兩家一向有往來。上回他夫人忌日,我娘還幫著一塊兒操持呢。”

  她覺得奇怪,“他夫人不在了嗎?家裡沒旁的女眷掌事,這種內務,怎麼還托付你母親呢?”

  茵陳往手心倒藥油,兩手搓得滾燙,壓在她腳脖子上,隨口應道:“國公府上沒有內當家,他由來只有他夫人一個。四年前公爺夫人病死後,府上都是長史料理。逢著辦周年祭,來往的親戚多,長史哪兒能個個認得呢,只好托付我母親。”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2
發表於 2018-1-18 00:10:07 |只看該作者
第41章 半紙功名

  這年頭,夫人過世四年還不續弦的,除了這位樞密使,怕再也找不著第二個人了。

  德全最愛橫插一杠子,他說:“這國公夫人我知道,先皇後的娘家遠房表妹,和太子算沾著兩頭親的。當初本來要嫁到外埠去,禮都過了,可人家遇上了樞密使,連哭帶鬧的讓家裡退了親。這兩位,走到一塊兒怪曲折的,可惜夫人年壽不永,半道上撒手去了,留下樞密使一個,孤孤單單,熬到今天。”

  原本單瞧霍焰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只是冷淡,背後加上了這麼一段,才覺得冷淡大約事出有因,細論起來,也是蠻可憐的一個人。

  星河又求證了一回,“他多大年紀?”

  茵陳說:“三十七。二十七回的京城,裡頭為婚事鬧騰了兩年,才正式迎娶了先頭太太。後來成親,大概齊也就四年光景,他太太連一兒半女都沒給他留下……”說著一頓,又拐了個彎兒,“不過我還聽了另一種說法兒,市井裡有謠傳的,說他太太是被他弄死的。當初非嫁他,他本來不願意,人家訛他,他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迎娶的。我問過我娘,被我娘臭罵了一頓,自個兒家裡的,沒誰肯拆這個台。可四年不生養,說得過去麼?難道霍焰在北方凍壞了身子,生不出孩子來了?”

  星河大呼倒灶,德全噫了聲,“侍中可是大姑娘,說這話,叫您母親聽見又該數落您啦。”

  茵陳自己覺得沒什麼可數落的,“我說的都是實話。”她和德全不對付,便借著這個由頭擠兌他,“咱們是姑娘,生來不懂那些。大總管是爺們兒,究竟能不能凍壞,您給句准話唄。”

  德全臊眉耷眼的,“侍中是在磕磣我呢,我知道。就咱們這號人,算個球的爺們兒。”

  茵陳如願氣走了德全,只有她和星河兩個人在值房,心裡就很舒襯。手上加點兒勁,問:“星河姐,好些個沒有?”

  星河動了動腳腕子,“好多了,沒那麼疼了。難為你,一個嬌小姐,給我推藥油。”

  茵陳小臉紅紅的,“沒什麼,伺候您我樂意。我家裡沒姐妹,全是兄弟。您要是我親姐姐多好,可惜我沒那個福氣。”

  星河瞧她這樣怪心疼的,一把摟住了她說:“我也沒有親姊妹,往後咱們親的似的。”

  她高興了,親昵地在她鬢邊蹭了蹭,“不管將來咱們誰有多大出息,都不能忘了彼此。”

  星河笑著答應了,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清呢,多個朋友多條道兒吧。

  她忽然想起來,“太極殿下詔沒有,封誰當皇後了?”

  茵陳說還沒有,“想必是北邊打起來了,皇上沒顧得上。”

  星河慢慢點頭,這件事懸而未決,終歸讓人不安。她心裡又琢磨衙門裡的案子,一時沉默下來,等回過神,看見茵陳累得鼻子尖兒上都冒汗了,忙讓她歇著,自己穿上襪子出門。走了兩步,雖然還有些疼,但對比之前已經好了不是一星半點。

  入夜時分又下雪了,沒有風,雪片子紛揚墜地,大而寂靜。星河立在廊下,朝麗正門上看,只見夜色下宮燈杳杳,左右站班的太監泥塑木雕似的,宮門闔上了半扇,快到下鑰時候了,還不見太子回來。

  她心裡莫名亂,總覺得有什麼事兒要發生。回頭看看德全,他對善銀說:“就善金獨個兒伺候著?要不你也過去吧,帶上熱手爐,防著主子冷。”

  善銀欸了聲,抱著手爐撐著傘出去了,可是去了很久,也跟石子兒投進了河裡,音訊渺茫。

  從酉正等到亥末,呵欠打了一輪又一輪,主子不回來,哪個當奴才的敢歇下?大伙兒巴巴地盼著,終於看見門上有人來了,德全忙擊掌,預備伺候的人都趕了出來。星河撐著傘迎上去,接替了邊上善金把人往殿裡引,一頭說:“主子忙到這早晚?”

  太子嗯了聲,“議定了平亂人員的名單,老大這回是著急立軍功了,請旨隨軍出征,明兒就動身。”

  星河倒也明白簡郡王這麼做的用意,母親立後無望,他得靠功勛掙爵位。眼下正有個大好時機,不甚危險,但凱旋後便可名正言順升一等。郡王和親王的頭銜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入了軍中,往後的路子就寬了,不再是個只管文道的皇子。到底有了兵權,能領兵打仗,才是底氣兒。歷來奪嫡,誰也不是單靠陰謀詭計就成事的。

  她對於暫且誰占上風,並不十分在意,陪同他進了大殿,隨口道:“萬一他凱旋後,在皇上跟前邀功呢?”

  太子眉眼冷淡,“邀功也是應當的,不過京中下達的指揮部署全由東宮發出,他上陣殺敵固然可敬,但大勝的根本,依然在我東宮。”

  太子忙了這半天,坐在圈椅裡稍作休息。暗中盤算著,建功的成算大,所擔的風險必然也大。這回出征的鎮邊將軍是他的人,攻打烏達汗國也不是一兩場戰役就能完事的。簡郡王沒有作戰經驗,只是個副將軍,但他的出身擺在那裡,剛愎自用起來連神仙都勸不住。設個計讓他出錯,只不過上頭出錯下頭倒霉,損耗太大不值當。換個方向呢,戰場上刀劍無眼,狠得下心來一氣兒除掉他,其實也不是難事。

  他坐在案後思量,星河從青柑手裡接了茶水送上去,見他一肘撐著椅子的扶手,修長的手指蓋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長長的眼睫一蓋,雲山霧罩的,不知在做什麼打算。橫豎有他的權謀,宿家和簡郡王正慢慢撇清關系,照著星河的想法,干脆解決了這個舊主,反而一了百了。只是那畢竟是皇子,死得不在皇帝的掌控中,難免聖躬大怒。到時候再要求立案偵查,又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折騰起多大的風浪來。

  她輕輕舒口氣,見他沉思,亦不打擾。到外間問善銀,“主子爺用過晚膳沒有?”

  善銀道:“兩儀殿裡傳了膳,不過是些奶子、點心什麼的。大家伙兒都捏著心呢,誰能用得下?”

  “那就叫典膳廚預備吧。”她回頭看了一眼,“主子今兒晚上怕是不得睡了,銅茶炊上也別熄火,防著夜裡傳喚。”

  善銀應個是,退出去承辦了。

  星河轉身入內,他到這時候才發現她走道兒的樣子不對,站起身問怎麼了,“崴著腳了麼?”今天不得空,沒來得及過問她在外頭的境遇,一個疏忽竟然路都走不利索了。

  她還是那句沒什麼,“地上滑,不留神蹉了一下,沒事兒。”

  太子不這麼看,將來弄個瘸腿國母,大雅倒是不傷,上丹陛終究不方便。

  他讓她坐下,要看她的傷處,星河說茵陳已經給她上過藥了,他還是不放心,非得自己過目。

  他蹲在她面前,和以往她倚膝而坐的境況翻了個個兒。小心翼翼揭開她的羅襪,一看之下大驚小怪,“怎麼紅成這樣?”

  星河說:“上藥油搓的,不搓藥性怎麼進肌理呢。大冬天的,肉皮兒都凍僵了,光抹一層不管用。”

  太子爺長吁短嘆:“你啊,可真散德行,走個道兒都能弄成這樣,你說你還能干什麼。”

  星河笑著挨他呲噠兩句,橫豎都習慣了,“是,臣不中用,禍害不了別人,光禍害自己。”

  太子一聽這話直想說她給自己找臉,明明蛇蠍心腸卻裝善性人兒,誰還不知道誰啊。

  反正能走,就說明沒傷著骨頭。他重新給她把褲管放下,松散道:“封後詔書明兒早朝就下,先前兩儀殿裡擬草詔呢。”

  她追著問是誰,他說是右昭儀。這麼一來她也松了口氣,撫著掌說:“萬歲把您的話聽進去了,要不可沒想著冊封她。”

  她的話,聽來很慶幸似的,太子卻並沒有笑模樣,漠然道:“我母親的位置到底被人替代了,不管是左昭儀也好,右昭儀也好,對我來說都是插在心上的刀,我為我娘不值。”

  一個王朝要運行,這是不得不為,要不那些言官能聒噪死你。皇帝堅持了八年,已經仁至義盡了,星河只得安慰他,“主子,您別難過,明兒我上溫室宮,先把人拉攏過來再說。”

  拉攏不拉攏的,目下右昭儀能倚仗的也沒有別人,太子道:“你先養著你的腳傷吧,這會兒不當心,仔細以後瘸了。”

  說瘸就瘸麼,也太小題大做了。她討好地說:“臣為主子,不怕瘸腿。”

  他哼了一聲,並不領情,“你不問問我,願不願意重用一個瘸子女官?”

  這話多傷人心啊,星河怨懟地瞅著他,“我要是瘸了,就自請出宮。”

  “出宮嫁人?你想得倒美。”

  兩個人就是這樣,好好的,就不能說句窩心話。星河覺得還是和他談公務比較好,便道:“再有半個月就過年了,年前不知能不能了結曹瞻的案子。臣先去會一會新皇後,然後得出城一趟,上北軍檔子房,把歷年的軍需存檔調出來。”

  太子長長嘆息,“年下都忙,南北戰事湊到一塊兒了。”說著握拳敲了敲前額,“頭疼。”

  帝國的儲君,撇開和她逗悶子的時候,余下時間都陀螺似的,不是兩儀殿,就是在左右春坊。招惹招惹她,仿佛成了他生活的唯一調劑。近來皇帝日漸老邁,才五十出頭,不知怎麼精神一裡不如一裡。身體也不好,一冬兩回受寒,咳嗽發熱總不見好,星河有個預感,沒准兒太子上回酒醉時的夢想就要成真了。

  如果皇帝晏駕,那麼太子繼位順理成章。這樣的主兒,恐怕一時都容不下那些異母兄弟和他們的支持者。有時候並不是你想要玩弄權術,而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一退,可就退到性命的邊緣,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了。她不願意死,也不願意整個宿家全軍覆沒,所以她不希望太子繼位。如果可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現狀倒很好。然而世上誰能長生不老?哪天皇帝一駕崩,那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最好的法子是大胤沒有皇太子,將來由誰繼位,全在皇後口中。原本星河的計劃確實是這樣的,大略和父親透露過意思,父親也贊同。可她心裡沒來由地惆悵起來,假如當真把他從太子位上趕下來,他還能活命嗎?為了自己登梯上高,把發小情全丟了,實在悲哀。

  她是一霎兒千般想頭,但自控能力極好的人,絕不做在臉上。過去替了他的手,為他按壓,“主子爺……”

  他受用了,閉著眼睛嗯了聲。

  “南玉書把曹瞻的案子全都移交我處理了,我明兒要和樞密使約個時候出城,怕雪還不能停,萬一趕不及城門關閉前回來,那就後兒回宮,成嗎?”

  他說不成,“別說下雪,就是下刀子,你也得回來。”聽見她狗似的咕嚕了一聲,他說,“到時候我讓德全帶上我的腰牌,即便是半夜,也能給你開城門。你給我記好了,不許夜不歸宿,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這哪兒是發小,分明就是活爹。星河算了算時候,雖說北軍營地出城十裡就到,但路不好走,進了檔子房查檔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出來的。況且還要傳人問話,各種雜事,沒有一天一夜,無論如何來不及。

  她心裡不舒坦,不肯給他疏解了,垂著手道:“臣在其位,就得謀其政。您又不拿我當女人,為什麼非得讓我晚上回來?再說我是命官,誰敢對我不恭?您到底在怕些什麼?”

  他到底在怕什麼,怕她終究是女人,女人官場上行走,太多的不便利。在京城他能護著,到了外頭全是泥腿子,萬一出點事兒,活剮了那起子混賬簡單,造成的傷害怎麼彌補?再說誰不拿她當女人了,不是她一直不拿他當男人嗎。這個白眼狼,怕是到死也不能明白他的心了。

  他別過了頭,“你不必多言,不許就是不許……”瞧她臉拉了八丈長,喋喋說來不及,他被她嘮叨得心煩,萬般無奈才做了讓步,“實在不成,帶上我的親軍,讓他們護你周全。”

  太子有他直屬的親兵,統稱東宮六率。其中左右監門率府和左右內率府,由太子直接掌握,可以隨意調度。這些人大多出身有根底,於萬軍之中再三挑選出來的,絕對的靠得住。他讓她帶親軍,陣仗實在太大了,她還想再商議,他把眼一瞪,“那就連夜給我趕回來。”

  這是不必再商議了,星河蔫頭耷腦的,“您什麼時候能讓我自個兒做回主呢,我長到這麼大,在家聽爹媽,離家又得聽您的。”

  其實她自己心裡明白,不過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換了個說法兒嘛。太子爺相當高興,但語氣卻仍舊不善,“等我死了吧,死了就沒人管你了。”

  他口沒遮攔,引得她一陣嗔怨:“您可嘴下留情吧,死啊活的,多不吉利!”

  太子說:“你爹媽把你送進宮,我就得對你家裡負責。”

  星河腹誹不已,他又不待見她家裡,說得這麼冠冕堂皇,真不覺得臊。

  談話到這裡進了死胡同,再討論不下去了。太子政務繁忙,坐到案後便沒再起身。成堆的奏疏,陳條,還有草昭堆積在案上,幾乎把他淹沒。星河子時進去看了一回,他在忙,醜時又去看一回,他還在忙。寅時太子起來活動了下筋骨,見她在偏殿的南炕上睡著了,怕她著涼,從床上抱了一床被子,給她蓋上了。

  卯時的御門聽政因為天氣的緣故,搬進太極殿了。星河送走了太子,在東宮靜靜等著封後旨意的最終頒布。前朝的消息終於傳回來,是右昭儀無誤。

  看看時辰,再等兩刻,掖庭令要正式入內廷宣旨,各項與皇後儀制相符的冠服等要如數到位,她現在去有些太著急了,還是等北宮一切安排熨帖了,她再頂著太子的名頭敬賀不遲。

  然而這位新皇後諸樣都依照皇後慣例行事,唯有移宮這項,皇帝有令,以溫室宮作皇後寢宮,並沒有像其他皇後一樣,恩准入立政殿,隨皇帝居住。

  惠皇後對於這項不足,心裡雖有些委屈,卻也不好擺在面上。星河提起時,她依舊保持一向的好修養,謙和道:“這個皇後位是怎麼得來的,我心中有數。原也不是我的,我不過撿了別人的漏罷了。皇上和先皇後鶼鰈情深,先皇後在時咱們就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為了應付朝中諸臣工的上疏,皇上推脫不過才勉強立後,我怎麼能同先皇後相提並論呢。”

  星河從那恭順的眉目間,還是發現了一點不滿。她乘勢而上,笑著說:“娘娘實在太賢良了,您任皇後,後宮之中有誰敢不賓服?論資歷,您不比誰淺,說生養,您膝下也有了延齡公主,何必妄自菲薄。臣的拙見是,既然一應都按皇後儀制行事,這項減免終究欠妥。”

  皇後笑了笑,“我是繼皇後,不當要求這麼多的。萬歲爺得顧忌太子爺的感受,他年幼失恃,皇上多年未立後,一則是對先皇後的悼念,二則也是為太子爺。如今雖說太子爺成人了,但把他母親的一切都取代了,怕太子爺心裡也不受用。況且立政殿裡……信王殿下不是隨皇上同住嗎,我去又是一個不合適。”

  看看,這大胤的後宮都圍著那哥兒倆轉,人到高位時得隴望蜀,新皇後暗中也有她的牢騷。

  星河察言觀色一向很准,皇後起身拾掇桌上鋪排的東西,她適時上前攙扶了一把。

  “上回臣和娘娘在山池院外相遇,那時臣就同娘娘提起過太子爺的心思。冬至那天太子隨侍皇上,皇上說起立後的事兒,是太子爺一力舉薦娘娘……太子爺的心仍舊不變,他說的,別人能當這個皇後,娘娘為什麼不能?終究是念著小時候的情分,那時娘娘對他好,太子爺是個念舊的人。”

  皇後頷首,“我知道太子爺的心。”左不過左昭儀有子,她無子罷了。人麼,哪個不為自己考慮,她這個皇後雖然是撿來的,但既然登上這個位置,名和權就都是實打實的了。沒有人再敢給她小鞋穿,也沒有人再敢不拿她當回事。對於太子的這份恩情,她是感激的,將來依附於他,也是應當。

  星河笑了笑,朝案上看一眼更漏,“過會兒各宮都要來敬賀娘娘,我就不在這裡裹亂了。太子爺說了,邊關現在有戰事,他暫且撂不開手。只要一得閑,他就同信王一道,來給母後請安。”

  那一句母後,讓惠皇後愣了好半天神。

  昨兒還聽見酸話刺耳,今天她就站在了萬人之上。以前聽皇子皇女們管先皇後叫母後,橫豎離她很遠,倒沒有任何感觸。今天這一聲落到自己頭上了,母後……母後……是母又是後,她心裡翻湧著酸澀,漸漸紅了眼眶。

  星河看她的神情就明白,皇後的表現並不是出於感動,更多是對這些年媳婦熬成婆的祭奠。但她目前對太子肯定是心存感激的,因為剛從塵埃裡爬上來,立足還不穩。等再過上一兩個月呢,她會發現別人的肉貼不到自己身上,左昭儀即便再沒落,她有兒子,自己就算登上了皇後位,到最後也是頂個虛名,將來在奉先殿的牆上占個座兒而已。

  星河有她的打算,不著急,慢慢來。太子想拉攏皇後,必然要經她的手,到時候究竟是太子如願以償,還是宿家中途劫了皇崗,尚未可知。其實宮闈越亂越,於宿家越有利,當初的左昭儀哪裡這麼好拿捏!這位皇後呢,未必沒有掌權的心,只是缺個兒子頂頭。太子這樣集權的人,在他手裡撈不著半點好處,至多像當今皇上尊養太後似的,每逢大節大令把她搬出來供人磕頭,也就完了。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3
發表於 2018-1-18 00:10:21 |只看該作者
第42章 眉峰壓翠

  一位皇後,只要位置不動搖,價值要比不受重用的皇子高得多。

  星河從溫室宮出來,邊走邊琢磨,怎麼才能讓惠皇後倚重宿家。冷不防一個嗓音從前面傳過來,寒冷的,帶著鋒芒的,輕笑一聲道:“這是誰?我那頭許久沒見宿大人過去請安,這頭皇後一受封,跑得倒比誰都快。”

  星河暗呼倒霉催的,又遇上左昭儀了。這個女人,在這之前都還算有腦子,可自從暇齡公主府的案子轉了風向,她就狗急跳牆,大力地開始擠兌起她來。其實如果手段高超,這時候更應當隱而不發,不得寵愛的皇後,要推下台,在別人來說很難,但在她來說,卻並不是沒有可能。她那麼不遺余力的樹敵,豈不是讓自己四面楚歌嗎,畢竟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她這樣的小人。

  星河笑了笑,笑得很酸澀,一面插秧肅拜下去,“臣給娘娘請安。這一向不得閑,沒能上娘娘的鳳雛宮去。今兒是因奉太子殿下的令,才趕早兒來溫室宮敬賀皇後娘娘。等回頭還要上衙門裡去,臨近年關了,案子陡然多起來,忙得焦頭爛額。”

  左昭儀哼哼冷笑,笑得人脊背發涼,“我也知道,你如今是貴人事忙。遙想當初才進宮那會兒,小姑娘多伶俐乖巧的,還知道謝謝我,讓宿家女兒有幸入太子東宮……”

  星河覺得這女人大概是瘋了,這是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了嗎?既然這樣,她也不必客氣,左昭儀非要把自己和兒子至於那樣險惡的境地,也全由她。

  星河起先還躬著身,她這話說完,她就站直了,溫吞道:“臣到現在,依舊感激娘娘,沒有娘娘臣進不了東宮,也做不成錦衣使。那時候娘娘是瞧著太子爺無人照應,才派臣去的吧,又或者知道先皇後必定要大行,太子爺早晚落得無依無靠,才命臣日夜照顧太子爺,否則以娘娘和先皇後的交情,哪兒能想到這出呢。臣如今兢兢業業伺候主子,幸不辱娘娘的命,娘娘跟前兒,臣也能交代了。再說皇後娘娘,臣先頭去見,一口一個撿了別人的漏,看來怹心裡明白得很。娘娘這是去求見麼?回頭也開解些個,不論是不是撿漏,橫豎已經如此了,都是命。上回皇上和太子爺說起皇後人選,唯恐右昭儀太過中庸,擔負不起這個重任來。太子爺心裡還是有娘娘的,向皇上舉薦娘娘為副後,請娘娘幫著料理中宮事宜。娘娘這些年勞苦功高,闔宮上下誰不知道?這回立後的事兒,臣也暗暗為娘娘抱屈來著,辛苦了這些年,連個副後的銜兒都沒落著……太子爺有這份心是好的,要不誰敢給皇上提這個醒兒呢。您這回也算名正言順了,往後替皇後掌管宮中事宜,身份也不至於尷尬。”

  她不鹽不醬說了一車話,句句都鑿人心肝。什麼副後,這銜兒比扇她嘴巴子還要讓她難堪。左昭儀瞬間紅了臉,皇後別人當,自己還得接著替人擦屁股,太子根本沒安好心,分明是在磕磣她。她算是看明白了,宿家撿著了高枝兒,八成攀上新皇後了,這才敢拿話來噎她。自己曾經的後宮之首,現如今受這份鳥氣,還上溫室宮“求見”,大可不必!

  左昭儀拂袖而去,星河三言兩語氣跑了她,對掖著袖子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神情。

  這主兒,腸子怎麼這麼短?都來了,半道上又折回去,後宮個個敬賀皇後,唯獨她不,這是拿架子,還是有意和皇後過不去?有時候輕而易舉取勝,並不是自己多高超,是對手實在太蠢。就左昭儀這不肯服軟的性情,將來也不必她費心思對付,落井下石的人就能踩爛了她。

  從宮裡出來,直奔控戎司,進門的時候幾位千戶都在候著,她為來晚了甚感抱歉,“今兒下詔封後,宮裡怪忙的。”

  正打算往牢裡去,江城子邊走邊喃喃自語:“立後不是得大赦天下嗎,那咱們這案子還查不查?”

  大家都呆呆看向星河,星河牽了下嘴角,“別犯懶,大赦天下也沒曹瞻什麼事兒。至多饒他不死,想再官復原職,斷無可能。”

  一行人匆匆進了刑房,還是照著昨天商量好的,讓那些僕婦小廝認人。星河坐在圈椅裡高聲警告:“都瞧好了,認准了你們能脫罪,認不准就是誣告朝廷命官,要當場杖斃的。”

  眾人瑟瑟發抖,一聲是,應得高低錯落。

  這幫人原都在上房伺候,曹瞻小來小往全由他們服侍,就連完事後的熱水都是由他們抬進去的,別說穿著衣裳的曹瞻,就是精著身子的,他們也能一眼認出來。於是幾十只手紛紛指向曹瞻面門,被拖來旁觀的外室們發現大勢已去,紛紛掩口抽泣起來。

  曹瞻臉上五顏六色,一位將軍落得這樣,實在叫人悲傷。星河摸了摸鼻子道:“曹將軍,貪多嚼不爛啊。外室弄上個把就成了,您一氣兒養十房,大胤的半壁江山都讓您吃空嘍。”

  曹瞻起先看不上女官,這回吃了虧,不得不服。他蔫頭耷腦的,“宿大人,我只想知道是誰寫密函告發的我,就是死,也讓我做個明白鬼。”

  星河沉吟了下,“按說不該告訴您,但念在咱們同僚一場的份上……是您正房太太。”

  曹瞻愣了一下,忽然苦笑起來,武將的大嗓門兒,把大牢都快笑塌了。

  星河從刑房出來,後面江城子追著問:“咱們還沒審出寫密函的人是誰呢,您怎麼斷定是曹夫人?”

  她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怎麼突破人犯的心防?就是拿他最信得過的人扎他心窩。你想想,連自己的夫人都指證他,可是大勢已去了,還有什麼狡賴的,都交代了完了。”

  江城子眨霎著眼睛,剛要誇一句大人神機妙算,門外清渭回來復命,說大人的話已經轉呈樞密使,霍大人說下半晌就可動身。

  星河吸了口氣,又長長呼出來,呼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雪已經停了,天也微微有了放晴的跡像。書上有記載,說冬至是“陰極之至,陽氣始生”,過了冬至萬物都開始復蘇了,這場雪,大概是今冬最後一場雪了吧!

  下半晌要出城,她打發葉近春回去稟報了太子爺一聲。要是趕上他正在內朝議事,時候不湊巧的話,也不能怪她先斬後奏。

  她暗裡打著小算盤,飯也吃得匆匆忙忙。約好了德勝門上碰頭的,她已經多年沒有踏出過這座城,不管是去辦案還是干什麼,都像孩子似的,難掩喜悅之情。

  放下碗筷出去看了眼,很好,葉近春還沒回來,太子也沒有半點動靜。今天剛下了封後詔書,政務又那麼忙,他八成是顧不上了。

  她點了徐行之和金瓷隨行,又帶上兩三個番子,整裝上馬,直奔德勝門。從德勝門往北軍營地最近,如果天兒能就此停雪,兩個時辰可趕一個來回。既約了別人,就不能去晚了,晚了顯得不懂規矩,所以她早早兒就到了那裡。瞧一瞧京城的風光,城門上來往的行人絡繹,將近年尾了,小商販也多,挑著擔子往來。偶爾還聽見小孩兒放鞭的聲響,啪地一聲炸,隱約已經有了年味兒。

  金瓷左顧右盼,終於發現了長街上的一隊人馬,叫聲大人,“樞密使來了。”

  星河轉頭看,蕭條的街景兒,忽然注入了鮮煥的色彩,不管那來人是不是霍焰,都有賞心悅目的奇效。

  抿起一點笑,看著為首的人騎著高頭大馬而來。她忽然有些羞澀,不自覺抬起手,悄悄整了整圈領。

  樞密使還是不苟言笑的樣子,朝她拱了拱手,“宿大人久等了。”

  星河說哪裡,“我這回又要麻煩霍大人了,真不好意思的。”

  姑娘家,最溫柔的就是那靦腆一笑。老成的武將堆兒裡穿插進了一個女孩,仿佛兵刃上戴了花兒,就算她從冷血的控戎司來,也還是讓人感覺新奇,且充滿干勁。

  霍焰是領教過她口風犀利的,可是光天化日之下看著這個人,又衍生出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況味來。見她笑著,不好意思板著臉,輕輕牽一下唇角,便算回禮了。

  隨行挺多,兩頭帶人,數了數總有十幾個。控戎司和樞密院聯手,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要論他們的心,控戎司是帝王家的爪牙,難免受些輕視。但案子牽扯,又不得不支應,這可不就是身不由己的無奈嗎。

  星河喜歡這種身不由己,很快便決定了,對付霍焰絕不能用鏟除,必定是拉攏。先前星海和她這樣建議,她還很猶豫,眼下人在跟前,她就動搖了,果真她是喜愛他這個款兒的。

  頭回相見戰戰兢兢,二回相見,心境大不相同。星河撫撫自己的臉,從未覺得被一個男人看著,能讓她心慌氣短。她覺得難堪且不安,拽起鬥篷上的護領,遮住了大半張臉。

  一眾人勒轉馬頭准備出城,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回首一顧,一隊玄衣銀甲的禁衛疾馳而至。隊伍末梢跨著小矮馬的葉近春上前來,“大人,主子爺忙機務,抽不出身來,把禁衛給您調來了,供您差遣。”

  星河覺得頭暈,只得嘆息:“轉呈太子殿下,宿星河謝恩。”

  這會兒可沒什麼旖旎的心思了,瞧瞧這幫釘子似的東宮禁衛,再看看霍焰……人家臉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她覺得掃臉至極,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馬背上顛騰,像男人一樣迎風而行,身後鬥篷招展,要追上她還得花點力氣。這麼快的速度,隨行的人必須跟著一同狂奔,到北軍營地時天色將晚不晚,下馬頭一個迎接她的,就是霍焰的警告。

  “宿大人沒有行過軍,不知道其中厲害,剛下過雪路滑,萬一馬失前蹄,連補救都來不及。宿大人急於辦差的心可以理解,但自身的安危也要緊,還請切記。”

  他皺著眉頭,神情簡直有點像星海。星河頓時紅了臉,囁嚅著:“對不住,我一上馬就控制不住自己,想是在城裡憋久了……多謝霍大人提點,幸好沒有闖禍。回去的路上我會加注意的,霍大人千萬不要笑話我。”

  笑話當然不至於,女人有這樣的膽色也不多見。他對她的印像,一直停留在颯爽上,如今這個印像愈加深刻了,颯爽上又添不要命的那股子衝勁兒,這位女官,著實是大胤難得一見的狠角色。

  不過太子護食兒,也護得不加遮掩。東宮禁衛向來不能隨意調動,這回大動干戈派遣過來,難怪她臉上不是顏色。

  一個有氣性兒的姑娘,不愛處處受人掣肘。太子的脾氣他也了解,雖說兩個人的關系幾乎已經板上釘釘了,可照他的分析來看,宿星河要當真成了太子的私有物,斷然不可能再有機會拋頭露面。一個護著,一個不耐煩……他微微一笑,霍家的男人,對情向來不含糊。

  他的這點細微的表情,自然也落了星河的眼。後來北軍主帥帳篷裡集滿將士,她看他在上首問話,靜靜聽著,並沒有插嘴的意思。心裡暗自思量,南玉書果然老奸巨猾,這幫子北軍都是當年上沙場征戰過的,控戎司的威風在城內叫得響,到了軍中可沒人買他們的賬。這回要是霍焰不出馬,他們這些人除了碰壁,沒別的出路。請不動霍焰,他南大人是斷不肯來的,到時候把案子甩手扔給她,讓她來啃這塊硬骨頭。啃不下來,錦衣使辦事手腕不行,皇上面前就有話可說了——女人嘛,做官終究差了一程子。

  霍焰過問軍務,點了人暫代曹瞻的職,“等回頭案子有了眉目,朝廷自然會重新任命。衛將軍侵吞軍餉,損害的是諸君的利益,大家戎馬倥傯多年,居然在這上頭吃虧,細論起來,是我的過失。”

  他一番自責,將士們自然眾口一詞替他脫罪。生死之交,錢算個什麼。別說拖欠,哪怕不給,喝風也能飽,這就是男人的義氣。

  霍焰轉過頭來看她,“宿大人有什麼示下沒有?”

  星河哦了聲道:“卑職此行只為查檔,軍中的事我不便插手,一切聽霍大人的安排。”

  那就沒旁的要議了,本來也不過客套一句罷了。霍焰傳人來,拿了鑰匙上檔子房,那地方是全軍機要所在,歷年的兵防、邊備、戎馬政令、出納密命全都收錄在此,所以非要員不得入內,以防軍機外泄。

  星河帶來的千戶和東宮親軍只能守在外面,刀筆吏開了門,小心翼翼引著一盞燈往內,點亮了深處的燈架。這裡的燈架也和外面的不同,全拿羊角罩子扣著,以防走水。等最後一個罩子罩上後,刀筆吏向他們揖手,“卑職是未入流小吏,按制不能停留,這就先告退了。也不走遠,只在門外候著,二位大人若有疑問,只管傳喚卑職。”說著復行一禮,緩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大門闔上了大半,只余一道半人寬的縫。檔子房裡剩下孤男寡女,氣氛有些尷尬,不過都是有官職在身的人,不興那套小家子氣。沉默了片刻,霍焰向西指了指,“宿大人要的兵餉存檔,全在那邊的架子上。只是數量太大,要搬出去,恐怕得傳人進來抬。”

  星河說不必,“只要近兩年的就成,請霍大人做個見證,取兩卷回去過堂的時候用。”

  燭火太遠,她從燈架上端了一盞來。可是一手舉燈,一手翻閱文書不大方便,正琢磨要不要擱在架子上,霍焰從她手裡接了過去,由他擎著,替她照亮。

  堂堂的樞密使給人掌燈,實在屈才,星河不大好意思,“有勞霍大人了。”

  他沒有說話,抬了抬下巴示意忙她的。星河手裡托著籍檔翻閱,眼睛盯在上頭,腦子裡卻是空的。這是她頭回和太子以外的男人獨處,渾身覺得不自在。離得又近,他身上甘松的味道絲絲縷縷飄過來,叫人心慌氣短。

  只是她緊張,他倒不然,“這記檔對得上號嗎?”

  星河含糊應著:“差不多……”

  各自沉默良久,她漸漸能定下神來了,忽然聽見他問:“宿大人進宮多少年了?”

  星河道:“明年二月裡就滿十一年了,宮中歲月靜好,過起來一眨眼的功夫。”

  他微微頷首,“官從內廷做到外廷,宿大人是空前絕後第一人。”

  這話究竟是褒還是貶,叫人不好咂弄。星河不過一笑,“內廷也好,外廷也好,都是為主子分憂。不過邁出了宮門,才知天地浩大,上外廷做官,遠比內廷有意思得多。”

  “宿大人覺得在控戎司當官有意思麼?這個衙門掌的可是刑獄。”

  她調轉眼眸瞥了他一眼,“我以為樞密使大人和其他人不同,原來也覺得女人不能勝任控戎司的差事麼?”她骨子裡那股桀驁的勁頭又被激發出來了,說到底這世上能瞧不起她的只有太子,旁人可不成。

  霍焰說:“霍某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那地方過於陰寒,姑娘在裡頭當值犯衝罷了。”

  可能她的反應過於急躁了,說的話也太衝,今天人家是為她控戎司的差事才頂著寒風跑了這一趟,倘或他不來,她們一干人,連北軍大營都進不來。

  她剎了性兒,羞赧地致歉:“卑職好像過於急進了,請大人見諒。正因為我是女官,別瞧面兒上挺風光,其實自己心裡也怯。就說這北軍幾萬的兵馬,霍大人不出面,南大人來或許還有個說頭,我來呢,誰也不會拿我當回事。畢竟是女人,京官兒賣面子,到了軍中則不然了。女官當差多有不便,這是沒法子的事兒。所以您瞧我們主子,特特兒打發了東宮親軍來,也是怕我吃虧。”

  說起那些東宮禁衛,太子爺確實煞費苦心了。霍焰不置可否,寥寥一笑,星河也不再計較那許多了,收拾好需要的文書抱上,對霍焰道:“就這些吧,霍大人放下燈,咱們可以出去了。”

  然後就是連夜的翻查,傳各部官員來問話。他們的供詞與文書記檔一一對照,發現太多的疏漏之處對不上號。星河偏過頭看做狀子的筆帖式,“都記下了?”

  筆帖式道是,“全都記錄在案了。”

  她頷首,“那就交給各位大人畫押吧。”抬頭看看帳外,天色將要亮起來了,她撫了撫發燙的前額,對圈椅裡陪審的樞密使笑道,“為我們衙門的事兒,害大人整夜不得睡了。”

  霍焰擺了擺手說不礙的,“當初行軍作戰幾天幾夜合不了眼,這一夜算個什麼。”

  也許家裡沒有需要交代的人,所以在哪裡過夜都不是事兒吧。

  筆帖式把整理好的公文交星河過目,確認無誤後都收拾起來,這時東方既白,原本是要立刻趕回城的,火頭軍卻抬了木桶進來,笑道:“大將軍和宿大人難得來北軍,辛苦了一夜,不能空著肚子回京。咱們這兒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高粱煮小米兒,大人們身上暖和了再上路。”

  軍中的伙食能有什麼吃頭,可星河一眼瞧見了碟子裡翠油油的鹹菜,“這是瓜皮不是?”

  火頭軍噯了一聲,“夏天包了城外一片瓜地,瓜太多了,到最後吃不完,刮了裡頭紅瓤兒,把皮留下做了鹹菜。大人放心,這瓜皮洗了十來水,干干淨淨的,絕不腌臜,您放心吃。”

  要是兵卒吃剩了的,她倒確實不敢上嘴,可既然是切了直接做的,那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她喝小米粥就瓜皮,嚼得嘎嘣響,邊吃邊道:“是個好東西啊,我小時候常吃這個,可惜進了宮就吃不著了。”

  霍焰瞧著她,辦事的時候像模像樣,可到底是個姑娘,不經意的時候還是天性外露了。

  她吃得高興,扭頭看看邊上的醬菜碗,“我好這口,這個讓我帶回去吧。”叫金瓷,“給倆錢,算我買的。”

  金瓷要掏荷包,火頭軍忙推辭,“大人喜歡是咱們的榮耀,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哪兒能要您錢呢。您只管拿,不夠後廚多得是。”

  她說不必,這些就夠了。想著太子沒嘗過這個東西,上回和他說,他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這回非得讓這金窩兒裡長大的寶貝見識見識。端上來的東西霍焰也要用的,來前必然有人試過菜,相對安全。等帶回去洗淨了再驗一輪,就沒什麼要緊的了,讓那皇城之中的鄉巴佬瞧瞧,什麼叫土菜。

  用油紙把瓜皮包好,她揣在自己懷裡隨身攜帶,可在樞密使看來,這姑娘是饞得沒救了。他側目不已,“交給千戶吧,宿大人不必親自帶著。”

  她說沒事兒,牽起韁繩一抖,“霍大人,咱們這就上路吧。”

  回去的路自然更不好走了,雪地融化,變得泥濘,來時花了一個時辰,回去就得多上一倍。馬蹄踩在雪水裡,噗哧直冒泡,好不容易進了城門,看看那些高頭大馬,一匹匹都是四爪烏黑的了。

  星河同樞密使道別,場面話又說了一遍,聽的人仍舊是淡漠的神色,回禮說:“宿大人不必客氣,北軍軍務失察,我也難辭其咎,若還有用得上霍某的地方,宿大人盡管開口。”

  星河道好,“料想是沒有勞煩大人之處了,今日多謝,改日結案,卑職請大人痛飲一杯。”

  霍焰微點了點頭,拱手之後便分道了。

  徐行之見她眼下青影沉沉,便道:“曹瞻的案子,憑這些證物和證言就能定罪。大人昨晚忙了通宵,今兒先回去歇著吧。”

  星河也覺得乏累了,畢竟路上奔波,小肚子裡墜墜的,女孩子就是這上頭麻煩。

  她掩口打了個呵欠,“那我先回宮,你們也好好歇一歇。明天進衙門結案,送十二司復審,然後差事就算辦完了。”

  千戶和番役齊聲道是,她調轉馬頭,不緊不慢往南去了。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4
發表於 2018-1-18 00:10:33 |只看該作者
第43章 老魚吹浪

  茵陳在宮中的每一天,都是百無聊賴的。

  早上起來盼著吃盒子菜,吃完了各宮溜達一圈,檢查一下宮人當值有沒有偷懶兒。人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窗沿上一刮,瞧瞧有沒有積灰。然後等中晌的碗兒菜,吃完了睡個午覺,下半晌在東邊的配殿前曬曬太陽,不多會兒就該吃晚飯了,吃完了發一會兒呆,星河姐就回來了。

  她在東宮沒有什麼具體的作用,仿佛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她唯一露臉的一回,是爬上太子爺的床,又給轟下來了。那時候大家嘴上不說,其實背後都笑話她。其實她是無所謂的,當初家裡把她送進來,她就不是衝著太子,是衝著宿星河來的。她喜歡這傳奇式的女官,跟唐朝的上官婉兒似的,人精干,喜歡權勢,長得又漂亮。現在是她極盛的時候,掌管著那麼險惡的衙門,依舊游刃有余,所以宿星河對她的吸引力,遠比太子爺強。照她的話說,太子見天板著臉,長得好看也不頂用,催命鬼兒似的。她是家裡溺愛到根兒上的孩子,十幾個男孩兒裡獨她一個女兒,進宮受他這份宣排,往後還和別人一塊兒搶他,有意思麼?不過星河姐要是跟他的話,她倒也願意搭個伙。可瞧他們這模樣,要好不好的,似乎不像外頭謠傳的那樣。

  男人和女人攪合到了一處,女人哪兒還能這麼鐵骨錚錚,見了那男的,早化成水了。她就見過房裡丫頭和她三哥勾搭上後的樣子,離著二裡地呢,花搖柳顫都快站不住了。星河姐可從來沒有,她一口一個臣的,連“我”都極少用。有過那層關系還能分得這麼清?茵陳年紀雖小,卻不好糊弄。

  今天吃過了盒子菜,又無事可做了,上北邊典膳廚的梢間裡看人做羊角燈去。羊角燈的材料是宮外運進來的,都是挑選的上好的羊角,切了頭尾,剩中間一截,擱在大鍋裡,加蘿蔔絲一塊兒煮。大火燒得旺,那羊膻味兒也隨熱氣飄散出來,她捂著鼻子看他們拿笊籬把羊角撈出來,手藝熟練的老太監用楦子撐。真奇怪,那麼硬的羊角,居然能撐開,撐開後變得又薄又亮,想讓它什麼形狀就什麼形狀。以前她只知道用燈,從來不知道怎麼制罩子,今天看見了,驚嘆這世上萬事萬物存在都有其奇妙的地方。那麼星河姐那樣的存在,肯定是巧奪天工的手筆。

  正想著,忽然看見她從宜春宮門上進來,茵陳一陣驚喜,馬上蹦了出去,“星河姐,您怎麼這會兒回來了?”

  星河說:“我昨兒出城了,今早才趕回京來。一夜沒睡,再加上騎馬,兩只眼睛都快瞎了。”

  她一聽了不得,趕忙上前扶她,一路扶進了命婦院裡。叫蘭初打熱水來,絞了手巾捂在她眼睛上,“暖和暖和就好啦。以前我哥子隨皇子們狩獵,回來也鬧眼睛疼,我娘就是這麼給他疏解的。”

  蘭初在一旁看著,“侍中懂得真多。”

  茵陳齜牙笑了笑,全當她在誇她吧。

  “好點兒沒有?”她坐在炕沿上問。

  熱手巾放上來,眼睛就活過來了,星河逸出長吟:“可救了我的命了。”

  蘭初來解她的官服,碰倒胸口一個鼓包,壓上去還有油紙的脆響,便咦了聲,“這是什麼?”

  星河忙捂住了,說沒什麼,“從北軍拿回來的機要,動不得。”這麼著才忽悠過去,要不蘭初那個天也敢啃一口的主兒,吃食落到她手裡還能剩下嗎?

  她為了分散她們的注意力,開始東拉西扯,“昨兒宮裡熱鬧吧?新封的皇後,侍中和她們一塊兒敬賀去沒有?”

  茵陳說:“我是哪個名牌上的人物,爬個床都能給蹬下來的人,去了也是招人笑話,我才不跌那個份子。不過我聽說了,闔宮上下,就左昭儀一個沒去面見皇後主子。比起那刺兒頭來,梁夫人可聰明多了,人家一樣有兒子的,人家就去。我聽說梁夫人素來順風倒,以前巴結左昭儀,這一回一看左昭儀沒戲,又上皇後那兒湊趣去了。皇後娘娘也給她臉子,留她溫室宮用飯,瞧這樣子,怕是兩頭要結盟了。”

  蓋著眼睛的星河姐聽見這話,一張檀口悠悠仰起來,唇角秀致,菱角似的。茵陳也跟著笑了,“姐姐,您笑什麼呢?”

  星河道:“捧高踩低,這不是人之常情麼。”可她心裡知道,頭前山池院裡叮囑梁夫人的話,那頭開始慢慢實行了。

  皇上不是只有一個兒子,無論如何在皇後面前露露臉,終歸是好的。目下還是以平衡為重麼,皇後如果有私心,必然希望有人能夠抗衡太子,以便給自己爭取更多時間。梁夫人那頭呢,簡郡王四處活動,眼瞧著要加官進爵,她的兒子跟在人後頭辦雜差,四個兒子裡頭最下乘的,這叫人怎麼甘心?所以要露臉,要在皇後跟前討好,皇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加上老三受了內閣的推薦,上外征集糧草去了,要是這差事辦好了,南北兩頭戰役的補給都能妥善調度過來,回頭的出息,可不比霍青鸞小。

  四個兒子,除了最小的信王皇上舍不得讓他出京辦差,其余的都在各自使勁。太子雖占了出身上的優勢,但榮辱有時只在旦夕之間,誰又能保得萬世基業永垂不朽?皇子個個都有當皇帝的夢想,以前無人相助,想也是瞎想。如今有人願意推波助瀾,不說一氣兒登上帝位,先進了王爵,好歹不用三天兩頭受老大的鳥氣了,何樂不為!

  “這事兒左昭儀知道麼?”星河喃喃問,“知道了不知是個什麼想頭,腸子不得悔青了麼。”

  茵陳聳肩說天曉得,“皇上沒立她當皇後,是因暇齡公主不爭氣,對她還是有情義的。興許她想著,將來還有把皇後趕下台的一天,她再重新風光一回,填補上去。”

  這小小的腦瓜子,琢磨的東西還挺多。星河和她們閑聊了兩句,困意漸次湧上來,便不言聲,慢慢睡著了。

  一覺睡到下半晌,朦朧間聽見太監拉風箱的聲兒才醒過來。看看時候,申時三刻,掙扎著坐起來緩了緩神,下炕洗了把冷水臉,腦子才從困意裡掙脫出來。

  摸了摸懷裡的油紙包兒,找出銀針來仔細驗毒,驗完了尤不放心,每塊的邊角都咬下一小塊來,自己親試。西瓜皮依舊是那咯嘣脆的西瓜皮,她嚼在嘴裡,心裡卻五味雜陳——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仔細的驗毒,唯恐有人使壞,想害死他。照著自己的立場,他要是出點事兒才好,可自己就是個奴才坯子,干慣了這個,不干還虧心了。

  垂頭喪氣,拿涼白開清洗了好幾回,上典膳廚去,找了梅子酒和麻油,就這麼涼拌,味道最正。她去麗正殿的時候太子還沒回來,小小的食盒擱在炕桌上,她不敢讓人接近,自己巴巴地看著,看了近兩個時辰。

  天黑得透透的了,檐下開始上燈,隔著桃花紙看,恍惚的一排光暈升起來,升到和璽彩畫下。那描金銀的龍鳳被燈一照,顯出朦朧的美態,在寒冷的夜裡,照舊光華奪目。

  廊子上傳來一串腳步聲,檻窗就像皮影戲的舞台,光暈之下一個軒昂的側影走過,後面跟了好幾個蝦腰的太監。她站起來迎出去,太子跨進麗正殿,輕飄飄乜了她一眼,一句話都沒說。

  主子爺心情不好,想必機務上遇事了。這兩天忙得日夜不眠,他的辛勞可不比她少。太監們退出去,她上前支應:“主子,我回來了。”

  他仍舊不說話,坐在寶座上翻他的陳條。在她幾乎以為他不想搭理她的時候忽然出聲:“昨兒一晚上飄在外頭,高興壞了吧?”

  她溫順地答應:“還成。”

  他從陳條上抬起了眼睛,“還成?幾時回宮的?”

  她說:“動身得早,巳時前後就回宮了。回來臣睡了一覺,睡到太陽下山才起身。”

  他聽後未置一詞,可誰知道他憋得都快炸了。千算萬算,算漏了霍焰也是男人,雖然老了點,但人家死了老婆,又沒孩子,現在正是如日方中的時候,兩個人在一間密閉的屋子裡待了那麼久……沒發生什麼事兒吧?

  陳條是看不進去了,他只覺沉甸甸的,這回不好料理,霍焰不像樓越亭,論輩分他是皇叔,他做媒做不到他頭上去。按理不應該擔心的,霍焰不是那樣的人,可男女間的事誰說得准。男未婚女未嫁,未嫁的這位過年高齡都二十三了,擱在外頭誰要?只能給人做填房。

  這麼一想,太子覺得自己綠雲罩頂,有些坐不住了。

  “宿星河,你過來。”他招了招手,憋著壞的時候他一般親切地稱呼她為“星”,連名帶姓地叫,就證明不打算委屈自己了。

  星河撫膝過去,老老實實說:“臣在,主子您吩咐。”

  太子爺順了順氣道:“北軍檔子房,存放的是機要,外人不得入內?”

  星河道是。

  “控戎司和北軍不屬同宗,你入北軍軍營,算不得‘內人’吧!為什麼你要進檔子房?讓霍焰和他的長史進去不行嗎?”

  星河明白了,這回又為這個較起勁兒來了。她舔了舔唇說:“臣……”

  結果太子一聲斷喝,“舔嘴嘬腮,一看就是心虛。”

  星河愣在那裡,果然要挑你的刺,連你伸伸舌頭都是罪。可她不能逾越,人家有使性子的權力,誰讓人家是主子呢。她歪著腦袋,掖著兩手說:“您別著急,聽臣把話說完。臣身負皇命,入北軍軍營是查案子去的,那間屋子裡有臣要的證物,必須拿這個呈報十二司,才好定曹瞻的罪。臣獨自前往,北軍那伙人沒誰買臣面子,只有請了樞密使,那間檔子房才能開鎖。十年的存檔啊,裝滿一整間屋子了,什麼樣的文書有用,只有臣心裡門兒清。可臣不能單獨在那間屋子裡呆著,邊上得有監督的人,防著我窺探機密。我和樞密使同處一室不是我願意,是職責所需,您能明白嗎?好啦,您別再生氣了,沒誰會戳您的脊梁骨,說您的人和樞密使搞到一塊兒去了,您就放心吧。”

  這回她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太子竟然被她堵得啞口無言,這不合常理。

  滴水不漏,邏輯縝密,越是這樣,越叫人起疑。

  太子拿手撐著半邊臉頰,蹙眉打量她,“我竟然覺得你說得很在理。”

  星河笑了,“可不嘛,本來就很在理。”

  “不對。”太子搖頭,“你是事先打好了腹稿的……說說你對霍焰的印像。”

  她這會兒要說他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擺明了是找死。可要是把人說得太不堪,又有作假的嫌疑,於是她說:“樞密使這人吧,似乎不好相處啊,臣和他共事,心裡戰戰兢兢的。他瞧臣一眼,臣就怕自己哪裡做錯了,小時候讀書面對先生,都沒這麼緊張過。主要還是年紀懸殊太大了,他要是再長我兩歲,都能當我爹了,怕也是應當的。”

  這下太子覺得比較中聽了,還算是句人話。不過宿星河心眼兒太多,誰知道她是不是有意挑他愛聽的說。

  太子決定反其道而行,“其實這人並沒有那麼不好相處,不過沙場上歷練久了,再難改那硬脾氣罷了。他身手好,功夫俊,你是沒見過他練兵的樣子。”

  星河說:“不不不……再俊能比得上咱們主子?我不信。”

  太子聽後渾身都透著舒坦,含蓄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徐娘半老,還風韻猶存呢……誒,你的意思是想得空去看他練兵?”

  一位武將,最吸引人莫過於校練場上氣壯山河的樣子,是個姑娘都能給弄得五迷六道的。她要是想去,那是絕對不成的,太子預先就否決了,“校場上的人都脫了衣裳操練,你去不合適。”

  星河斜眼瞧人,分明不信,嘴裡還嘟囔著:“我也不是沒見過沒穿衣裳的男人,主子在我跟前不就光過膀子……”

  結果招來了太子好大的不滿,“混賬,你拿我和那幫野泥腳杆子比?”

  星河訕訕不敢說話了,也是的,人家一身糙肉,他一身精肉,能一樣麼!

  她耷拉著腦袋,耷拉著眉眼,就那麼戳在眼窩子裡,不見不放心,見了又置氣。

  太子想起昨晚上的熬心熬肺來,十年,整整十年,東宮裡就沒缺過這個人,抽冷子說她不在,他還怔了好一回。上哪兒去了?想起來了,出城上北軍營地去了。不是她一個,帶著千戶和番子,還有樞密院的大人物,霍焰。其實見過霍焰的人,十個有九個會覺得他“後生”,年紀確實不小了,但身形和臉卻像定住了似的,十年前回京是什麼樣,十年後依舊沒有改變。如果哪天要和不知根底的人相親,騙人說他三十,人家肯定也信。起先說她和霍焰同行,他倒是很放心的,可後來問了隨行的禁衛,說宿大人和樞密使一塊兒進了檔子房,一呆就是半個時辰,太子爺就徹底按捺不住了。

  要不是國事巨萬,他非得提前回來拷問不可,問她有沒有動歪心思,看上人家,或者說有沒有干禽獸不如的勾當,強行勾引人家。總之就是不放心,這人擱在哪裡都不放心,收在東宮收不住,放出去又怕她移情別人——雖然她從來沒在他身上動過情。

  太子左右不是,七上八下。不甘心,還得試探,於是長吁了口氣道:“其實我有個想法,想同你說,不知你怎麼樣,會不會生氣。”他一面下餌,一面察言觀色。

  星河嗯了聲,“什麼事兒?”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太子猶豫了下,袖籠中的雙手慢慢緊握成拳,臉上還是笑模樣,“說句實話,你這麼大年紀的,出了宮也不好找人家。原本有個樓越亭,可惜樓將軍如今有了下家,等不了你了。你瞧……霍焰這人成麼?有房有田有功名,人也生得不賴。要是你有這個心,等找個機會,我同皇上說清了咱們的事,請他給你指門婚。別說你還是黃花丫頭,就是真和我有染,配他一個鰥夫足夠了。”說著又換了個憂傷的語調道,“你看你在我宮裡這些年,我什麼都沒能給你。青春在我這兒蹉跎完了,我得給你想好退路,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你說呢?”

  叫她說什麼?他該不是把她當傻子了吧!霍焰這樣的人,拉攏過來就是如虎添翼,到時候五軍都督府全攥進宿家手裡,別說擁立敏郡王,就算擁立沒影兒的五皇子,也不是毫無勝算。他會拿江山社稷送人?打死她也不能信。這回又出麼蛾子來坑她了,她知道,八成盯上霍焰了。可人家是叔輩兒的,他除了在這兒呲打她,也沒別的招兒了,所以抓耳撓腮呢。

  橫豎兩個人鬧慣了,捅一回肺管子也沒什麼。她做深思狀,慢聲慢氣說:“要是能行啊,倒甚好,只怕人家看不上我。”

  太子哂笑道:“可你先頭還說的,他再大你兩歲,就能當你爹了。”

  她揉著衣角道:“大點怕什麼,大點兒知道疼人,主子不也這麼說的嗎。”

  仿佛山巔巨石傾瀉而下,結結實實把太子壓趴了。看來她還真動起心思來了,是瞧人家手上有兵權,想和她哥子的整合,來個京城內外一鍋端嗎?這女人太壞了,虧他昨晚一宿沒睡,躺下又起來,總琢磨她在外頭怎麼樣了。人家呢,和樞密使孤男寡女相談甚歡,還什麼“大點兒知道疼人”,她的心怕不是肉做的吧!

  太子臉上陰雲密布,像沉進了深淵,點個頭都又慢又費勁,“好啊,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你頭回和人家打交道就瞧上人家了。春天還沒到呢,你這樣不嫌磕磣麼?人家可是死了老婆的,克妻知道嗎?別回頭跟了人家,叫人家當鹹菜腌了,壓在甕裡零星洗著吃。”

  這人說話太損了,她一向知道他嘴毒,可把人擠兌成這樣有意思嗎?

  說起鹹菜,那瓜皮還在炕桌上放著呢。她遙遙看了眼,覺得自己是白費了心,那麼老遠的路夾帶著回來,弄得自己一身鹹味兒,人家還拿話噎你。其實他有什麼想說的,一氣兒說完不好嗎,非得這麼一片一片的凌遲人。她嘆著氣看他,“主子,和您報備一下,曹瞻那案子差不多查得了。明兒我上衙門把案子結了,讓十二司用了印,就發軍機值房呈報皇上。”

  太子別開了臉,“別和我說案子。”

  可不說案子說什麼呢,他這會兒一點就著的。她只好觍著臉哄他,“我的主子,您今兒又遇著不順心的事兒了?我知道您機務忙,這也是沒轍,誰讓您在其位呢。至於我,在外奔波不也是為朝廷辦事麼,您瞧您說對付誰,我就對付誰,您還有什麼不高興的?那個霍焰,我瞧他確實不賴,要臉有臉,要氣度有氣度,是個姑娘都喜歡這樣的男人。可我這會兒不是在宮裡嗎,沒您的話,我這輩子都出不去,更別提嫁人了。我還記得您想讓我當嬤嬤呢,一個嬤嬤是沒資格瞧上別人的,這我知道。”

  可她說了半天,就讓他聽明白一句話,那個霍焰,她確實瞧著不賴。他氣得心裡四海翻騰,站起身在她面前走了一圈兒,“是個姑娘都喜歡半大老頭兒,你們姑娘該不是全瞎了吧!瞧瞧我,我覺得那話按在我身上還差不多。”

  他在她面前來回走,其實他就算化成灰,她也能照著記憶把他重新塑起來。

  反正和誰都要比一比,叔叔輩兒的,也照比不誤。星河含著笑,很寬容地打量他,“您是自然的,出身那麼輝煌,長得又齊全……就是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您的好我也看不出花兒來了,就像……”她伸出兩只爪,晃了晃,“自己的手,擱在自己眼前,今天握著筆,明天盤核桃,您能說出它有什麼不一樣?”

  太子灰心喪氣,“認識了太多年,香的也變臭了。”說好了近水樓台的,結果月亮沒撈著,自己栽進去了。可郁悶歸郁悶,其實對付霍焰的法子還是有的,他說,“你喜歡霍焰嗎?正好南北都有戰事,我派他出去打仗吧。”

  星河愣住了,果然官大一級,怎麼都能想法子收拾你。

  “我也沒喜歡霍焰,就是覺得他這樣的不錯而已。”她忙轉過身去拿那個食盒,揭開蓋兒讓他看,“我給您帶好東西回來了,您瞧這是什麼?”

  他探頭一看,“倭瓜?”

  她碰一鼻子灰,臊眉耷眼說:“也差不多。您還記得我和您說過的翠衣嗎?這可是好多年沒見的了,今兒湊巧,在北軍的鹹菜甕裡見著了。您沒吃過這個吧?我特意帶回來給您嘗嘗的,您要來一塊兒嗎?”

  “翠衣?”太子皺起了眉,“真有人吃這個?”抽了像牙箸,夾起一塊來,神情是嫌棄的,可是心裡滿滿的幸福都快溢出來了——這是她長途跋涉給他帶回來的瓜皮啊,辦案子都沒忘了他,還說心裡沒有他?女人啊,就愛瞎矯情!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5
發表於 2018-1-18 00:10:49 |只看該作者
第44章 盈虧休問

  太子美滋滋咬了一口,細品品,除了脆,好像也沒其他特別。本來想隨意抒發幾句感想的,但見她滿臉期待,他忽然又不好意思說這瓜皮就是瓜皮,他嚼上去和嚼蘿蔔條沒什麼區別。

  “怎麼樣?”她眼巴巴的,“想好了再回答。”

  太子唔了聲,“這滋味兒,像站在山巔,看見雲海奔湧,百川歸心。”

  這麼高的評價,太子果然是太子,吃慣了錦衣玉食的嘴,也能從最底層的東西裡發掘出無盡的美好。星河輕輕微笑,細著聲氣兒說:“看見這個,我就想起我爺爺來了。小時候夏天,院子裡搭涼棚,涼棚底下有口井,買來的瓜都放進井裡湃著,撈起來切開,瓜瓤冰冷的,都激牙呢。我們吃瓜,其實誰也不渴,下狠勁兒吃,就為吃完了把翠衣拾掇起來,好腌鹹菜。”

  太子明白,她吃的並不是瓜皮,是對往昔歲月的懷念。

  慎齋公的那件事,無異於一味穿腸的狠藥,讓宿家知道要自保,就得手上有權。老爺子出事兒那時候,星河大概已經回京了,經歷了一場兵荒馬亂的變故,姑娘家兒的也那麼孜孜不倦地鑽營起來。要怪,當然不能怪她,只能怪朝廷。然而小家有小家的旋不開磨,大家也有大家的掰不開鑷子。朝廷辦事,棄車保帥由來是准則,所以他們不願意當那卒子了,要當將軍。有錯兒麼?沒錯。可活動得太過,超出了他能容忍的範圍就不好了。

  他低下頭又吃了一口,這回品出了一絲夏天的滋味兒,是那種利落的清爽,帶著甘香的,從舌尖一直竄進鼻腔裡。

  “你們也算世家大族,過得這麼節儉做什麼?”

  他不懂,並不是節儉,只是一種生活的趣致罷了。江南好些人家都有這種習慣,況且勤儉持家嘛,本也是他們的祖訓。

  星河追憶過去,人站在這裡,心境回到了小時候。太子擱下筷子問:“從北軍營地帶回來的東西,你膽兒還挺大,敢往我跟前遞。”

  她說:“我揣在懷裡帶回來的,沒經別人的手。”說著側目看他,“您怕麼?怕有毒,怎麼還往嘴裡塞?”

  他背著手嘆息:“就衝你路遠迢迢帶回來的這份心,就算有毒,我拼死也得吃。”

  誰敢往太子爺的吃食裡下毒,一家子老小的命都不想要了。他知道她比他更小心,所以才那麼放心吧。不過這句話說得倒是很圓融,要是平常也有這份練達,兩個人也不至於老是針尖對麥芒了。

  太子之前的不舒心,早在她的這片情義裡化為烏有,一想起這瓜皮是貼著她的胸房帶回來的,他就一陣陣熱血上湧。

  八成是火龍子燒得太熱了,他推開了東邊的檻窗,朱紅的窗屜子外有一輪巨大而明亮的月,乍見心頭一驚。久雪未晴,沒想到轉眼是十六了,他喃喃著:“再有半個月該過年了。”

  星河應了個是,“時候過起來真快,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太子卻有他得惆悵,“過了年可二十三了……”再這麼耗下去,別說皇父等不及,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了。

  他回頭看了星河一眼,她就站在他身後,仰著腦袋,也在看月亮。月亮的光影在那雙灼灼的大眼睛裡投下銀波,分明辦事不留情的人,憑什麼長了那樣一雙眼睛?他衝口而出:“星河,你想過將來會怎麼樣嗎?”

  將來太遙遠了,誰知道呢。她搖搖頭,沒回答,視線也沒從那輪明月上移開。

  太子發現這麼下去不行了,他一百年不開口,她就一百年裝糊塗。其實她未必不明白他的心,只是背後有整個宿家,她不是不愛,是愛不起。橫豎這就要到年關了,正月裡人的精神頭也松散,他干脆想個轍,挑明了得了。

  思及這個,太子又想嘆氣,要說坐實,前朝內朝哪天不見宿寓今,先和丈人爹通個氣兒,比什麼都強。可是這宿大學士腦後有反骨,他支持霍青鸞,支持霍青霄,對他一向陽奉陰違。畢竟不是蠢人,知道落進他手裡不得活,他也確實不待見那家子。這種野心勃勃的外戚,留著是隱患,就算本朝不敢如何,將來到了他兒子執掌天下時,這外家必然要吞吃社稷的。既要留下星河,又要壓制宿家,事兒棘手,卻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微微錯後一點兒,“星啊,過年我陪你回家吧。”

  星河愕然轉過頭來,“陪我回家?”

  “你不是十來年沒回過家了嗎,不想家去瞧瞧?瞧瞧爹媽,還有那兩個侄兒。”

  星河自然是想的,回去一趟原本也容易,可在家過節,那就太難了。她說:“我能在家住一晚嗎?”

  太子點點頭,“隨你高興。”

  “說准了不許反悔。”她覷他臉色,“誰反悔誰是王八。”

  太子不大高興,“你怎麼老是王八王八的,罵爺們兒王八好聽來著?”

  她憨憨一笑道:“不過是個說頭兒,您不反悔,想當也當不成不是?”

  他白了她一眼,這滾刀肉,有時候真讓人招架不住。既然好處許了,接下來該談條件了,“往後沒什麼要緊事兒別見霍焰,人家年紀大了,經不起你招惹。”

  星河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只是默然看他。太子有些不悅了,“怎麼,這點要求很難做到?”

  她搖搖頭,“我只是奇怪,為什麼您非不讓我見霍焰呢。官場上來往多了,誰知道什麼時候要同樞密院打交道?”

  如果他能大聲說出來,害怕霍焰把她騙走,害怕她會喜歡上他,也許好多事兒就迎刃而解了。可是不能,在沒有解決宿家這個難題前,他說的一切話都是白搭。以她的脾氣,會毫不猶豫選擇宿家,他的死活,遠遠比不上她家族的興亡。

  太子爺高深一笑,“他畢竟是族親,大胤三軍都以他為楷模,我不願意他晚節不保,往後議著事兒忽然笑起來,那多敗名聲……”

  其實那個敗過了名聲的人是他,他曾經在兩儀殿的內朝上,當著皇父和臣工們的面傻笑。所幸都是過來人,年長的見了他這模樣,大家都心領神會。所以後來皇父毫不懷疑他和她是一對兒,催著生孩子,對像也只限於她。

  可惜那些她都不知道,她對他以外的男人個個挺有熱情,唯獨對他,像山珍海味吃久了,味如嚼蠟。他知道,不睡上一睡,她心裡永遠繃不起那根弦兒。可睡又不能白睡,他雖然也渴切,卻絕不會像外頭潑皮似的亂來,他是大胤的儲君,他有他的底線和尊嚴。

  兩個人靜靜站著,站了許久,晚風拂面,寒氣依舊未散。發熱的腦袋需要冷卻,他在這時候也很願意同她談一談朝中的局勢,“朝廷財政,我一向是不監管的,原以為這些年風調雨順,國庫應當很充盈,沒想到南北戰事一出,才知道花架子擺了那麼久,丁吃卯糧,越吃越空。如今要打仗了,老三負責征集糧草,舉薦他的人不知是保他還是坑他,成了雖然立功,敗了卻是貽誤戰事,少不得要吃掛落兒。他出去了七八天,今兒收著了他的請安折子和陳條,據說奔忙了這些天,只籌得了三萬石糧食。”

  三萬石確實是杯水車薪,他這些意有所指的話,聽上去也不甚中聽。內閣對敏郡王的推舉原本是她父親促成的,敏郡王辦事欠火候,辦不成實在是他無能。不說外埠,就說承德、懷來那一線,多少的佃農和富戶,石頭裡也能榨二兩油出來,他卻不能,怨得了誰?

  星河低著頭,籌糧的事繞開了說,只道:“既然軍需不足,南邊已經開始征調的軍隊不能停了,北邊還沒開戰,實在沒法子,想個轍退而求其次嘛。”

  他望著那一輪月頷首,“退而求其次……說說你的想法。”

  星河衝他一笑,“我的法子很好,可就怕皇上要罵娘。”

  太子納罕了,“你八成又想出什麼缺德的餿主意來了。”

  什麼叫缺德呢,能解朝廷的燃眉之急就是好轍,“我的主意堪稱一舉兩得,烏達汗王不是想求娶天朝公主麼,這兒有位新寡的公主,那位汗王要是不嫌棄,把她娶到草原上去得了,也省得星海那頭被她攪得雞犬不寧。”

  太子長長哦了聲,“原來說的是暇齡,她瞧上你哥哥這事兒我也聽說了,按說一位公主這麼自降身份,真是不應該,可情字最難斷,她要是甘願給你哥子做妾,也是件光耀門楣的事兒……”一壁說,一壁笑,“誰讓你宿家的兒女都妖精似的,招人愛呢。”

  星河嗔起來,“什麼時候啦,您還打趣。星海上回和我說起這事兒,我看他愁眉苦臉的,公主賴在咱們家,我爹連上報皇上都不敢,唯恐皇上索性來個玉成,那家裡就真亂套了。”

  太子倒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當初不是和簡郡王那頭交好嗎,這回暇齡干得漂亮,叫他們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主兒要是盯上誰,大家都別想安生,皇父雖反感她下降後的作為,但畢竟打頭上起就疼愛到今天,即便她再出格,事到臨頭也不能看著她自生自滅。

  星河還在盼著他回話,“您說我的法子成不成?我瞧就挺好。”

  “好什麼,讓暇齡嫁到草原上去,配那些半開化的野人,皇上必定是不答應的。”說著轉過眼來一瞥她,“如今我沒監國,你的那些餿主意沒法暢行無阻。等將來吧,將來你瞧誰不順眼,都給送到外埠去,成不成?”

  這就沒什麼可商議的了,星海自己招惹的桃花兒,自己想轍擺脫吧。星河有氣無力地應了,兜了一圈,話又說回來,“敏郡王籌糧的事兒可怎麼處置,他不成就重派一個精干人兒去,沒的延誤了時機。”

  太子倒是很篤定,“老三是老實人啊,老實人辦事不知道動腦子。我給他想了個法子,好歹先應付了眼前的難題。”

  他能那麼好心?他們兄弟烏眼雞似的,敏郡王一直跟在簡郡王屁股後頭打轉,太子和那兩兄弟不對付由來已久,要緊時候不坑一把就不錯了。

  星河欲問是什麼法子,又怕招他懷疑,想想還是忍住了。盒子裡的西瓜皮,看來他是不稀罕,也是的,貴人們就嘗個鮮罷了,這東西畢竟沒有海參魚肚那麼叫人舒襯。於是她上前收拾,仔細蓋好了蓋子,打算帶回去。剛要拿著退出去,他出聲把她叫住了:“你干什麼?放下。”

  星河為難地說:“擱在您這兒別浪費了,還是便宜我吧。”

  “送了人的東西興要回去的麼?”他指了指炕桌,“你給我放下,半夜裡傳粳米粥來,我下粥吃。”

  總算是領情的,沒枉費她從北軍長途跋涉帶回城。她訕訕又放了回去,不過他說半夜傳粥,奇道:“主子今兒夜裡還熬通宵麼?這麼著人會垮的,歇歇吧。”

  他搖頭,攢起的眉峰如劍,有了重任在肩的壓迫感,長舒一口氣道:“回來就是換身衣裳,過會兒還要上嘉德殿去。將近年關了,一大攤子事兒要處理。”

  太子不易做,目下不過尋常政務,要是哪天監了國,那更是堆山積海的文書奏折,看都看不完。星河知道機務忙起來是什麼樣的,不會像一般女人似的,什麼都不管,一味地勸多作養身子。她琢磨了下,“前兒夜裡趕了個通宵,昨兒應該睡過囫圇覺了。那您去吧,回頭我囑咐典膳廚,把粳米粥和瓜條兒都送過去。”

  太子沒好說,他昨晚為了琢磨她的行徑,又是一夜沒合眼。等將要睡著的時候,聽見北邊典膳廚雞籠子裡的雞叫了,得掙扎著爬起來,應付隔三差五的經筵日講。當太子是件吃力的買賣,就拿出閣讀書來說,先上昭德殿升座,跟著一幫子侍班、侍讀一起開嗓子念《四書》,然後聽侍講講解內閣再三復議書目的內容,接下去就是沒完沒了的練字。他的一天,簡直就是水深火熱的一天,只有晚上才余一點兒閑暇逗逗她。可逗也不是單純的逗,又得使著心眼子,不停地相互算計,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還要同他鬧,一頭說著“我叫人進來伺候主子換衣裳”,一頭覥著臉問:“您先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太子一腦門子官司,隨口問:“什麼話?”

  “就是把我配霍焰那事兒啊。”她嘻嘻笑著,“說了半截又改口他年紀大,您怎麼一會兒一個樣?”

  太子面對朝政的時候是八風不動的,為帝王者喜怒不形於色,這是皇父早就給他定下的教條,他在那些臣工們面前也確實做到了。可面對她,他就能經常被氣得肝兒疼肺也疼。

  之前說的那些不就是存心試探嗎,能答應才出鬼了。她那麼聰明個人兒,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太子說你還在琢磨呢,“我順嘴一說,你當真了,不是個傻子是什麼?還想嫁人?有我在你嫁得了嗎?”

  星河開始氣血上湧,“有您這樣的發小嗎?不盼著我點兒好,讓我陪您一輩子不成?”

  他說是啊,“別人想干干不了的,我就能。既然是發小,就該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長大後半道上遇見的人,怎及老相好靠譜。你就消停點兒吧,別說霍焰,就算是冰棱子、冰棍兒,也不能嫁。”轉過身去解領上的金扣,嘀咕著,“前腳主子長主子短,後腳出我東宮大門就想當我長輩兒?琢磨什麼呢!”

  於是太子順利地又贏了一回,自覺很滿意。把他想表達的都表達清楚了,她要是識得眉眼高低,就應該老實著點兒,別出麼蛾子。看著星河垂頭喪氣去外間了,他覺得剛萌芽的愛情,就該這麼無情地掐滅。只要星河站定了不動搖,霍焰那老房子想燒,也缺火捻子,總不能自己想著,就自燃了吧。

  太子心滿意足,換上了石青的雲紋團花燕服,帶上了他的瓜條兒,搖擺著兩袖,上前面嘉德殿去了。後來和詹事府議完了事已至子夜時分了,典膳廚送粥來,他們是各色醬菜、各色點心,他就攬著他的瓜條兒,一個人較勁似的嚼著。

  少詹事很好奇,探過腦袋來看了一眼,“太子爺,您吃什麼呢?”

  這個少詹事和他差不多年紀,以前的侍讀封了官兒,在詹事府供職,本來也有些交情。這主兒,對吃有研究,進宮當值褡褳裡也揣兩截蘆粟,進講當間兒有了空閑,一個人躲在假山後頭,吃得滿地渣滓。今天瞧見他的小食盒了,一拍腿:“西瓜皮!”

  太子嚇一跳,怕他引得眾人側目,趕緊讓他噤聲。為了堵住他的嘴,不情不願在裡頭挑揀,筷子頭撥過來撥過去,挑出了一塊最小的,擱進了他碗裡。

  少詹事是牛嚼牡丹,一口就吃完了。太子眼巴巴瞧著他,嫌他不知道珍惜,還問他:“好吃麼?”

  少詹事說:“就那味兒。您怎麼想起來吃這個了?這可是不入流的菜色。”

  太子的姿態當然是高潔的,“如今戰事吃緊,國庫又空虛,我身為儲君,怎麼能大魚大肉呢。吃吃瓜皮,憶苦思甜吧,諸臣工也當以國家興衰為首要,好日子該過,但切不可奢靡,還是要以勤儉為重。”

  這番話說得十分懇切,能看出社稷重器他日君臨天下後但求盛世的決心。

  第二天話傳到皇帝耳朵裡,皇帝大加贊賞,對太子的自省進行了全朝式的褒獎。接下來的發展就有些出乎預料了,朝野上下開始風行吃瓜皮,但因為是大冬天裡,壓根兒沒瓜可作腌制,就上鄉野間收購。一時高官飯桌上必有瓜皮,這已經是清廉的一種像征。連飯館兒裡也有這道菜,取了個名字叫“兩袖青風”。“今兒您嚼了嗎”,成為京城百姓見面打招呼的頭一句。

  話傳到太子耳朵裡,他一個人在麗正殿裡直樂,心說這原本就是他和小情兒之間的情趣,怎麼到了外頭就變成這樣了。

  連德全見了星河也和她打聽,“您那兒還有西瓜皮沒有?”

  星河說:“干什麼呀?”

  德全嘖了一聲,“朝野上下不都興這個嗎,我身為東宮大總管,沒吃過西瓜皮,這像話嗎?”

  星河心裡卻有些哀傷,當時帶瓜皮回來霍焰知道,那麼現在這瓜皮是帶給太子爺的,想必他也知道了。本來兩個就不清不楚,要是真見外的,誰能帶這玩意兒敬獻太子呢。太子在嘉德殿一通顯擺,四海皆知,下回她見了人家可真就沒什麼念想了,都是太子給坑的。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6
發表於 2018-1-18 00:11:06 |只看該作者
第45章 緩引春籌

  曹瞻的案子整頓完,由十二司復審後,發內閣軍機,轉呈皇帝御覽。因為朝廷都忙南北戰事的緣故,奏疏送上去好幾天,一直沒有下文,星河也不急,在控戎司裡邊整理往年卷宗,邊等回復。

  南玉書那頭想是忙得厲害,只見一干千戶來了又去,每回都火急火燎的。金瓷動輒去刺探些消息,嘖嘖驚嘆著:“今兒又帶回來一撥人,據說連街邊上的小販都沒放過,要拷問人家看見什麼可疑的人和事沒有。”

  賣鹵煮和腸粉的,都是些沒什麼見識的百姓,出了攤兒就求買賣,別說街邊上走過的嫌犯,就是凶手站在跟前,也看不出什麼叫“可疑”。星河聽了一笑,“這是大海撈針啊,看來南大人查不出頭緒了。”

  金瓷嘿地應了,“查不出頭緒來,又得找大人幫忙,回頭破了案子,也是大人的功勞。”

  星河搖了搖頭,“快過年了,手上這事兒完了,大伙兒松快兩天吧。一樣的俸祿,活兒都讓咱們包攬了,他們干什麼?”

  這意思就是不想管,大伙兒也樂得清閑。

  鑽進了大牢的徐行之出來,過值房來復命,還沒開口,星河便問:“死了沒有?”

  徐行之說:“施救及時,人緩過來了。”

  她坐在圈椅裡,涼涼道:“這會兒可是後悔了,當時自作聰明,沒想到會有今天。”

  也是爭風吃醋做出來的孽,星河當初告訴曹瞻寫信告發他的是他夫人,其實也差不離了。曹瞻動了讓外頭兒子認祖歸宗的想法,家裡有了兒子的二太太怕僧多粥少不經造,就想起控戎司來,想借控戎司之手收拾那些吃著朝廷俸祿,偷奸養漢的外宅們。可是這樣的衙門,不動則以,一動起來牽連就甚廣。從前到後梳理一遍,鏟除了曹瞻和外宅,衛將軍府當然也不能放過。於是一大家子趕鴨子似的從府邸轟出來,關押進昭獄受審,那位二太太到這時候才知道大事不妙,坑了當家的,他們這伙人也得跟著連坐。

  沒臉活著了,看著兩個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兒子,她趁人不備解了裙帶,把自己掛在了牢門的柵欄上。所幸經過的巡獄發現了,趕忙把人解了下來,總算吊的時候不長,撿回了一條命。

  這世上竟有這樣眼皮子淺的女人,不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外來的災禍無力應對,命該如此,自己窩裡反起來,那才是真的爛到根兒上了。

  “好好看著,不能叫她死了。案子還沒完,處置也沒下,回頭要傳問起來,咱們拿不出人。”星河半闔著眼,喃喃道,“活著吧,活著受罪,也是償還。”

  又過兩日,年關前各司清帳的日子到了,宮裡終於有了裁決。曹瞻身為外戚,犯的雖然是一等大罪,但恰逢皇後冊封,可從輕發落。著查抄曹瞻家產,曹瞻與其夫人終身圈禁。至於其他的偏房外室及兒女家僕等,一律入罪。充軍的充軍,變賣的變賣,入掖庭為奴的入掖庭為奴,好好的門閥,說倒就倒了。

  星河托著裁決的文書,怔愣了好一回。不知怎麼,猛生出兔死狐悲的凄涼來。一個家的敗落,不過瞬息之間,今天還是高頭大馬人上人,轉眼就沒落得豬狗不如。當年慎齋公那事兒一出,他們家且和曹家的現狀差得遠呢,也是慌亂迷茫不知如何是好。這樣可怕的經歷,有過一回就不想再有第二回 了,因為多年之後即便是乍然想起,也叫人五內俱焚,生不如死。

  曹家的案子雖沒有斬首示眾的,但一切刑罰的執行,還是由控戎司來監管。蕭條的冬日,太陽在頭頂上掛著,北風依舊呼嘯,鬥骨的嚴寒。從昭獄裡驅趕出來的人,身上錦衣早就滾得沒了原來顏色,一個個散亂著頭發,對插著袖子,縮著脖兒,弓著背,拿草繩串著,螃蟹似的魚貫而出。半個月的牢獄生活,最愛哭的孩子也再不敢出聲了,嗚咽一下就是一鞭子。星河站在一旁清點,夠了年紀的,已經燙了章子發往漠北,余下都是些不滿十五的,要轉交前來接人的掖庭令。

  把人都趕到前頭空曠的場地上去,一字排開了,好逐個挑揀。

  掖庭令看著那些才及腰高的孩子,不住嘆氣:“福兮禍所伏啊,原來多富貴的人家兒,多好的孩子,現如今弄成這樣。爹媽是管不上啦,跟著我,上宮裡享福去吧。”

  他所謂的“享福”,不過是做牛做馬的雅稱。星河說:“未滿十五歲者六人,其中還有一個不足周歲的,仇大人清點人頭吧。”

  掖庭令看看那些能自個兒走的,見他們眼裡淚光點點,心裡也不落忍,安撫著:“別怕,安頓下來反倒好了。往後都靠自己個兒,抄家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呀。”一二三清點過去,讓手下太監把人帶上。可是最後那一個,實在讓他為難了,“這麼點兒小人兒,帶進宮裡還得找奶媽子喂著,這可不是抓辛者了,是給自己找爹呢,不成不成,沒人養活。”

  星河也有些為難,“他母親已經押到前門大街上去了,要不讓她跟著入掖庭,也是個辦法。”

  掖庭令說:“只要您言聲兒,什麼不是辦法呢。裡頭干活兒的多個不多,且叫她帶兩年孩子,孩子大了就成了。可如今人不是不在了嗎,沒准兒已經叫人家買走了。”

  正愁得慌,不知道這獨一個該怎麼處置才好,聽見背後有人說:“實在不成,交給我吧。”大伙兒都回頭看,看見樞密使從甬道上過來,錦衣輕裘,還是雷厲風行的樣子。到了跟前向他們拱手,“曹瞻是霍某下屬,跟了我十幾年了,如今出了這樣變故,我雖恨他利欲熏心,可孩子終究是無辜的。掖庭有掖庭的難處,太小的孩子沒人照料,鬧得不好就夭折了。橫豎宮裡也有幼子可另行處置的恩旨,與其賣給人牙子,倒不如給我,讓我帶回去,找人帶大他。”

  掖庭令哎喲一聲,“這可是積德行善的事兒,要不這孩子不知將來飄零在哪裡呢。樞密使大人能有這心,下官肯定是沒話說的。不過人犯發落都在宿大人,還請宿大人說句話呀。”

  星河還有什麼可反對的呢,她一直以為霍焰是個不近人情,至少是不夠熱血的人。可他今兒能來這裡走這一遭兒,點了名要那個沒人要的孩子,就說明他還是頗有人情味的。這樣剛毅之中又見柔情的脾性,實在讓人心尖兒顫。星河瞧了他一眼,笑道:“我剛才還在琢磨,不行就讓星海來,把孩子領回去,和我那兩個侄兒一道養著。既然霍大人來了,那再好沒有的,一切就勞煩您了。”

  霍焰頷首,目光交彙,也是倏忽而過,可總覺留下了些什麼,值得細細品咂。

  番子把孩子送過來,他身上有甲胄,調換了好幾個姿勢,不好懷抱。正要卸甲,星河道:“我來。”女人抱孩子似乎是天性,並不需要怎麼訓練。她接過來,讓孩子伏在她肩上,一手在那厚厚的棉襖上拍了拍,孩子不哭也不鬧,看上去卻分外叫人心疼。

  掖庭令撫掌說齊全了,“既然都有了著落,那下官就回宮復旨了。”向他們拱手告辭,帶著那群孩子出了人場。

  抱著孩子的星河有些尷尬,但依舊很勇敢,輕俏的眉眼彎彎向他,“霍大人自己不好料理,我給您送到府上去吧。”

  霍焰倒一派安然,“就怕耽誤宿大人辦差。”

  她說不礙的,“今兒衙門裡得閑,我處置好了曹家人,接下去就沒什麼要務了。”可嘴裡說著,眼前不知怎麼晃過了太子的臉,他怒目相向,要生吃了她似的。她心頭一蹦,料想回去不好交差,但眼吧前的事兒答應了又沒法改口,只得硬著頭皮扛了。

  霍焰是很領情的,寡言的人,不需要喋喋道謝,一拱手就完事了。星河抱著孩子坐上了她的官轎,他在前頭帶路,就為一個有罪在身的孩子,一氣兒送到了國公府。

  皇親國戚的宅子,即便沒有主母,依舊氣派莊嚴、井井有條。孩子進門,立時就有老媽子上來接,一口一個謝謝錦衣使大人。抱上了手一摸尿布,“喲,水漫金山了都,心肝兒可憐見的……”大概府裡久不見孩子,嬤嬤們的愛無處宣泄了,撿來的也像寶貝似的。

  星河抱了一路孩子,說實話牢裡關了那麼久的,身上的味道也著實厲害。這會兒轉了手,滿鼻子還是那股子涼涼的腥臊味兒,霍焰同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的,讓她進去喝杯茶,她只是擺手,“送到了,我也就放心了。值上離不得人,怕萬一還有什麼差事,回頭找不著我也不成。”

  他聽了道好,招呼人打熱水來給她淨手,吩咐好好照料孩子,同她一道出了府門。

  星河是存了一份心的,她假作隨意地問:“今兒二十四了,大人衙門裡還沒預備過節麼?”

  霍焰道:“越是過節,城防駐守越是不得閑。樞密院和工部、戶部那些衙門不一樣,咱們忙的就是節令下。”一面說,一面轉頭瞧她,“尊兄是樞密院副使,宿大人不知道老規矩?”

  星河笑道:“我哥哥當上副使那會兒,我恰好進宮了,所以不知道他節下是怎麼過的。”心裡卻腹誹起來,又是個不懂拐彎兒的人,瞧不出她是沒話找話?遇見個太子就夠她糟心的了,分明那麼合適的霍焰,結果又是這樣。

  他嗯了聲,“衙門裡的事兒也不急,終年到頭就那些。勞煩了宿大人這一趟,我送宿大人回控戎司。”

  星河又生出了一點小歡喜,“霍大人同我哥哥一樣叫我星河吧,雖說咱們都在官場上,套近乎不大好,可我這回辦曹瞻的案子,都賴大人的成全。我才進控戎司,立穩了腳跟最要緊。有了這回的功績,往後就不怕說不響嘴了。”

  一個女孩子,想盡辦法要在官場上扎根,原本是很讓人費解的。可是她的性格,到了這種環境裡竟如魚得水,反而把她困在閨閣才真是枉費了她的膽色和才華。

  霍焰說:“曹瞻這案子告破並不是我的功勞,我不過去開了一回門,你不用記在心上。”

  終究是份人情麼,念一念還是好的。

  他說送她,從國公府到控戎司原就不遠,星河沒乘轎,他也沒騎馬,不長的兩條街,可以慢慢走回去。

  陽光融融,似乎比先前暖和了,緩步踱在大街上,控戎司的笠帽和樞密院的兜鍪在一起,有點不大搭調吧,所以不時有人注目。路過街面上的醬菜店,聽見裡頭有人在問,“翠衣有沒有?”

  店裡老板娘很不待見似的,“西瓜皮就西瓜皮,還翠衣……現如今價兒可漲了,您那兩文錢夠買一塊,要嗎?”

  星河忽然感覺窘迫,霍焰卻輕輕一笑,“北軍的火頭軍大約沒想到,他們的瓜皮菜有一天能風靡京城。”

  星河摸著後脖子噯了聲,支支吾吾道:“上回冬至和太子爺提起瓜皮餃子來著,他說沒吃過,我就想著帶些回去叫他嘗嘗。”

  他點了點頭,“你和太子爺之間,也有十多年的交情了。”

  她說是,想起互不相讓那股勁兒,臉上盈盈帶了一點笑,“就是因為太熟了,不像外人那樣,什麼都要忌諱。他常說咱們是發小,我不認,他還和我急。”

  霍焰詫然,“發小?”

  星河噎了下,那個不干不淨的名聲還是叫她紅了臉。她沒在家裡人跟前澄清過,卻想著讓眼前這人知道,“打十二歲上一起長大的,多丟人的事兒彼此都知道,可不是發小嗎。”

  發小就是用來背黑鍋的,什麼嘎七馬八不能解決的事兒找發小,基本都能商量出對策來,這就是發小的作用。霍焰慢慢點頭,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星河覺得他瞧她的眼神和先前不一樣了。畢竟太子的禁臠和太子的發小,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身份,萬一他也覺得她甚好,卻被那道尷尬的鴻溝限制了想像,那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星河靦腆地掖著手微笑,“上回說的要請大人暢飲的,等年下咱們約個時候,叫上星海一起好麼?”

  同在一個衙門,分為正副二使,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對付。如今冒出了一位姑娘,要在中間做和事佬,想來總有些深意。霍焰說好,“樞密院分為五軍之後,衙門也不在一處了,鮮少有機會遇上。上回宮裡冬至大宴倒喝了兩杯,我這人不善交際,逢年過節也是一個人,倘或節下聚聚,倒也不錯。”

  這就已經說到私事兒了,人家暗指一個人,同她一樣,也有點題的意思吧!

  星河沒言聲,心裡想同他打聽他先頭太太的事兒,又怕人家有想法,還是忍住了。反正控戎司是干那種營生的,上至百官,下至黎民,夫妻炕頭上的話都能掏出來,要查個把高官的家底內情,玩兒似的。

  慢慢走,轎子被她先打發回了衙門,他呢,隨從牽著馬,遠遠在後頭跟著。星河已經說不清自己多久沒在街面上溜達了,從國公府走回控戎司的那段路,邊上還有那樣一位英武的戰將陪同,心境兒比在宮裡面對幼稚的太子爺時開闊許多。

  到了衙門前,拱手相送,沒有什麼依依惜別,她進門檻,他回樞密院,各自連頭都沒有回一下,這種利落的,不牽扯太多的相處,是最叫人感覺輕松的。如果說霍焰是一盞清茶,那太子爺就是一盞加了半杯蜜和酥酪的油茶,糾纏不清起來簡直能膩死人。以前他不這樣啊,星河常想,自從會親以來他就跟中了邪似的,不知道究竟哪裡出了岔子。她也想過,是不是他對她有了那層意思呢,好好處著的時候,她也有片刻覺得溫情溫暖。可他就是那麼不招人待見,她剛要覺得他興許是真的看上她了,他轉頭就使性子,拿話呲打她。叫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人家是主子,你是奴才。本來立場就犯著衝,不拿你喂刀就不錯了,還敢愛?

  唉,她嘆著氣,搓了搓手。到飯點兒了吧,可今天左等右等,太子專供的御菜怎麼還沒來?

  叫葉近春,“宮裡沒派人?”

  葉近春說沒有,跟著她的時候久了,也沒那麼拘謹了,壓聲兒說:“依奴才看,今兒您就別等了吧,奴才給您上外頭買小雞兒燉蘑菇去。您想想,您今兒整半天跟著霍大人外頭辦私事兒呢,這消息指定傳回宮裡去了。主子爺都不樂意了,還給您送飯?可不得叫您吃不著嗎!”

  “哦……”她撫撫腦門,“這話有道理。”看來是別指望了,趕緊讓葉近春上順風樓去,她這兒肚子都唱起空城計來了。

  心裡已經有了防備,晚上回宮自己得識相,在他還沒開口罵人前老老實實先交代了。

  她說:“主子,臣有罪。”

  眼下青影沉沉的太子從萬卷奏疏間抬起頭來,沒有說話,只是瞧了她一眼,這就是讓她接著交代的意思。

  她耷拉著眉眼道:“今兒曹家家小做處置,掖庭令來接人,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掖庭沒法兒養活,不打算要了。這時候恰好樞密使來,他願意收留孩子,可他不會抱娃娃,我給送到他府上去了。”

  這麼輕描淡寫一描述,仿佛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太子嗯了聲,“又弄出個孩子來,好!”

  星河郁塞地眨眨眼,“臣就抱了一下……”

  光抱一下,這事兒也不算事兒了。可不是送上國公府去了嗎,又多出一截子獨處的時間,兩個人還沿街漫步呢,別以為他不知道。然而太子想明白了,老吵也不是法子,可能他平時管得太嚴,讓她覺得外頭的男人處起來松散。所以他不打算言語了,讓她自己瞧著辦吧。

  星河也是欠,發現他這回沒有大發雷霆,老覺得哪兒不對勁,覷著他臉色,“主子,您中晌怎麼沒給我送御菜呢?”

  太子依舊沒抬眼,隨口道:“典膳廚的柴禾讓水給泡了,做不得飯了。”

  星河囁嚅了下,他不搭理她,她就自個兒湊過去,在他邊上站著,點頭哈腰說:“主子您累麼?臣給您捏捏吧。”

  剛要上手,外頭德全輕呼一聲,“回事。”

  太子擱下筆叫進來,德全腳下碎步磋得飛快,到了跟前垂手回稟:“主子,尚衣局的魏姑姑帶話進來,說今兒夜裡皇上留宿溫室宮啦。”

  他轉頭瞧星河,“明兒想轍打探,看看皇上和皇後處得怎麼樣。”

  星河道是,“皇後跟前的,都是伺候了她十幾年的老人兒,不好買通,臣在二等宮女裡埋了人。據說封後至今皇上只傳召過一回,今晚上的事兒,明天宮門開了應當有消息傳回的。”

  他點了點頭,未雨綢繆,這是好的。皇父不翻溫室宮的牌子已經很久了,這會兒乍然封了繼皇後,以前丟下的玩意兒過幾年又撿起來,沒准兒還能迸發出新鮮的樂趣。畢竟是皇後,以前被左昭儀蓋住了風頭,今後且有一陣子風光的時候。冬天過去了,皇父的身子骨會日漸硬朗,萬一來個老蚌生珠,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沉默著,臉上神情雖不凝重,但越是沉默,越讓人不安。星河道:“主子別擔心,一切臣會料理。”

  他聽了微微一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彤史的造冊,第二天被悄悄取出了典藏庫。彤史掌皇帝燕褻事的記檔,皇帝幸了哪位嬪妃,幾時幾刻,歷時多長,都有明確記載。

  星河在宮內十余年,花了不少心血,幾乎和各處都有交情往來。像尚衣局之前熏錯了香這樣的事,她睜只眼閉只眼,人家就感念她的大恩。這種恩情,往往比金錢賄賂來得更有效,關系也更扎實。她和北宮彤史也曾有過這樣的交集,所以有事托賴,不必費任何口舌,人家就明白她的來意。

  一本黃綾封面的彤簿放在桌上,窗屜子裡透進一線日光,正好打在端正的“細檔”二字上。星河翻開看,昨夜皇帝確實留宿了,檔面上記得清清楚楚,“四更方起……留宿了整夜麼?”

  彤史說是,“當晚卑職在溫室宮值守了整夜,聖駕確實是四更方起。”言罷一頓,“宿大人,還有一樁……”

  星河抬眼看她,“秦大人但說無妨。”

  彤史還是有些猶豫的模樣,斟酌了下方道:“若換了旁人,這事兒打死也不能說,可換了宿大人,就算您不問,我也得告訴您……皇上留宿溫室宮,皇後寢殿內並不只有皇後一人,還有長御聞啼鶯。皇後於子時而出,剩下的時間只有皇上和長御在殿內……我這麼說,宿大人明白嗎?”

  星河雖然沒經歷過那些,但這種事,點到她就神會了。

  垂眼又看彤簿,“可上頭記的,只有皇後侍駕。”

  彤史笑道:“這種事兒皇上不管,皇後不說,誰敢自作主張記明白?自然是照著明面兒上的情況錄入,至於旁的,不歸咱們操心,只要彤簿上不記空檔,差事就完了。”

  這下倒是難辦了,皇後身邊長御,那是統管中宮事宜的女官,本來不作承幸之用,皇帝要是和她有了那一層,皇帝自己也不好意思抖落出來。至於皇後,自然樂得多個人留住皇帝的心,倘或有些其他的意外之喜,那就是大造化了。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7
發表於 2018-1-18 00:11:19 |只看該作者
第46章 禁苑嬌寒

  當然這內廷承幸之事,本來全程侍立的就不多,彤史算是離得最近的,還有諸如御前的管事和敬事房等候錄檔的太監,遠在前殿大門以外。

  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太子,星河心裡很猶豫。其實這事說大並不大,皇帝這把年紀了,龍馬精神御幸個把女官,未必能掀起什麼大風浪。今天還很痴迷的,沒准兒過兩天就撂下了;但要說小呢,實在並不小。世上的事兒慢慢演變,變到最後翻天覆地的也不是沒有,端看牽扯在內的這些人的運數。如果告訴太子,或者又要惹得他難過了,他對喪母的唯一一點安慰,就是皇父這些年並沒有痴迷任何一個宮人,偶爾的翻牌子,不過是消遣和平衡後宮的應付。一旦皇帝夜御惠皇後和長御兩人的事傳到他耳朵裡,不知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

  能夠不讓他操心的事兒,她這裡可擋就擋下了吧!星河囑咐彤史,“這話爛在肚子裡,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彤史道是,“宿大人放心,卑職明白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她點了點頭,“也不知皇上是一時興起還是怎麼,倘或接下去隔三差五如此,你一定要打發人來知會我。”

  從彤史那裡出來,她走得憂心忡忡。穿過安仁門往千秋殿去,隱約聽見公主院夾道裡有人在哀嚎,間或還伴有少年快樂的呼喊:“揍……往死了揍!”

  星河站定腳細聽,似乎是信王爺的聲氣兒。年輕的王爺正是氣盛的年紀,不知哪裡又尋著樂子了,和好幾個人起哄,正尋誰的晦氣。

  公主院早年是教養公主們的地方,公主長到了一定的歲數,離開母親搬到這個院子來,每天有管教嬤嬤定時教授女紅和課業。大胤的公主,除了那位暇齡公主,余下五位都是知書達理的。恭皇後去世之後,禁中嬪妃再也沒有一位有所出,先前的公主一個個都已經長大出降了,這院子就閑置下來,平時除了灑掃的宮人,沒有旁人會來。

  原本星河是不願意管閑事的,但信王在她看來與別個不同,是太子的胞弟,既然遇上了,難免要去看一眼。她提著袍裾上了台階,推開半掩的院門,赫然看見卷著袖子,一腳高踩石鶴底座的信王正在鼓勁,指使他的幾個跟班兒,狠揍那個被麻袋套住了腦袋的人。

  她喚了一聲,“王爺做什麼呢?”

  信王回頭看見她,喜滋滋叫了聲二嫂,“你來得正好,咱們正揍這王八羔子,給你出氣呢。”

  星河瞧瞧麻袋底下的身形和穿著,一下就明白過來了,這是左昭儀宮裡的總管年世寬。上回他扇了她三個耳光,信王就說要給她出氣的,當時她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這會兒動真格的了,氣倒是出了,接下來的事兒可不妙。

  麻袋裡傳出一條破嗓子,“宿大人……宿大人啊……求求您行行好,救救奴才吧!奴才得罪您,那也是不得已兒,主子吩咐的,奴才沒法子……哎喲,我的屁股……我的腿……打也打了,踹也踹了,求求您……求求王爺,把我放了得了。”

  信王狠狠呸了聲,“放不放由你說?等爺揍痛快了,把你往井裡一塞完事,我看你這絕戶還狗仗人勢!”

  真要這樣,那就不好收場了。又是一輪拳打腳踢,年世寬哭爹喊娘聲淚俱下,星河忙上前阻止,“好了,再打下去真出人命了。”轉而和信王拱手,“王爺,我多謝您想著我。上回的事兒,過去就過去了,這會兒掏出來,不是多生枝節嗎。快要過年啦,大家伙兒都高高興興的,別為這個置氣。您放了他吧,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沒的昭儀娘娘臉上不好看。”

  “昭儀娘娘?”信王哼笑一聲,“昭儀娘娘要問罪,我來擔著。這奴才克撞我了,我堂堂的親王教訓他,怎麼了?”

  星河只得耐著性子勸解:“殺人不過頭點地,我看這架勢,打了也有程子了,真打死了怎麼好!大節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信王想了想,便叫人摘下了麻袋,底下的腦袋早已經鼻青臉腫,連他媽都認不得了。信王瞧了哈哈大笑,笑完了才一指面門道:“小年子,既然宿大人求情,且饒了你這回,要不然你主子打今兒起,可就找不著你這號人了。你聽好了,花無百日紅,你主子問起來,拿原話回她。她要是不服氣,叫她上御前告我的狀來,我在立政殿等著她。”

  年世寬夾著尾巴跑了,身後笑得再歡實,他也管不上了。奴才挨了打,上御前告王爺的狀,長著人腦子的都干不出這事兒來,所以打了也是白打。可星河心裡發沉,對信王道:“王爺不怕公然樹敵嗎?”

  信王納罕,“咱們和左昭儀,什麼時候不是敵來著?”

  事已至此,多說也不管用,星河無奈告退了,信王看著她的背影涼涼一笑,“是敵的終究是敵,不是敵的,這回也見個分曉。”

  年世寬回到鳳雛宮,左昭儀見了他的模樣大皺其眉,“怎麼鬧成了這德行?”

  年世寬哭喪著臉,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一遍,“後來是宿星河給求的情,奴才才留著命回來侍奉主子,要不這會兒已經倒栽蔥填進井裡頭去了。”一面說,一面捂自己的臉,一不小心摸重了,齜牙咧嘴哎喲了聲,“信王這小兔崽子,手真黑,宿星河要是晚來半步,奴才非得叫他們打死不可。”

  聽著字裡行間還頗有感激之意,左昭儀嫌棄地白了他一眼,“不知好歹的狗東西,叫人打了,還念人家的好呢。這不是宿星河和信王做的局,是什麼?宿家如今翅膀硬了,瞧著我這頭封後落空,他們另擇高枝兒去了。現如今更好,扯著大旗打起我的人來了,看來彼此的緣分真是盡了。”

  心裡銜著恨,不願意為個奴才氣急敗壞丟人,只管咬著牙平心氣兒。手裡抱著她那只金被銀床下狠勁捋,捋得貓發躁,奮力地扭動起來,撒腿就跑了。她嘶地倒吸了口涼氣,垂眼看手背上的抓痕,拿手絹輕輕蓋了起來。

  “信王還說什麼了?”

  年世寬囁嚅了下,“說主子氣不過,大可問他的罪。”

  左昭儀笑起來,“我哪兒來那本事,問他親王的罪!還有呢?宿星河說什麼了?”

  年世寬眨巴著小眼,“宿星河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信王說……”說什麼不敢出口,被他主子一個眼風嚇得哆嗦,衝口道,“信王說‘花無百日紅’,叫娘娘煞煞性兒。”

  這下子左昭儀真被氣著了,揚袖將炕桌上的手爐掃下地,裡頭的燃炭滾得滿地都是,和栽絨毯一接觸,焦味兒瞬間彌漫起來。

  年世寬見勢不妙,怕毯子著火,忙揚聲叫人。一塊好好的雙獅戲繡球毯,給燙得斑駁不堪,幾個宮人合著力,忙卷到外頭空地上去了。

  沒了地毯的青磚,看上去又冷又荒寒,再想起皇帝昨晚留宿溫室宮的事兒,更叫人心頭堵得慌。她長長嘆了口氣,“大皇子走了多久了?”

  年世寬歪著腦袋算日子,“今兒正好半個月。”

  “看來得在南疆過年了……這節令,不知那兒冷不冷。”

  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那麼顯貴的男人,多少女人挖空了心思巴結他,就算他念著誰的好……什麼好不好的,都是伺候過自己的女人,誰是好的,誰又是不好的?所以還是兒子靠得住,十月懷胎血肉供養,這世上誰對不起她,兒子也不會對不起她。
 
  朝廷事兒再忙,年還是要過的。眨眼到了三十,連控戎司那樣冷冰冰的衙門,也掛上了大紅燈籠,貼上了對子和窗花。

  星河如今兩頭要忙,衙門裡只有她一個女官,南玉書是個粗人,只管辦差,不知道旁的。回京命官遇刺那事兒年前辦不完了,看來得跨年。他們那一撥照舊忙他們的,星河帶著金瓷他們收拾衙門。等到了下半晌,該下職的都讓他們下職,走前星河一人准備了一份利市,逐個兒和他們拱手作揖賀新禧,奉上了紅包兒,感謝大家這幾個月的鞠躬盡瘁。

  錢不在乎多少,要的就是那份熱鬧勁兒。大家亂哄哄說了一車吉利話,除了留守的,全都回家過節去了。星河臨走又去見了南玉書那頭的千戶,放下了齊整的十四封利市,雖然人家不在她手底下干活兒,可保不齊將來也成她的人了呢。

  千戶受寵若驚,“還有咱們的呢?”

  星河笑了笑,“我是你們副使,你們就不算我門下人麼?”

  千戶笑得尷尬,打著哈哈說:“不不,卑職不是這個意思……”也想不出多漂亮的話來,拱了拱手道,“我代兄弟們,謝大人賞。”

  她點了點頭,“小小的心意,還望大家不要嫌棄。”轉頭看外面天色,“我也該回宮去了,宮裡還有一攤子事兒呢。”說著拱手,辭出了衙門。

  回去的路上,斷斷續續已經有放炮仗的聲響了,咚地竄上高空,頭一聲倒還好,第二聲驚天動地。她害怕大的響動,忙捂耳朵。心裡又想看,便撩起窗上棉簾朝外觀望。

  越近宮門的時候,那聲兒就越弱了,宮裡不到點兒是不給胡亂放炮仗的,怕火星子不好控制。她想放簾,又被眼前景像吸住了魂魄,落日下的宮城,顯出磅礡恢宏的氣勢來,不因天寒而落魄,紅的牆,黃的瓦,反倒越是黃昏,越有遺世獨立的壯闊和輝煌。

  漸漸走得近了,昏昏的天光中,高高矗立的門樓下,有個身影孑然站在那裡。晚霞照亮了他的半邊輪廓,風姿綽約,郎艷獨絕。她訝然低呼:“是太子爺麼?”

  葉近春眯起眼細看,忙道是,“主子爺上宮門外頭接您來了。”

  太子不像一般的皇子,他是帝國的儲君,和帝王一樣,屬於這座皇城。雖然京城之中可以隨意活動,但出兵打仗什麼的,只要御駕沒有親征,他就不能有單獨領兵殺敵的機會。所以太子是個文質的太子,空有好身手,也只能和這宮城捆綁在一起。唯有太陽下山的時候,可以放下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忙裡偷閑,等他心愛的人回轉。

  官轎在筒子河那邊就停下了,他邁上前兩步,看著裡頭人打簾出來。走得很著急的樣子,到最後幾乎跑起來。他揚聲說:“慢點兒。”她壓根不聽,終於跑到面前了,氣喘吁吁仰起笑臉,“主子,您等臣下職麼?”

  他嗯了聲,“不是說好了申時回來的嗎,怎麼弄到這會兒?”

  她說衙門裡事兒多,“我今兒還給手下千戶發利市了呢,我打聽過,南大人從來沒發過。雖說那些千戶不差這點子,可我給了是我的心意,您說對麼?”

  太子說:“是這個理兒,人家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的……”結果她把眼兒瞧他,太子的話噎在嗓子眼兒裡,細想想,人家給他干了十年女官,他好像從來就沒給她發過利市。

  他攤開了兩臂,“要不你瞧瞧,我身上有什麼你喜歡的,只管拿去。”

  她訕笑了下,“我不是那個意思,哪兒能要主子的東西呢。我干一份活兒,有一份俸祿的,主子從來沒有克扣我。”

  話不是這麼說,千戶們抄家還有外來收入呢,他們不也拿朝廷的俸祿嗎。太子想了想,“我把自己賞你吧,你想對我怎麼樣都行。”

  聽聽,摳門兒的人一般都是這麼敷衍人的,星河失笑,“我要您一個大活人沒用,不能吃也不能騎,還得在那兒供著,多麻煩。”

  誰知太子瞬間打了雞血,快過玄德門了,一把拽住她的手,言之鑿鑿道:“睜大你的牛眼瞧我,瞧著我!”星河被迫看向他,他忽然又羞赧起來,“你想吃還是想騎,都隨你。”

  夜風很涼,吹起了星河滿身的雞皮疙瘩,她說:“主子您怎麼了?該不是魘著了吧?這大過年的,我上哪兒給您找跳大神的去?”

  太子失望地看著她,發現兩個人的思維從來不在一根線上。眼前這人,該不是個石女吧!為什麼她面對這麼秀色可餐的男人,能一直無動於衷?她就沒有需要嗎?沒有半點春情湧動,亟需疏解的時候?這麼個大活人戳在她面前,明明能吃也能騎,她偏覺得沒用,到底是她說瞎話,還是真瞎?

  他有些幽怨,“宿星河,你就從來沒把我當男人。”

  星河忽然發現胸前的衣襟上停了一只很小的草蛉,青色的翅膀,那麼羸弱。奇怪這節令竟然有這個,她說“您快看”,完全沒把他的抱怨聽進去。

  太子被她吸引了目光,定定盯住她的胸。指尖的小蟲早就忽略了,只看見團花補子被頂起來老高,緞面繃緊後,經緯顯得明晃晃的,個頭愈發增大了一倍。

  他咽了口唾沫,“這個……真是奇景啊。”

  星河沒聽明白他的意思,只管自己嘀咕著:“就是呢,天兒還這麼冷,怎麼活下來的?”說著撅起嘴一吹,把那草蛉從衣襟上吹走了。

  太子悻然摸了摸鼻子,眼睛還忍不住往那兒溜,她發現了,交叉起兩臂抱住了胸,“您看什麼?”

  他不大好意思了,“我就看看還有蟲子沒有。”

  她嗤地一聲,明顯滿含嘲諷。

  被她打了一回岔,差點回不到原位上來,利市的事兒說了一半就沒了。他琢磨了下,擼下自己的手串給她戴上。男人的手串佛珠偏大,沒有女人的秀致,但他的東西都是極品,送人絕不磕磣。可惜的是她手腕子太細了,戴上去跟借來的似的,她還直甩手,好幾回差點兒甩脫了,嘴裡叫著:“我不能要您的東西。”可太子心想,將來自己連人都是她得,這點身外之物,我的就是你的。

  他強行給按住了,“你再折騰!”不大好的聲氣兒恫嚇她,“甩掉了就打屁股,你試試。”

  星河只得老實了,可她還是覺得這樣不好,手串擱在她這兒,戴又戴不了,實在沒什麼用處。

  她期期艾艾說:“您拿回去吧,我要了也沒法戴。”

  “戴不了得空可以盤上一盤,讓它包漿。好好養著,過程子我要查驗的。”見她別別扭扭手都沒處放了,他鄙夷地把她的手攥緊,這樣就不怕掉下來了。

  年三十兒,和喜歡的姑娘在長街上走一走,這種心境真是透著舒坦。他們手牽著手,太子的想像裡充滿了溫情,可在星河看來像大人怕孩子丟了,拽得有點蠻橫的滋味兒。

  城裡有人家開始放煙花兒了,錯落的美麗在即將擦黑的天幕上綻放,瞬間消失不見。太子扭頭看她,“星河,你這會兒覺得高興嗎?”

  星河說高興,“明天終於能睡個囫圇覺了,不用上值,嘿!”

  太子的熱情再次被澆滅,不明白世上為什麼有這樣不解風情的女人。以前看戲、看話本子,都是妾有意郎無情,為什麼到了他們這兒就換了個個兒?她做女人,還沒有她做官來得精通,看來二十幾年的女人是白當了。

  他沉沉嘆了口氣,“煙花易散,琉璃易碎啊。現在這麼好的時光不珍惜,將來且有你後悔的。”

  她轉過頭看他,暮色下他的眼睛深邃,只覺裡頭湧動著某種不可名說的憂愁,沒來由叫她心頭一緊。

  “主子……”她惶惶叫了他一聲,他低頭瞧她,她又怯懦了,“今兒夜裡的天地人大宴,時候快到了吧?”

  帝王家年三十夜裡的家宴,父子不同席是規矩。殿裡擺好了一桌席面,先是皇太後落座,帝後侍宴,然後把席撤了重上,帝後落座,太子侍宴。至於他自己,最後的一桌席,怎麼吃都無所謂。他握緊了她的手,“我上安仁殿走個過場,回來咱們重吃一回好嗎?你擺個小桌,就咱們倆。”

  星河說好,“您想吃什麼?蒸羊羔好麼?”

  他對吃倒沒太多講究,要緊的是同席的人。

  在北宮門上等了太久,蹉跎了時間,回到麗正殿換朝服朝冠,換得極其匆忙。等收拾停當了,又著急奔出去,她在丹墀上看著,那四開叉的袍裾因跑動起來高高飛揚,轉出麗正門就不見了。

  茵陳歡實上前來,抱著她的胳膊說:“今兒年三十,這是我在宮裡過的頭一個年,星河姐咱們搭伙兒好嗎?”

  星河笑著說:“今兒大伙一起過,偏殿裡設了筵席,可以喝兩杯。”

  茵陳有些忸怩,“我想和姐姐單過來著。”

  星河頗為難,“主子說讓備酒菜,大宴上吃不痛快,回來要開小灶的,我得陪著。”

  茵陳鼓起腮幫子,不大高興的樣子,星河看了也無奈,“明兒好麼?明兒咱們一道吃午飯,叫他們送進值房裡來。”這麼著,她臉上才重新有了笑模樣。

  有時候茵陳粘人,實在像她母親說的那樣,粘得十分厲害。當初得虧了太子沒幸她,她對他一直不大待見。倘或是好上了,就憑她得這股糖瓜似的黏糊勁兒,太子大概就完了。

  星河指派人在殿前擺小桌,紫檀木的小小的月牙桌,可以拆分的,對拼起來就是個整桌。放在能看得見天的地方,這麼著就算沒有月亮,等萬家放炮仗、放煙花的時候,他們坐著就能瞧見了。

  膳房的太監先上涼菜,來來往往忙碌著,她站在一旁,想起手腕子上的蜜蠟,心裡有種說不清的彷徨。把手串摘下來,一顆一顆珠子慢慢撫摩,那手串他戴了差不多有六七年了,從來不離身,作養得溫潤細膩。她就這麼捏在手裡,心境漸漸平和,也不知是不是那蜜蠟的功效,沒過多久,周身前所未有地熨帖起來。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8
發表於 2018-1-18 00:11:33 |只看該作者
第47章 風月有情

  蒼黑的夜,天上疏星幾點。上回冬至大好晴天,太子說初一也許會下雨,瞧這天色兒,斷不出明天怎麼樣,今晚上倒還湊合。

  麗正殿的滴水下燃起了紅色的燈籠,把髹金掖門照得扎眼。星河倚門站著,等了很久,太子還沒回來。

  偏殿裡依舊在笑鬧,一陣陣的人聲鼎沸,只有大年三十大家可以敞開了吃喝。像平時上夜的,晚飯是不能由著性子吃飽的,防著夜半要如廁,或有不怎麼好聞的氣味傳出來。隱約一聲門臼的吱呀,德全從偏殿邁出來,吃鍋子吃紅了臉,拿手嘩嘩給臉扇風。邊走邊回頭瞧麗正門上,小聲說:“主子爺還沒回來,宿大人別在門前等著,怪冷的。”

  星河說不冷,“先頭喝了兩杯,身上暖和著呢。”

  德全掖著手和她一同張望,“先皇後走後,這還是頭一個有皇後的除夕呢。原來都是左昭儀給皇太後侍宴的,如今換人啦,不知這位心裡什麼想頭兒。”

  提起後宮的局勢,星河也覺得開始變得復雜,左昭儀目下再不平,暫且也只有按捺。讓她意外的是皇後,這位惠皇後似乎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安分,弄出了個長御來頂缸,顯然並不滿足於當個無甚實權的空殼皇後。

  這樣的野心,對宿家來說很合胃口。惠家沒什麼人了,只有一個兄弟,當著從五品的騎都尉。騎都尉隸屬於羽林南軍,雖說和中軍都督府沒有多大牽扯,但星海早就攀上了關系,將來尋個機會讓這位騎都尉和惠後見上一面,稍加點撥,便會醍醐灌頂。

  皇後和長御,說穿了都是內廷撅了翅膀的鳥兒,就算通天的本事,沒有外戚撐腰也是枉然。這時候有個能自由行走皇城的人扶植,對她們來說是機會。星河望著長空嘆息,等她得了空,還得上中宮去一趟,鞏固交情是一樁,另一樁要緊的,是去瞧一瞧那位聞長御。

  手指下意識摩挲蜜蠟珠串,蜜蠟的質地溫和,貼著掌心,輕易便焐得發熱。她這會兒牽掛太子,也不知他會不會受什麼委屈。其實擔心很多余,憑他的圓融和新後的隱忍,這樣和樂融融的大宴上不可能讓矛盾凸顯。她只是擔心,皇帝那頭會不會因枕頭風,出什麼新花樣。畢竟左昭儀的老生常談,必定及不上新人不經意地一個嬌嗔。在宿家還沒和新後達成共識前,中宮對皇帝任何的煽動,都是極危險的。

  她等得焦灼,看看時候也差不多了,難道被信王拉到武德殿去了麼?正胡亂猜測著,看見宮門上有小太監引著羊角燈進來了,她這才松了口氣,匆匆趕下丹陛迎接。

  太子打老遠就看見她站在殿門前,要是回來沒見她的身影,他倒又要不痛快了。可燈籠映照出那曼妙的輪廓,總不住朝這裡張望。夜裡那麼冷,又下霜了,她連件大氅都沒披,他開始憂心,只怕她要著涼。

  她迎上來,他先牽了她的手,一摸之下果然冰冷。他皺了眉,“誰叫你在外頭等了?把自己當鹿鶴同春?”

  所謂的鹿鶴同春,是宮門前一左一右擺放的巨大石鹿和石鶴,風吹日曬都在那裡,石頭疙瘩當然不知道冷。他一開口准沒好話,倘或換個說法,說“你怎麼在外頭站著呀,可心疼死我了”,這麼著一來,星河就覺得受用得多。

  她把手扽了回來,“您暖和不就成了嗎,臣是石頭,石頭不怕冷。”

  太子一聽有緩,就算她口氣不善,但戳在丹陛上盼他回來,即便是個石頭,也是塊兒望夫石。

  他心裡暖烘烘的,重把小手拽過來,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往上頭呵熱氣兒,一面說著:“我給你暖和暖和。”

  星河倒笑了,“怎麼當得起主子這麼抬舉。殿裡備好了酒菜,您在安仁殿裡吃過沒有?”

  太子說只用了兩塊點心墊墊,“這不是留著肚子,回來和你一塊兒吃餑餑嘛。”

  兩個人相攜上了丹陛,身後的德全嘖嘖贊嘆著,瞧這親熱勁兒,到底是小兩口啊。往常東宮女尚書拿大,他這個總管太監還不服氣過一陣子。現在看來,那時候沒和她過不去,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抉擇。不管現在怎麼蹦達,等將來該生孩子的時候,還不得老老實實晉位嗎。就憑宿家的地位,只要太子請旨,一個太子妃是跑不掉的。有爺們兒愛著就是好,德全吸了吸鼻子想,這點哪怕上官家門第再高,太子爺瞧不上,該蹬下床,照樣還是蹬下床。

  抱著拂塵提著袍裾,他從邊路爬上了丹陛,站在掖門前擊掌,傳令溫在後頭小灶上的熱菜送上來。太監們捧著盅盤魚貫進了殿裡,試吃的太監一樣裡頭擇一點兒驗過了,主子爺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月牙桌擺在前殿,一溜殿門都大開著,旁邊供著炭盆,不會覺得寒冷。星河說:“這兒能看見煙火。”

  太子從沒研究過這個,他一直覺得這四方城和外面是兩個世界,站在這城的哪一端,都窺不見外面的凡塵俗世,除非登高上角樓。

  橫豎不管能不能看見煙火,總之是她的小情趣,太子爺也從善如流。兩個人對坐下來,一把龍吐珠的銅壺在炭盆上溫著,他取來各自斟了一杯。鑒於她的海量,這回可不敢硬碰硬了,叮地撞了一下杯,“小酌即可,豪飲我怕亂性。”

  星河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未必沒有心領神會的狡黠。

  太子覺得有點掃臉,喝酒輸給一個女人,是他一輩子的恥辱。他窩囊地嘬了一口,花雕沒多大勁兒,加了點紅糖,很好上口,讓他找回了一點自信,“今兒夜裡一塊兒守歲吧,明兒我陪你回家,怎麼樣?”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她一拍大腿,“說定了。”

  太子笑得很文雅,“不到子時,誰也不許睡。”

  守歲這種事兒是舊俗,歷年都干的,不過今年陪同的人不一樣罷了。星河應得豪邁,復給他夾上兩個餑餑,“留神咬,萬一咬到了銅錢,那您就要發大財了。”

  太子發大財,國庫充盈麼?想到棘手的朝政就痛快不起來,但再一瞧跟前人,不痛快也得拋開了,別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星河打量他神情,問:“主子先前侍宴,一切都順利麼?”

  他說順利,“現如今還沒什麼苗頭呢,自然一切順利。”

  “您瞧惠皇後,待您客氣麼?”

  他失笑,“哪能不客氣呢,這才剛上台,又是我保舉的,有什麼說頭也得過了這程子。只是我告訴你,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你多加留意些,總不會錯的。”

  星河應了,心裡總在琢磨皇帝幸了中宮長御的事兒。原本不說,是不想給他添堵,後來又生私心,想給宿家留後路。現如今是想說也不能說了,錯過了回稟的最佳時機,那就只能把話咽回去,一切等事到臨頭再作打算。

  又是一輪推杯換盞,這回是星河勸酒,太子推辭不迭,“我不成,酒量欠佳,在您跟前不敢現眼。上回領教過了,這回自己小心,沒的喝醉了,又讓你對我為所欲為。”

  她嗔起來,“胡說,我還把您從城牆上背下來呢,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再說我後來也沒對您干什麼,趁亂薅了一把而已……又不是沒薅過,發小不該計較這些。”

  說的也是,樓越亭還讓她看見過屁股蛋子呢,自己的小雞兒也不知她瞧真周沒有。她老小雞兒小雞兒的,估摸著也是含糊一瞥,要是瞧仔細嘍……太子可不認為她能說得出那個小字來。

  其實她的膽子還是不夠大,太子慢慢喝酒,自己琢磨。兩個人就差點兒火星子,都到了年紀了,瓜也熟透了,拿手指頭一蹦就該裂開,還等到這會子!她的腦子是木魚,他得時不時敲一敲,要是那木魚是實心的可怎麼辦,他是不是還得想轍鑽木取火?這丫頭,實在太叫人寒心了。

  他咽了口酒,壯了壯膽兒,“發小不該計較是不錯,我也從來沒計較過,要不早讓你負責了。咱們話先說在頭裡,沒有那一層,你怎麼薅都無所謂,我挺腰子接著。要是有了那一層,你得拋家舍口的跟我,我不是那種吃完不擦嘴的人,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明白嗎?”

  星河定眼瞧他,“又撒癔症了。”

  他說大膽,“沒有!我說的都是心裡話。咱們處起來不忌諱,萬一哪天擦槍走火,你就好好愛我,成嗎?”

  他說這話,不知為什麼,星河忽然覺得想哭。這十來年被他欺負,被他折騰,都沒叫她這麼難過。明明一句玩笑話,卻讓鼻腔盈滿了涕淚的酸楚。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隔著一層水霧,看他的臉也模模糊糊的,“主子,您就這麼缺愛嗎?我的您也要?”

  他說要,“你知道這世上沒誰真的愛我,也只有發小……興許念著點兒一同長大的情義,能夠真心待我。”

  可是他也說了,要拋家舍口的跟著他,充了後宮,外頭的娘家就像前塵往事一樣,該斷的時候就得斷得干干淨淨。

  她在官場上摸爬滾打是為了什麼呢?為的還是將來宿家有路可走,誰讓當初他爹上錯了船。現在只能一條道兒走到黑,因為知道以太子的性情,絕不能讓他們全須全尾兒地活著。就跟那鯉魚精似的,想做人,就得脫層皮。她甚至悄悄謀劃過,自己好好攬權,如果將來哪天他的地位動搖了,至少自己有能力保住他。但要是換個處境呢,她沒有把握,一位帝王,能不能容得下曾經意圖篡權的外戚。

  酒入愁腸,心灰意冷。她卷起袖子和他碰杯,“干了。”

  他捏著杯子說:“你還沒答應我。”

  她想了想,到時候再說吧。她以前一向懂得未雨綢繆,現在不知怎的,開始變得優柔寡斷,喜歡走一步看一步。

  小鳥依人,她做不來,隔著桌子拍了拍他的肩頭,“您放心,不到那步,我也真心待您。”

  這話是真是假,很難估猜,反正最後還是回避了,他不由感到失望。

  如果不是礙於她,他早就快刀收拾宿家了。一位內閣大學士,一位樞密院副使,雖然可能費些手腳,但要扳倒並不那麼難。可是宿家倒台後她怎麼辦?犯官之後,再想留在東宮,簡直是痴人說夢。她會同罪,會被殺頭,就算保住了命,為奴為婢不能伴在他身邊,他蕩平了前路,就只剩悶頭前行,再也看不見風景了。

  她的手腕子上還戴著他的蜜蠟,他瞧在眼裡,覺得兩個人至少是契合的,終究各自都有不忍,那就是說還有救。天上突然傳來一聲長嘯,兩個人都轉頭看,小小的一方天幕上有金芒扶搖而上,啪地一下炸開了,五彩繽紛的觸角四外擴散,照亮了半邊星空。

  相視而笑,愉快地碰杯,今天是個好日子,別想那些不高興的事兒。

  菜有些涼了,一盤餑餑都見了底,誰也沒吃到銅錢,東宮的典膳廚,辦事一向這麼不靠譜。

  畢竟天還冷著呢,坐在大殿門前,連炭盆都拯救不了。太子搓搓兩臂,“咱們上裡頭去吧,裡頭背風。”

  反正也吃完了,讓他們把菜撤了,漱了口,跑到西邊的暖閣裡呆著,一樣守歲。

  德全安排人送了干果和糕點來,就擱在南炕炕桌上,兩個人分坐兩旁,看看時辰,子時就在眼前了。把菱花窗推開,京城迎新年的陣仗,只有在交彙的那個點,才能得到最爆炸性的體現。可是更漏滴答,這東西就和典膳廚一樣不靠譜,等水平面下降到標准,得有一會兒工夫。窗戶裡的冷風嗖嗖地刮進來,太子吹滅蠟燭,拉了兩床被子一人一條披蓋上。周身嚴實地包裹起來,就露一雙眼睛在外頭,兩個過完了年就二十三的人了,干起這種傻事來,依舊覺得非常快樂。

  “你猜今年前朝放幾響的?”

  星河說:“肯定三十六響,往年都是這樣。”

  太子卻搖頭,“咱們打個賭吧,我猜是五十八響,誰贏了就挨親好嗎?”

  這個人,何時何地都憋著壞。她橫掃了他一眼,“憑什麼贏了挨親?不是應該輸了挨親嗎?”

  太子說也成。

  星河的腦子一下又成了漿糊,細細琢磨一下,怎麼覺得自己上套了呢?這樣的輸贏有什麼意義,還不都一樣?

  她想再打個商量,“我覺得這個賭注有問題……”

  太子裹緊了被子,“誰反悔誰是王八。”

  她頓時無話可說了,朦朧間看太子,那雙眼睛裡發出興奮的光,在昏暗的夜裡灼灼發亮。反正這回不管輸贏,他都能占便宜。星河起先還嫌他狡詐,後來想想兩個人都這麼熟了,糾纏不清多少回,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於是一本正經等結果,當子時一到,萬家鞭炮齊鳴的時候,太極殿前的天街上也開始燃放煙花。御供的東西和民間用的不一樣,花式更繁多,色彩也更絢爛。

  空中濃艷的光,把身上披掛的被褥染成了七彩的,宮裡的煙花,每一朵持續的時間,都比普通百姓燃放的要長。兩個人巴巴兒仰頭看天,一、二、三……數得認真且執著。數到三十七的時候,星河已經沒戲唱了,萬分失望的樣子。嘴裡喋喋說著:“哎呀,數兒不對啊……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六、二十七……”胡攪蠻纏。

  太子完全不為所動,他一個一個,數得斬釘截鐵。

  星河見打不開岔,打算耍賴。去拽他的被子,他一動不動任她拽。煙花放得差不多時,後續的力道會越來越弱,可太子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最後的那一響,簡直讓他用盡了所有運氣,“五十八!”然後等待,一切歸於寂靜,他蹦起來,“宿星河,看看爺猜得准不准!”

  星河唉聲嘆氣,嘟囔著:“憑什麼多了二十二響!”

  太子苦笑道:“你忘了,新封的皇後,怎麼都得普天同慶。”

  喪氣的事兒不想提,反正現在得兌現賭注了。他抱著胸問:“是你親我,還是我親你?”

  星河琢磨了下,“我輸了,你親我。”

  “沒想到,你還是個挺講信用的人。既然如此,把被子放下,准備受罰吧。”

  可是她裹緊了不肯松手,太子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張臉從被臥裡摳出來,“願賭服輸,別叫我瞧不起你。”

  她閉著眼睛大喊:“您瞧不起我吧,我認了。”

  可就算瞧不起,該親照樣得親,他的意思是親完了再瞧不起也可以,她卻覺得分外恐懼。太子簡直受不了她的雞貓子鬼叫了,捂住了她的嘴低喝:“你想喊得人盡皆知,以為我床上驍勇,大敗你三百回合?”這樣才順利讓她噤聲。

  其實有什麼呢,不就是親一下嘛,跟沒親過似的。她順了兩口氣,把臉湊過去,“喏,親吧。”

  他順勢而為,捧住了她的臉,對准她的嘴,沒有經得她的同意,就那樣親了上去。

  不是上回酒醉後的放浪,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沒品出味兒來就下肚了。這回是存了心的,要好好的,扎扎實實的親一把。太子把眼睛都閉上了,感覺到她淺淺的鼻息,那唇溫暖柔軟,和他想像的一樣。貼上去那會兒就覺得銷魂蝕骨,這種啞親和那種親出響動來的,壓根兒是兩碼事,他心裡管那種叫香嘴,這種可以稱之為吻。

  大年初一的頭一刻,他吻上了喜歡的人,今年的運氣肯定比吃著夾帶銅錢的餃子要好。至少情路上起了個好頭,接下去他能更有信心地耍流氓了。女人就是這味兒,帶著香甜,親之不足,會上癮的。反正他很陶醉,懵了半天的星河好像才回過神來,漸漸有了掙扎的跡像。他酒壯慫人膽,一把將她困在懷裡,打算好好告慰多年來的一廂情願。

  太子吻個女人,又怎麼樣,別說吻,就是直接睡了,又怎麼樣?星河起先很難堪,可是見他專心致志,又不好意思抗拒得太厲害,沒的擾了他的雅興。本來這些啟蒙的事,就是宮中女官的責任,她是女尚書,確切地說,並不比司寢、司帳等高潔多少,只要太子需要,什麼都得豁出去。

  他像找到了個新玩意兒,氣息噓噓,意亂情迷。拿她作為嘗試的對像是看得起她,她要知道感激主子的抬舉。其實說實在的,他長得好看,身形修長勻停,又是那樣尊貴的身份,和他親一親,並不辱沒了她。既然要試,兩個人都是頭一次,互作範本,也不是不可以。

  全情投入,他步步緊逼,她曲意逢迎。雙手不知什麼時候圈住了他的腰,她緊一緊手臂,他就得寸進尺,這樣唇齒相依,親起來真的很有意思。

  以前一塊東西兩個人分著吃,都嫌沾了對方的唾沫,吃得老大不情願。現在這個問題完全不存在了,親熱到了極點,一個麻子都是一朵花兒。

  太子覺得就這麼親著,他能親上一整年。他花了好大的定力才沒把她扛上床去,可這滋味實在讓人欲罷不能,他親得腿也哆嗦了,這麼下去要挺不住了,捧著她的臉艱難地分開,問她:“好玩兒麼?”

  她嗯了聲,腿顫身搖,偎進他懷裡。他握緊了她的手,粗喘兩口氣喃喃:“早知道這麼好玩兒,也不等到今兒了。”

  捋捋她的發,這回更有小情兒的味道了。原先他是想,打賭打贏了,騙她親他一口,沒想到她自己傻,非要倒過來。這回是無心插柳,有了這層,可不單是發小這麼簡單了。有誰見過發小還帶親嘴的?

  緊緊抱著她,太子隱約帶了點哭腔:“星河,我鼻子直發酸。”

  星河眨掉了眼睛裡的淚,“我也是。”

  “那接下來的事兒你還想試試嗎?”他有些不好意思,“要是願意,咱們生米煮成熟飯得了。”

  就這麼煮了,往後也得夾生。不就試了回親嘴嗎,沒必要親到床上去吧!她搖搖頭,“我今兒不想煮,您很想嗎?”

  他自然是想的,可她不願意,他也不能霸王硬上弓。於是包容地笑了笑,“不煮就不煮吧,等下回,實在想了,咱們就試一回,好麼?”

  星河也不矯情,她說:“使得。”

  就這麼,兩個人都覺得彼此間某些東西發生了變化。說不清楚,石墩墩的,壓在心上,叫人喘不上氣兒來。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9
發表於 2018-1-18 00:11:46 |只看該作者
第48章 雙燕歸來

  轉天就是大年初一,過年這幾天不用忙政務,是一年間最高興的時候。

  早上起來,漂漂亮亮打扮上。穿了粉白灑花的對襟褙子,鵝黃十樣錦的玉裙,敷上一層粉,再點了口脂,到前頭和大伙兒賀新禧的時候,大伙兒都覺得今天宿大人變了個人似的,都快認不出來了。

  星河自然有她的歡喜,今兒說好了要回去的,十來年沒回過的家,不知道還是不是記憶裡的樣子。雖說家裡都放心,她在宮裡吃穿不愁的,仕途又順暢,但過節還是得有個過節的樣子,要打扮得喜興兒,沒的她娘又嘮叨,說她女生男相,從小皮實欠打。

  終究是個女孩兒啊,女孩子官場上就算吃得再開,也有她愛美和柔旖的天性。脫下官袍換上紅妝,是她不甚多彩的生命裡唯一的一點樂趣。

  茵陳對她的打扮給出了最高的評價——仙女兒似的。看看她的耳墜子,覺得不錯;再看看項圈,覺得不錯;就連她嘴上點的口脂,她都覺得這顏色出奇的好看,自己無論如何襯不出那味道來。

  “您的衣裳是內造的嗎?怎麼這麼工細呢。”她扯了扯自己柿子紅撒金的小襖,“早上我還覺得我能艷冠東宮,現如今瞧見您,我算是沒念想了。”

  德全在一旁上眼藥,“您啊,正長個兒呢,姑娘最不好看就數您這時候。別著急,等過了這兩年啊,您自然就長開了,到時候也像花兒似的,水靈水靈的。”

  茵陳狠狠瞪了他一眼,“大總管,您和我有世仇還是怎麼的?每回都捅我肺管子。”

  眼見要變臉,星河忙打圓場,“今兒可是初一,不帶生氣的。”一頭讓人布置飯食進來,笑道,“大總管和你打趣呢,十五歲正是大好的年紀,到了我這麼大,可日漸黃昏了。都二十三了,老啦。”說著真有了桑榆向晚的悲涼。

  茵陳嗤地發笑,“您真愛逗悶子,我到二十三有您這麼好看,讓我明兒就二十三。”看見德全一臉鄙夷地出去了,她轉頭摟住了星河,“星河姐真好,說了陪我單吃的,不耍賴。”

  星河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成了香餑餑,個個追著要和她單獨開小灶。昨兒是太子,今兒又是茵陳。她給她理了理劉海,溫存道:“我下半晌要家去,你在宮裡乖乖的,別和人鬧脾氣,知道嗎?”

  茵陳一聽不對勁,“您怎麼能家去,宮女子不能回家過節的。”

  她話音才落,那頭有人接了話茬,“我說能就能,規矩不都是人定的嗎。”

  太子沒有進來,不過站在檐下透窗看星河。今天的小情兒確實好看,這俊俏模樣再加上昨晚上的吻,想起來就叫人發慌。太子不知道新婚是什麼樣的感覺,反正他現在的心情,就跟剛成了親沒什麼兩樣。媳婦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著他帶她回娘家,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她需要著,所以即便宿家是個狼窩,他今兒也非得走一遭了。

  茵陳見了太子,到底老實了,規規矩矩行了參禮,但還是對他的不走尋常路感到不忿,“既然這麼著,主子也發個話,讓我回家過節得了。”

  太子說不能,“宮人隨意出宮,萬一身上夾帶了不該帶進來的東西,那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星河姐怎麼能?”

  她倒並不是較勁,只是不願意星河離宮。她要一走,自己又得落單,這闔宮上下她誰也瞧不上,唯有星河。好容易放春假,她又要回家去,想起這個,茵陳就很絕望。

  太子卻覺得她和星河比,有些不自量力。兩頭的情分不一樣,能並排擺在一道計較嗎?他漠然看了她一眼,“星河有我看著,我放心。”

  茵陳知道和太子討不著便宜,糾纏下去也是枉然。轉而和星河撒嬌,“姐姐,您帶上我吧,我也上您家過年,成嗎?”

  星河被她搖得骨頭都要散架了,原想和太子商量商量的,誰知一轉頭,他人已經走遠了,瞧這態度就知道,定然不答應。

  她無奈對茵陳笑了笑,“你也看見了,不是我不願意帶著你。你好好當差,等滿了十年,也能像我似的回去過節,啊。”

  幾乎就是哄小孩子的語氣,聽得茵陳很難過。扭頭看看,桌上已經擺上了飯菜,既然不能一道回家,一道吃頓飯,也算是補償吧。

  太子對茵陳的黏糊很是納罕,他一直在琢磨,這個女侍中進了東宮究竟起什麼作用,難道就是為了拖累星河,分散她的注意力嗎?真是千算萬算,自己防著樓越亭,防著霍焰,到頭來竟還要防茵陳,究竟是星河太招人愛了,還是自己太倒霉?也不知這上官茵是個什麼怪物,自從被他轟下了床,之後就再也沒有對他表現出哪怕一絲的興趣。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不正是對愛情浮想聯翩的時候嗎,怎麼她的浮想聯翩好像用錯了方向,轉移到星河身上去了呢。

  “我覺得上官茵不大正常,往後你同她保持點距離。”回去的路上他和她這麼說,“好好的姑娘,對著男人含情脈脈倒罷了,對著你兩眼放光,那不是亂套了嗎?”

  星河覺得他鬼扯,“您的眼睛有毛病吧,她才進宮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和誰都混不到一塊兒去。同臣職務相當,所以能說上兩句話,到您嘴裡就成這樣了?”

  反正太子瞧她很不順眼,“她一撒嬌我就渾身雞皮疙瘩亂竄,這又不是在她上官家府上,是我東宮!東宮裡不能有這麼不男不女的妖怪,你想想法子,趕緊把她送到老四那裡去。”

  星河簡直服了他的說風就是雨,雖然確實琢磨著要把人派去伺候信王,可就因為茵陳同她交好,便急赤白臉地攆人,這也太說不過去了。然而主子發了話,她有什麼反駁的余地呢,只得嘆了口氣道:“回頭臣來安排,現在還是大正月裡,調動了不好,等過了這個年再說成嗎?”

  太子的心如三月春風中的柳條,搖過來蕩過去,所思所想全在她,她問成不成,有什麼不成的。

  兩個人坐在一架車裡,肩抵著肩,腿靠著腿。想起昨晚上那嘗試性的一吻,都覺得有些尷尬。

  所以他們現在算什麼關系呢,發小顯然不止了,但戀人似乎又差一截。就算太子心裡早就認定了,星河那頭死不認賬,他也沒有辦法。喜歡一個人,總會默默受些委屈。要求多點兒,怕她覺得他纏上她了,萬一弄得她害怕,回頭要生嫌隙;要求太少,又怕她覺得他不看重她。昨晚上這樣的舉動,只是年輕人尋求新鮮的一時衝動,沒有真正想過和她天長地久。

  天地良心,真是坑死人。太子緊緊握住了雙手,裝作尋常模樣問她,“衙門裡有三日休沐,今兒頭一天,還剩兩天,你打算怎麼過?”

  她說:“今天回去先和家人敘舊,陪我侄兒放炮仗。明天興許要跟著挨家挨戶遞名帖拜年,後兒我想上國公府瞧瞧曹瞻的那個私養兒子……”

  話還沒說完,太子就拔高了嗓門:“什麼?還要上霍焰府上?宿星河,你對他還沒死心?”

  星河訥訥地,心說她從來就沒死過心,何談“還沒”呢。可能叫人說起來,和太子都那樣了,再惦記別人太不要臉。但她賊心不死也是事實,不說一個杯子配四把茶壺,就一個杯子預備一只備用的蓋子,好像……也……說得過去。萬一現在的蓋子碎了,她總不能敞著口,再上不了茶幾吧。

  “主子,做人得講道理。人犯處置都由控戎司承辦,這一個是漏網之魚,我得防著霍焰把孩子悄悄送回曹瞻手上。圈禁的是他們夫婦,要是再叫他養上了孩子,那朝廷的威嚴和法度還顧得成麼?”她諂媚地笑了笑,“我這是心系朝廷,連休沐都念念不忘,您應該在朝堂上誇誇我,讓滿朝文武知道我的業績。”說著又低下聲去,頗不平地喃喃,“說什麼錦衣使是二品官,其實這男人的天下還是容不得女人當官,要不怎麼不叫我上朝?”

  這個確實是沒法兒,古往今來沒有女人上朝的先例,對她可能是不公平的,但對於太子,這樣才最好。滿朝才俊可不少,一股腦兒全堆到她面前,她挑花了眼怎麼辦?再說她將來必然還是要回歸內廷的,拋頭露面太多了,他實在受不了。

  他敷衍著:“等將來……”

  她兩眼驟亮。

  太子咽了口唾沫,“我再誇你。”

  星河瞬間氣餒,本以為他說將來爭取讓她上朝的。她不大高興,扭頭看窗外,太子拿肩頂了她一下,“星河!星河!”

  她堵著氣說:“干嘛?”

  太子本想說到家還有程子路,可以找點有意思的事兒干的,結果看她滿臉的不稱意,沒敢開口。

  彼此都沉默,只聽見車輪碾壓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的手擱在膝頭上,三鑲三滾的袖襽下,是玉做的柔荑。太子心裡砰砰地跳,鼓起了勇氣握上去,不管她驚訝的目光,把那指尖攥在掌心裡。後來被她瞧得惱怒了,惡聲惡氣道:“你就沒一點兒姑娘的模樣,爺們兒抓了你的手,你應該嬌羞才對。”

  這麼熟了,怎麼嬌羞得起來!星河說:“您抓著我,真有點兒回娘家的感覺。”

  本來就是的,回頭到了宿家也是這樣,就是叫他們瞧瞧,讓他們誤會她身在曹營心在漢。可是沒想到,身邊這個缺心眼兒的,到了家門口跳下車,居然恭恭敬敬朝他行了個禮,“多謝主子恩典。我到家了,您回宮去吧。”敢情以為他閑著沒事兒干了,專門送她這一程呢。

  宿家人在門房的通知下都趕了出來,本以為是姑娘回家來了,一見門外停著太子車輦,便都有些慌神。

  宿寓今隔簾長揖,“太子駕臨,臣有失遠迎了。既到了寒舍,就請屈尊入內一坐吧。”

  宿太太在邊上盡給星河使眼色,“請主子進家呀,你這孩子……”

  星河只得重新調轉了話頭兒,“要不您進家坐坐吧,寒門陋室,還請主子不要嫌棄。”

  嫌棄是不至於的,宿家曾經也有大家業,後來祖輩上分了家而已,哪時想集結起來,也是一呼百應。他往年例行到幾位內閣重臣家拜訪,其中也有宿家。不過以前只在門外遞名牌,沒有賞臉進去一坐,今兒這狼窩裡有星河,他不光要坐,還要住下呢。

  太子爺下車來,滿臉含笑,“今兒不是代表朝廷,宿大人和夫人不必拘謹。”抬眼看見了大舅哥,宿星海眼下有青影,估計這段時候過得夠嗆。他們一遭罪,他就高興,雖然有點不厚道,但他還是沒忍住,笑著同星海寒暄,“副使精神頭兒不濟啊,遇上什麼煩心的事兒了?”

  星海尷尬異常,支支吾吾含混過去了,讓到一旁比手,“天兒怪冷的,太子爺裡面請吧。”

  太子被簇擁著進了大門,外頭東宮禁衛轉眼便將宿府圍成了鐵桶。

  太子是儲君,駕臨蓬門,必定要以君臣大禮相見。宿家上下不論老幼,齊齊趕到廳堂跪地迎接。太子坐在上首,頗有君子之風,安然受禮後上前虛扶了宿寓今和宿太太,笑道:“今兒是送妞回來,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頭走。到了家裡就不要拘禮了,橫豎也沒有外人。”

  宿寓今喏喏道是,他的心裡總有些忌憚,這位太子爺是有城府的人,面上瞧不出什麼端倪來,單只這禁軍包抄的架勢,就擺出了大陣仗,叫外頭知道他和宿家走得近。這回親臨,不知又憋什麼壞,朝堂上你來我往多少次了,他談笑著就解了局,所以這回八成也沒安好心。

  宿太太呢,依舊沉浸在女婿上門的喜悅裡。她是個安貧樂道的婦人,不存什麼壞心眼兒。宿大學士和一雙兒女在外呼風也好,喚雨也好,反正她的世界只有這一畝三分地。她含飴弄孫,玩兒得久了,盼著有外孫子可以供她一樂。太子爺就立場來說是對頭,可要論女婿人選,挑不出第二個更合適的來。他們在外頭鬧得驚天動地,那是他們的本事,到了家裡,這家她做主,就得老老實實聽她的安排。

  她忙活起來,吩咐給炭盆添炭,讓廚房裡趕緊預備好酒好菜,要款待這位身份尊貴的未來姑爺。不管別人怎麼想,她一直覺得太子爺繼續當著太子也挺好。將來順利繼位,星河當皇後,她和老頭子在家帶孩子,星海別干武職了,干個文官兒也不賴。可惜人人想法不一樣,他們有他們的顧忌。人啊,一旦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兒,野心只會越來越大。當然也有騎虎難下的無奈,但說到底,還是不滿足於現狀,想一手遮天,想把這主宰江山的大權拿下。

  宿家人除了快樂的宿太太,其他人都戰戰兢兢。太子瞧在眼裡,不以為然,反正他自己是很放松的。看看奶媽子手裡的孩子,兩個年紀相差不大,據說一個是正房太太生的,一個是剛提拔的如夫人所出。要論著輩兒,太子覺得自己是個姑父,於是他招了招手,讓兩個奶媽子抱著上前來,隨意逗弄了下,轉頭問星河,“壓歲錢呢,你預備了沒有?”

  星河忽然就呆住了,外頭面面俱到,家裡竟忘得一干二淨了。她忙說現在就包,太子說不必,一使眼色,善銀掏出兩個做成錦囊樣的紅包兒,裡頭各裝了一金一銀兩個小元寶,掛上孩子胸前的紐袢子,笑著說:“這是咱們主子爺給兩位小爺的紅包兒,盼著小爺們快快長大,念好書,名揚四海,將來入朝做高官。”

  星海的正頭夫人敬謝不已,太子瞧了她一眼,很溫婉可人的模樣,顏色不及星河驚人,但也頗具“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風韻。

  主子比奴才想得周到,奴才應該自覺掃臉才對,可瞧星河的樣子,卻是一臉心安理得,看來她和太子是不見外的。宿太太看在眼裡覺得滿意,吩咐星河,“你在跟前好好伺候著,我同你嫂子上廚裡瞧瞧去。”

  星河衝太子一笑,“讓爹和哥哥陪主子說話兒,我去幫娘的忙。”嘴裡說著,勾著母親和嫂子出了堂室。

  這會兒終於可以好好同娘撒回嬌了,她抱著母親的胳膊一頓膩歪,“我在那裡想死娘了。”

  她母親衝她嫂子直樂,“還說呢,控戎司離家十萬八千裡,非得跑上三五個月才能回家看看。這會子抹了蜜,誰信你的。”

  星海的太太忙解圍,“姑娘衙門裡差事忙,且畢竟在宮裡當值,不好隨意回家來,明裡暗裡都有眼睛盯著呢。今兒大年初一,主子陪著回來,不知多大的榮耀。”

  星河嘻嘻笑了,“還是嫂子知道我。”

  這位嫂子其實她也是頭一回見,但侄兒都養了,就是自己家裡人,自然有種親厚的感覺。那一笑一摟,心很快就近了,正待說話,後廚裡傳出個聲音來,怯怯道:“太太,扎蹄蒸的時候長了,還上桌不上?”

  星河回頭瞧,一個穿著杏色對襟襖,挽著頭的小婦人靦腆地站在門前,模樣很周正,個頭也高挑。星海太太忙招手,說廚房裡的事兒不必她支應,推到星河跟前讓她相看,“這是我家裡帶來的人,如今跟了你哥哥,才生的二少爺。”

  通房丫頭扶上來的,談不上體面不體面,在正頭主子面前自發就矮了一截。待屈膝向星河行禮,星河忙一把扶住了,笑道:“這是哪裡的話,你是哥哥房裡人,我可受不起這個禮。咱們家不是那種陳舊的人家,不興那一套的,快起來。”

  一時移到廂房說話,提起了那位暇齡公主,星海太太一臉為難,“姑娘說我怎麼辦才好,她老來,來了就是尊大佛,誰也搬她不動。要換了平常人,早把她轟出去了,可這位是公主,死乞白賴的,連你哥哥也沒轍。我就想著,不成咱們讓她得了,天底下也沒個公主當妾的說法兒。回頭一狀告到皇上跟前,給我家裡定個什麼罪,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星河寬解說不怕,“你是出了閣的,早不和娘家相干了,禍害你娘家也是枉然。女人犯七出才能休呢,你們本本分分生兒育女,她硬要上門,就讓她做妾得了。”

  宿太太也頭疼,“活長了這麼大,沒見過這樣兒的。今兒初一,不知怎麼沒來,興許看見門外有東宮禁衛,知道太子在呢,來了又折回去了。你是不知道,她一到,咱們家就雞飛狗跳,好歹是位公主,怎麼這麼不知道害臊。”

  要是知羞恥,也不至於和兄弟倆攪合到一處去。星河沒法子可想,這種事兒沒誰說得上話,只有看星海自己的本事了。

  一屋子女人都十分郁塞,宿太太抱怨:“怎麼沒人收拾這主兒?要是我的閨女,我死了都得叫她氣活過來。她那娘,現在也說不響嘴了,她怎麼還那麼橫呢……”說著想起星河來,“你同太子爺……啊?暇齡公主上回說起你們的事兒,說你自己都認下了,是不是這麼回事?”

  星河鬧了個大紅臉,推辭說不過是玩笑。她嫂子體人意兒,“姑娘當值有她的難處,畢竟那是太子爺,誰也不敢違逆不是?”

  橫豎解釋不清了,讓她們覺得這事是真的,將來也有好處。她得防著太子萬一落了下乘,她光靠發小的名頭護不住他。但要是彼此那上頭糾纏不清了,她在爹和哥哥面前也好爭取,她的男人,誰也不能害了他的性命。

  所以有些事就是這麼環環相扣,她這頭沒撇清,太子在這兒賴到入夜也不想回宮。怎麼辦呢,宿太太說:“我們家可沒那間屋子能供太子爺留宿……”看看星河,“要不領你院兒裡去得了,別處也不放心。”

  星河覺得很為難,“還是勸勸他,請他自個兒回宮的好。”

  “別介。”宿太太斜著眼兒瞧她,“好容易來一回,怎麼能轟人呢。留下吧,把人領你屋去,都是簇新的褥子,干淨著呢。也別推辭了,娘是過來人,心裡明鏡似的。太子爺今兒和你睡,就這麼定了。”
一路好走,寶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50
發表於 2018-1-18 00:11:59 |只看該作者
第49章 金戈鐵馬

  要說接待一位太子,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不說旁的,就說吃,平時一家子聚攏來,宿大學士拿起筷子用了頭一口,接下去大家就可以隨意了。現在呢,菜是上了一桌,太子爺在那兒坐著,大家圍成一圈站著。星河再一次充當起了試吃的重任,端著碟,舉著箸,問太子爺,“您喜歡吃什麼呀?”

  太子指了指那個炒肉,她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嗟嘆著,家裡的菜,就是不一樣!

  太子眼巴巴看著她,“好吃嗎?”

  她說好吃呀,“您還喜歡什麼?”

  太子說:“那個豆苗兒。”

  星河又夾了一筷子擱在嘴裡,邊嚼邊點頭,一屋子的人都看著她,太子問:“怎麼樣?”

  她說:“味兒太對了。”

  可光她一個人吃,試菜也不是這麼個試法兒,不是應當她吃完了沒毒,然後就呈敬給主子嗎?太子在桌旁坐了半天,飢腸轆轆又不好說什麼,只得繼續干等著。

  上家裡來的客,萬一有個好歹,全家都擔待不起,所以試菜不假他人之手。其實太子是放心的,這會兒給宿家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對他有任何不利。但星河這種“要死先死我”的態度,讓太子覺得很慰心,他不是沒帶貼身的太監,她非堅持自己上陣,雖說可能也有中飽私囊的嫌疑,但大方向來說還是積極的。

  終於星河發現這樣做有點虧心,她衝太子抿唇笑了下,“要不我全吃一遍得了,您說呢?”

  太子有氣無力地點頭。

  她又衝家裡人滿含歉意地微笑,然後在大家的注視下,把桌上所有菜色都嘗了一遍。

  一輪吃完,基本也飽了,大家又專心等她的反應,她紅著臉靜坐,等了半天沒有中毒的跡像,太子抬手招呼,“我來貴府,倒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了。今兒是大年初一,本就一家團圓的,我來湊個趣兒,諸位別笑話才好。坐吧,今兒不講什麼尊卑,大家同席。”

  眾人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團團坐下了。星河立在他邊上侍宴,宿太太讓她再吃點兒,她只管搖頭,連湯都喝不下了。

  外頭又在放炮,她扭過頭朝門外看,煙火升空時尖利悠長的聲響,像插入蒼穹的利箭,直上九霄。她還記得小時候和樓家搭伙過年,她不敢放炮,又愛看,硬逼著越亭給她點引線……想起越亭,她心裡就一陣悵惘,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樓家就在隔壁,後院的小門應該還可以穿過去,然而太子給他做了媒,這會兒沒准人家上丈人爹家拜年去了,她就是偷著過去瞧他,也未必遇得上。

  正思量,外面傳來孩子的呼喊,喚起了幼時聚在胡同裡追趕笑鬧的回憶。她被勾走了魂兒,站著也心不在焉,不住往外探看。太子轉頭瞧她,“怎麼了?”

  她靦腆笑道:“我想出去看人放炮仗。”說著囑咐她哥哥,“主子酒量有限,千萬別勸他多喝。你替我看顧著點兒,我去去就回來。”言罷沒等他們點頭,飛快跑出去了。

  臨街的門開啟了一道縫,她從那縫裡偏身擠了出去。宿家的門前是一片開闊地,畢竟官宦人家,和尋常家子是不一樣的。走出去二十步遠,邊上有條胡同,裡頭人家兒門對著門,門前都掛著迎新的燈籠,把整條胡同染成了水紅色。孩子們把小鞭夾進任何能容納的空間,牆縫裡,磚沿下。然後點燃,啪地一聲,動靜能擴大數倍。男孩子們不亦樂乎,女孩子就在邊上站著,捂住耳朵,含笑看著。

  真好,這個年紀,什麼煩心事兒都沒有。星河旁觀良久,想堵耳朵眼兒,又覺得不大好意思,勉強壯膽兒硬撐。瞧了半天,聽見身後有人招呼,扭頭一看宿府的大門開了,下人搬了好幾個焰火出來。正納罕他們怎麼這麼快就吃完了,太子捻著香頭遞給她,“都給你預備下了,看人家玩什麼趣兒,自己放吧。”

  星河衝面前的焰火干瞪眼,手裡的香頭也像燙手山芋似的,捏著不知如何是好。她抬眼看看他,“我不敢啊。”

  太子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天底下還有你不敢的事兒?”

  她把香頭又塞回他手裡,“要不您放吧。”

  邊上圍了一圈孩子,小鞭怎麼能和焰火比魅力呢,一塊兒起哄:“放一個、放一個……”

  大胤王朝的太子爺,從來沒有放過煙花,宿家人又很知趣地不來湊他們倆的熱鬧,這回他是進退維谷了。善銀在邊上提點,“主子爺,瞧見底下那引線沒有,點那個。點完就跑,留神別叫它炸著您。”

  太子沒法子,撩起袍角嵌進腰帶裡,邁開了長長的弓字步,一腳在炮筒前,一腳離得老遠,以便點燃後能快速退回來。

  星河在邊上看著,因他那個姿勢哈哈大笑。太丟人了,沒見過這麼膽兒小的,他們十來歲的時候玩兒的東西,他到現在才接觸,那畏首畏尾的模樣,實在很難把他和那位不可一世的儲君聯系起來。

  反正不管怎麼樣,焰火最終是被點燃了,蓬勃的火花,聲勢驚人地噴射,太子靜靜看著,看見了孤獨的自己。

  大家都在仰頭望天,星河卻悄悄轉過頭來望他。漫天煙花下,錦衣的公子在天地間煢煢孑立,臉上帶了些莫名的憂傷。絢爛的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眉心輕攏,不知在想些什麼,看他惆悵的神情,許是又在懷念先皇後吧!

  星河靠過去一些,“主子,您琢磨什麼呢?”

  太子說:“這焰火不好看,名字還叫我想起霍焰了,沒意思得很。”

  他的思想一向跳脫,星河再次敗下陣來,“您這腦子,真不是一般人能趕得上的。”

  太子白了她一眼,把手裡香頭交給侍衛,讓他們接著給孩子放煙花,自己轉身朝大門裡去,“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星河只得趨步跟上,把他往自己院子裡引。

  “我娘說了,今晚就請主子在我院兒裡歇著。這些年我人雖進了宮,可院子還是有人打掃,裡頭的東西都現成,比別處熨帖。”

  所以說了,宿家除了星河,最曉事的就是宿太太。住星河的院子好,這就是說她心裡是認可他和星河的,上回他攪黃了她們的會親,看來卓有成效。

  他嘴上說不挑揀,跟她進了後面的小院子。院門是靈巧的月洞門,廊檐伸展,寧靜古雅,一看就是女孩兒的院落。沿著逶迤的小徑前行,繞過兩處花壇,是一明兩暗格局的三間屋子。甫一進門,堂式正中間掛著一副畫兒,上面不知畫的什麼東西,在幽暗的燭火下,瞪著兩個銅鈴一樣的眼睛。

  太子猶豫地問她:“這是誰的墨寶?上頭那是貔貅還是貓?”

  邊上掌燈的婢女失笑,星河又羞又惱,“您什麼眼神兒,明明是猛虎下山,怎麼成貓了!”

  太子背著手回頭看她,“這是你的墨寶?”

  她理直氣壯,“是啊,我十歲的時候畫的,怎麼了?當時先生還誇我畫得好來著,要不是後來進宮了,沒准兒我還能成一代畫聖!”

  真是馬不知道臉長,還成畫聖,除非天底下畫畫兒的都死絕了。太子搖頭,“你母親是個神人,這種畫兒還裱起來,擱在屋子正當間兒,這不是埋汰你嗎。咱們讀書人講究藏拙,你母親對你的畫功倒自信。”

  她拉著臉看他,“您跟著到我們家來,就是為了恥笑我?這是我的屋子,不光這畫兒,還有好些幼稚的東西。要不您回宮吧,其實您就不該上我院兒裡住來,沒的笑壞了您。”

  太子說大膽,“我就要住這兒,你敢轟我?”

  “那您還笑?”她嘀咕了兩句,不想和他逗嘴皮子了,轉身朝裡間去了。

  不笑就不笑嘛,太子訕訕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組纓。跟著往臥房走,愈發發現她母親是個有心人。她以前用過的東西,毽子、套圈兒、琉璃球,一樣沒舍得丟,全在高案上整齊擺放著。

  她忙進忙出,叫人預備青鹽手巾等,好供他洗漱,他站在那些東西前,一樣一樣拿在手裡盤弄。十二歲前的時光,他沒有出現在她生命裡,那些片段只能通過這些小物件來拼湊。十二歲後的每一天,她都要和他在一起,不光在一起,還得和他生兒育女,和他一起治理這家國天下。

  星河回頭瞧他,見他把琉璃球捏在指尖把玩,奇道:“您小時候沒見過這個?”

  他說不,“見自然是見過的,也玩兒過,只是沒和你一起,覺得有些遺憾。”

  這人現在太擅長煽情了,這是在為繼位大寶做准備吧,當皇帝的人,有時候就得滿嘴跑駱駝。

  她沒有他那份閑心,在宮裡還有德全他們一道伺候,到了這裡只有她一個。她招手讓把熱水抬進來,捧著銀盆的婢女走到她面前,羞赧地笑了笑,“主子,您還記得我麼?”

  星河瞧著她的臉,訝然說:“小杏兒?我進宮那會兒,你不是准備回鄉了麼,怎麼還在呢?”

  她和舊相識續起家常來,太子只好讓善銀接了盆兒送到裡頭,也不用誰伺候,自己給自己清洗。

  外間還在說話,唧唧噥噥的,有種家常的平實感。太子都洗完了,端著盆兒出來潑水,她們也沒理會他,不過讓到邊上,給他騰出道兒來。有他這麼不受待見的人上人嗎?他覺得有點憋屈,但也不會勒令不許她聊天。路過的時候順便提點了一句,“我洗完了,你自己也好好收拾收拾。”說完趿著宿太太給准備的軟鞋,瀟灑進屋去了。

  上床,女孩子睡的拔步床,床外頭套個大架子,門簾一放,頗有“房中房”的趣致。宿家源於江南,到現在仍舊保有江南的生活習慣,床的最裡頭是裝飾用的多寶閣,床頭床尾各一排螺鈿小櫃。櫃子抽屜上是雲頭鎖的銀制小拉手,抽屜一抽出來,裡頭擱著各式的小零嘴,像烏梅、虎皮花生、怪味大扁什麼的。女孩子的閨房生活,遠比男孩兒來得輕松和愜意。

  褥子都是新的,剛曬過,聞得見陽光的芬芳。太子滿足地躺下,看看左右,調整一下位置,得給星河留點兒空,要不然她上來多尷尬。照理說女人應該睡裡頭的,這樣便於男人保護。可他又怕那個死腦筋覺得他沒預備讓她上來,臨時再一猶豫,他想了很久的熟飯,又得泡湯了。

  於是太子往裡邊躺,外面留下了足夠的空間,連回頭怎麼調換位置的動作和姿勢都想好了,只等她來。說實話同床共枕也不是頭一回,今兒心情特別忐忑。好好順兩口氣,告誡自己不要莽撞,大家都是新手,第一次只求穩,不求快。

  要說這宿家上下,只有宿太太是明白人,知道什麼才是對閨女最好的。橫豎跟著他又不吃虧,宿寓今要是有他太太一半的機靈,也不會鬧得今天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閨女像娘,所以星河也招人待見,今晚他得把十八般武藝全拿出來,才不辜負了宿太太這片成全的美意。

  等啊等,等得周身冒熱氣,她還沒來。也許女孩子洗漱拆頭得有陣子吧,他不能太心急,別嚇著了她。又是良久,等到再沒有人走動,世界只剩下窗外連綿的煙花和二踢腳的響動時,他終於躺不住了。

  支起身,他叫了聲星河,她的聲音隔著屏風和帷幔傳進來,“要喝水麼?床上有溫的。”

  太子扭頭看,多寶閣上確實有把做成四羊方尊形式的溫壺,邊上還擺著四只京瓷的杯子。他有些氣餒,難怪老古話說了,上了拔步床,一輩子不下床都死不了,果然有吃有喝,能夠睡到地老天荒。可他的初衷不是這樣的,他今兒來,也不是為了體驗拔步床的奇妙和便利,他打從一開始就是有想法的。

  他又哀哀叫了聲星河,這回她有點不耐煩了,“要如廁,下床左拐有個暗間,裡頭有恭桶,都給您鋪上檀香木啦。”

  太子氣惱地坐起來,半天沒言語。

  星河睡著以前小杏兒上夜用的床,睡得也挺踏實。每家的姑娘一般都有貼身伺候的婢女,白天如影隨形,晚上值夜等候傳召。當然睡覺的地方離得不甚遠,必須弱聲也能聽見,所以主子臥房外面搭個簡易的鋪子,晚上將就睡著,第二天不費多大勁兒可以靈活收走。

  她母親是徹底誤會了她和太子的關系,畢竟進宮這些年了,天天跟在爺們兒身邊伺候,要想保有完璧之身很難。這回太子又親送她回來,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反正都是公開的秘密了,也用不著裝樣兒,就讓他們一塊兒睡得了,省得另鋪床。可星河心裡是明白的,家裡人誤會,太子危難的時候能救他一命;反過來呢,木已成舟時,宿家一旦落難,她和太子的關系,只會加快宿家滅亡的進程。不一樣啊,立場不同,局勢便大不一樣,她不得不慎重。昨晚上那一吻,到現在她已經有些後悔了,只怕將來泥足深陷,對不起所有人。

  其實星河從來不覺得自己傻,她聰明著呢,因此聽見太子的呼喚,堅決不進裡間去。她知道昨晚上的一時糊塗勾起他的情欲了,畢竟二十三的男人,又不是太監,有需要很正常。熱乎勁兒還沒過前,她自己得小心著點兒,別上了他的套,弄得自己兩頭難做人。

  細聽聽,裡頭好像沒什麼動靜了,不見她去,想必也消停了。她翻了個身,正打算入睡,猛看見帳外有個黑乎乎的人影站著,頓時把她嚇得腦子一激靈。

  “您干嘛呢?”

  她剛想起身,他打起帳門挨了過來,“星河,我想你了。”

  星河道:“想個蓬頭鬼,您大半夜不睡淨嚇唬人,還想我,想嚇死我?”

  他也不管她怎麼呲打,三下兩下擠上了她的床,“生地方,我認床。”

  星河說:“您這個理由實在太邪門兒了,我這床您也沒睡過,還不是一樣?”

  太子堅決認為不一樣,因為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床。

  他躺下了,心滿意足,朦朧間見她還坐在那裡,低聲道:“你不冷麼?快蓋上被子。”

  星河看看這窄窄的鋪板,兩個人睡,半夜非得擠掉下去不可。她嘆著氣說:“主子,這是我丫頭上夜的床,就薄薄一層板,兩個人沒法睡。您還是上裡頭去吧,裡頭地方寬敞。”

  太子裹著被子一臉安然,“孤這是與民同樂,你不要阻止我體驗人間疾苦。”

  趕不走,真是難辦,這月令也不能久坐,背上一陣陣潑水似的涼上來,她堅持不住了,只得躺下。

  門外還有值守的侍衛呢,她壓聲道:“您睡一會兒就進去吧,夜裡舒展不開手腳,比不睡還難受呢。”

  “你怕擠麼?”他伸手把她摟進懷裡,“這樣就不擠了。”

  她推了兩下,沒能推開,那懷抱溫暖,可也不能摟一晚上啊。

  “您究竟知不知道男女有別?就算咱們一塊兒長大的,到了年紀也不能同床共枕了。”

  “除非是夫妻嘛,我知道。”他低下頭,看著那雙晶亮的眼睛說,“煮一煮,我明兒就回皇父,迎你做太子妃。”

  星河愣住了,“您喝多了?說什麼胡話呢!”

  他有些失望,他的太子妃她還是不稀罕當,因為他的地位還不夠穩固,沒准兒哪天就被她父兄拱下台了。太長遠的事兒他不願意想,就問她一句:“煮不煮,你給句准話。”

  “煮什麼?”她怪叫,“您還真打算和我干那事?我白天給您辦差,晚上還要陪您做飯,這日子過不了啦。”

  太子氣喘吁吁,她還在啰嗦,他狠狠親了上去。

  有了上回的經驗,這回非常享受,非常順利。她和他舌尖勾纏,一面還想抽空說話,被他摁住了後腦勺。

  不可否認,都覺得很銷魂,很不錯。上回是一站一坐,這回兩個都躺著,按理來說天時地利人和,那種想入非非的綺思,真是擋也擋不住的了。太子很高興,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在使勁兒,她也很懂得鑽研和自得其樂。混亂中他的手順著她的肩頭往下,一路翻山越嶺,攀上了她的臀,正想找褲腰,被她一把扽住手,抓了個現形兒。

  “您干什麼呢?”

  他說:“煮飯啊。”

  “我答應了嗎?”

  他說沒有,“但這不妨礙我有我的追求。”

  星河並不買他的賬,“親親就算了,我是給您當陪練呢。這世上除了發小,也沒誰這麼豁得出去。我拿您當發小,您倒好,想睡我?”

  他笑了笑,“其實我想了不只一回兩回了,我好歹是個正常的男人。”

  “那我給您准備的青柑您還不要?司寢司帳您不要,連茵陳那麼可愛的姑娘您也不要,您非得禍害我?”她拽緊了褲腰帶,“我不答應,您撒手。”

  結果太子倒真撒手了,可他解開了自己的衣襟,把她的手塞進了自己懷裡。

  星河傻眼了,這算什麼?出賣色相嗎?反正不摸白不摸,她又上下薅了兩把。太子問她:“怎麼樣?”

  “挺好。您這程子還拉二胡嗎?”

  她以為他新鮮過就撂下了嗎?這是一項長期的磨練,他常在午膳過後拉上半個時辰,那會兒她不在宮裡,自然不知道他的努力。他掬住了她,重新吻上去,她是個不錯的搭檔,聰明,一點就透,兩個人是棋逢敵手,較量起來也有殊死的快感。然而太子很快悟出一個道理來,作為男人,想更進一步,就得采取主動,否則這樣的拉鋸戰,她能和你玩兒上一年。

  他翻身上去,把她壓在身下,腦子裡是龐大的執念,今天非得煮上一煮才完。猛地一擊,心也顫了,要不是有褲子當著,興許就要血濺五步。

  星河被他那一擊,徹底弄傻了。等回過神來才驚呼:“你這個不要臉的!”

  箭在弦上,還要臉的是棒槌。他發出輕輕的悶哼,“就一回行嗎,就今天一回。”

  這樣野蠻的求愛,是星河從來沒有想過的。其實並不是不願意,她只是想得多,他今天非要留宿,到底是存著怎樣的算計。如果說機會,東宮裡太多太多的機會,何必非要在宿家?也許他是故意的,讓她下不來台,讓宿家無地自容。

  如果一個男人要在這種事上動腦筋,那未免太不堪了。太子當然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復雜,但她不信,也沒法子。各自都有各自的執著,練家子在床上也是渾身的蠻勁兒。星河不服輸,拼了命似的和他角力,太子覺得自己喝酒喝不過她,布庫未必也會輸給她。於是使出手段擒拿,可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

  你來我往,都不讓步,殺得熱情似火。在星河精疲力盡快要放棄抵抗的時候,太子一沉身,轟地一聲,天塌地陷,整個世界都懵了。星河甚至有種錯覺,他們弄穿了地面,可能掉到地心裡去了。

  暈頭轉向從帳子裡爬出來,發現小杏兒的鋪板叫他們折騰斷了。星河捂住了臉,“這下可好,我明天徹底沒法見人了。”
一路好走,寶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8-30 19:24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