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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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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尤四姐 -【婀娜王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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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6:18 |只看該作者
第70章 心期細問

  外面怎麼樣了,牢裡的人全然不知。這與世隔絕的地方,進來了就像落進了海心裡,不管你曾經多有能耐,沒有了船、沒有了槳,你徒手能干什麼?

  所有的體面和榮華,都是千千萬萬於細微處的迎合促成的。這牢獄裡根本沒人來奉承你,你算老幾?

  星河所在的這一間,窗上破了個窟窿,橫七豎八釘死的木板間有光透進來,雖看不見人影來往,但尚且能分辨白天黑夜。她一直在等待有人來提審她,可是兩天了,黑不提白不提的,簡直叫人懷疑是不是外面的人把她給忘了。

  她自己干刑獄這行,知道最怕就是無限期地關押,既不定罪,也不釋放。之前托付掖庭令的事,恐怕打了水漂兒,他連面都不露,想必是有負所托了。甬道裡有人經過,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懶散地傳來,她扒著牢門往外看,一個老太監提著水桶經過,她揚聲叫他,“仇令在不在永巷?替我傳個話,說我要見他。”

  老太監駐足看了她一眼,“外頭變天兒啦,仇令忙得很,恐怕沒空來見您。”

  星河心頭一激靈,變天是什麼意思?是皇帝出了岔子?還是太子被拱下台了?她心裡急切,再想追問,可那跛腳的老太監不再理會她,一瘸一拐往甬道那頭去了。

  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急得直想哭。那些說好了誓死效忠她的千戶上哪兒去了?好歹讓她走出這裡,接下來才好行事。哦……她忘了,控戎司本就屬太子管轄,一旦東宮有變故,這個衙門就該別人接手了。她現在最擔心的還是家裡人,朝堂上歷來講究一損俱損,她要是以這種罪名入獄,闔家都脫不了干系。

  不大的牢房裡,她困獸一樣游走,身上發餿的衣裳讓她受不了,腦袋疼得也要炸開了。

  時間真難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到天黑的,猛聽大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終於有人來了。

  她起身迎上前,掖庭令臉上表情澀然,“那啥……宿大人,准備一下,回頭要移交刑部。”

  從秘獄轉到刑部,那這罪名恐怕要往大了說了。她慌忙問他:“仇大人聽說前朝的動向了嗎?我家裡人眼下怎麼樣?”

  掖庭令嘆得很無奈:“您說哪兒還有好果子吃呢,都革了職,聽候發落呢。”

  她悵然站在那裡,好半天回不過神來,良久才問:“太子爺現如今怎麼樣了?”

  掖庭令一臉似哭似笑的表情,搖頭道:“不好說……不好說……”

  星河越發惆悵了,“真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刑部來領人了,一般重犯都是在夜裡交接的。邁出牢門,短暫的重回人間,才發現外面的空氣這麼好。她像個快要赴死的人,貪婪地呼吸,即便衙役催趕,她也毫不在意。

  那些辦差的,懂個什麼尺寸長短。他們只知道這是階下囚,別出麼蛾子,老實進刑部大牢就行。

  一個卒子嫌她磨蹭,推了她一把,“趕緊的!”

  她回身望他,眼風如刀:“我身上還有官職,你敢對我動粗?”

  錦衣使雖然虎落平陽了,但極盛時期的威勢還在。當初御道之上都敢橫著走,什麼刑部、督察院,在控戎司面前算個球!

  卒子被她申斥,膽怯地咽了口唾沫,但仍舊壯了膽兒說:“您什麼處境,您不知道?錦衣使好大的官威,可惜這會兒不頂用……”話沒說完被她抽手一個耳刮子,打得兩眼冒金星。

  她只是冷笑,“我就是不當官兒,也輪不著你這泥腿子呼呼喝喝。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對我動手?”

  卒子氣得臉色都變了,旁邊同行的人掩嘴偷笑,巴不得鬧起來,鬧起來才有好瞧的。可正如她說的,她身上有銜兒,在沒有定罪懲處前,她還是朝廷命官。

  挨了打又怎麼樣,自認倒霉吧!卒子揉了揉臉,“得得得,惹不起您這個大人物。您就甭難為咱們這些當兵的了,有能耐衝尚書大人呲牙去吧。”

  星河沒再理會他們,心裡總還有些小小的期待,那支蝦須簪這會兒也捆綁著太子的命運,除非皇帝完全放棄他,否則絕不可能草草結案。所以暫且靜候,只要有機會過審,就有機會澄清。但也得做好准備,如果這刻惠後已經占了上風,如此將太子和宿家一網打盡的良機,她是斷然不會錯過的。

  腦子裡亂哄哄,千絲萬縷沒有頭緒。從秘獄到刑部路程太近,剛喘上一口氣,轉眼從一個牢獄進入了另一個更大的牢獄。她原以為必定滿世界都是女犯的哭喊,可是奇怪,從進門直到大牢深處,一路都是空關著的,居然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

  也就是說這個天牢裡只關了她一人嗎?她左右觀望,光是沒人倒罷了,獄裡的潔淨也是秘獄不能相比的。

  她問典獄官:“為什麼這裡沒有別的女犯?”

  典獄官哦了聲,“新地方才修成,也不是單用來關女犯的,只是還沒啟用。您又是本朝唯一的女官,所以專門為您辟出來的,我們大人說了,總算同僚一場。”

  同僚情在這種情況下發揮作用,真是叫人道不出的滋味兒。還能說什麼?只能請典獄官帶話,多謝刑部尚書的好意。

  本以為進了刑部,離過審就不遠了,這件事的首尾不停在她腦子裡翻滾,她也想好了,怎麼回答才更有利。然而還是如舊,主審不傳訊,案子干晾著。期間得了旨意,她被削了錦衣使的頭銜,身上的官服穿不住了。

  獄卒送號服進來,她看看胸前,沒有印上大大的“囚”字。也許因為她還保有東宮尚書的職務,待遇也不錯,一日三餐之外還提供清水。她提溜著號服,在號子裡溜達了兩圈,擦洗擦洗,把囚服換上了。

  據說外面天翻地覆,宿大學士和星海的日子很不好過,受她的殃及,停職第三天也投入了大牢。她聽見這個消息頓覺灰心,坐在地上思量,謀劃這麼久,作了這麼多掙扎,機關算盡,最後無非這個下場。故去的慎齋公知道了,會坐在墳頭上痛哭吧!子孫無能,無法自保,十五年一個輪回,十五年前是受屈的慎齋公,十五年後輪到他們了。

  星河從沒覺得自己和祖父的心,貼得像此刻這麼近過。她是因那支遺失的蝦須簪下獄的,到底冤枉。背靠冷牆的時候她就在想,當年的慎齋公必定也有過同樣的心路歷程,氣惱、委屈、迷惘、無助、驚惶,甚至想到了死。

  可是不能死,死了便是畏罪自盡,更如了別人的願。然而無望地活著,真的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氣。

  星河覺得自己要瘋了,她開始在牢房裡轉圈子、刨磚縫,在牆上寫了好大的兩個字——冤枉。寫完了自己欣賞一下,發現用石子不及用筆,這兩個字有點丟她的臉。於是又費勁地劃花了,靠牆坐在地上,撐著腿、弓著身,把臉枕在了膝蓋上。

  忽然有腳步聲傳來,仔細分辨,這腳步聲是她熟悉的。她一下子蹦了起來,使勁貼在牢門上看,從這裡斜切過去,能看見一半的甬道。

  腳步聲近了,終於一片佛頭青的袍角飄進視線,那人一身便裝,腰上沒有繁復的配飾,頭上沒有累絲金冠。她只看他一眼,眼淚便下來了,像久旱逢甘霖,一半是喜悅,一半是希望。

  但哪裡好像又不大對勁,以往的太子很注重儀表,無論何時都是金光閃閃的。今天沒了配飾,雖然依舊晈若明月,但瞧那精氣神,仿佛大不如前了。

  她心頭鈍痛起來,一個牢外,一個牢內,相顧無言。

  過了許久,她把臉貼在木柵欄上,輕聲說:“主子,您怎麼來了?”

  太子說:“我來瞧瞧你,這世上只有我記得你了。”

  巨大的痛苦扼住了她的喉嚨,那一瞬她險些大放悲聲。太子示意獄卒把門打開,臨了塞了塊銀子進那卒子手裡,“走遠一些,孤和宿大人說會兒話。”

  曾幾何時,太子必須靠這樣的賄賂才能令人受命了?星河看著那卒子捏著銀子走遠了,心裡愈發覺得悲憤,“您何必這樣?”

  他邁進來,示意她噤聲,“今時不同往日了,我這個太子如今算是掛名的,哪天說罷免就罷免。監國不再,東宮也不再,我就進來和你作伴,一起等死了。”

  他臉上帶著笑,眼裡卻苦海無邊。還同以往一樣,攤開兩手,空出胸懷等她。她很快便依偎過去,緊緊地貼著,瑟縮的心找到了片刻的寧靜。和他在一起,又覺得似乎一切都不是難題,總有一天會雲開霧散的。

  “可惜我這兒沒地方請您坐。”她悵然說,“也沒有香茶來款待您。”

  “你傻麼?這兒又不是你家,還來那套虛的。”他也不矯情,拉她在草堆裡坐著,拍拍身下稻草,奇道,“我看別的牢房裡沒你這麼多麥秸稈,你這兒都能堆成垛子了。”

  她說:“我和典獄官討的,反正這兒也沒旁人,那些草放著也是閑置。”

  太子啊了聲:“你這人,到死也不虧待自己。”

  她捶了他一下,“您來就是為了笑話我?”

  他說沒有,上下打量她,“你穿牢服比穿官袍好看,像中衣似的,隨時准備侍寢的樣子。”

  星河要被他氣死了,“這時候您還有閑心打趣呢!”

  他說:“要不怎麼的,哭嗎?除了死至親,老子從來不哭。”看她眼睫盈盈有淚,伸手替她抹了一把,“越來越沒出息了,你這樣的人還當官兒?讓你留在家裡帶孩子都是抬舉你!”

  她怨懟地瞪了他一眼,卻又緊緊依偎他,抱著他的胳膊不肯撒手。

  她枕著他的肩頭喃喃:“那支簪子究竟是不是我的,我到現在都沒看見。這事兒也絕對不是我干的,您相信我嗎?”

  太子心說當然不是你干的,因為是我干的。臉上卻扮出了彷徨:“我相信你沒有用,皇父不相信。”

  星河心裡氣惱,嘀咕起來:“皇上怎麼如此昏庸,光聽一面之詞!”

  阿彌陀佛,太子暗暗叫苦,罪過罪過,對不住皇父了。嘴裡敷衍著:“也不能怪他老人家,近來宮裡出了那麼多事兒,惠後心思又縝密,這回是真的叫她蒙過去了。至於那支簪子,我瞧見了,是你的。要不是以前被我撅斷了須,還真不好辨認呢。”

  她氣憤不已:“可那支簪子早丟了,就是您讓我搬進光天殿那回,晚上倒騰過來倒騰過去,打開妝匣發現它不見了。我生怕將來這上頭出差錯,特意吩咐蘭初去報掖庭令,結果掖庭令說他那裡沒有這一項的錄檔,不認這事兒。為今之計只有問蘭初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她這麼一說,太子忽然發現竟然把蘭初給漏了,那丫頭這會兒活蹦亂跳在命婦院呢。

  至於那支簪子,其實是他命蘭初昧下的。做人要講道理,憑什麼她能受左昭儀指派潛伏在東宮,他就不能把蘭初安插在她身邊?她這一提醒,他想起來得回去打發了蘭初,免得將來穿幫。一面哀戚地說:“蘭初是惠後的人,惠後這女人不簡單,即便她不做皇後,東宮的一舉一動也在她掌握之中。聞長御那裡的事一出,蘭初就被滅口了,昨兒才把人從井裡撈出來,你沒看見,泡得像胖大海一樣。”

  “果然的……”她哀致地說,“果然逃不脫。只是她這一死,死無對證,我要洗脫罪名,恐怕更難了。”

  她泫然欲泣,他把她攬進懷裡,安撫道:“我再想法子吧,了不得這個太子不當了。其實名利場上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我也厭倦了,要摘了我太子的銜兒,悉聽尊便,我不在乎。”

  星河卻不這麼想,當初宿家一心要把他拱下台,她心裡有底,因為有把握自己能撈他一把。現在她進來了,宿家也完了,今後惠後當道,廢太子就是眼中釘。也許他不會坐以待斃,但她不在他身邊了,無論如何心是放不下來了。

  她這頭正傷心,聽見咻咻的吸氣聲,扭頭一看,他把鼻尖貼在了她脖子上。

  “您這是什麼癖好?喜歡汗味兒?”她有些不好意思,“進來這麼多天,沒能好好洗一回澡,人都餿了。”

  他沒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她。

  這種時候,頗有大難臨頭相依為命的感覺,原來一夕樓塌就是這樣的。她難過至極,擰過身摟住他的脖子,“您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小心暗箭,吃的東西也得仔細,一定讓人先試,記好麼?”

  他說好,復和她耳鬢廝磨,極低的嗓音慢悠悠遞進她耳朵裡:“星河,我算過,咱們走到今天,整整十一年零七個月。這些年你不論寒暑都伴著我,我得意也好,失意也好,你從來沒有害過我。你為什麼來東宮,奉了誰的命,我都知道。多少次我想和你細說,可是我不敢,害怕一旦戳破了,你會和我勢不兩立。我寧願你陽奉陰違,就算你滿腹算計,我也認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不單是咱們一同長大的情義,更因為我愛慕你——不是喜歡,是愛,我愛你。”

  他們之間,其實只隔一層窗戶紙,只要誰有那份勇氣,輕輕一捅就破了。可是彼此都咬牙堅持著,誰也沒這個膽子去碰觸。如果不是窮途末路,可能還要繼續下去,繼續到星河役滿出宮,嫁作他人婦,從此緣盡,錯過一生。

  在星河眼裡,女官的清白從來都是這些天潢貴胄的貢品,陪主子上演一些親熱的戲碼兒,是她分內。可是次數多了,也會鑿破堅冰直達內心。她能感覺得到,他是喜歡她的,即便他從來不說,她也知道。自己呢,拿什麼來回饋他?必是冒著巨大的風險,不顧一切周全他。

  本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以後各自保命,誰能活下來,逢年過節在對方牌位前上一炷香,就盡夠了。沒想到他現在開口,挑在個時候,她不知道怎麼應他,只是吻吻他的唇角,“你可真傻。”

  不該說的,說了徒增煩惱,可是不說又覺得遺憾,沒准兒以後再沒有機會了。

  太子說:“我哪裡傻?患難才見真情,現在說正合適。”至少這裡耗子爪進不來,說真的太子殿下夾縫中也活得艱難,想和心愛的人偷個情,還得挑這種地方。不過老天待他不薄,四下無人、滿懷悲涼時,說出來的情話才不摻水分。他正了正色道,“我對你掏心挖肺,你不能光說我傻,就把事情糊弄過去了。你得給我個說法。”

  星河忸怩了下,“叫我給你什麼說法?這麼又親又摟的,還不夠麼?”

  太子說不夠,把她壓在草垛子裡,咬著她的耳朵說:“和你在一起,怎麼著都覺得不夠,我說的都是實話。”

  星河慘然閉了閉眼,“我也這麼想,咱們都不是孩子了,用不著遮遮掩掩的。”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屁股。

  太子像被摁著了機簧,順勢往前頂了一下,看見她驚訝的目光,羞赧笑道:“星河,我問你個問題,如果咱們明天都得死,你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星河想了想,又瞧瞧他,“死的時候還是囫圇身子。”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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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6:31 |只看該作者
第71章 花房夜久

  要說太子最喜歡她哪一點呢,就是這種毫不做作的通透。你和她說話,用不著點到根兒上,只要你開個頭,她就能順順溜溜給你接下去。

  她不是個男人,其實挺可惜,如果能正經當官兒,必定是可造之材。她吃虧呀,就吃虧在這性別上。正二品的銜兒,連朝都沒上過一回,這天下終究還是男人的天下,她撲騰起了浪花也沒什麼用,最後還是會回歸內廷。她不是想過攝政麼,還想過自己當家。現在有個好機會擺在她面前,生了皇孫,好好帶大。如果有幸他死得早,兒子就由她輔佐,到時候她的願望就都實現了,既能臨朝,又能當家。

  唉,老天其實對她挺好,如果沒有那十幾年的感情積累,這種亂臣賊子落到他手裡,早就手起刀落了。可是現在沒法兒,誰讓他看上她了。好官常有,把好官變成賢內助的機會不常有。他有信心,星河會是大胤歷史上最最賢能的皇後,只要在她的宿姓前面冠上霍姓,再收拾了她那群不安分的娘家人,往後就基本無後顧之憂了。

  沒有妝蟒堆繡,也沒有錦帷飄香,這草垛子壓上去悉悉索索,十分具有野趣。他摸了摸她的大腿,有些心疼,“進來這幾天,瘦了。”

  她嗯了聲,“我等不來過審,心裡很著急。我這一落馬,連帶家裡也完了……”

  太子澀澀想,沒出嫁的姑娘,心裡果然只有娘家。等著吧,等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就向著自己的小家了。

  不過瞧在他那麼愛她的份上,可以先給她一顆定心丸吃。指尖在她全身游走,游啊游,從右衽裡鑽了進去。玉山在手時,他依舊說得一本正經,“不用擔心家裡,只要我還在位,自然想盡法子保全他們……目下他們在控戎司昭獄,性命是無虞的。不過這事最後就算能過去,官復原職的希望也很渺茫……你爹有了年紀,倒也罷,要緊是星海,或賦閑、或轉文職……你說哪個好?”

  星河渾渾噩噩間還在考慮,星海年輕輕的,讓他賦閑在家肯定是不成的,沒的把人憋出病來。當文職……武將從文,前途恐怕也堪憂……要是能兩全其美多好,然而這世上並沒有這樣的圓滿。要風得風的時候一味的不知足,等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什麼也顧不得了,只要活命。

  視線恍惚裡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什麼時候把腰帶都解了。大熱的天兒,穿得也少,太子的落魄都體現在衣著上了。連裡衣都沒穿,只有一條螃蟹底褲,罩衣一脫就光膀子,看得星河心酸不已。東宮如今真是大不如前了,她在時,樁樁件件務必一絲不苟,連熏什麼香都要仔細查驗。現在呢,太子失勢,大家都隨便應付,他怎麼穿成了這樣?

  底褲還是熟悉的配方,雖親切,也無法讓她止住哀傷。她抽泣了下,“主子,您不容易。”

  太子說是啊,“我真是太不容易了,有誰知道我的艱難!”

  肉山疊肉山,滋味兒難以描述。太子哆嗦了下,心說果然牢裡日子凄苦,囚服下沒誰給你准備中衣,就這麼隨便掛一件,有衣蔽體就不錯了。所以他才覺得這裡好,又別致,又方便。別人是“看看朕給你建的金屋”,他是“看看孤給你騰出來的大牢”,奇思妙想簡直不亞於惠後。漫長的宮廷生涯,教會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宿家當初上了霍青鸞的船,這事本身就是一場賭局,願賭得服輸。他已經盡量減輕對這個家族的傷害了,至於星河,原本就相愛的人,即便有謊言,也是善意的。

  撐起身問她:“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她說知道,兩條筆直修長的腿,自發盤上了他的腰。

  太子差點破功,“我褲子還沒脫呢。”

  這麼多年道行的女官,伺候慣了人,看他兩臂撐著騰不出手,很馴服地放下腿,窩身拽他的褻褲。腰帶半松往下一扽,有物回彈,悶悶一記擊在她肚子上,像個小拳。她垂眼看了眼,“這是……小雞兒?”

  太子說:“去掉你那個小字兒好嗎?”

  她叼著手指,笑得靦腆:“咱們要在這地方弄嗎?”

  太子答得很堅定:“就在這兒弄。”

  這個弄字,說不清的,有種粗鄙卻刺激的況味。他覺得星河這回是豁出去了,他自己也一樣。

  把今天當做末日來過,至少星河是這樣認為的。不管還能不能從這兒出去,自己這回交代了,就對得起自己的心了。她和太子共處了這麼多年,對他的感情一向復雜。若說是朋友,每天都在算計防備;若說是對手,誰見過這樣的對手,心裡豪情萬丈,所作所為卻不肯傷害分毫。不單是她這樣,太子也是這樣。

  她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胸前精壯的肌肉,雖說那肉是他的,可多年下來太熟悉,就像自己的似的。也就那小雞兒還有些神秘感,可是她感到尷尬,視線不敢再挪過去了,因為那東西長得也不大好看。

  太子很慷慨:“別怕,我的就是你的。”

  她含羞點頭,兩個紙上談兵很多次,卻從來沒有實戰經驗的人,打算就在今天,告別那四六不懂的無知歲月了。

  彼此都做了很多思想准備,這種事也有商有量的,太子說:“忍著點兒,一下就過去了。”

  星河說好,還沒開始,就先皺起了眉。

  太子很忙碌的樣子,反正要緊一點是找對地方。活了二十三年,今天才算開了眼界,她不讓看,但可以摸索。輕攏慢捻復勾挑,她紅著臉咬著唇,鼻子裡逸出了細長的低吟,他知道就是這裡。

  說好的“一下就過去”,其實只是門外漢無聊的安慰。江渡了一半,行進得艱辛,她抓了滿把的草,見他面有難色,擦著汗埋怨他,“你愣著干什麼?這回真卡住了?”

  太子表示絕無可能,但心裡有預感,接下去要來真的了。

  他撈起她的腿:“宿星河,你不會後悔吧?”

  她煩躁不安:“都這樣了,還怎麼後悔?”

  那他就不客氣了,年輕力壯的男子,一味蠻干起來儼然就是耕牛。她咿咿呀呀低吟淺唱,他鼓點照打,越打越急。腥風血雨裡開疆拓土,每一下都帶著決絕。枯敗的草堆裡開出了妖嬈的花,認識了十幾年,頭一回發現她美貌驚人,比以往還美一百倍。

  盡量緩和一點兒,讓她喘口氣,太子覺得新工具再湊手,也不能往死了用。結果恰如棋逢對手,她盤著他的腰要個沒完,太子腦子一熱,險些就不成了。

  這上頭也要爭個高低嗎?他咬牙切齒想,今天不戰個兩敗俱傷,誰也不許討饒。

  原來壘得好好的草垛子,經過一番澎拜交戰,拋灑得滿地都是。七零八落的麥秸稈,能證明戰鬥有多激烈。半道上認識的男女,做起這個來也許還不好意思,像他們這樣操煉過多次的,完全可以拋下心理包袱輕裝上陣。甚至怎麼才讓自己高興,也可以毫不知羞地說出來。

  夜有多漫長?不知道,大概就兩三百個回合吧。短暫休兵,復起再戰,年輕就是好,各自負傷,永不言敗。

  最後酣暢淋漓,她癱軟在他身上,急促的喘息裡迸出了悲傷的嗚咽:“阿寶,我以後叫你阿寶吧。”

  太子鼻子也發酸,“請叫我妞妞的阿寶。”

  她枕在他胸前,眼淚流進胸肌當間兒的凹槽,變成了一小片淚海。她說:“今兒真痛快,你別怕我走不了道兒,反正我在這兒整天都躺著。你出去要當心,我就怕你一晚上沒走,想出去的時候出不去了……剛才腦子裡一直琢磨這事兒,實在害怕。”

  他聽得發笑,“害怕還那麼驍勇?差點兒沒把我給坐斷了。”

  她臉上一紅,低低道:“別拿這事兒說笑,由頭至尾我都很認真。”

  他兩臂緊緊扣住她,“我知道,也很滿意,活了二十幾年,就屬今天最舒坦。這會兒回頭想想,以前就跟白活了似的。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誰讓你是我最親的人。我還要讓你給我當太子妃,將來當我的皇後。”

  這時候宿家已經再不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阻礙了,反正權也沒了,人也進了大牢,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還管其他?

  星河耿耿於懷的是別樣,“我就問你一件事兒,你先前和我說的,你有心上人,那個人是不是我?”

  太子差點忘了這茬了,他有意逗她:“肯定不是你,不過眼下咱們都這樣了,那個心上人不提也罷,讓她嫁別人去吧,我只要你。”

  她側目不已,“別裝樣兒了,就你這心眼子,沒人敢和你伙著過日子。”她堅定地說,“這人一定是我,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打發人查過,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出來,就說明壓根兒沒這人。”

  他無聲笑起來,“臭德行,還真查過……”起伏顫抖的胸膛,震得她腦仁兒晃蕩。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腦瓜兒不算笨,要是回頭纏著問我要人,那才叫我頭疼。別瞧我地位高,其實我的交游只京城這麼一小片地方。我有一顆青梅,咬起來又甜又脆,別人的我夠不著,也不稀罕。做夫妻得講究旗鼓相當,弄個二五眼在身邊,我怕自己活不到四十歲就給氣死了。”

  她長舒一口氣:“那就成。”

  他順著玲瓏的曲線下移,摸了摸她大腿根上凝固的血疤,吻她的額頭:“還疼嗎?”

  頭一回就這麼不要命,要不是覺得沒有明天,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疼是肯定疼的,但疼完了心裡舒坦。她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給自己愛的人,就算判她上斷頭台,她也能從容赴死了。

  只是想起又得和他分開,心裡總有些空蕩蕩的。她害怕寂寞,這牢裡一點聲音都沒有,讓她感覺窒息。

  太子摟著他的大寶貝兒時,心裡還在不停盤算,再讓她在這兒委屈兩天,明天就指派獄卒露個口風,說太子算無遺策,皇後終於栽了跟頭了。後兒來接她,就說蝦須簪的事兒查不出結果來,皇父念在她要給他生皇孫的份上,暫且讓她回東宮靜養。不過她嫌疑未除,不能再入外朝為官了,錦衣使的頭銜始於她,也終於她,今後不得任何女人出仕,這麼一來就齊活兒啦。

  東宮畢竟地方小,伺候的人雖多,多嘴的卻沒幾個。德全能管住自己的嘴,最不老實的就是耗子爪,她為了要去找星河,連哭了三天。看著鼻涕眼淚一大把的人,太子覺得自己提前當爹了。最後為了不讓她禍害他,狠狠心把她關在配殿裡,一直關到今天。

  回去得先把首要的幾件事處理好,關於蝦須簪的事兒,他和皇父早有約定,事實如此,滿朝文武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就只有皇後和延齡夫婦服罪的時間,星河所知的和眾人所知的差了三天而已,這上頭糊弄過去,就沒什麼問題了。
  他在她額上親得山響,“你好好養著,我想轍讓他們給你送補湯來。”

  她說不必,想起他給獄卒塞銀子的樣子,她就疼得鑽心。

  他笑了笑,用力握她的手,“星河,你等著我,我很快就接你出去。”

  兩情依依,這是他這輩子最難舍的分別。他一步三回頭地去了,星河目送他離開,勉強彎腰歸攏那些草,看見衣領下斑斕的胸脯,一霎兒五味雜陳起來。

  那廂回到東宮的太子,頭一件事就是吩咐德全去打發蘭初。發放幾十兩銀子,恩准她出宮回家,這事兒就結了。可蘭初是個不知好歹的,她死活不肯回去,說家裡爹娘死了,她回去也沒舒心日子過,還是留在宮裡的好。

  德全是很了解她的,對於一個吃油了嘴的人來說,宮外頭簡直滿世界石頭,沒有她下嘴的地方。命婦院挨著典膳廚,什麼好吃的都先經她那道,別說家裡沒人了,就是父母健在,她也不願意回去。德全很為難,說做不了主啊姑娘,“你得去求太子爺,看怹老人家能不能體諒你的苦衷。”

  結果蘭初真來見太子了,跪在那裡聲淚俱下,就是不願意出去。太子看著地心裡跪的人,腦子都炸了。

  這是怎麼了?這東宮難道風水不好,怎麼盡出妖怪?他嘆了口氣,對德全說:“她想留就留吧,推下井泡上三天,發得海參似的再撈上來,埋到小黃莊就完了。”

  蘭初一聽要死,呆住了。哭天抹淚半天,還是老老實實出宮了。

  接下去就是耗子爪了,他隔窗喊了一聲侍中,對於良娣這個名號,彼此從來都沒認同過。

  茵陳捅破了窗上油紙,因為連窗戶都封起來了,她把一個眼睛貼在了洞上:“別的免談,我要見星河姐。”

  太子說別著急,“她後兒就回來了。”

  茵陳一聽有緩,立刻把窗上的紙都撕下來了,滿臉希冀地問:“沒騙人?後天一准兒回來?”

  太子有些嫌棄地看著她,“你值得爺費心騙嗎?我來是有句話想叮囑你,宮裡發生的事兒,就是皇後和延齡圈禁的事兒,時間往後挪三天,不許說是當晚就判處的。”

  有事相求還這麼橫,茵陳十分瞧不上他,“主子爺,我笨得很,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麼吩咐。”

  他說話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為了替你留住你星河姐。你如今是太子良娣,這輩子別想另嫁他人了。星河這會兒可是自由身,回頭她跟了別人,你就哭去吧。”

  這麼一分析,還是為她?雖然她知道太子的小九九,打的是整個宿家的主意。但她是個明白人,知道宿家的事一天解決不了,星河就一天不能踏實嫁給太子,自己想和她在一起的願望就實現不了。宿家的生死存亡她並不關心,她只知道幫助太子圓了這個謊,星河就能天長地久留在宮裡了,這麼一想很上算,交易隨即便達成了。

  然而有些事,並不樣樣盡如人意。

  刑部大牢前的長街上,銀袍金甲的人緩步而來。需要打點之處自有副將料理,他推開那扇厚重的牢門走進去,天牢裡白天都燃著火把。一直向前,走到盡頭才看見蜷縮在草垛子裡的人,曾經那麼不可一世的錦衣使,褪去了光環反倒平實可親起來。只是精神不濟,睜開眼認了半天,才認清來人是誰。

  掙扎起來,她走到牢門前,面帶愧色地寒暄:“霍大人怎麼來了?”

  霍焰蹙眉看她,“你還好嗎?”

  她說還成,捋了捋身上囚服道:“怪失禮的,讓您看見我這幅模樣。”

  霍焰倒並不在意那些,他只是覺得一個姑娘落到這步田地太坎坷。太子這回算是求仁得仁了,可她呢,好好的女孩子身陷囹圄,說不定最終還會被犧牲。

  “宿家是救不回來了,不用抱任何希望。你願意離開嗎?我可以想法子帶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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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6:43 |只看該作者
第72章 東風西風

  星河很驚訝,霍焰在她眼裡一直是個沉穩內斂的人,就算天塌地陷,他也可以泰然處之。可他跑來說了這通話,讓她意外之余又很受感動。雖然他們從來不是朋友,但大難臨頭的時候有個人說願意帶你越獄,這種情分,實在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

  她扣著牢門微笑,說:“謝謝霍大人了,我落難的時候您還能這麼對我,真叫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你也知道我冤枉,聞長御的死和我無關,我從進來到今兒,已經五天了,他們既不提審也不過問,這麼大的案子沒有擱置的道理。其實我真想出去,把我關在這兒,我都快瘋了。可我不能走,一走就是畏罪潛逃,家裡人還在昭獄關著,我一走我省心了,他們呢,就都得死。”

  可她有沒有想過,如果不走,萬一一個都跑不了呢?

  霍焰不了解太子對她的感情有多深,生在帝王家,最終的好與壞,也不完全由他們自己做主。位高權重,永遠不會缺女人,也許今天對你掏心挖肺,轉天大局當前,那些赤城就隨風而散,全都不算數了。

  霍焰道:“我並不強求你作決定,只是為你提供一條退路,具體怎麼辦,還是你自己考慮。眼下的情況是這樣,你們宿家一門三位高官,一夕之間全部下了大獄。控戎司的指揮使暫且由蔣毅擔任,星海手下的兩軍都督府轉移到我麾下,你們兄妹已經徹底被架空了,就算結案釋放,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況且這樣謀害皇家血脈的大罪,不會輕易翻篇兒。照現在的情勢來看,皇後的自身難保僅僅是因為以孫充子,並沒有承認謀害聞長御。否則就不會只是圈禁,應該判處極刑。”

  他這裡分析得頭頭是道,星河卻聽懵了,“皇後那事兒已經有首尾了?”

  霍焰說是,“讓延齡公主入宮待產,生下來的孩子冒充皇子。”

  星河覺得腦仁兒又突突地疼起來,她喃喃自語:“太子沒有和我說起……”

  霍焰遲疑了下,“太子來過?”怎麼突然有種壞了別人好事的感覺?

  星河沒好說太子在牢裡住了一夜,天亮才走的。腦子裡那些因驟然入獄被打散的邏輯開始飛快拼湊,一面問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是說什麼時候穿的幫?”

  霍焰愈發猶豫了,竟不知道這話當說還是不當說。但她急切看著他,他也不好推諉,便照實道:“當夜就拆穿了,一切早在太子掌握之中。”

  牢門裡的人面色驟變,原本美麗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那緊扣木柵的手也沒了血色。

  “霍青主,這個大騙子!”

  她跺腳咒罵,罵完了淚如雨下。

  從沒受過這樣的屈辱,他要打壓宿家,光明正大不是不可以,為什麼偏偏要用這種方法!虧她還在為他操心,日夜擔憂惠後會對他不利,誰知他早就已經除光了政敵,一個人邊舞邊唱風生水起了。

  這個混賬,順勢而為讓宿家一敗塗地,轉頭又裝可憐上她這兒來訴苦,害得她丟了心不算,連身子都丟了。這個仇太深,如鯁在喉,要強行咽下去,只怕會劃傷她的喉管,刺穿她的心。

  她在牢房裡困獸一樣轉圈子,嘴裡不住念叨:“我要宰了他,我一定要宰了他……”

  霍焰見她這樣,也不知怎麼安慰才好,“宿家終有這一天的,只是早晚而已,你應當看開些。”

  星河欲言又止,其中內情她實在不好細說。宿家的事兒,橫豎到了這種地步了,被收拾了雖有遺憾,但大家都省心。她在官場上行走多年,懂得成王敗寇的道理,技不如人就得服輸,沒什麼可銜恨的。但讓她氣不過的是敗北不算,最後還給騙上了床……不,連床都沒有,就在那堆爛稻草上,這算什麼?現在回過頭想想,原來一切都是他算計好的,從一人一獄開始,他就琢磨著要在這鬼地方把她辦了。認識他這麼多年,早知道他無賴,卻沒想到他是這樣不要臉的騙子!

  她的尊嚴呢?不知道,早被他盤剝干淨了。她現在一心想著要報仇,要把他那個罪惡的東西一刀剁下來。

  她的難言之隱,霍焰哪裡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告知她外面的情形,請她酌情考慮。當然先前的話還算數,保不了宿家所有人,至少能保她。

  他等她決定,究竟走不走。她想了想,還是搖頭,“我要拿命賭一賭,如果他只為砍斷宿家的手腳,終會放我們出去的;如果他想讓宿家一門去死……那我就陪著我爹和哥哥,絕不一個人獨活。”

  她是這樣的脾氣,他早料到了,既然她這麼決定,那也只有尊重她。

  他說好,“你自己多保重,倘或將來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不必客氣,直接和我說。”

  他交代完就走了,如常的干脆利落。說起和他的交情,辦過兩次案,喝過一回酒,要說很深倒沒有,但他能給人一種安定的感覺。這種感覺一度非常吸引她,如果沒有太子那個混賬,她可能就要無所顧忌地去糾纏他了。現在好了,說什麼都晚了,她坐在地上氣哽不止。想起以後,何去何從,也沒有一點方向了。

  要沉住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了一夜的坐。漸漸心空如洗,原本以為肉身的舍與得都可以看開了,可是一看見那個如約來接她的人,她就恨不得撲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

  他臉上帶著虛偽的笑,說:“星河,委屈你了。身上還疼嗎?能不能走?不行我抱你出去。”

  她咬牙切齒獰笑,“主子,您真是個守信的人。”

  太子說當然,“你在這裡關著,我日夜都不得安寧……”忽然醒過神來,怪道,“你不叫我阿寶麼?妞妞,我是你的阿寶。”

  “寶你個大頭鬼!”她抬手一拳,把他打翻在地,然後騎上去,又是一頓左右開弓,邊揍邊罵,“你還是人嗎,想削我的職,想打壓宿家,都可以直說,為什麼要這樣?你在大牢裡毀我清白,現在我想起來就跟吃了蒼蠅似的!”

  在大門上接應的侍衛們發現裡頭有吵鬧聲傳來,忍不住探頭看了一下。這一看不得了,太子殿下被人騎了!立刻一幫子人衝進來,因為施暴者身份有點特殊,沒誰敢上前攔阻,他們只是看著漸漸鼻青臉腫的太子,噗通跪倒了一大片,哀聲乞求:“宿大人,您不能犯上,這是主子爺啊。宿大人……您手下留情,主子的臉沒法兒看了……”

  可她不解恨,蹦起來抽了一個侍衛的佩刀就要砍他。太子見勢不妙拔腿就跑,邊跑邊道:“你這反叛,我是你男人,你想殺夫……”

  他越是這麼說,她越是羞憤。本來他走後她還在回憶之前的細節,雖然苦不堪言,但心裡是幸福的。

  因為平等,才會幸福,結果這平等竟然是他惺惺作態偽裝出來的,星河霎時覺得受到了侮辱,那些幸福也化成了一支支鋼釘,把她狠狠釘在了恥辱柱上。

  從刑部大牢一直追到了刑部大堂前,連坐堂的官員都出來看,辨清了人臉後個個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太子是練家子,他上場布庫從未輸過,要對付一個女人還不容易?至於被追得滿世界跑?可人家就是跑了,後面跟著目露凶光的,曾經的當朝第一女官。這種情況下勸架,鬧得不好要挨雷劈的,大家為了自保,誰也沒敢吭聲。

  太子有太子的策略,他打算先消耗完了她的體力,再和她好好講道理。至於到底是哪裡出了亂子,估摸著就是霍焰那頭。他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這位皇叔。昨天他在東宮坐立不安了一天,只求別出什麼亂子,可是怕什麼來什麼,瞧瞧星河這副夜叉模樣,前天夜裡的柔情似水,這會兒已經變成鐵水了。

  大熱的天兒,太陽底下站著都不好受。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兩頰嫣紅,氣喘吁吁,眼看快要堅持不下去了。他好心地提點她,“仔細領子豁開了,還是別跑了吧。”

  星河氣急敗壞,因為追不上他,越想越惱。可跑又跑不動了,再琢磨琢磨,自己以前是何等的端穩,現在弄得臉面全無,一口氣泄到腳後跟,扔掉了刀,站在那裡抽泣起來。

  太子扶著額頭,大太陽曬得他眯覷起了眼。沒辦法,女人靠哄,以前她有後路,他得和她鬥智鬥勇,現如今她無路可退了,他反而得好好愛護她。

  他往前蹭了半步,“妞妞,到我跟前來。”

  她的劉海都濕了,透過那疏朗的絲縷,目光殺氣騰騰,十分可怕。

  太子咽了口唾沫,“夫妻……哪有……隔夜仇……你想想,聞長御確實一屍兩命,你的簪子也確實出現在案發現場了,這又不是我杜撰的,你打我干什麼?”

  她氣得發抖:“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打你?皇後的計劃你早就料到了,瞞我到最後。那聞長御的死你究竟知道多少,我還能信你嗎?你瞧自己干的是不是人事兒,別說打你,就是宰了你,也是你活該!”

  太子說不能,“我可是大胤的儲君。”

  “可你在我這兒連個屁都不是了。”

  話說到這份上多傷感情!太子耷拉著眉眼,發現這回確實有點棘手。他想打個商量:“有話咱們回去說行嗎?”

  星河道:“我是要回去,橫豎宿家還沒抄沒,我回自己家去!”

  太子不答應,“你還是我東宮女官,說回家就回家,征得我的同意了嗎?”他氣不打一處來,上前拽了她的手就拖走,“別強脖子,你再強一個試試,我真抄了你宿府!聽話,什麼事兒不好商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鬧起來好看?”

  確實不好看,太子的一只眼眶子都紫了,他心裡雖有委屈,但委屈不及她大,讓著她點兒也是應該的。女人嘛,好好寵著,以後要一塊兒過日子的。況且他已經縱了她十年了,也不在乎多這一回。

  她還是不屈服,厲聲咒罵他,什麼烏龜王八,把他頭頂罵成了一片草原。

  他惱起來回敬她:“甭惦記霍焰了,就他這回干的好事兒,我總有一天想法子把他送到南疆戍邊去。”

  她又把他一頓臭罵,卯起來還想揍他,他解下腰帶把她雙手綁了,塞進轎子裡,振臂一揮:“回去!”

  善銀看見自己主子被打成了這樣,伸著脖兒問他:“爺,您疼嗎?”

  太子虎著臉摸了摸眼睛,一觸之下倒吸一口涼氣,瞪著那轎門囁嚅:“這女人,手太黑了。等著,回頭看爺怎麼收拾她。”

  所謂的收拾,又讓太子心猿意馬起來。有了那層關系之後,一切懲處自然就歸攏到了那件事上。知道什麼叫食髓知味?這就是!越性兒沒嘗過,也沒那個追求。等嘗過了,無時無刻不在回味,那種感受,實在太刻骨銘心了。

  可是轎子裡傳出了哭聲,哭得那個凄慘,完全就是天塌了的樣子。太子騎在馬上,抬起眼迷茫地望向天空,心說:“我娶個女人多不容易,挨這一頓好打。你哭什麼,我才該哭呢。”

  黃昏在一片萎頓低迷中悄悄來了,又毫不留情把人送進了黑夜。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太子和星河楚河漢界各占一邊,兩個人烏眼雞似的狠狠盯著對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太子說:“瞧瞧你那狗模樣,別不知道好歹成嗎?”

  她說:“我恨不得從來不認識你。”

  他哼哼笑起來:“恐怕你要失望了,你不但認識我,還和我睡了。沒准兒過兩天還發現,懷上了我的種,畢竟前天夜裡一夜沒歇著,爺天賦異稟,百發百中,你就給我等著吧。”

  她臉紅脖子粗,“天賦異稟?我給你面子叫喚兩聲,你還真當自己金槍不倒了。”

  “什麼?”太子覺得男性的尊嚴不容踐踏,他握著兩拳道,“是誰說不成了、受不了了,是我嗎?”

  她尷尬地咳嗽了一下,“那也是為了顧全你的面子,賞臉這麼一說罷了。”

  “你還說了小雞兒大。”

  “得了吧,曲蟮似的。”

  太子給回了個倒噎氣,掙扎著:“曲蟮也能叫你走不了道兒,你得意什麼?”

  接下來又是一頓唇槍舌戰,關著殿門互不相讓。

  聽壁角的德全和善金對視了一眼,善金說:“這是小孩兒置氣呢?”

  德全推了推帽檐,“沒見識了吧,這二位在一處,多早晚長大過?對罵,還對打,可誰也離不開誰。”

  善金不贊同,“沒有對打,這回是咱們主子吃虧了。”

  德全嘖地一聲,“這麼說主子臉上有點兒光,你非說他挨了打,傳出去好聽來著?要不怎麼說你不及善銀升發得快呢,就因為你不會說話!你想想,連皇上都沒舍得碰他一手指頭,這回給揍了個五彩繽紛,太子爺臉上八成掛不住啦。你還捅人心窩子,上趕著挨抽呢吧。”

  善金諾諾點頭,算是整明白了。待側耳再要聽,被德全拽了一把,“差不多了,再聽下去,你耳朵眼上該長雞眼了。”

  這麼多年穩坐釣魚台的大總管最知趣兒,他在滴水下頭鵠立著,就等裡頭傳熱水了。

  這時候煞風景的人沒頭沒腦衝了過來,是耗子爪。德全忙上前攔住了,“喲喲喲,這是誰?良娣不是?這大夜裡的,您有覺不睡,干什麼呢?”

  她還是那句話:“我要見星河姐。”

  德全點頭:“知道、知道,您有話對她說是嗎?”

  茵陳很委屈,“我等到現在了。”

  德全說那沒法兒,“主子也有話對她說,沒說完之前良娣您必須等著,得先緊著主子呀。”他笑了笑又道,“您瞧您不就盼著宿大人回來嗎,這會兒回來了,您還怕沒說話的時候兒?我要是您,就盼著主子收拾……不是,和她冰釋前嫌,這麼著她才能長長久久在東宮待下去。別回頭尥蹶子跑了,那您就是哭,可都找不著墳頭啦。”

  茵陳沒辦法,呆呆看看那窗戶。桃花紙透出昏黃的光,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想必他們是在裡間論高低吧!

  星河甩著腰帶,在那白生生的屁股蛋子上抽了一記,紅痕立現,太子發出破碎的嗚咽:“我錯了。”

  她一腳踩在他肚子上,“我咽不下這口氣!”

  “那就把我吃了吧。”說著抱住她的小腿肚,一路親了上去。

  人要想如願,總得付出點代價。第二天朝會太子缺席了,後來的中朝議事他才現身,臉上頂著烏青,耳朵上還有抓痕。

  皇帝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真是有礙觀瞻。

  他卻老神在在,侃侃而談:“這幾天控戎司一刻不停地偵緝,關於聞長御寢宮內那支簪子的來歷,已經查明了。上年宿星河將簪子賜給了身邊女官,這女官受惠皇後指使,暗害了聞長御,將那支簪子也遺落在現場了。這兩天風聲太緊,皇後也因此事圈禁,這個宮女見後路斷絕,在射殿前的金井裡自盡了。這起案子宿星河雖然沒有參與,但她監管不力,也應受罰。至於宿家……畢竟後宮長御一屍兩命,難免要受些牽連。”

  上首的皇帝頷首:“宿寓今朕用慣了,此人才思敏捷,又是諸皇子恩師,仍舊官復原職吧。宿星海呢,樞密院二軍既然已經交接,沒的來回倒騰麻煩,封個中州刺史,外放主事也就是了。至於宿星河,本來就是你宮裡人,錦衣使的差事繳了,讓她安生主持宮務,這才是正經。”

  所以宿家一門算下來,只有這位大舅哥比較吃虧,官銜降成了正四品,送到州郡當地方官去了。皇帝這樣做,自然有他的深意,太子將來必定和宿星河糾纏不清,萬一要封後,皇後娘家戴罪,終歸說不響嘴。

  皇帝看看太子臉上的傷,沉沉嘆了口氣,心說該,這天下總得有人治得了他。其實很多事,他未必不知情,只是到了這樣年紀,由得兒輩們分出個優劣來罷了。這江山,最終要交給霸主去經營,如果太子是無能之輩,那他才當長哭。

  皇帝拍了怕膝蓋,“朕近來是愈發力不從心了,身子骨也不濟,打算擇個時機,上行宮避暑去。京裡的機務,不必上報行宮,一切由太子酌情處理。”他笑了笑,把視線投向了廣闊的天宇,“朕老了,老了就不該戀棧。天下早晚要交給年輕人的,朕想趁著腿腳還靈便,去看一看我大胤河山,訪一訪多年未見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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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6:54 |只看該作者
第73章 金碧青空

  做一件事,接連不斷做上二十年、三十年,是個人都會厭倦。

  天下之主,說起來多麼光鮮和榮耀的頭銜,其實只是在一座等級森嚴的城裡,當著人人見之俯首的霸王而已。游山玩水,要鹵簿儀仗,要千軍萬馬,連在路邊上吃頓餛飩都有無數的眼睛盯著你。腦子裡的錦繡河山,化成了沙盤上起伏的山巒模型,還有奏疏上一項又一項的人口和稅負的數據。宮牆太高,看不見天下萬民生息,皇帝和普通百姓沒什麼不同,細論起來,百姓住在更大的城,皇帝反而住在更小的城。

  沒有做皇帝時,那個位置看上去太具有吸引力,一旦做了皇帝,發現不過如此,久則生厭,卻無法逃離。這世上有哪個一家之主像皇帝這麼悲慘?陰謀接連發生,禍起蕭牆了,老婆孩子一塌糊塗。當皇帝好嗎?當過皇帝的人會告訴你,一點兒都不好。現在內闈太平了,能夠掃清的障礙也全部都掃清了,雖然過程損失慘重,但優勝劣汰是天意,就算心裡再不舍,也不能婦人之仁。

  皇帝放下一切,帶上十來個侍衛隨扈,於夜深人靜時悄悄離宮了。轡頭上悠揚的鈴聲仿佛飄進東宮來,星河支起身聽,輕聲道:“明天就該太子臨朝了。”

  邊上茵陳迷迷糊糊問:“皇上還回來嗎?”

  星河說不知道,“但是禪位詔書應該已經在太子手裡了,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太子必定登基稱帝。”

  “那您什麼時候嫁給太子爺?他如今可是好大一塊香餑餑,朝裡八成很多大臣想把姑娘往宮裡塞,萬一讓別人捷足先登,您可就吃大虧了。”

  星河搖頭,“這權力的中心,呆久了有點膩味。官兒當不成了,我不能委屈自己在後宮生孩子、奶孩子。”

  茵陳一聽兩眼發光,“您想出去嗎?上外面的世界看看去?跟皇上似的。”

  星河含笑看她,“我一直有這想法,上外頭去,闖出一番事業。”

  “再回來造反?”

  茵陳口無遮攔,可能就算她說是,她也願意跟著她干。

  “不管您上哪兒去,我一定要和您一起。我是您的小跟班兒,您下地,我給您扛鋤頭,您算卦,我給您打幌子。”

  這麼一來可不成,後宮就該空了。可是茵陳不管,一想到太子爺當了皇帝,回來卻清鍋冷灶,她就高興。反正她是為了星河才晉位的,不是為了太子。星河要走,她當然得跟著一塊兒走。

  兩個女人也能唱出一台戲來,她們在這兒商量得熱火朝天,太子靠在配殿的門框子上敲門。

  “星河,你不能老和她睡,怎麼算今晚上也該輪著我了。”

  太子爺可憐,除了那晚把人接回來現開銷了一把,後來耗子爪就一直霸占著她。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兒,他封了個良娣,是專門用來和他爭寵的?想方設法打敗了男人,結果倒好,又來個女人,借著小姐妹的情義,比男人還難打發。

  他在門外喊,配殿裡沒人應他。恨起來想破門而入抓走星河,至於那個耗子爪,送到北邊填井得了。他又拍拍門:“裡頭的人聽著,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上官茵,孤限你一炷香內回內命婦院去,否則後果自負,你聽見了嗎?”

  裡頭還是沒驚動,睡死過去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們純粹是眼裡沒他。

  太子覺得很憋屈,也很窩囊,彭彭拍打菱花門,“星河,我有事兒要和你商量,你出來一下。”

  可殿裡的人就是不答應,他忍無可忍了,招呼德全:“叫兩個人,給我把門撞開!”

  德全得令,忙勾手招來了站班的太監,幾個人一鼓作氣正要撞門,門栓輕輕響動,一會兒探出個腦袋來,說:“你要干嘛?”

  “都住手。”太子虛張聲勢,擺手遣散了人,笑道,“我想侍寢。”

  星河白了他一眼,“今晚上我沒興致。”

  這他就不明白了,才發現這麼好玩的事兒,他恨不得天天來幾回,為什麼她會沒興致呢。太子自問手藝還是過關的,至少領進門後,欲罷不能的也是她。他誠懇地說:“要不你再考慮一下?興致這種東西是可以培養的,我不騙你,說的都是真的。”

  檐下燈籠照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浮起了冷笑,“我就想問問你,有什麼事兒不是你算計好了來的?連這種事你都不放過,簡直不是人。”

  他悶聲答應:“我在床上確實不是人……”

  她聽了要關門,他忙把一只腳塞了進去,“別、別……咱們可以談談婚事。”

  可她搖頭,不知是對婚事本身不感興趣,還是對他不感興趣,照舊想關門。這下太子急了,不得不使出殺手锏,湊在她耳朵邊上說:“我那個……不便之處,好像長了個疙瘩,自己瞧不見,你幫我瞧瞧好嗎?”這麼著才把她哄進了麗正殿。

  帷幔放下來,她掖著手說:“脫吧。”

  太子磨磨蹭蹭解褲腰帶,見縫插針地說:“我本想盡快把婚事辦完,大家心裡踏實。可是再想想,你要是在我龍潛時過門,就沒法子享受從承天門進宮的待遇了。”

  一個女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走上那條像征最高皇權的御路,唯有天子大婚,入宮為後的當晚,才有這樣殊榮。太子是了解她的,對於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來說,形式也許並不重要,但有總比沒有好。她今生是當不成女皇帝了,不過可以走一走那條九龍鋪就的道路,感受一下當上皇後的榮耀。

  星河沒有說話,心裡難免有些哀傷。從她走進東宮的那天起,她就開始經營自己的人生,無論是大業得成還是人頭落地,她都有過無數次的設想,唯獨沒想過會當上皇後。其實她應該感謝太子,他讓她輸得不那麼難看,終究一切都是因為他喜歡她。宿家呢,要是照著罪過來判,滿門抄斬都不為過,如今得以保全,也沒有什麼不知足的。

  下昭獄,是一次醒神的機會,得與失有時間好好計算衡量,到底是平安重要,還是大權在握重要。他們一家子,只有星海手裡有實打實的兵權,明面上的繳了,私下經營的由於樹倒猢猻散,逐漸也瓦解了。前陣子朝中風向大變,大伙兒日夜掂量下一步當如何走,有權怕不得姑息,沒權又怕不得自保,現在橫豎破罐子破摔了,這樣反倒安生。

  她有什麼不滿?沒有,不該有。她愛不愛他?愛呀,但依舊不滅她那顆雄心。她天生不安分,很難在內廷乖乖以男人為天。於是澀然看了他一眼,“皇上出宮了,你什麼時候登基?”

  太子說:“等立秋,皇父已經下了手諭給內閣,他人不在京裡,大典也照常舉行。我過兩天就進少陽院了,太子登基之前都要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你跟我一道去。”

  他仰天躺下,絲毫不覺得羞恥,在她的撥弄下陶陶然閉上了眼睛。

  放聲長吟:“星河,我為了成全這段感情,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希望你也成全我。”

  她手上頓了下,垂眼說:“我跟你進少陽院。”

  “不帶耗子爪。”

  她有些無奈,“不帶就不帶,你大什麼大!”

  太子唔了聲,勾起頭朝下看了眼,小雞兒果然不安分了。他難堪地笑了笑,“哪天它在你手裡死物一樣,你才應該著急呢。”

  她嘀嘀咕咕又罵他臭德行,翻來覆去查找,“哪兒有疙瘩?沒看見啊。”

  太子說有,“這麼精細的地方,你就不能好好找找?”他受用那纖細的手指游走的快感,也只有在她手下,他才能感受到人生的起伏和跌宕。

  星河嘟囔著,心裡還是不好意思,可沒法子,他的臉皮厚如城牆,吵著鬧著讓她找,她能怎麼樣?她喃喃自語:“在哪兒呀?”

  太子說:“瞪大你的牛眼,離得近點兒。”

  她還真信了他,俯身靠近,沒想到他往上一挺,敲打在她唇上,觍著臉說:“心肝兒,給我裹裹吧。”

  這下又捅了灰窩子了,她在他大腿根上扭了一把,下手還是有輕重的,肯定得繞開了小雞兒打。

  太子被她扭得眼淚汪汪,翻身把屁股露在她眼前,“你就說說你自己,有沒有人性!打人這麼狠,屁股上全起棱子了。皇父讓我坐,我都沒法兒坐下去,害得那幫內閣的人陪我站了一天。”

  這都是好幾天前的事兒了,紅棱子也退下去了,他還揪著不放呢?星河沒好氣道:“每次都是你先招惹我,怨得了我嗎?你撅著屁股干什麼?還想挨打?”

  他一聽立刻翻過來,伸手一鉤,把她鉤進懷裡了。

  低頭親親她,“星河,我太喜歡你了。”

  星河心裡漸漸開出花來,臉還板著,“有什麼喜歡的,都認識那麼多年了。”

  “就是因為久,褻瀆發小別提多過癮了……”又挨一頓胖揍。

  她把他嵌在腿縫裡,讓他輕輕搖曳著,小聲說:“你要娶我,我聽著真高興,也想嫁給你。可我的脾氣你知道,又臭又硬,還愛唱反調。以前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其實我暗暗也坑你。等成了親,就是一家子,我於情於理都不該坑你了,到時候怎麼辦,非得憋死不可。”

  他說不會的,“你可以衝我發泄,等我散朝回來,整個人都是你的。”一壁說,一壁擠壓那玲瓏的臀,她不知道,她的楊柳細腰擺動起來有多銷魂。

  她還是嘆氣,總覺得不造反,她就無事可做了。

  太子在夾縫裡艱難生存,腦子也混沌沌一桶漿糊,他哀告著:“星河,你開開門,讓我進去成嗎?”

  她瞥了他一眼,根本不理他。

  太子牙關都酸了,他糊裡糊塗說:“要不然,你找點事兒做,只要別想著反我,怎麼著都行。”

  她聽了這話才含羞盤上了他的腰,“你說的,我可以找點事兒做。”

  太子通身舒坦的同時心存僥幸,她還能干什麼,沒了官銜也沒了兵,小打小鬧折騰不出什麼花樣來。現在還年輕,定不下性,等將來有了孩子,那些志向全成了身上的泥,搓一搓就掉完了。

  原本他這麼想,確實沒什麼錯處,可是後來發現問題變得有點嚴重了,一個曾經在控戎司做過官的人,擱在哪裡她都能發光。

  眾所周知的,大胤上年南北征戰,國庫空虛的問題凸顯出來,所以新帝登基沒擺什麼花架子,祭了天地之後昭告天下,事兒就差不多了。但是緊接下來的大婚事宜,耗費可不是一點半點。皇帝打算咬牙大肆操辦,決不能委屈了他的皇後,可是看著戶部結余的款項,又對照工部水利上呈的用度報表,一時犯了難。

  要想風光大婚,新閘就得停工,正干得熱火朝天的眾人都得回家待命。可要是不停工,就抽不出現銀來舉辦那麼盛大的婚宴。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前在皇父手底下還有依仗,如今自己當家了,這才知道柴米果然貴。

  難怪皇父這麼著急撂挑子,這親爹確實狠狠坑了他一把。他長吁短嘆:“朕真是太窮了,要是說給周邊的彈丸小國聽,說中土皇帝連褲子都快穿不上了,不知道他們信不信。”他看了星河一眼,“皇後……”

  “咱們還沒大婚呢。”

  看看,窮得連媳婦都嫌棄他。皇帝揉揉太陽穴,把心一橫,“還是得先把親成了,國不可一日無母。”

  星河的意思是暫且不用那麼著急,“你打算一上台就讓人管你叫昏君?為了成親連水利都不管了,那可不成。”

  皇帝當然不是那種不顧大局的人,他這麼說不過是以退為進罷了。

  “咱們是貧賤夫妻……”

  星河笑道:“誰和你做貧賤夫妻,我的意思是暫緩大婚,等手上有了盈余,再操辦不遲。”說著從後頭抱上去,慢慢搖晃他,“阿寶,你給我個金玉王朝,我還你個白銀帝國,怎麼樣?”

  皇帝一聽有戲,這主兒可不是個隨便誇海口的人,於是小心翼翼問:“皇後有什麼高見?”

  星河貼著他的耳朵說:“我頭前兒在控戎司辦差的時候,抓過一個夜闖王府的外邦商人。那人一直在南邊活動,瀾滄江那帶走了不下百回,茶馬古道穿越起來玩兒似的。人家有錢,咱們有茶葉和瓷器,朝廷統一調度,以貨換錢,人家瞧著有保障,自然願意做交易。我打算先小試一回牛刀,賺筆大婚的錢,接下去再往大了做,你說好不好?”

  美人計對於皇帝施展起來是百試百靈的,他說我看行,“不過采辦貨源可不簡單,不光是收購就能應付得了的。”

  “咱們有七個御用的窯口,我親自盯著,出不了岔子。”

  “嗯?”皇帝覺得不妙,“怎麼還要親自盯著?”

  她齜牙一笑,“還得帶上你的昭儀娘娘。”

  皇帝開始琢磨,往後臣工問:“皇上,您的皇後哪兒去了?”

  他說:“辦買賣去了。”

  “那您的昭儀呢?”

  “幫著打算盤去了”

  ……

  這孤家寡人當得,真是有滋有味兒。

  所以他猶豫了,“要不再商量商量?”

  星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您在我眼裡可是個開明的人吶。”

  得,為了這一句,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後來那兩位就真忙活起來了,經常三五天見不著人影,這白銀帝國,可不是那麼好打造的。

  星河離開了皇城,人就活泛起來。離京最近的那座窯口,出的瓷器又精細,款兒又好,她和茵陳常要過去監工。那天站在田壟上,看見個送水的女孩兒推著小車過來,她手搭涼棚張望,那身形說不出的熟悉,“怎麼像是蘭初?”

  茵陳心裡咯噔一下,“哪兒能呢,您瞧錯了。啊,頭批福壽碗要出窯了,快來瞧!”

  星河嘆了口氣,世上相像的人多了,想起蘭初已經不在了,便有些怏怏的。

  然而剛轉過身打算下台階,聽見身後的姑娘顫巍巍叫起來:“這是……宿大人不是?”

  這回正打在七寸上了,她愕然看著她摘下面紗,見了鬼似的,“蘭初,你怎麼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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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7:06 |只看該作者
第74章 檀郎依舊

  蘭初一聽這話就哭了,“您怎麼盼著我死呢,咱們以往處得不是挺好嗎?”

  星河的震驚難以言表,知道內情的茵陳扶住了額角。

  其實這事兒吧,並不難猜,星河是辦過案子的人,證人的口供對不上號了,那必定是作了偽證。

  好個霍青主啊,這件事上又狠狠陷害了她一把。他不是說蝦須簪是蘭初偷的,她是惠後的人,半年前就已經畏罪自殺了嗎。那現在算怎麼回事?人好端端站在面前呢,沒瘸也沒瞎,總不會是成精了吧!可見這事從頭至尾都是他的陰謀,他為了算計宿家,真算煞費苦心了。

  然而家醜不可外揚,星河是識大體的人,畢竟那混賬行子現在已經當上皇帝了,多少得給他留點面子。她沒有急赤白臉,只是留神問她:“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走了,為什麼離宮?你進宮不才只有六年嗎?”

  蘭初一根筋得很,星河身後的茵陳猛給她打手勢,她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自顧自道:“就是太子爺,他硬把我轟出來的。我原說了,老家沒人了,乞求留在宮裡,可他威脅我,要把我泡成海參,我沒辦法了,只好出宮。出來之後您看,我混得多慘,都成水三兒啦。現在想想,還是那會兒在宮裡好,我就伺候您一個,夏天熱不著,冬天凍不著的。”

  星河耐著性子點頭,“可不是嘛……還有件事兒我得問問你,那根簪子是怎麼回事?當初丟了就讓你報掖庭局的,後來怎麼又出來了?”

  提起這茬,蘭初對當今皇上的新仇舊恨就一齊湧上來了。她委屈地說:“怎麼報啊,是太子爺……就是皇上,是他讓我偷的。您還讓我報掖庭局,那不是上趕著找死嗎?我後來沒報,這事兒就壓下來了,至於那簪子怎麼到的中宮,和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我把簪子交給太子爺後,就再也沒見過那簪子了。”

  茵陳已經能夠預想到皇帝的可悲下場了,也怪他不夠心狠,要是今天讓他聽見蘭初這番話,可能會後悔當年前沒有一不做二不休吧!

  星河臉上浮起了大大的笑,難怪有些地方總對不上榫頭,這麼聽下來就對了,水落石出了。

  雖說蘭初曾經聽太子教唆偷了她的發簪,但除了這一樁,她也沒干過別的對不起她的事兒。星河還是很關心她的疾苦,上下打量她,在這田間地頭上出沒,好好的姑娘也埋汰了,問她:“日子能過得嗎?實在不成,跟我回宮吧!”

  蘭初忙不迭搖頭,這一回去,不得和皇帝對質嗎,她就是生了顆牛膽也不敢。

  “您別擔心我。”她笑著說,“我已經嫁人啦,再回去只能當個嬤嬤之類的。我男人是這窯口上的師傅,燒得一手好瓷器。您賣給波斯人的三彩菩薩,就是他燒制的。”說著抬手一指,一個烏眉灶眼的匠人推著架子車過來,憨厚的黑臉膛,一笑一口大白牙。當時那座三彩菩薩像可是龍泉務窯出的極品,賣了很漂亮的高價,原來是出自蘭初男人之手,這世界,說大還真是不大。

  故人相見了,郁塞裡又透著高興。大家圍爐烤火吃山芋,茵陳心裡總有些擔心,不住悄悄看星河。

  星河發覺了,扭過頭問:“你老瞧我干什麼呀?”

  茵陳道:“您不生皇上的氣嗎?他這麼壞,設計坑了您全家。”

  能不生氣嗎!星河手裡剝著紅薯皮,剝完了,狠狠咬一口,“我啊,恨不得咬死他。”

  茵陳眨巴了一下眼睛,“您要是打算和他翻臉,走的時候叫上我,別把我落下了。”

  人活著,什麼最可氣呢?最可氣就是老被人算計,永遠逃不出這個人的五指山。星河自己琢磨,自己的手段也不算孬,要是碰上個尋常男人,未必會落了下乘。可有什麼辦法,一物降一物,她是倒霉催的,碰上霍阿寶那號人,啞巴虧管飽,他也沒打算把她當女人好好疼愛。

  既然這樣,那就互相傷害吧!她憋著沒言聲,可是惡狠狠的眼神,看得茵陳一陣發虛。

  下半晌沒因為心裡有事兒就提前回宮了,和以前在控戎司一樣,她是摸著點兒辦事。有時趕上一批貨急要,等到半夜出窯也是有的。不過那時候通常一抬頭,發現禁軍已經把窯口圍了個水泄不通,然後德全的腦袋就從人堆兒裡伸出來,苦著臉說:“大人,您再不回去,萬歲爺能把牆撓穿了,您信嗎?”

  今天趕巧,上批入窯的陶坯在天黑前燒成了,等查看了窯變的成色,一切盡如人意,便能安心回宮了。

  可是回來得很早,立政殿裡卻找不見皇帝。問德全,德全支支吾吾的,說不知道,“剛才還在呢……”

  一個御前總管,不知道皇帝去向,糊弄鬼呢?料著是發現穿幫了,嚇得不敢見人了吧!

  她說成,“肯定是政務太忙,得體諒怹老人家的艱辛。那我就先歇著了,總管別忘備上點心,防著怹半夜餓。”

  德全畏畏縮縮應了兩聲,見她進了寢殿,才回身對門後的皇帝說:“瞧著不像生氣了,還讓給您備點心呢。”

  皇帝披著燕服,枯著眉道:“不是吩咐蘭初不許留在京城嗎,她怎麼又回來了?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殺人滅口。”

  皇帝在即位前,手上人命官司可不少,不過盡量不動身邊人,這是他的規矩。照他的話說,連親疏都不分,那也不算個人了。所以本該處置了的人都活了下來,比如宿家,比如蘭初。

  德全也懊惱之至,“真是無巧不成書,她當初明明往禹州老家去了,可嫁了個男人,是禹州窯口最有能耐的鈞瓷師傅。後來咱們娘娘辦買賣,龍泉務窯把人請來了,蘭初不就隨夫入京了嘛。”

  皇帝嘆氣:“流年不利。”

  “可不是嗎。”德全說,“那您今兒先避避風頭?”

  皇帝說不,“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避能避到多早晚?我得去見見她,有些話說開了倒好,憋在心裡,憋久了會出事兒的。”

  沒有好果子吃,他事先也料到了,不知道她今晚會怎麼折騰他。皇帝咽了口唾沫進殿,挨著床架子叫了她一聲:“妞妞,今兒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背對著他,沒吭一聲。

  他不敢貿然上床,坐在踏板上說:“做人得講道理,我干的那些,雖然不怎麼上台面,卻都是為了大家好。你是當過官的,咱們不興小家子氣那套,也犯不著一碰上娘家事兒就犯糊塗。你就說你們宿家,當初是不是幫著簡郡王,想把我拱下台?要不是我聰明,這會兒的廢太子,連屍骸都沒了。照著老古法兒,新君登基後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有仇報仇,我要是存心把你們宿家連根鏟除,根本用不著廢那力氣。蝦須簪的事兒,是我設的局,這也是給你們一個台階,讓宿家就驢下坡。你要是為這事再和我鬧別扭,那就沒意思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闡述了一遍,自覺發乎情了,希望她能明白。可是等了半天,她連一句話都沒有,不由讓他感覺灰心。

  “是。”他點點頭,“我算計你,我卑劣,你想罵盡管罵,我能扛得住,你別不吭聲。”

  結果又等好久,她還是不說話,她一向淺眠的,總不至於睡著了。太子站起來,屈腿跪在床沿上,探身看她的臉。冷不防一片血色撞進他眼裡來,他的腦仁兒嗡地一聲炸了,失聲大叫起來:“星河!星河!”

  恍如青葑出事時的情景重現,不懂這樣可怕的傷痛,為什麼還要重來一遍。他臉色鐵青,心髒到了難以負荷的程度,人也搖搖欲墜,幾乎要跌倒下來。

  驚恐地盯著血泊裡的那把刀,何至於這樣?就因為半年前那場雷聲大雨點小的變故嗎?他淚眼模糊,一片驚惶裡奪過她的手臂查看傷口。因為害怕,他止不住地顫抖嗚咽,可是找了半天,咦……沒有傷口,那血是從哪兒來的?

  他腦子打結了,頭頂上忽然傳來得意的笑聲,越笑越高興,笑得花枝亂顫。他呆呆地看她,臉上還掛著眼淚:“星河……”

  她說:“你也有今兒!現在明白我當初有多難過了吧?被人欺騙,是不是又恨又惱?是不是滿肚子委屈無處發泄?”

  可他撲了過來,什麼都沒說,緊緊摟著她,緊緊地……像受傷的獸,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哽咽。

  星河懵了,本以為他會借機狠狠教訓她一頓,結果全不在她的預料中。但她驚訝過後,慢慢變得感動,她想他是在乎她的。他那麼用力地扣緊她,臂彎裡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怎麼舍得責備她。

  門上愕了好久的德全終於醒過神來,這又是一場小情人間的游戲,可是玩兒得太過火了,差點兒沒把他心從嗓子眼兒裡嚇蹦出來。他不由嘆氣,皇上艱難,這一天天水深火熱的。得了,太醫也不用叫了,讓人進來換被臥吧。

  當晚為了補償他受到的驚嚇,星河好好犒勞了他一把。欲仙欲死裡俯身吻他,“寶兒,我的錢已經攢夠了……”

  兩頰嫣紅的皇帝睜開迷蒙的眼,“那下個月……就大婚……啊……”

  這回是真的要成親了,多少年少一起長大的發小能結成夫妻?好多明明是有情的,但因為各種問題被迫分開,像他們這樣執著地修成正果的,真不多。

  有時候人啊,欠缺的就是那股執著的勁兒。如果不執著,今天星河不可能當上他的皇後;如果不執著,青鸞和青葑的那次合謀下,他也未必能活命。

  大婚前的最後一天,他召見了茵陳。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們都沒有好好懇談過。這次見面,氣氛很凝重,皇帝指了指圈椅,“坐吧。”

  茵陳恭恭敬敬向他行禮:“謝皇上賜座。”

  有關此次見面的主旨,大家心裡其實都是明白的。皇帝先開口,他說:“你知道,朕要迎娶星河了。”

  茵陳點點頭,“這是好事,我也盼著有這一天。”

  “首先朕要謝謝你,因為你的存在,為朕擋了不少煩心事。臣工諫言,請朕擴充後宮時,朕可以告訴他們,朕有一後一妃足矣,不是獨寵,他們就不能把矛頭指向星河。”

  茵陳很高興的樣子,“能夠為星河姐擋煞,我怎麼著都值了。”

  皇帝復雜地看了她一眼,“可是朕到現在都沒有弄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宮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笑了笑,“皇上是英明的帝王,您放心,憑我撬不動您的江山,我對您個人也不感興趣。要說忠心,我不敢說有什麼忠心,但上回換了裡衣那件事,我覺得就是我表明立場的最好證明。人活一世,有的人為權,有的人為財,我卻是為人。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要別的,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我就歡喜了。”

  皇帝的眉幾不可見地輕蹙了一下,“上官茵,你對星河,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

  她說是崇敬,“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她,後來進宮,第一次在麗正殿前見到她,我就越發喜歡她。可能您沒法理解這種感情,你願意說我是怪物,我也認了,反正人心不是非黑即白,我就是中間那個塊灰色兒的。”

  皇帝輕聲笑起來,“灰色兒的……朕不管你是什麼色兒的,有一點你要記好,不許對她有非分之想。她心地善良,答應帶著你,就不會中途撇下你。但她是個正常的女人,她拿你當妹妹,不要做讓她寒心的事,否則朕容不下你,記好了?”

  茵陳鼓起了腮幫子:“我對她能有什麼非分之想?我拿她當姐姐來著。”

  皇帝頷首,“那最好。不過在這之前,有一點必須要說清楚,朕和她是夫妻,夫妻在一起的時間會比較長,不該你出現的時候你要避嫌,免得大家尷尬。”

  茵陳臉上有些黯然,點頭說好。

  但是寂寞這種東西怎麼排解,卻是一件很難的事。皇帝輕輕嘆息:“原本你和老四應當很般配的,沒想到最後是這樣了局。星河心疼你,朕也心疼你。將來你要是看上了什麼人,一定要說出來,法子咱們有的是,該你的幸福,不要輕易放棄。”

  她說知道了,並不願意多談,站起身肅了肅,“皇上要是沒有其他吩咐,那臣就告退了。”

  她在皇帝面前一向自稱臣,哪怕後來晉了昭儀的位,她也還是這樣。

  從立政殿走出去,春暖花開,白鷺成行。她撐著腰站了一會兒,回身再瞧瞧這殿宇,嘴裡嘀咕著,有些人真奇怪,自己幸福不就可以了嘛,還來對她管頭管腳。他們的幸福是應當應分的,又沒有虧欠任何人,用不著面面俱到。她呢,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不被誰拖累,跟著星河做做買賣,數數銀票。將來在宮裡終老,雖沒有孩子,但星河會有孩子,總有人給她養老送終的。其實說到根兒上,她是個涼薄的人,只要自己舒坦,不想對任何人負責。還有一種喜歡,是陪伴和成全。她從來不覺得星河就該屬於她一個人,星河有她自己的生活,只要偶爾能一同采買監工,能說說女孩兒的心裡話,也足夠了。

  帝後大婚,選在了三月裡,原本欽天監擬的是二月,但二月裡有花朝節,又衝了太子的千秋,便往後順延了一個月。

  這座禁城,有多久沒有這樣喜慶熱鬧過了?自恭皇後謝世到如今,整整十年,這十年裡暗湧如潮,曾經短暫的有過皇後,但皇後無德,轉眼就被奪了名號。新帝登基,迎娶的是元後,元後可和半路出家的繼皇後大不相同,自此這宮掖才算真正迎來了女主人。

  如此普天同慶的喜事兒,怎能不盛況空前?

  星河是從家裡出門子的,她爹站在廊廡下百感交集,對著天宇喃喃道:“咱們家妞兒,要做大胤朝的皇後了。我不知道這是否算一種保障,咱們暫且不需要提心吊膽的過日子了。退一步想想,好像不比自己當權差,您說是嗎,爹……”

  “噯。”裡間的宿太太說,“夫妻就要互相謙讓,能忍三分,忍他五分。忍無可忍的時候再教訓他,哪怕他是皇帝也一樣。”

  宮人給星河批上翟衣,戴上了九龍四鳳冠。她看著鏡子裡珠光寶氣的自己,正了正博鬢道:“您女婿是皇上,您一點兒不擔心嗎?”

  宿太太哈哈一笑,“就衝他壓斷過我家鋪板,我也不能怕他。那塊板子眼下還在廂房裡收著,他要是不服,明兒我讓人鑲上金邊,送進宮給他當賀禮。”

  星河臉上發窘,心說這賀禮送的,是埋汰他還是埋汰自己呢?

  反正人家閨女出嫁,母女少不得抱頭痛哭,星河原本還想醞釀一下情緒,可看她娘,一點沒有要哭的打算。她喜滋滋的,張羅外張羅內,這女婿是她看好的,現在真的來娶她這糊塗丫頭了,宿太太別提多高興。司禮官在院子裡高唱:“吉時到,請皇後娘娘起駕。”她母親連轟帶趕的,把她送上了金根車。

  皇族大婚是不興鼓樂的,皇後途徑的御道早就拉黃圍布警戒起來,路上一聲咳嗽都沒有,只聽車蓋下纓毦和銀鈴相扣,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忍住,沒有推窗看,這一路好像特別漫長。

  儀仗進入承天門,在太極門外停下。她手捧銀瓶下車,放眼看那九龍鋪就的御路,略一躊躇,邁了上去。

  這皇城的中樞,從來不容女人踏足,以前心向往之,只是因為不服。今天真正踩在那浮雕之上,除了硌腳,竟沒別的感想了。

  特別重大的喜日子才設起的天燈和萬壽燈,把這條御路照得亮如白晝。她一步一步向前,視線邊緣穿著朝服伏地叩拜的百官,無足輕重地向後閃退,她的眼裡只有那個玄衣大帶的人。

  皇帝生來好相貌,逢著喜事精神頭更好了,瞧著臉盤兒能發光。她還沒到跟前,他就伸出了雙手。兩個人千裡相逢似的,從御路這頭到那頭,那麼長的一段路,皇後伸著手往前,別人看來大概有眼疾似的。終於把自己交到他手裡了,冊封的詔書重如山岳地宣讀著,他攥緊了她,很有隱喻地,把一根大拇哥嵌進了她掌心裡。

  婚禮的流程有些復雜,可事後回想起來,好像也不剩下什麼了。只記得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三跪九叩,再接受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

  等回到寢宮時,累的骨頭都快散架了。正經喝完了合巹酒,就脫了禮服只穿中衣,站在窗前看前朝放煙花。

  皇帝說:“我終於知道當皇帝有什麼好處了。”

  星河咪了口酒,“什麼?”

  “當皇帝能住立政殿,這裡的煙花看起來比東宮的大。”

  引得他的皇後毫不客氣地嘁了一聲。

  可想起前年三十兒看煙花,那回好像是他頭一回吻她。

  星河轉回身道:“阿寶,你抱著我吧。”

  皇帝立刻擁她入懷,她迸出了兩眼淚花。眼淚在他胸前畫出了兩個滑稽的窟窿,然後她牽起他的衣角,順帶便的,把鼻涕也擦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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