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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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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尤四姐 -【婀娜王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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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2:13 |只看該作者
第50章 黃花負酒

  太子的臉色也有些尷尬,他假模假式說:“哎呀,這可怎麼辦!要不明兒我賠你們家一塊鋪板吧,讓善銀上內造處找去,挑最好的扛過來,你看成嗎?”

  星河瞧了他一眼,“我求您別攙和了,您看成嗎?您賠我們家,叫他們知道您上值夜的床上來,壓塌了鋪板,您的臉面還顧不顧了?”

  太子說:“我的臉面不重要,男人嘛,誰還不知道誰呀。”

  可他們心領神會,對她來說卻是羞死人的事兒。宮裡天天見,回來還饞嘴貓兒似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叫那些嫂子們怎麼看她?叫星海怎麼看她?

  她欲哭無淚,“我是遇著災星了麼,這大晚上的……”喪氣地看著坍塌的被褥鋪蓋,覺得天都矮下來了。

  太子垂袖問:“你嘴裡的災星,該不是指我吧?”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滿臉“你說呢”。太子訕訕笑了下,“塌了也好,我原就說讓你睡床的,誰叫你不聽話。”

  星河氣惱地瞪了他一眼,彎腰拾起她的衣裳推門而出,上廂房裡過夜去了。

  壞事傳千裡,第二天弄斷了床板的事兒就傳遍了宿家。星河進前院的時候,她爹媽一臉欲言又止。太子爺還沒來,宿太太朝外看了眼,問閨女:“別是不好意思了,不敢出來見人吧!”

  星河遲遲啊了聲,“誰不好意思了?”

  宿太太拋了個曖昧的眼色,“嘖……昨兒夜裡,不是說你院子動靜大嘛。世人打小兒都是這麼過來的,爺們兒家不必忌諱那些個。”

  星河裝傻充愣,“您是說壓斷了鋪板的事兒?也不知怎麼的,想是那塊板年代太久遠了,以前不是小杏兒用的嗎,到現在都十好幾年了……我一坐上去,它自個兒就斷了。”

  宿太太說:“又胡扯,那板子是新打的,再來兩個你也壓不斷它。”

  星河一賴到底,“那我可不知道,反正就是塌了。原本要給主子上夜的,後來沒轍,只好搬到廂房湊合了一夜。”

  女兒閨房裡的事兒,怎麼能輕易瞞過當媽的呢,宿太太說:“你房裡床大著呢,還睡不下是怎麼……”話沒說完,被宿大學士一個眼神嚇退了。

  “老娘們兒,整天淨琢磨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宿大學士斥責,一甩袖子往西邊書房裡去了。

  星河衝她母親安撫一笑,忙跟了過去。進了書房她父親讓她把門掩上,回身問她:“敏郡王在外籌糧的事兒,你聽說了嗎?”

  星河說是,“我聽太子提起了,據說十來天才籌了三萬石糧食,杯水車薪,根本不夠應付南北戰事。太子說自己瞧在兄弟一場的份上,給他出了個主意,我當時就有些懷疑,只是不大好過問。現在怎麼樣?外埠傳消息回來了?”

  宿寓今冷哼:“你道他出的什麼主意?讓敏郡王以朝廷的名義抓富戶壯丁,那些不願兒子上戰場的,只好拿糧來贖人。辦法好是好,籌得也快,可這樣和苛政有什麼區別?這主兒是聰明人,只叫人傳口信兒,不落半點把柄在別人手上。到時候皇上怪罪,他一推四五六,黑鍋還由敏郡王一個人背。”

  他耍心眼子不是一回兩回了,干出再惡毒的事兒,她都不覺得驚訝,她只是納罕,“敏郡王真的照著他的意思辦了?”

  宿寓今說:“有什麼法子,錢糧確實難籌,那些富戶獨善其身,誰也不願意割肉。軍中揭不開鍋,都巴巴兒等著朝廷撥款。朝廷呢,國庫空虛,壓根兒無款可撥,怎麼料理?現如今難關是應付過去了,只怕他回京後皇上要問罪。我昨兒借著桂佛海說稅的當口,順帶便先給他打了個前陣,但願皇上心裡明白籌糧艱難,念著他點兒好。這兩年連稅賦都難征收,別說讓百姓出血本兒了。”

  所以走向全在太子掌握中,萬一他授意地方官員參敏郡王一本,那皇子辦了糊塗差的美名,可就傳遍大胤疆土了。

  星河只是嘆息:“敏郡王要有太子一半的城府,也不至於叫人牽著鼻子走……”

  宿寓今一哂,“當初瞧上的不也正是這點嗎,難以挾制,將來又是一個簡郡王。他這樣的倒也好,中庸些兒,不露鋒芒,暫時沒人注意到他。只要皇上龍體康健,不愁等不到太子和簡郡王兩敗俱傷,到時候不爭也是個贏。況且宮裡局勢詭譎,惠後參與進來,對咱們來說也算機緣。”

  她點了點頭,“等年過完了,想轍讓那位騎都尉會個親。只要他們姐弟說上話,就能正式引薦咱們了。”

  這兒話音才落,聽見外頭有人通報,說太子爺打後院過來了。星河忙出了書房上二門迎接,結果他見著宿太太說的頭一句話,就是要賠宿家鋪板。

  他攬責攬得欲蓋彌彰,“是我,全是我,我不留神,把床給弄斷了。”

  宿太太的視線調轉過來,眨巴著眼瞧星河。看看,謊都不會撒,穿幫了吧!

  星河腦子裡白茫茫一片,有種要背過氣去的感覺。昨晚上不是讓他別裹亂嗎,他今天到底還是又坑了她一把。反正她也破罐子破摔了,點著頭說是,“咱們倆合起伙兒來,把鋪板弄塌了。”

  這個“弄”字實在是世上最妙的字眼,太子一本正經附和,“沒錯兒,就是這樣。”

  宿太太和宿大學士干笑著,連連擺手說沒事兒,“一塊板子值什麼,本來就是丫頭睡的,斷了當劈柴就是了。大年初一聽了個響兒,是好兆頭來著。”

  這下太子心裡可舒坦了,心說是響,還響得驚天地泣鬼神呢。

  宿大學士不能再聽他們說什麼鋪板不鋪板了,實在沒臉。扭頭朝飯廳張望,這時候星海的側室上來蹲了個安,說早膳預備上了,這就給太子爺送過來。

  太子為了彰顯融入的決心,堅持要同大家一塊兒用。於是一桌人在飯廳裡圍桌坐下,從一個海碗裡舀蕙仁米粥,一人手拿一個小窩頭,就著面前各色醬菜吃。因為姑娘初一早上沒能回來吃團圓飯,今天重新預備了甜湯,裡頭擱了雙色的糯米丸子,撒上紅綠絲兒。姑娘一碗,給他這個半拉姑爺也來了一碗。

  照以前的舊俗,初二得走親戚拜年。小時候星河就跟著星海一塊兒,乘著車挨家挨戶送拜帖。親戚太多,一般不進門,就在門外敬賀,這樣一天下來能走上百家。

  星海換了衣裳預備出門了,即便現在做了高官,也還得遵舊禮。過兩年等他兒子長大了,就輪著他兒子代父拜年,不需要他親自出馬了。

  星河很起勁,嘴裡說著“我也去”,就想登車,被宿太太一把拽了回來。

  “這麼大的姑娘了,還拜什麼年呢。家裡有貴客,你給我老老實實呆著。”

  結果星河是給拽下來了,暇齡公主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了出來,上前挽了星海的胳膊,“我陪你去吧。”

  這下子大伙兒傻眼了,連太子都覺得有些意外,他站在檐下說:“你是帝王家的公主,人家走親戚,你湊的哪門子熱鬧?”

  暇齡公主看見他,喲了一聲,“二哥也在呢,您能上人家蹭團圓飯,我就不能跟著星海一塊兒串門子?”

  誰也別和一個有心迎接第二春的寡婦講道理,因為說破嘴皮都沒用。星海這陣子是被她纏怕了,看見她就沒好臉子。那些車轱轆話說了不知多少遍,橫豎是沒用。今天借著太子在,他鄭重向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替臣做個見證,臣有家有室,從未想過攀龍附鳳,對公主也不存半點非分之想。這一個月來錯受公主厚愛,臣實在愧不敢當。他日倘或皇上問起,還請殿下為我正名,宿星海一妻足矣,絕不再作他娶。”

  太子點頭道好,心裡也替這同父的妹妹感到磕磣。牛不喝水強按頭,女人弄得這模樣,有什麼意思!

  暇齡的臉色倒是如常,照她說來烈女怕纏郎,反過來也一樣。可是星海招了他那膽小怕事的妻,“鶴閑,孩子交給奶媽子就成了,你跟著一塊兒去。”

  鶴閑怯怯哦了一聲,提裙下台階來。到了車前也不邁腿上腳凳,眉眼彎彎望向丈夫,“海哥,我這裙門太窄了,上不去。”然後被她丈夫一把抱起來,輕輕送進了車廂裡。

  嘖,星河暗嘆,別瞧人家不吭聲,緊要關頭也知道當著眾人面,給這個意圖搶奪她丈夫的女人下馬威。上車瞬間那一瞥,不知別人看見沒有,反正她是看見了。也許這又是一個有主見的女人,如果丈夫猶豫不決,有決心一刀兩斷;但只要丈夫立場不動搖,她拼死也會捍衛自己的地位。

  響鞭一甩,馬車漸漸走遠了,星河提裙進門,走了兩步回頭看,她母親抹不開面子,還和暇齡公主寒暄:“殿下新禧呀,大正月裡的,來了就進屋坐坐,喝杯蓮子茶吧。”

  暇齡臉上露出了寒冷的笑意,對宿太太還算客氣,只說不了,“既然他忙,我就不進去了,改日再登門拜訪。”畢竟是公主,倒驢不倒架子,說罷傲然轉身,登上車輦揚長去了。

  宿太太進門又開始提心吊膽,“那畢竟是皇上的心頭肉,星海這麼得罪她,回頭一狀告到御前,皇上問咱們的罪可怎麼辦!”

  宿大學士這回也掰不開鑷子了,只好向太子拱手,“宿家滿門絕沒有不恭的意思,可您也瞧見了,星海不動心,咱們也不好強迫。況且臣那媳婦兒,進門至今孝順公婆,和睦親友,沒有一樣不叫人稱道的。又是明媒正娶的太太,祠堂裡叩拜過祖宗的,不犯錯兒,總不能為給公主讓位,無故把她發還娘家吧。”

  太子壓了壓手,“二位不必憂心,我今兒在這裡親眼瞧見的,要是皇父問起來,我自有說辭。”

  既然如此,那還不算太壞。宿大學士忡忡點頭,宿太太心裡卻完全放下了。有個位高權重的女婿就是好,今兒太子不在,恐怕星海想發作,也找不著機會。暇齡看見她哥哥,終究沒敢放肆,宿太太送走了瘟神,歡歡喜喜對太子爺道:“您中晌想吃什麼呀?奴婢叫人預備砂鍋煨鹿筋,給您補補身子吧。”

  星河紅了臉,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臉紅。她母親對太子的那份殷勤,真叫她看不過眼,昨兒才弄斷了鋪板,今兒就給補身子。看看太子,他笑得含蓄,說“謝謝太太”。她暗中腹誹不已,太子忽然咦了一聲,“你的臉怎麼了?認識你十來年,還沒見你臉紅過!”

  於是大家像看西洋景兒似的盯著她的臉,那嫣紅的臉頰,便越發紅得不可遏制了。她兩手一捂,轉身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進了月洞門,見星海的側室正指派人搬那塊斷了的床板,她站在一旁看了良久,心頭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做慣了下人的,即便被扶上了妾的位置,在那些奴才面前也還是沒有主子的譜兒。她像往常一樣操持家裡的瑣事,廚上有她、擺飯有她、這裡要拆床架子,依然有她。

  府上內外一切的細節都在她心裡,辦起事來駕輕就熟。星河欣賞她那股麻利勁兒,也不因她是妾而看低她。她回身一顧看見了星河,笑著叫了聲姑娘。

  星河點點頭,往邊上讓開些,容那鋪板搬出堂室,她搓著手道:“回頭讓人再送厚實些的來,這板子本來預備給丫頭用的,沒想到……”說著一頓,尷尬笑了笑,“是我的疏忽。”

  星河隨意打了馬虎眼兒,再說下去,又是太子的豐功偉績。她細瞧了她兩眼,“小嫂原是嫂子家裡的?這些粗活兒,不該你料理。”

  星海的妾室笑道:“我自小賣到松府,不知自己的爹娘在哪裡。後來一直伺候小姐,小姐出閣我也跟著過來了,她怕我將來沒依傍,就讓我跟了姑爺。主子們待我都極好,但凡我能幫得上忙的,一應還是我來料理。雖說如今在姑爺房裡,又有了孩子,我還是拿自己當奴才看,盡心竭力地伺候主子們。”

  這樣的人,不因位置更換改變初心,真是很難得。星河問:“這程子暇齡公主在府上這麼鬧,你是什麼想頭?”

  她說:“我沒什麼想頭兒,橫豎我們小姐在這兒,我也在這兒。我們小姐要是回松府,我當然也不會留下。”

  所以她是瞧著鶴閑才跟星海的,看了那麼多妻妾爭風吃醋的例子,遇上這樣的,便覺得格外稀有溫情。

  她微微欠了身子,下台階往門上去了,星河目送了她,又見太子爺踱著方步進來,眼前頓時一黑。這三天的春假,實在放得太長了,今兒才第二天呢,接下去怎麼熬,她已經覺得自己沒什麼活路了。

  天兒好像要變,忽晴忽陰的。他走到她面前時,正逢雲散的一瞬,萬千輝煌照耀著他,人像飛了金似的。他個兒高,背著手彎下一點腰,臉上帶著儒雅的微笑,親親熱熱叫了聲“星啊”,“你害什麼臊。”

  星河忍不住扶額,“我沒害臊,就是有點兒頭疼。”

  他恍若未聞,調轉視線朝臥房看了一眼,“昨兒晚上地方不對,要是在裡間,咱們就成事了。”

  她被他說得心慌氣短,不住朝他拱手,“我的主子,您這會兒在宿家也算揚眉吐氣了。瞧您多驍勇,鋪板都叫您折騰斷了,您的面子算是賺足了,就饒了臣吧。”

  太子面色一沉,“這話我不愛聽。”

  他到處想轍坑她,還想聽好聽話,世上哪兒有那樣的好事!反正星河心灰意冷,她說:“咱們回宮吧,家裡不要我給親戚朋友拜年,留下也沒多大意思。”

  太子琢磨了一下,“要不咱們上霍焰府上去?你不是說要去看曹瞻的兒子麼,正好今兒有空。”

  他分明沒存好心,要是見了霍焰胡言亂語,那她掃臉可就掃到國公府了。

  星河擺手不迭,“其實年前才送到霍府上的,這裡頭不過兩三天而已,現在去也急了些,等再過程子吧。”

  太子很納罕的樣子,“去是你說的,如今不去又是你說的……”

  她喏喏點頭,“對對,都是我說的,我一會兒一個樣,女人心海底針嘛。”

  話都叫她一個人說完了,太子覺得就不和她爭了吧。反正昨晚上雖沒成事,進步還是有的,他喜歡的人已經讓他壓在身下了,他還壯膽兒凌空一擊,等動真格兒的時候,肯定比現在有經驗。

  他滿懷柔情,看了她一眼,她目光呆滯,仿佛昨晚和他一起地動山搖壓塌床的人不是她。太子有些憋屈,好在今晚上還有機會,這回是斷不能讓她有機會睡外面的了,就是連哄帶騙,也得把她弄上拔步床去。

  他心裡打著小算盤,面上不動聲色,轉頭望天,“恐怕要下雨,上回冬至大好晴天,昨兒忍住了沒發作,已經是天公作美了。”抬了抬手,“上屋裡去吧。”

  剛要轉身,門上善銀進來回話,說暇齡公主進宮奔御前去了。

  太子和星河面面相覷,看這陣仗,怕是要和皇上挑明了吧。先頭吃了虧,以暇齡的脾氣斷不能忍的,星河忙拽太子,“回宮瞧瞧去吧,我怕她一哭二鬧的,皇上經不住,答應賜婚可就完了。”

  這會兒煨鹿筋是吃不成了,他們從宿府辭出來,直奔玄德門。皇上人在立政殿,暇齡先他們一步入了北宮,也沒有上鳳雛宮見她母親,一口氣過神龍門,闖進了皇帝的寢宮。

  信王正陪著皇父下棋,看見哭紅了眼的公主進門來,一時有些回不過神,站起身惶惶叫了聲“皇姐”。

  暇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我有話同皇父說,你出去。”

  她的刁蠻,在所有公主中是首屈一指的,對人呼來喝去,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信王無奈向皇父一呵腰,“外頭吊子裡還煎著藥呢,兒子去瞧瞧。”

  皇帝頷首,再轉頭打量這個讓他傷透了腦筋的長女,忽然感到深深的無力。

  然而就如天下所有父母一樣,孩子犯了錯,總不忍心認真計較,至多皺眉斥一句,“你的端方呢?急赤白臉的干什麼?”然後自己給自己平心緒,嘆著氣兒指了指邊上的杌子,“有話坐下說。”

  暇齡卻不肯坐,倚著她父親的腿,哭得梨花帶雨,“皇父,我在外頭吃了暗虧,請皇父為我做主。”

  堂堂的公主,誰敢給她虧吃?皇帝聽慣了她的誇大其詞,並不太當一回事,“是丁是卯,你一樣一樣說明白。”

  於是她哭得愈發凄切了,“樞密副使宿星海,皇父是知道的。早前我和他打過一回交道,我瞧他人不錯的,後來來往就多了。誰知道他家裡有妻有子,我上門去找他,他給我擺官架子,把我轟出來了。”

  皇帝聽得一頭霧水,“誰?宿星海?宿寓今的兒子?”

  暇齡說是,“也是二哥跟前那個寶貝疙瘩的哥哥。”

  又是為情,這個暇齡,仿佛一輩子離不開個情字,簡直叫人懷疑她是不是豬八戒托生的。皇帝頭痛欲裂,還得耐著性子開解她,“既然人家有老婆孩子,你別去湊那個熱鬧不就成了。你是堂堂的帝國公主,反去巴結人家,豈不自貶身價?自己想不明白,上朕這兒來告狀也沒用,叫朕怎麼辦,勒令宿星海休妻再娶麼?”

  暇齡胡攪蠻纏,把身子扭成了麻花,“我就是喜歡他!皇父,您瞧我不可憐嗎,寡婦失業的……”

  她不提這茬倒好了,一提皇帝頓時火冒三丈,“你還有臉說?你那駙馬才死了多長時候,你就弄出滿城風雨!養不教父之過,朕陪著你一塊兒受萬民恥笑,一次就完了。現如今倒好,你又瞧上了有婦之夫,暇齡,你到底要鬧到多早晚才消停!”

  皇帝的脾氣在對待這位皇長女時一向是極好的,所以暇齡從未受過這樣嚴厲的訓斥。但父親的怒火,絲毫壓不住她對愛情的渴求,她信口開河起來,“我和他已經有了那層關系,他把帝王家的體面踩在腳底下,皇父也坐視不理嗎?”

  外頭聽牆根兒的信王不由咋舌,這個殺手锏一出,可比太子爺宿府壓塌床的新聞還要叫人震撼。皇父終究是會顧念女兒的,難道干看著閨女叫人白占便宜嗎?

  然而麼蛾子出得太多了,寵愛也有用完的時候。皇帝的聲音透著冷漠,一字一句道:“你自己種下的果,是苦是甜你自己品嘗。你母親為什麼會是今天這樣境遇,你想過沒有?我本以為你會收斂,會反省,誰知你變本加厲地敗壞名聲……”皇帝說到最後,連聲氣兒都顫了,指著門厲聲呵斥,“朕不想再看見你了,你給朕滾,即刻就滾!”

  信王見勢不妙忙進寢宮,迎面和暇齡撞了個正著。暇齡正是氣急敗壞的時候,叫人擋了去路,管他是誰,狠狠把人掀到一旁,“起開!”

  信王被推了個趔趄,站穩後扭頭看,她大哭著跑向了宮門。

  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公主,還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吧!這嬌主兒鬧起脾氣來,誰知道會干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信王牽唇一笑,把視線調轉到了藥吊子上——皇父近來頭風又犯了,總在吃藥。平常煎藥的火候由太醫局的醫士看管,逢著他們兄弟侍疾,便不假他人之手……

  藥吊子架在炭爐上,湯藥還在咕咚咕咚翻滾,整個宮室彌漫著一股苦而甜的芬芳。記憶是有味道的,叫他想起九年前的深秋,母後彌留之際,一樣的立政殿,一樣的冷清和寒涼。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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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2:25 |只看該作者
第51章 涼飔乍起

  入夜時分下起了雨,雨勢挺大,南邊檻窗開著,略關得晚了些兒,炕沿上拿手一捋,濕津津一片。

  茵陳蹬了鞋上炕,探手把支窗的撐杆兒拿下來,剛要闔上窗戶,看見有人撐著傘從院門上進來。還在琢磨那是誰呢,傘沿往上略抬了抬,檐下風燈的光照亮那張臉,精巧秀致,竟然是星河。

  茵陳原本還和身邊嬤嬤鬧,說太冷清,想見爹爹和娘。嬤嬤想盡了辦法同她解釋,說進了宮的人,是不能惦念家裡的,因為惦念也回不去,反倒叫家裡憂心。可是好話說了一車,她半句都聽不進去,畢竟她的渾身不舒坦不是為別的,是苦於星河不在。嬤嬤哪裡知道呢,不過罵她死心眼子,不聽勸,最後也不願意和她啰嗦了。茵陳怏怏不樂,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星河忽然出現,無異於黑暗之中驟見光明。她興奮得跳起來,不管外面在不在下雨,一頭扎進了夜色裡。

  星河看見她迎出來,忙上前拿傘罩住了她。嘴裡抱怨著:“沒瞧見下雨麼,不怕淋濕了衣裳?你啊,怎麼還像個孩子!”

  雖然有怨怪的味道,但更多還是疼惜,茵陳聽得出來。她抱住了她的胳膊,嬌憨道:“不是見您回來了嗎,趕著來接您,哪兒還顧得上。”一面把她往他坦裡引,一面笑,“我本以為您今晚還住家裡呢,沒想到這就回來了。我今兒一天沒上前頭宮裡去,太子爺不在,大伙兒都無所事事的,我就剩睡覺了。”

  星河說:“我回來半天,怪道沒見著你,問他們才知道你在他坦。大節下不限制宮人來往,你沒上北宮逛逛去?”

  茵陳說沒有,“您都不在,我一個人有什麼好逛的。再說那兒全是嬪妃,個個抬起腳來比我個兒還高,我上那兒找頭磕去麼,還是在房裡睡覺的好。”喜滋滋又問,“家下好玩兒麼?家裡人見您回去,都高興壞了吧?”

  星河嗯了聲,拿出一個油紙包兒遞給她,“這是自家做的鴨信,南方的口味,不知你吃不吃得慣。”

  茵陳很歡喜,盤腿坐在炕上發紙包兒,笑著說:“這天下就沒有我吃不慣的東西。別說南方的鴨信,就是咱們北方的炸知了猴兒,我整盤下肚都不帶眨眼的。”捏出一根細細的軟骨來,鴨信擱進嘴裡,把軟骨一抽,有滋有味嚼起來,邊吃邊評點,“南方的東西偏甜一些,甜了反倒能提鮮,為什麼炒菜裡頭要擱點兒糖呢,就是這個道理。”

  星河聽得發笑,“你學過廚子嗎?”

  她說沒學過,“但我吃過。久病成良醫,久吃不也得成名廚嗎。”邊吃邊問她,“您中晌回宮,是有什麼事兒嗎?”

  星河此來是為了和她提一提移宮的事兒,又怕單刀直入叫她心裡有想法,便盡量和她多寒暄,好先散散她的注意力。便把家裡遇見的難事和她說了,茵陳聽後愕然,“這位大公主是想男人想瘋了吧,這種事兒不講究你情我願嗎。以前我也覺得爺們兒沒什麼挑揀,橫豎我娘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可自從我被太子爺從床上轟下來後,我就覺得我娘說的話不一定對,至少太子爺只認您一個人的門兒。”

  星河訕訕的,“就別提門的事兒了吧。”心說太子爺一個連門閂都未必卸得下來的人,有什麼資格談門呢。

  茵陳是極聰明的,她知道星河漏夜過外命婦院來,必定抱著什麼目的。吃完了鴨信便端正坐著,“好啦,東西也吃了,吃人的嘴軟,姐姐有話就說吧。”

  星河訝然,“你猜著我有事兒找你?”

  “要不這麼晚了,太子爺也不能放您過來不是?”她齜牙一笑,“說吧,我扛得住。”

  星河聽了發笑,“這事兒對你將來有益,弄得誰要坑你似的。我且說給你聽,你瞧瞧怎麼樣。”

  茵陳有了不好的預感,當然她父親現如今手裡有實權,她也不怕誰算計她。怕只怕落單,怕再見不著星河了。

  她扭緊了裙帶,“是什麼事兒,您就直說吧,我心裡砰砰跳呢。”

  燭火下的星河有張溫柔甜美的臉,她輕輕微笑,唇角梨渦深深,像兩個糖盞。探過手來牽她,“侍中來東宮也有個把月了吧,你瞧太子爺怎麼樣?你對他有意思嗎?”

  茵陳直搖頭,“他和我不對付,我也不待見他……”說著捂嘴,“我的心裡話,您不會告訴他吧?”

  星河搖頭,“我不告訴他,其實他也知道。就認門那事兒,你也瞧出來了,主子爺不將就。沒法子,人家是太子,是這江山日後主宰,自然是有些性子的。他再三和我說過,說你年紀太小,怕在東宮蹉跎了,十來年差事當下來,沒的耽誤大好年華。你進宮是皇上的意思,原想撮合你們倆的,可他不情願,那也是沒法兒。他總說你們年歲不合適,他大了你八年,跟長輩兒似的,說你和信王正相配,一樣的年紀,到了一處也有話說。”

  茵陳一臉震驚,“怎麼個說法兒,想給我做媒?信王是誰,我壓根兒不認識他。”

  星河見她急得小臉通紅,忙好言安撫她,“你忘了麼,信王是太子的同胞兄弟呀,四兄弟裡唯一落地就封了王的。先皇後大行後,一直是皇上親自帶在身邊照顧,和你年紀相仿,模樣生得也周正。年前他從立政殿搬到武德殿去了,身邊沒有貼心的女官,太子爺想派你過去照應,你願意嗎?”

  茵陳很快說不願意,“我自己還伺候不好我自己呢,怎麼能照應別人!我上東宮來,又不是衝著太子爺,我是衝著您。我還小那陣兒,就聽人說起您,說宿家的女兒多了得,您在我心裡,可比太子爺局器多了。橫豎我也沒預備和太子爺怎麼樣,別著急打發我啊,就讓我在東宮呆著,不過多副碗筷,不行我湊份子還不成嗎?”

  她眼淚巴巴兒,星河卻無可奈何。心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啊,一心和女孩兒作伴,沒有想過將來的前程。

  她移過去,把她摟進了懷裡,“你聽我說,姑娘大了都要嫁人的,什麼樣的男人可以托付,肯定是打小兒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就像我和太子爺,我十二歲進宮伺候,被他欺負……不是,和他作伴十年,彼此是主僕,又是朋友。要是我想找人嫁了,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畢竟他多好多壞我都知道,總比盲婚啞嫁強,你說是麼?”

  茵陳不高興,低著頭,鼓著腮幫子不言語。半晌才蹦出一句話來,“讓我去伺候信王,這是太子爺一個人的主意,是嗎?”

  星河說不,“也是我的主意。憑借信王和太子的關系,他日必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在他跟前,不比在東宮吃虧,你明白麼?”

  如果單是太子的想法,茵陳尚且還遲疑,但既然連星河也這麼說,那就沒什麼可掙扎的了。其實在誰身邊都不要緊,爺們兒她看得多了,一點意思都沒有,只要還能在大內,能見到星河,她的心願就滿足了。

  “武德殿離東宮不遠吧?我可以常來找您麼?”

  星河頷首,“當然,從通訓門往北就是武德門,近得很。你得閑了,可以常過東宮來坐坐,到時候連大總管都會對你以禮相待的。”

  茵陳聽了長長哦一聲,“我去了武德殿,就是信王跟前女官,是人家的人了,所以大總管不能對我做臉子。”

  星河說是,一面又矮下了嗓子,“武德殿和立政殿中間只隔一所大吉殿,前朝的消息傳得比到東宮更快……你在那裡,要處處留心,萬一有什麼拿不了主意的,只管來同我商量。”

  茵陳說好,扭身摟住了她。小小的人兒,其實什麼都知道,“我以後就當姐姐的耳報神,不管前朝有什麼動靜,我都會來給您報信兒的,您放心。”

  茵陳走後,太子爺心滿意足,這點滿足表現在後顧無憂之後的勤政上。

  休沐還沒結束,他就提前開始理政。外地的奏報陳條,每天都有無數,凡與南北戰事有關的,挑揀出來逐一歸納好,送至御前請皇父定奪。

  皇帝的精神倒還不錯,就是頭疼得厲害起來,刀劈斧砍似的。保暖做得好些,症候就輕些,保暖做得不好,那一痛,非吐不能解決。

  他進門的時候,皇父正坐在南炕上批折子,頭上戴著抹額,半邊臉頰被炭火熏得微微發紅。接過了奏報細看,南疆的叛亂逐漸平息了,其中兵馬調動的政令都由東宮發出,安排得當,損耗減到了最低。皇帝看後很歡喜,“朕原還有些擔心,唯恐你頭一回調兵,不知其中利害,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太子道:“一切有賴東宮幕僚,兒子有不審慎之處,他們指點糾正,才令駐軍和援軍順利交接。”

  皇帝點頭,“為君者,最忌閉目塞耳,一意孤行。前方戰事多變,仰聽成旨也是不智之舉。我朝有將才,放放手,讓前方將領隨機應變,早些結束戰事為好。”

  太子瞧皇帝一手揉額,遲遲道:“兒子也是這樣以為。現如今邊軍已至,如何作戰,悉在將領。京中的詔命送達前方,只怕‘詔從遠來,事勢已異’。兒子已經發了手諭,命上官淳為副帥……皇父,疼得厲害麼?”

  皇帝擺了擺手,“疼慣了,過會子就好。朕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昨兒還在想,等朝會上頒令,太子監國,朕肩上擔子也好減輕些。”

  太子站起身來,“皇父人在京裡,兒子監國不合規矩。”

  皇帝說不,“這家國天下,總有一天要交到你手上。你理政這麼久,有沒有能力,朕都看在眼裡。讓你監國,不過是給你機會多多歷練。朝中風雲變幻,朕只盼你能巋然不動,等將來接掌了這江山,創出一個盛世來,不要辜負皇父對你的期望。”

  天家親情淡薄,其實有時候是因為好些話不輕易說出口。皇帝對兒子的愛,更多是放在扶植上,至少這些年來從未動搖過初心,也沒有想過放棄這個兒子,另立儲君。

  太子心裡沉甸甸的,向父親長揖下去,“兒子遵旨。皇父切要保重龍體,兒子理政終究多有不足,還要皇父提點兒子。”

  從寢宮退出來,在廊下立了有陣子。檐外細雨紛飛,過完年後的每一場春雨,都是一個轉暖的節點。身後傳來腳步聲,輕輕叫“二哥”,他回頭瞧了眼,“皇父的頭風還是不見好,早上用過藥了麼?”

  信王說辰時才用過,“太醫院重又換了方子,再吃兩劑看看吧。我先前隱約聽見一點兒,皇父要讓你監國麼?”

  太子監國,又是皇帝在京的情況下,算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他負手遠眺,信王向他道賀,他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君王放權,是日暮黃昏的前兆,哪天社稷完全交付給他,那麼皇父便不復存在了吧。

  年輕的一輩逐漸長大,老的一輩慢慢故去,沒有認真體會時,一切仿佛順理成章。可是改變一旦那麼清晰地擺在你面前,你會覺得恐懼,會害怕失去,會敬畏生命那麼無情和不可逆轉。有時候不敢想像,母後沒有了,有一天皇父也會離去,剩下他該怎麼辦。不管長到多大年紀,那種失去怙恃的痛,都會讓人窒息。

  他悵然長嘆:“你這兩天辛苦了,歇著去吧,下半晌的藥我來煎。”

  信王略遲疑了下,說好,“我恰巧約了來之他們,過會兒要出宮……那皇父這裡就交給您了。”

  太子侍疾不是一回兩回了,讓信王忙他的去,自己入西邊的暖閣裡,一面批閱奏疏,一面看守爐火。

  宮裡樣樣都講究精准,幾時幾刻用藥,有他雷打不動的規矩。下半晌就在這小小的方寸間消磨,等到太醫說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時,案上的西洋鐘也擺動起來,接連幾聲沉重的響,太子拿布裹住了藥盅的把手,起身仔細把湯藥濾進了杯盞裡。

  伺候皇父用過藥,又勸他小睡,待一切安排妥帖了,他才從立政殿返回東宮。

  問星河人在哪裡,德全上來回稟,說宿大人上武德殿去了,“上官侍中才遷到那裡當值,不知能不能習慣,宿大人不放心,過去看看。”

  這一看,必然會繞到北宮見惠後吧。太子默然坐在圈椅裡,西邊的檻窗開著,雨早停了,日頭一點點沉下來,泛起厚重的紅色。他看著那輪殘陽,腦子裡空無一物,慢慢握緊了雙拳。

  星河也確實如太子預料的那樣,去了中朝,順道繞進了北宮。

  春假的前兩天沒能去溫室宮探虛實,心裡終究記掛著。昨兒回來彤史又打發小太監給她傳了口信兒,初一十五按例是由皇後承幸的,御駕照舊臨幸溫室宮。只不過這回聞長御並未在內寢伺候,由頭至尾是皇後一人,所以一切還算如常。

  龍體欠安麼,回回夜御二女,恐怕身子吃不消。不過惠皇後的心思,她倒也瞧出分毫來了,唯恐自己年老色衰,留不住人心。捧出個年輕的姑娘,萬一出了紕漏,在自己宮裡就能處置。倘或有好信兒呢,皇後是頭一個受益人,果然這項謀算有百利無一害。

  她在溫室宮安插的二等宮女把她引進了宮門,一面走,一面小聲稟報:“聞長御近兩天不在外面走動,宿大人今兒怕是見不著她的。”

  說到把人藏起來,她心裡便有底了,看來最後是要在這個宮人身上做文章的。她不動聲色,進門先向皇後行禮。皇後依然很客氣,起身一扶道:“宿大人新禧啊,我派人送去的香料和緞子,都收著了吧?”

  她忙說是,“臣就是來向娘娘謝恩的,回宮後瞧見這一桌的東西,真叫臣受寵若驚。臣不過小小的東宮尚書,怎麼配得娘娘這樣厚愛!”

  皇後說宿大人自謙了,“往後我倚重宿大人的地方多了,那點東西不過是我的心意。”

  論做人,新後小恩小惠地拉攏,比起左昭儀的“以罰服人”要討巧得多。彼此坐著說話,星河有意提起了節下和騎都尉的往來,惠後心裡是有數的,含蓄一笑道:“我娘家人丁單薄,至親的不過一個兄弟。我封後也有幾天了,榮耀並未澤被家門,想起來真叫人臊得慌。”

  通常皇後一旦冊封,娘家都應當受封賞,然而皇帝不知是疏忽了,還是有意控制,並未對惠氏有任何的提拔和嘉獎。人的欲望,越是壓制,爆發起來便越蓬勃,星河做出納罕的樣子,“這倒奇了,娘娘是否在皇上面前提起過呢?興許皇上疏漏了,娘娘略一點撥,事兒就成了。”

  皇後苦笑了下,“世上哪來給娘家要官的皇後,主子眼裡沒人,是我做得不夠好。原本這位分就不該是我的,白占了便宜還要這要那,豈不叫人笑話!”

  皇後賣慘是手段,不過她也確實有自知之明,知道皇帝不願抬舉惠氏,終是因為這後位並不是為她准備的。她拋出了線,星河就該接著,她慢吞吞道:“娘娘千萬不要妄自菲薄,無論如何您已經在這位置上了,您就是這大胤朝的皇後,誰也不能輕易撼動您。只是封賞皇後母族,本來是例行的,可朝廷至今沒有任何動作……”說著頓下來,頗難為地笑了笑。

  皇後抬抬手,命左右人退下,這才敞開了同星河討主意,“依宿大人說,如今我應當如何自處?”

  星河道:“娘娘別急,再等一程子看看,也許是皇上沒找見封賞的機會。可要是兩個月後再沒動靜,那娘娘就要多為自己考慮了。自古以來,沒有母族撐腰的皇後頂吃虧,不說旁人,就說漢宣帝的許皇後,最後怎樣了局,娘娘都是知道的。”

  惠後聽了惘惘的,想起皇帝愛重的皇後尚且如此,她這樣的,多少個也不夠瞧。

  她打了個寒顫,惻然道:“我何嘗沒有想過,前車之鑒擺在眼前,登高必跌重,有人等著瞧我的好戲,我心裡明白。可說到根兒上,終歸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人口,縱然有再顯赫的爵位,誰來受用?”說著望向星河,“宿大人,我有結盟之意,不知大人是什麼想法?”

  星河提了半天的心終於放下了,這當口不能急吼吼貼上去,也不能率先捅破窗戶紙。她迂回道:“娘娘請放心,臣與太子殿下一樣,至始至終只擁戴娘娘。”

  皇後說不,“我所指的結盟,同太子不相干,只針對你宿家。太子並非我親生的,這點宿大人知道。你是聰明人,有些話我不說破,宿大人也定能領會。”

  星河沉默下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吊著她的胃口。良久方站起身來,長長向座上一揖,“宿家蓬門小戶,得娘娘器重,敢不如命。”

  所以這是各取所需,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弱者只有通過結盟,才能使利益最大化。宿家明白這個道理,單槍匹馬的惠皇後當然也明白。

  事情辦得很順利,從北宮辭出來,恰好還余半面殘陽掛在天邊。待她入宜春門,也到了宮門下鑰的時候。前頭麗正殿這會兒不缺人照管,她先回他坦換了身衣裳,一天奔忙下來有些乏累了,歪在南炕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正睡得糊塗,聽見蘭初尖利的嗓門大喊大人。然後便是地動山搖的推搡,差點沒把她腦子晃出來。

  她懵了片刻,睜眼看,外面天色已經墨黑了。掙扎著坐起身來,不知這丫頭又發什麼瘋,氣惱道:“我現在不餓,晚點兒吃不行嗎?”

  蘭初驚慌失措說不是,“誰同您說吃的呢!您快上前頭瞧瞧去吧,麗正殿裡都亂了套了,太子殿下不知怎麼睡過去,任誰都叫不醒他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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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2:36 |只看該作者
第52章 可惜東風

  星河覺得腦子像被一記重拳擊中,頓時嗡嗡驟痛起來。

  “你說什麼?”

  可是蘭初還沒來得及再重復一遍,她便奔了出去。

  從命婦院到麗正殿,明明不算遠的距離,卻像跑了千百年,跑出了滿身狼狽。那像征著莊嚴和尊貴的丹陛,竟也如陡峭的山巔,讓人難以攀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抵達頂端的,正殿近在眼前時,朱紅的菱花門內已經聚集了好些人。她心急如焚,也找不到可以詢問的太醫,推開了慌亂的人群進內寢,看見太子臥在床榻上,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她腳下忽然站住了,仔細看過去,仿佛他不再是她熟悉的那個人了。

  德全慌慌張張上前來,“宿大人您怎麼才來啊,您快瞧瞧主子爺……”說著就哭起來,“從立政殿回來還好好的,只說有些累,讓我別去打攪他。才剛中朝傳話來,事態緊急我就進去通稟了,可叫他他不言聲兒,到了正面一瞧,就是現在這模樣,連人都認不得了。”

  他說了一長串,星河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就在琢磨,得上去瞧真周了,萬一這人不是太子呢。

  她僵著手腳登上了腳踏,終於看清楚他的臉,奇怪,的確是他。她心裡亂了,腦子也懵了,切切叫了聲主子,“您這是怎麼了?”

  前兒還活蹦亂跳壓塌了床,今天怎麼就成這樣了?星河覺得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兒裡,怎麼都上不來。她緊緊抓住他的手,明明不懂醫理,也扣那脈門,試圖看出些端倪來。他的脈搏急切雜亂,她知道不大好,回身叫太醫,“太子爺究竟是什麼症候,有個說法沒有?”

  可是太醫搖頭,甚至連病症因何而起都說不清楚。

  她拍拍他的臉,“主子,您聽得見我說話麼?”

  觸手除了滾燙一片,再沒有別的了。她愈發焦急起來,衝那些太醫呵斥:“你們究竟是干什麼吃的?五六個人會診,連病因都說不出來?”

  太醫面露難色,“看太子爺的脈像,脈來急速,節律不齊,止而復發,倒像是雀啄脈。這種脈像凶險,醫書上謂之十怪脈之一,到現在都沒有一個起因定論……”

  這算什麼?甩這種片兒湯話,難道怪他病得稀奇麼?找不著病因,就沒法對症下藥,星河看他氣息急促,心上猛叫一只無形的手捏了一下。這個時候雖然急,卻不能慌。她勉強定了定神,問德全回稟御前沒有,德全的話讓她大吃了一驚,“我還沒來得及告訴您呢,皇上那頭也出事兒了,據說四肢抽搐,半身僵麻,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會子禁軍內外戒嚴了,內閣重臣連夜都被急召進宮,中朝也亂成一鍋粥了。”

  星河愣在那裡,一夕之間風雲驟變,簡直超出了她能應付的範圍。皇帝和太子接連發生意外,實在不可想像。她知道這背後必定有陰謀,然而這雙黑手出自哪裡,她也說不上來。這人當真高明,幾乎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一旦皇帝和太子身故,那麼誰是最大的受益者?簡郡王遠在軍中,鞭長莫及,京裡除了少不更事的信王,就只有籌得糧草,即將回京復命的敏郡王。

  這麼一想,頓時又是一身冷汗,何去何從,她已經沒有方向了。皇帝那頭自身難保,短時間內是討不著主意了,這滿宮的人都在等她定奪,她必須得沉住氣。

  “即刻起宮中所有當值宮人,不許任何一個胡亂走動。這殿裡的一切用具,未經允許不得隨意搬動替換。善金上宮門外傳話葉近春,讓他通知控戎司,請南大人帶辦案千戶來,入東宮偵查取證。”她咬著槽牙喃喃,“我不信……世上有這麼湊巧的事兒。太子殿下身強體健,不可能會出這種意外。”

  然而病因難斷,無用的太醫們手裡捏著銀針,幾番猶豫都沒敢把針落下去。畢竟那是儲君,誰也沒膽量拿身家性命做賭注。這個時候往往就是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官場上明哲保身無處不在,這些治病救人的也一樣,先是官,後才是醫。

  星河看他們畏首畏尾,氣得大罵,逼他們開方子抓藥。太醫們商量了半晌,最終方子是寫出來了,拿到手一看,一色清熱解毒的藥,沒有助益,但也絕對吃不死人。

  有總比沒有好,德全張羅著去煎了,殿裡的人也給驅散了,太醫被趕進配殿待命,天亮之前誰都不許離開。星河站在空蕩蕩的寢殿裡,只覺頭重腳輕,幾乎要暈厥過去。掙扎著開了窗發散濁氣,回到床前來,又不知自己接下去該做什麼了。

  盲目的人生原來這麼可怕,她忽然發現這些年來,太子一直是她全部的目標。如今這目標撂下了,也許還會死因不明,她卻什麼都做不了。其實她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強大。

  跪在踏板上,她把他的手攥得緊緊的,仿佛這樣能把自己的精氣渡給他,替他續命。他弼弼急喘,臉上潮紅,兩道長眉蹙起來,蹙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星河看了良久,看得淚流滿面,對他的感情一時全都翻湧上來,她討厭他、畏懼他、防備他、牽掛他、喜歡他,甚至還有些愛他……

  太復雜,有時連自己都說不清。必須考慮宿家存亡時,她只能小心翼翼保持戒備;可是一旦兩個人獨處,她就放松下來,和他插科打諢,說盡糊塗話。

  一輩子能遇見一個勢均力敵的人,也是種福氣。可這人現在躺下了,她比誰都想救活他。立政殿裡的皇帝是大頭,內閣重臣們必定一腦門子官司,照理她應該親自去看一眼,好調整接下去該走的路。但是再打量眼前人,外面的世界哪怕亂成一團麻,她也顧不上了。

  德全很快熬好了藥送過來,拿靠墊把太子上半身墊高,星河一勺一勺喂他,他還知道吞咽,總算是個安慰。橫豎這藥也不知有用沒用,這會兒全看造化吧!用完了小心替他掖了唇角,仍舊放他平躺下,星河到這時才想起來問:“今兒太子爺的日程怎麼安排的?”

  德全道:“也沒什麼特別,先頭在右春坊議事,後來整理了陳條上中朝見皇上。下半晌侍疾,等皇上用過了藥才回東宮,回來之後歇了一個時辰,中間我進來掌了個燈,他坐在圈椅裡時候長了,我勸他上榻來著,他還應了我一聲兒。後來……後來信王命人傳話,我進來通稟,怹老人家就這樣了。”說著又是聲淚俱下,喋喋自責著,“我是個豬腦子,要是早早兒發現不對勁就好了……”

  星河腦仁兒劇烈地疼起來,總覺得有什麼就在眼巴前,稍稍一撥就能看清了,可是奇怪,用盡了力氣也想不明白,急得她在地心直旋磨。

  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她拿拳頭捶打自己的腦門,越是急切越是不得要領。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轉頭問德全;“立政殿裡究竟是什麼說法?皇上的境況如何?這兩樁事裡頭,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德全只顧搖頭,“咱們哪兒知道這些呀,這會兒宮門都下了鑰,內外全戒嚴了。先前傳回來的消息,說皇上雖然也遇險,但症候不算重,就是身子麻了,舌頭大了,不好說話,神識還是清醒的。其實要說發作,是立政殿裡先發作。皇上小憩過後更衣,站起來直打擺子,手腳亂哆嗦,這裡頭有將近一刻,慢慢才倒下。那頭信王命人過來急報太子,發現主子爺成了這模樣,一前一後少說也有半個時辰……”

  一前一後……星河定定站著,再回身看床上人,喟然長出了一口氣。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到了門廊底下輕喚:“宿大人,控戎司的人來了,幾位千戶進了東宮,南大人這會兒先去中朝復命,請大人一同前往。”

  星河聽後吩咐德全照應,自己轉身出了內寢。

  徐行之和蔣毅帶著番子在偏殿前待命,見了她拱手作揖,“大人。”

  她點點頭,“我要先去中朝,東宮的事兒就有賴兩位了。務必要嚴查,邊邊角角都給我翻找一遍,瞧瞧有什麼可疑之處。”

  兩位千戶躬身領命,她透過半開的檻窗遙望了太子一眼,提起袍裾匆匆往麗正門上去了。

  小太監挑著羊角燈在前面引路,宮裡眼下正亂得厲害,到處都是隱約的腳步聲。穿過立政門往內,一撥重臣一撥太醫,再進前殿,便是淌眼抹淚的夫人們,和面含怒容的左昭儀。

  皇帝病榻前自有皇後照應,見她來了,回身澀然看了她一眼。

  星河立在南玉書身側向上揖手,復偏過頭拿眼神詢問,南玉書壓著聲兒說:“太醫院檢點了上用的藥渣,發現裡頭附子的用量遠超平常,是有人在藥裡動了手腳。”

  她愕然,“有這樣的事兒?”

  左昭儀掖著手哼笑,“有沒有這樣的事兒,拿住了侍藥的人拷問一番不就知道了。”

  星河知道她指的是太子,並沒有理會她。回身上前殿看物證,煎成了一個色兒的藥渣子分門別類都給挑揀好了。太醫正從旁解釋:“皇上的頭風斧劈難忍,原先是照著《集簡方》上的法子,以川烏頭末燒煙熏碗內,溫茶泡服,可惜服了七日,一點兒成效都沒有。後來太醫院多次會診,重新定了藥方兒,以川芎、香附、香白芷 、明天麻、白鯗頭、西秦艽等煎服,裡頭每一味藥的用量都是有定規的。大人請看……”太醫正指了指那堆明顯多於其他藥的附片,“藥方上寫得清清楚楚,附子五分足矣,可現如今何止五分,十分都是往少了說的。咱們太醫院出的藥,尤其上用的,需經五位醫官再三核對後才敢出庫,我敢打保票,抓藥上頭絕對沒有半分錯漏。”

  可照眼下的情況看來,問題恰恰就出在藥上了,星河回身問南玉書:“大人有什麼看法?”

  南玉書的想法很直接,將一干有牽扯的人全部押解昭獄,嚴加審問。

  目前的形勢也只有如此了,星河附議,同南玉書一道進內寢乞旨。誰知左昭儀並不願意就此錯過好時機,厲聲道:“你們抓人,抓不抓禍首?昨兒是誰看的藥,難道此人不是首當其衝?皇上一旦有個好歹,究竟是誰最得益,想必大家心裡都明白。依我的意思,東宮嫌疑最大,他當了二十多年太子,怕早就不耐煩了。皇父尚在,阻了他的登極之路,他這樣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誰叫他不舒心,他就敢動手腳,圖謀弒君!”

  果然是好大的一盆髒水啊,如果太子這會兒還好端端站在這裡,可不渾身長嘴都說不清麼?因果利害誰都會推斷,推來推去,太子便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因為不論是動機還是時機,他都具備,老皇帝一下台,大胤就是他的天下,說他是主謀,簡直合情合理。

  星河忽然明白了,有些事,真是不得已而為之。信王在這當口上忽然蹦出的一句話,也令她感到驚訝,他說不可能,“皇父才把監國的重任交給二哥。”明著是開解,暗中卻狠狠坑了他一把。

  難怪他說過,這世上沒有人真正愛他,所以他只能在反他的人裡盡量尋找還有機會扭轉拉攏的,比如她。

  左昭儀因信王的那句話愈發稱意,“看看,原來是要監國了,這下更是一目了然。”

  皇後厭惡她的猖狂,沉聲道:“左昭儀斷案如神,不進控戎司真是可惜了。當朝太子有沒有罪過,難道單憑你的推斷嗎?這會兒東宮也出了事兒,太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呢,究竟從中獲利的是誰,還真不好說。”

  左昭儀滿臉不屑的樣子,“誰知是不是畏罪自盡,又或者是苦肉計,轉移大家的視線。”

  星河拱了拱手,“娘娘們且稍待,依臣之見,世上還沒有篡權篡得先賠進自己性命的。臣不懂醫理,但從淺表上看,太子症候遠重於皇上。臣剛從東宮來,太醫束手無策,連病因都找不出來,只敢開些清熱解表的藥隨意應付,這會兒人還不知怎麼樣了。”

  皇帝雖然口不能言,但他心裡都明白,聽說太子病重,顫著手奮力捶擊床褥,把一干人都捶得栗栗然。

  星河忙上前安撫:“皇上放心,太子爺雖然脈像紊亂,但目下還是有知覺的。太醫正會診,控戎司也進東宮盤查了,如果能找到病因,就還有救治的希望。”她說著哽咽了下,復哀聲道,“皇上明察,太子都成了那模樣,還有人往他身上潑髒水,實在叫臣痛心。臣是控戎司官員,也是東宮尚書,太子的性情臣最知道。他愛戴皇上,皇上於他來說是父更是天。皇上遇險,多少人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如今他遇險,這朝堂之上又是誰最得意?臣鬥膽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這滿室貴胄,人人都有嫌疑,就連那些不在跟前的,恐怕也難以自證脫得了干系。”

  她才一說完,信王便接了口,“兒子覺得宿大人所言極是,這事當嚴查,不光今天出入立政殿的,前三日的都應當仔細盤問。我險些忘了,昨兒大皇姐進宮面見了皇父。期間說了什麼我不知情,但我是親眼瞧見皇姐氣急敗壞跑出宮門的。皇父平時那樣疼愛她,這闔宮上下誰不知道?她那一身驕縱的脾氣,立起眼來不認親爹也不是不可能。況且大哥在諸兄弟中鋒芒畢露,取太子而代之也是你們母子的夙願。皇父遇險,東宮失主,霍青鸞身在軍中可洗清嫌疑。至於宮廷內外,自有昭儀娘娘為他打典,等他回朝之日,就是登基稱帝之時,難道你們不是這麼打算的麼?”

  事兒不落到自己身上,還有閑心踩別人兩腳。一旦自己牽扯入內,那情形可就不一樣了。左昭儀銳聲呵斥信王,“你一派胡言,三寸不爛之舌,死的都能叫你說成活的。暇齡雖然刁蠻,但絕不會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來,請主子明鑒。”

  “那可說不准。”信王涼涼一笑道,“她當初能伙同高知崖害死駙馬,今天也能因一點不稱心的小事,往皇父藥罐子裡填附子。老手了麼,辦起事來不費勁。剛才昭儀娘娘就是這樣揣度我哥哥的,現在如數奉還,請娘娘想好了應對之策,再替大公主狡賴。”

  左昭儀被氣得打噎,皇帝看見這番同室操戈的氣像,早就灰心得閉上了眼睛。

  攪得越亂越好,所有人都忙於撇清,就不會盯著太子不放了。星河聽見左昭儀指責信王一石三鳥,未必沒有奪嫡野心,趁著皇帝不能說話,在御前發表了一通人人皆有罪的高論。

  她不能再在這裡耽擱下去了,轉身向皇後拱手,“東宮正由千戶翻查,臣要趕回去督辦,但凡有一點進展,即刻入中朝來回稟萬歲和娘娘。”

  皇後道好,皇帝面前樣子還是要做的,千叮嚀萬囑咐著:“叫他們好生治,這會兒人還不清醒呢,可怎麼得了……”

  星河從正殿辭了出來,遠遠見她父親和幾位軍機大臣立在偏殿前喁喁低語,抬眼看到她,快步趕過來,壓聲問:“東宮眼下境況如何?”

  她一臉凝重望著她父親,“爹,是不是……”

  她父親斷然說不是,“難道別人都是傻的?”

  確實啊,局勢還未大定前,輕舉妄動都是自尋死路。她心頭紛亂,她爹還要囑咐她話,她不耐煩道:“他都這個樣子了,我哪兒顧得上別的,您別說了!”把身一擰,丟下了目瞪口呆的宿大學士,往東宮去了。

  一進門,竟然有了好消息,幾塊辨不清顏色的炭疙瘩拿銀盤托到了她面前,徐行之說請大人過目,“從博山爐裡發現的,恰好還有一截沒有燃盡,經內造局辨認,是牛膝草和肉豆蔻。”

  星河怔了下,“熏香?”原來先前搜腸刮肚想不起來的就是這個,太子用香嚴苛,他對氣味是極其敏感的,稍有偏差脾胃就出毛病。這牛膝草加肉豆蔻,燃起來並沒有太明顯的特征,但人人知道兩者重合毒性巨大,能麻痹人的神識。既然找出了因由,那解毒應當不難,她問徐行之:“那些太醫拿出對策來沒有?開新的方子了嗎?”

  徐行之道是,“已經煎了送進去,想必這會兒也喂完了。大人瞧,咱們接下去該如何處置?”

  她說把伺候香料的宮人拿進控戎司去,“還有門上站班兒的,進過西暖閣的,全部押走。”

  千戶和番子領命去辦了,她這才進內寢。心裡盼著他已經醒了,可進門一瞧,還是如舊的樣子,只是面色稍稍和緩了些。她拿眼神詢問德全,德全耷拉著眉眼唉聲嘆氣,“太醫說過會子就醒的,已經一炷香的工夫了,怎麼還不睜眼呢。”

  她也覺得沒底,惴惴不安地接了他手裡的蒲扇道:“才一炷香,藥效想是還沒到呢,再等等吧。這裡我來伺候,你上外頭幫著千戶清點宮人去。”

  德全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寢宮裡只剩下她和太子,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好久,一面打扇一面感慨:“您真是我見過最會抖機靈的人了,就是下手不知道輕重。萬一不小心把自己給熏死了,那這江山可真要拱手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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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2:48 |只看該作者
第53章 梁燕無主

  床上的人嗓音聽上去有些不忿,“被你瞧出來了?”

  她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那麼容易就能看穿他的把戲。可能因為認識太久了,有些事上真的心有靈犀。還有最大一個原因,他幾乎要修煉成精了,這天底下能算計到他的人不多,至少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發現。

  無論如何,他能醒過來是件好事,這一晚上的折騰,委實讓她精疲力盡。她看著他,有很多牢騷想發,可是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頭,變成了無奈的嘆息和頷首。她偏過頭,悄悄蹭了眼角的淚,“您在做這件事前,能不能先知會我一聲兒,好叫我有個准備。我先前以為您真的要死了,我這心裡……”

  “有沒有殉情的打算?”

  她瞥了他一眼,“沒有。您現在覺得怎麼樣?”

  他靠著床架子,畢竟傷筋動骨,鬧得不好就如她說的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這會兒身體還很虛,眼皮掀久了,都有種體力不支的感覺。他輕輕喘了兩口氣,說很累,“這樣的死裡逃生,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她仔細看他的臉,蒼白羸弱,將要油盡燈枯似的,心裡大大酸澀起來,“做做樣子不成麼,您挺聰明一個人,怎麼不知道偷奸耍滑?”

  那淺淡的唇抿出一個無奈的笑,“如果騙過了你,就能騙過這宮裡所有人。我處在這位置上,每天過得提心吊膽,你何嘗知道。”

  怎麼不知道,他周歲冊封太子,二十多年的眾矢之的,如果能無憂無慮,大概只有上閻王殿裡逍遙去了。像這回的事兒,她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皇帝的湯藥是他伺候,他在立政殿裡整整半日,附子的毒發作前,皇帝沒有見過任何人,跟前只有他,屆時矛頭一致指向他,叫他怎麼解釋?那個下毒的人,並沒有真的想毒死皇帝,因為火候拿捏得不好,皇帝一旦駕崩,就真的便宜太子了。所以往藥罐子裡添的是附子,附子過量雖有毒,但那量也有講究,五分變十分,還不足以致命。對方的目的僅僅是想把火引到他身上,一位意欲弒父的太子,即便將來僥幸繼位,也會像宋太宗一樣,一生飽受爭議。

  人要立於不敗之地,就要耳聰目明,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最新消息,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合理的應對。今天這樣險境,拿什麼手段去解釋,去表忠心,都是枉然。唯有這個辦法,能立刻洗清自己的嫌疑,從人人得而誅之的無德之徒,變成受盡迫害的無依儲君。

  其實他是走投無路,他很可憐,可是偏偏錦衣玉食,享盡榮華。人生就是這樣充滿矛盾,像富貴叢中開出了爛玫瑰,明明腐朽到了根上,依然有人揣測它盛放時是何等嬌艷欲滴。

  她垂下頭說:“您因香中毒是真的,誰也不能懷疑您。只是您是怎麼知道立政殿裡出了變故的?”

  他粗喘了下道:“你有耳目,我就不能有麼?皇父發作得並不快,裡頭有一刻時間,足夠我自救了。”

  “那您知道是誰往藥罐子裡下了毒麼?”

  他看著他,沒有說話,半晌才道:“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是誰。”

  她枯著眉問:“今天這事兒,果然是衝您來的,還是裡頭另有門道?”

  他牽唇冷笑,“你說呢?皇父遇險,還有誰能比我更得利?到時候用不著皇父下令處置我,朝野上下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你信麼?”

  如果說這招險棋是為幫他,那也太牽強了。所幸他腦子轉得夠快,雖然自損八百,但把爛攤子又扔了回去,接下來該頭疼的就是那個真正下毒的人了。

  星河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她說:“您真聰明,這樣化險為夷……”想起左昭儀剛才那頓混淆視聽的搶白,到現在還是覺得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問,“藥性上來後,您不擔心麼?萬一還是擺脫不了嫌疑,您又沒法子開口替自己辯護,到時候可怎麼辦?”

  他乏累而沉重地閉了閉眼,答得理所當然,“不是還有你麼。”

  星河鼻子驀地一酸,心說自己這個問題確實蠢,她不來千方百計維護,他們兄弟相持的局面一旦失衡,對誰都沒有好處。他深知道這一點,所以半分也不著急,只是輕輕喚了她一聲,“星河,我覺得好冷。”

  宮裡從年後就開始停止燒炭,這是歷年來的規矩。火炕和炭盆都撤下去了,殿裡要見火星,唯有熏爐而已。他說冷,是因為先前虛大發了,星河連想都沒想,脫下罩衣便上床,“臣來暖著您。”

  夜已經很深,這半宿的折騰,早過了子夜時分,只要內寢沒有傳話出去,所有人只在外面等候,可以不必擔心誰會闖進來。星河簡直像只護蛋的母雞,敞開懷抱兩臂一展,就把他摟進了懷裡,邊搓他的脊背邊問:“這樣能不能好些?您到現在都沒吃東西,餓不餓?”

  太子嘗到了比先前中毒更強大的窒息感,他扎煞著雙手,險些沒喊救命。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臉從她胸脯間搶救出來,他尷尬地笑了笑,“星河,你可真大。”

  她起先沒鬧明白,等會意了怨懟地瞪了他一眼,“我是為了焐著您,不是您說的冷麼,這會兒又嫌我大?”

  他說不,“我從來沒嫌,愛都愛不過來。”

  所以這算什麼呢,以前相處起來也這麼隨意,可眼下細品咂,又品出了不一樣的滋味兒。

  他散亂著頭發,她低頭打量,替他捋了捋,“先前立政殿裡的情形,真叫我捏了一把汗。左昭儀是得了失心瘋,當著眾人的面就敢直指是您干的,勒令控戎司拿人。”

  他閉著眼睛一哂,“畢竟這樣的好機會不多,此時還隱而不發,豈不是對不起他們母子多年的謀劃?許是最後一擊吧,順勢而為,成事在天。”

  星河還在嘟囔:“這件事究竟是誰做的?會不會是左昭儀?還是皇後?”

  他抿唇不語,看他臉上神情,是不願意再尋根究底了,只是悄聲抱怨著:“我昏死在那裡,終究沒聽見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難道你從來不擔心麼,萬一我這回在劫難逃,沒有什麼心裡話想告訴我麼?”

  她被他問得語塞,可是有些話,自己心裡知道,到底不能說出口。

  她解嘲一笑,“您都暈了,怎麼還能聽見我說話?”

  他嗯了聲,“每個人說的話我都能聽見,你在我跟前只說了一句,‘主子,您這是怎麼了’……我以為你會嚎啕大哭,總算我們倆情分不淺,可是你一點都不慌,可能我真的死了,你也不會覺得難過。”

  星河心頭忽然一片寒涼,他聽得見,但是他看不見。她說的確實不多,這樣的環境下,哭天搶地一點用都沒有。他願意享受她六神無主的呼號,可她能做的,只是奔走在兩宮之間,找出那個試圖嫁禍他的人。

  “您真的死了,我會很難過的。”她捺著嘴角,沒法和他描述她當時有多著急,說得太明白了,有做戲的嫌疑。既然他覺得她不在乎,那解釋也沒什麼意思,就這樣也挺好,她沒有在別人面前示弱的習慣。她替他塞了塞頸後的被褥,“您的身子還沒緩過勁兒來呢,好好歇一歇,明天不見得天下太平了。”

  太子沉沉睡過去,但因吸了過量的熏香,第二天並沒有立刻好轉。星河從殿裡出來時,他還是昏昏的樣子,德全領著代皇帝前來問疾的御前總管太監進了內寢,滿帶哭腔道:“高諳達您瞧,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的。太醫那裡開的方子也是湊合吃著,鼻子眼兒裡進去的煙,早跑遍五髒六腑了,用幾味清熱的藥就是圖個心安,據說鬧得不好人還會傻呢……請諳達如實稟報萬歲爺,這可不是件小事兒,關乎社稷的。”

  高無憂掖著兩手只顧嘆氣:“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呢,好好的一位爺……”邊嘗試著喚他,“太子爺,太子爺……皇上打發奴才瞧您來了,您好點兒沒有?”

  太子一向克孝,聽見呼喚勉強睜了睜眼,掙扎了一下,復又闔上,看得高無憂眼淚都下來了,“哎喲天爺,這可怎麼好!皇上那頭記掛得厲害,怹老人家這會兒沒法子走動,信王爺寸步不離地伺候著呢。知道太子爺症候重,自己也說不了話,不住給我比手勢,讓我上東宮來瞧瞧。如今太子爺這模樣兒,叫我怎麼回稟,不得嚇著老爺子嗎。”

  德全說沒法兒,“就是嚇著也得往上報,這是多大的事兒啊,能瞞著嗎?萬一出點兒紕漏,咱們草芥子一樣的人,誰也擔待不起。”一面說著,一面把人往前殿引,掃聽中朝的情況,問皇上現在怎麼樣了。

  高無憂說:“附子的症候一裡一裡退了,太醫那頭也有明斷,明兒差不多就能下地走走了。可太子爺這兒……這可怎麼辦呢。”

  德全擦了擦眼淚,“盼著也能快些兒大安吧,主要是咱們太子爺毒走肌理,不像萬歲爺的症候,排出來慢慢也就好了。咱們這會兒是叫天天不應呢,只求皇天菩薩保佑,讓我們爺順順當當過了這個坎兒,奴才就是折十年陽壽也願意。”

  “唉,誰說不是呢。”高無憂拍了拍他的肩,“菩薩瞧著您的孝心,太子爺終會好起來的。我這就回去往上稟報,實在不成張榜廣招名醫唄,一定得治好太子爺的病。”

  德全嘴裡應著,把人送到了宮門上。高無憂回去之後如實把在東宮的見聞說了一遍,太監大多嘴皮子利索,一頓聲情並茂的渲染,把皇帝說得老淚縱橫。

  恭皇後大行後的這些年,皇帝可說是又當爹又當媽,在這個兒子身上傾注了無數的心血。培養一位帝國儲君,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這些年看下來,四兄弟裡也確實只有他,能負重,有委屈自己的度量,且深藏不露。大胤到現在,早不是當初金戈鐵馬,中原逐鹿的年代。王朝存在得越久,越需要守成,青主就是那個守得住祖宗基業,甚至能夠重現輝煌的人。儲君可以死社稷,但如果隕落在朝堂傾軋,或是內闈爭鬥上,那就太冤枉了。皇帝心裡痛得刀絞一樣,卻苦於自己暫時不能走動,急出了滿頭的冷汗。

  信王在一旁看著,小聲道:“皇父,兒子去東宮瞧瞧吧。二哥出了意外,我到這會兒還沒見過他,心裡實在放不下。”

  皇帝衝他點頭,比了個手勢,表示他可以留下照看,不必急著回來。

  他辭出立政殿往東去,一腳邁進東宮時抬眼看,不知怎麼,今天這連綿的殿宇,好像和往日不一樣了。

  午後的宮掖,常給人一種寂靜美好的錯覺。日光暖暖照著,照在絢麗繁復的和璽彩畫上,明黃的琉璃瓦面蹦出小小的金芒,像孩子玩兒的打水漂,一點跳躍,迅速擴散。麗正殿便籠罩在一片盛大的狂喜裡,老神在在的,不問喜從何來。

  宮門上的小太監例行上前請安引路,信王腳下踩著墁磚,視線向寢殿方向眺望,“宿大人今兒在宮裡上值麼?”

  小太監說沒瞧見,“奴才是門上伺候的,不管裡頭的差事。就看見五更那會兒,偏殿裡有人出來,把上夜的太醫們都放出去了。後來人影往來,裡頭大概有宿大人。她出宮不走麗正門,都是從崇仁殿往北入宜春宮門的,所以奴才並不知道她眼下在不在東宮。”

  信王聽了慢慢點頭,“太醫都被遣走了麼?那太子的病怎麼料理?”

  小太監直搖頭,“王爺問這個,奴才實在答不上來。”

  算了,信王調開了視線,一個看門的,哪裡知道那些。

  遠遠看見德全上來迎接,抱著拂塵向他長揖,“王爺您來啦?”

  信王快步上前道:“高無憂向皇上回稟了二哥的情況,我聽在耳裡,心急如焚。他這會兒怎麼樣了?聽說一陣清醒一陣糊塗,太醫有什麼說法沒有?”

  德全也沒有具體回他,只是籠統說:“先前高大總管來時確實不大好,這會兒……您進去瞧瞧吧。”

  進了內寢,穿過低垂的帷幔,見到他時他已經坐起來了,正靠著床架子喝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把碗交給伺候的宮人,回手把跟前侍立的都屏退了。

  信王見狀大大松了口氣,“您可太能嚇人了,我才剛真給唬得不輕呢,敢情您是在用計?”

  太子淡然看了他一眼,“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兒,差點回不來,你瞧是假的麼?”

  信王臉上訕訕的,“我就是聽高無憂說得那麼嚴重,以為您真不成了呢。過來一瞧您緩過來了,可不是好事兒麼。”一壁說著,一壁靠過來仔細端詳他的臉,“二哥,您現在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爽利的?我聽說是牛膝草和肉豆蔻,心裡還在琢磨,沒聽說這兩種東西擱在一塊兒燒能把人毒倒的,果然的麼,您現在不是好端……”

  可是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卻把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我也不相信,不相信世上人心是黑的,不相信這宮闈之中親情寡淡,有那麼多的明槍暗箭。可事實擺在眼前,叫我不得不信,你自小長在御前,難道還沒有看明白麼?牛膝草加肉豆蔻,量多能致命,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回去試試。”

  信王被他說得愣住了,等回過神來忙擺手,“我可不干那傻事,萬一有個好歹,不知便宜了誰呢。”說著在他床邊的圈椅裡坐下了,擰著眉自責道,“早知會發生這樣的事,我昨兒不上外頭去倒好了。皇父的藥這一向是我在看守,倘或有了閃失,也應該是我的責任。”

  太子搖頭,“咱們應該慶幸,這做手腳的人太笨。事出在我侍疾之後,我還能想法子自證,可要是你那頭出了紕漏……就是你為助我登基,不惜弒父。到那時候咱們才有口難辯,真要叫人一網打盡了。”

  信王臉上神色有些難堪,“這麼說來是咱們運道高?”

  太子調開視線,空空的目光移向外面碧清的長空,“也或者是母後在天有靈保佑咱們,畢竟這世上只有咱們兄弟相依為命了,你和我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是血濃於水的至親骨肉。”

  信王聽後半晌未語,最後不過長嘆了一聲,“時也,運也……”也不知是在為誰感慨。

  兄弟兩個默默坐著,看窗外鳥聲啾啾,年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春天就這樣來了。

  宮人進來伺候太子喝水,信王接了親自服侍他,這當口仍是追問,“依您看來,這回的黑手是誰下的?”

  太子慢慢把杯裡的水喝盡了,放下茶盞道:“左不過那幾個人。我不管是誰的手筆,有些人務必除之而後快。我厭煩了這樣貓捉耗子的游戲,也等不到將來了,現在就要立竿見影。”

  信王遲遲問:“二哥的意思是……左昭儀?”

  他涼涼一笑,“還有暇齡。這個黑鍋就由她們背吧,你原先的設想不就是這樣的麼?”

  信王竟被他說的噎住了,他這哥子太聰明,腦子轉起來飛快,若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常會被他繞進去。

  他猶豫頷首,“倒也不是我的設想……是昨兒夜裡,左昭儀拼盡全力要拉您下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除掉她們母女,霍青鸞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信王說是,“左昭儀死有余辜,這些年來她坑咱們兄弟的地方不少,這回明著針對東宮,不管附子是不是她加的,皇父都容不下她。只是暇齡……”

  太子看著他,冷冷笑道:“怎麼?她就無辜麼?你忘了她把你吊在門框子上,差點勒死你,轉頭告訴皇父是你自己玩兒上吊的仇了?你忘得了,我卻忘不了。再加上上回,她攛掇她娘打了星河,這筆賬我還記著呢,也到了該償還的時候了。”

  肅清政敵,原就是不講情面的。今天她們栽在他手上是這樣,如果換個處境,他的生死必須靠她們定奪時,她們一樣不會給他留活路。他知道皇父再鐵血,仍舊舍不得動他的皇長子,那就留著霍青鸞的命,折斷他的兩翼。不管他如何拉攏朝中官員,做了多少的准備,只要他母親背上毒殺皇帝,陷害太子的罪,他一輩子就別想再站起來。這招釜底抽薪,好像遠比鈍刀割肉決斷也痛快得多。太子想起這個,笑得心滿意足,可是在信王看來卻有些可怖。

  他從來不做無用功,好些看似吃虧的事,到最後都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這次的熏香中毒事件,實情雲裡霧裡,他可以不去理會那個真凶,也可以為達目的順水推舟,將來呢?依舊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麼?

  信王怔怔的,太子也不言語,不過靠著引枕默默看著他。良久才叫了聲青葑,“這事我交星河去辦了,你可以不必操心。皇父跟前你要周全,還有惠後,多多留意她得一舉一動。”

  信王茫然點了點頭,想起宿家和簡郡王府的糾葛,躊躇道:“宿星河會依您的意思辦嗎?”

  他說:“這回由不得她了,不辦也得辦。我知道宿家的立場,諸皇子勢均力敵,是他們目下追求的平衡。可這朝堂風雲變幻,不可能永遠讓他們稱心如意。終要分出個勝負來,能者順應天意,無能者匍匐歸附,泱泱幾千年,不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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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新來還惡

  夾縫求生是件很難的事,有時候事態發展違背了你的意願,你沒有選擇的權利,那就只能順勢而為,再想退路。

  太子其實從來不是個極致的人,或者是多年對儲君量身定制的教誨,他善於智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打破當前穩定的格局。然而時至今日,不得不為,也許是忍耐已經達到極限,他終究是這王朝最尊貴的人,一味的謙讓,中庸過度,剩下的就是地位的岌岌可危,和尊嚴一次復一次的被踐踏。左昭儀的迫不及待給了他最好的理由,皇帝還是那個時刻保持清醒的皇帝,在社稷和女人之間,永遠選擇前者。所以太子安然度過這場風波後,接下來所有蕩平前路的舉動都會得到支持。那位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娘娘,至此大約真的要退場了。

  星河靜靜坐在值房裡,控戎司打從她第一天進駐,就是灰磚灰瓦,室內光線晦暗。這樣也好,從暗處看外面的天光,有置身事外的透徹和清醒。

  太子下的令,一直在她腦子裡翻滾,他是個手腕高超的政客,讓她處置左昭儀母女,就是有借力打力的意思。宿家和郡王府牽扯太多,這個時候她比他更想封左昭儀的口。接下來呢?遠在前線的簡郡王肯定是廢了,除非他有決心學一學玄武門兵變。他們這些曾經依附在他帳下的家族,尤其是宿家,最終會因為牽扯進左昭儀事件中,處於裡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辦得不好太子會秋後算賬,辦得太好,簡郡王回來絕對不會放過他們,到時候狼煙四起,只怕再也沒有活路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連同簡郡王一道鏟除,這樣宿家才有繼續存活下去的可能。她之前一直覺得控戎司衙門裡需要有個男性指揮使頂頭,留著南玉書占了那個銜兒,以免朝廷重新委派官員來,不知道人家深淺。可照現在的局勢看,不冒頭是不行了,她必須拿下控戎司所有的大權。屆時宮城之內戍守有她調度,宮城之外駐防有星海負責,如此內外相持,太子哪天要想全力鏟除宿家時,至少他們還有一點招架的余地。

  她嘆了口氣,喚金瓷進來聽命。金瓷壓刀上前,拱手說:“請大人示下。”

  輕攏的拳擱在闔起的文書上,她眯眼向外眺望:“安排個生面孔喬裝,就說是奉了樞密副使的命入公主府送信兒。說東宮有意嚴查初二她入宮面見皇上一事,倘或有可疑,要辦她個暗鴆皇上的罪。”

  金瓷聽了大惑不解,“大人這是什麼意思?給暇齡公主送信兒?”

  她沒有多言,只道去吧,“回頭你就明白了。”

  金瓷辦事一向靠得住,很快一個穿著貧民衣裳,背著背簍的人敲開了公主府的阿斯門,裡頭探出個不耐煩的腦袋,惡聲惡氣問:“找誰?”

  番子陪著笑臉說:“我是樞密使宿大人門下,有件生死存亡的事兒,要回稟暇齡公主。”

  一聽是宿星海派來的人,門上不敢怠慢,即刻傳話裡頭,不一會兒就把人帶了進去。暇齡公主聽他一長二短地轉述,本來就得知自己無端被牽扯,正處於冤枉又慌張的當口,現在一聽大事更不妙了,頓時怒極狂躁起來。

  “我害了皇父……是我暗鴆皇父?真是天大的笑話!分明是霍青主想順勢栽贓,拉咱們當墊背的!”

  美麗的臉因憤怒變得格外猙獰,她在室內焦躁地踱步,猛地一回身,“我現在就去面見皇上。”

  番子忙攔住了,“公主聽卑職一句勸,皇上眼下正在病中,連話都說不利索,跟前又有信王寸步不離地照應,您進宮去,能不能見著皇上還兩說。照卑職的拙見,您還是趁著有時間,四下活動活動吧。咱們大人是念公主的一片情兒,得了消息就派卑職過府來傳話。這回的案子是控戎司大案,以南大人為主,錦衣使為輔……您明白我們大人的意思嗎?這會兒還沒定案呢,就是先查您有沒有作案的嫌疑。要說有,皇上也保不了您,要說沒有……那您不就平安無事了嘛。”

  番子說的也是真話,太子要栽贓左昭儀母女的真實想法,只知會了星河,連南玉書都不知情。在控戎司全員看來,這僅僅是一場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帝王家爭權奪利的鬧劇。等風頭過了,皇帝的余怒也消了,又是一片河清海晏,大家各顧各的快活。

  所以周旋一下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通融通融就過去了,番子覺得上頭讓他此番前來的目的不過如此。暇齡公主也慢慢冷靜下來,讓人給他看賞,“代我謝謝你家大人,他眼下人在哪兒,我這會兒去見他方便麼?”

  番子本來就是假借樞密副使的名頭去傳話的,怕見了人就穿幫了。忙說副使這會兒不得閑,上外頭監軍去了,“留給您的時間可不多,您趕緊想轍吧。”然後匆匆辭出來,回衙門復命去了。

  暇齡公主坐在窗口照進的一線日光下,兩眼盯著空氣裡上下浮動的粉塵,腦子裡空蕩蕩的。嬤兒進來喚她,問:“宿大人托人給您傳話了?說的什麼呀?”

  她把先頭來人的話都告訴她,臨了狠狠咬牙,“太子想徹底扳倒咱們,這回是打算下狠手了。”

  嬤兒慌了手腳,“阿彌陀佛,好在宿大人不絕情,這消息九成是從他妹妹那兒聽來的,一准靠得住。您趕緊想想法子,怎麼把自己擇出來,沒的叫太子揪住了辮子大做文章。”

  暇齡因以往受盡溺愛,並不覺得皇父會相信太子的鬼話。控戎司雖然捏在霍青主手裡,但終歸直屬御前,宿星河左右搖擺,也還是青鸞門下人。當初宿寓今坑害兩江總督,把自己門生填上鹽糧兩道的舊賬還擺在那裡,其他諸如弄權受賄也不在少數。事到如今太子雖發話,量宿星河也不敢輕舉妄動。至於南玉書……現在去套交情恐怕是晚了,但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他上報內閣時輕輕帶過,皇父聽個響兒也就完了,畢竟捉拿真凶才最要緊。

  “皇上中毒,太子也中毒,事兒真湊巧。說是我下的毒,初二那天我的確進了立政殿,可我沒去東宮,難道太子的毒也是我下的麼?霍青主要是死了,我就信他不是為了篡位謀害皇父。可他不是沒死麼,天曉得是不是苦肉計,賊喊捉賊!”

  公主分析得頭頭是道,打發了跟前長史去了趟南玉書府上。南大人正在衙門辦差,只有他夫人在家。長史自報了家門,“在下是暇齡公主府上人,奉主子之命拜訪南夫人。”扭頭一撇嘴,小廝把一抬食盒送到了面前,長史掖著手呵著腰,說,“一點兒吃食,還請夫人不要嫌棄。回頭南大人回來了,請夫人替咱們公主帶個好兒,這程子想來拜會,總也抽不出工夫……”

  南夫人一頭霧水送走了公主府長史,轉頭打開食盒,上下三層的名貴首飾晃暈了她的眼。不說旁的,光說南珠,個頂個兒的鴿子蛋大小。

  南夫人把盒蓋兒蓋上,直拍胸脯。魂不守舍坐在這抬食盒邊上,從中晌一直坐到夜裡掌燈。

  南玉書回來了,脫了褂子叫人打熱水來。回身看見夫人狍子似的愕著,不知她又犯什麼毛病,走過去叫了一聲,“誰送吃的來了?”

  他夫人仰起頭,逸出了一句:“親娘。”

  南玉書一愣,“撒什麼癔症呢,我不是你娘。”

  南夫人把食盒蓋子打開讓他看,裡頭貓眼兒、祖母綠叫燭火一照,在他們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果然這聲“親娘”喚得事出有因。

  南玉書問:“究竟是誰送來的,你別光捯氣兒,說話呀!”

  他太太緩了緩神,說是暇齡公主。

  這麼一來南玉書就明白了,“這主兒,不是有求於人,可沒那閑工夫搭理你。她這是什麼意思?宮裡的事兒要徹查,想把自己擇干淨?”

  他太太這會兒一心向著暇齡公主,“世上也沒個閨女毒死親爹的道理,那得多壞的心腸啊,我料她不能夠。”

  南玉書看了眼食盒裡層層鋪疊的好東西,沉吟著:“要不是她干的,為什麼想要買通咱們?”

  他太太問:“太子爺授意往她頭上按罪名了嗎?”

  “那倒沒有……”

  “這不就結了!”他太太一撫掌,伸手把一串多寶瓔珞撈了起來,兩手一繃,往自己胸前比劃,“就這,能在前門大街上開間鋪子。”

  有時候賄賂無法撼動人心,並不因為這人剛正不阿,只是因為你下的本錢還不夠大。一旦叫人滿足,叫人移不開眼,那你的事兒就成了。南玉書這些年在控戎司當一把手,抄貪官污吏的家都是他領人去干,造冊上隨意少填幾筆,回來次次盆滿缽滿。這樣的贓官兒,心得有多黑呢,想買動他,真得把家底兒都掏空了。幸好暇齡公主出降那陣兒,宮裡的陪嫁足夠多,這點東西於公主是九牛一毛,於南玉書是替天行道,不拿白不拿。

  這裡頭有個知情的前後順序,星河就用那一點兒可以活動的余地,把暇齡公主和南玉書一網打盡了。

  多大的事兒啊,公主為了脫罪,買通辦案官員,這消息報到御前,腿腳仍舊不大靈便的皇帝果然龍顏大怒了——不是你干的,你何必多此一舉?心虛即是有鬼,沒想到自己那麼疼愛的女兒,到頭來想要他的命,就因為一次沒稱她的意麼?

  二十年光陰養虎為患,想起來真叫人慚愧。還有那個南玉書,他的貪得無厭為皇帝的慚愧雪上加霜,這樣的人,還能在朝堂為官嗎?下一個被查抄的,就是南玉書的府邸。

  星河在一片火光中聽南府上兒啼女哭,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金瓷站在她身旁,隔會兒就看她一眼,想必心裡正嘀咕最毒婦人心吧。

  她轉頭看他,慵懶地笑了笑,“千戶,離控戎將軍的職務又近了一步。”

  是啊,戍守宮門的美差就在眼前了,除掉了南玉書,錦衣使就是控戎司一把手,將來她想調誰守宮門,就是誰守宮門。

  一直追隨她的人當然興高采烈,南玉書往日的部下又輪轉到了上任指揮使藍競親信的尷尬境地。頂頭上司一夕倒台,他們這些人不得重用,大概也只剩在廚房幫幫忙,偶爾當當閑差的作用了。

  人影往來,他們插不上手,星河看在眼裡只一笑,“你們終究跟過南大人一程子,親自押人難免尷尬,這事兒就交給徐千戶他們吧。”

  南派那伙人臊眉耷眼的,站在角落裡,垂首應了個是。

  拿人的時間定在夜裡,徐圖之一腳踹開二門的時候,南玉書正抱著小妾睡得香甜。大概沒想到驟然之間禍從天降,被趕出羅帳後顯然還懵著,光著膀子只穿一條杭綢長褲,幾根胸毛在夜風中招展,惶然問星河,“宿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星河摸了摸鼻子,“卑職奉命行事,南大人收受賄賂一事被捅到皇上跟前了,皇上下令捉拿,命卑職嚴加審問。”

  南玉書終於明白過來,看著她冷笑:“這回宿大人可算稱心如意了。”

  她嘖了一聲,“大人此言差矣,暇齡公主的賄賂可不是卑職讓您收的。要說您的胃口,也忒生冷不忌了,皇上才被毒倒,暇齡公主有重大嫌疑,您連她的東西都敢收,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呀?要是我這會兒說您和她是同謀,您猜猜會怎麼樣?這腦袋還保得住嗎?”

  南玉書自知大勢已去,走了那麼多夜路,這回終於遇見鬼了。他深深嘆了口氣,聽天由命的樣子。星河還是顧及他朝廷命官的臉面的,吩咐江城子:“先別忙,讓南大人穿上衣裳再說。天兒還沒暖和起來呢,沒的著了涼。”

  這回的案子不簡單,又是捉拿指揮使,又是扣押公主的,光一個控戎司沒那麼大的職權,須與樞密院通力合作。從南府出來後,就看見霍焰在馬上坐著,控戎司的內務他不便插手,但他身為宗室,捉拿皇家的公主一定要在場。

  星河仰頭看他,他身後火光成陣,這樣的人何時何地都高高在上。她擠出個笑容,“霍大人,咱們上公主府吧。”

  他看她神情乏累,問:“你的官轎來了麼?”

  她搖搖頭,“忙著辦差呢,誰還坐轎。倒是煩勞霍大人了,大半夜裡出手,害您也跟著奔忙。”

  他說不打緊,“都是替皇上辦差。那天夜裡我也奉召入宮了,你來去匆忙,沒瞧見我。”

  星河啊了聲,“想是忙糊塗了。”一面指派人先行包抄公主府,自己慢騰騰上了馬,勒轉馬頭和他同行。

  霍焰問太子現狀,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只說還好,“就是有時候喘得厲害,他用香一向考究,這回的兩味香差點要了他的命。”

  霍焰點頭,“帝王家的事向來說不清楚,這回的風波過後,大內應當太平一陣子了。”

  她偏過頭瞧他,“您不也是霍家人麼,聽這話頗有些冷眼旁觀的意思來著。”

  他輕輕笑了笑,“我是宗室,但不是正枝兒,帝王家的習氣早就沒有了。開個府,過著普通人的日子,僅此而已。”

  這不是星河頭回看見他笑,可是每回他一笑,就給她一種什麼都不是事兒的感覺。有時候她也覺得累,勾心鬥角得太久了,很希望能夠找個地方歇一歇。不知為什麼,這個不算相熟的人,卻能讓她把心安放下來。可能是因他年長的緣故,讓她生出一種錯覺來,不管辦砸了什麼事兒,只要求他一求,他都可以輕而易舉替她想法子化解。

  晚風習習,先前沸騰的腦子慢慢冷卻下來,她舒展肩背打了個呵欠。想起曹瞻的那個兒子,問現在好不好,娘不在身邊了,吵不吵鬧。

  霍焰唔了聲,“不滿周歲的娃娃,起先認人,時候一長只要吃飽穿暖,沒有那麼多的要求。你得了空可以過去看看,隨時查驗人犯,不也是你控戎司的職責麼。”

  星河笑起來,“我上回原說要去您府上的,可太子爺在,後來就作罷了。”

  霍焰臉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我聽說太子爺上宿府過節了……”

  好事不出門,太子爺壓塌了床的事兒不脛而走,現在恐怕已經無人不曉了。

  星河覺得很窘迫,“我知道您的意思,就是太子弄斷了我家床板的事兒啊……真不是您想的那樣。”

  霍焰微微挑起了一點眉,成熟的武將,對這種小道消息似乎也很感興趣的模樣。

  星河想解釋,可又發現說不清,最後懊惱地抹了一下臉皮,“總之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和他什麼事兒也沒干。”

  這麼直白的話,起先讓霍焰意外,後來又明白過來了,橫豎沒有那檔子事兒,僅僅是發小間的情義。

  星河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笨嘴拙舌過,辦起差事來六親不認的主兒,見了霍焰就不願意背黑鍋了,上趕著急於澄清。可能自己有些喜歡他,那種喜歡和對太子的喜歡不一樣,帶著一點敬畏和討好,很在乎他的看法,害怕自己不夠出色,害怕惹他看不起。她也偷偷想過,將來和太子未必能夠走到一起,她曾經對樓越亭的想入非非,被太子無情扼殺在了襁褓裡,萬一有希望……她覺得霍焰似乎是不錯的人選。她喜歡他這種款兒的男人,理智、冷靜、辦事果決、手握重兵。

  星河低下頭,對自己的懷春感到羞愧。兩手使勁勒住馬韁,宿家生死存亡的關口,她居然還有閑心去想那些。

  霍焰發現她神色有變,微微偏過身打量她,“你怎麼了?”

  她倉促哦了聲,“我在琢磨這樁案子應該怎麼審,暇齡公主畢竟身份尊貴。”

  霍焰臉上淡淡的,轉過頭目視前方,緩聲道:“階下之囚,從來沒有身份尊貴一說。控戎司多年來承辦的一直是皇親國戚的案子,宿大人應該見怪不怪才是。公主以往再了不起,到了過審的時候,還是得老老實實回答你的問話。她答得不好,你可以在文書上寫明,她態度傲慢,你可以讓她明白現在的處境。控戎司多的是辦法,難道還制服不了一位嬌滴滴的公主?”

  星河心裡忽然有了底,一面還慶幸著,好在他不是控戎司指揮使。倘或換他坐在南玉書這個位置,她想扳倒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壓著胸口輕喘一口氣,“多謝霍大人提點,不瞞您說,我這回確實遇著難題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是聰明人,她些微提及,他便已經明白了。

  黨爭這種事,大家口中不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朝堂上涇渭分明,今兒你明兒他,不是立世之道。宿家和簡郡王剪不斷理還亂,現如今太子要以宿家之手斬斷舊主的政途,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太子的意圖目前還不好說,究竟是想把宿家推到風口浪尖上,還是借此機會讓他們投誠。若果真投誠,以往的事是一筆勾銷,還是會有更大的風浪接踵而至,誰知道呢。

  他抖了抖韁繩,“後話暫且不論,先完成太子的吩咐。簡郡王遠在軍中,鞭長莫及,回京之後大勢已去,鬧不出什麼動靜來。你目下要防的是太子,看他回朝後有什麼動作,是暫且蟄伏,還是大刀闊斧肅清政敵。”

  星河頓覺意外,她一直以為霍焰很反感宿家的立場,沒想到他竟還願意指點她。她滿心感激,想同他道謝,剛要開口,他抬了抬下巴,“到了。”

  星河聞言轉頭看,一所宅邸堂皇佇立在長街盡頭,分明顯貴的門臉兒,這在銀鉤一線的月色下,竟顯得格外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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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3:15 |只看該作者
第55章 門掩芳景

  “我就不進去了,大人是宗室,由您去辦,也好替公主留點臉面。”

  女孩子終究心軟,不忍見金枝玉葉就此一敗塗地,還想著替她留臉面。然而當初暇齡煽動左昭儀掌她嘴的時候,可是半點未留情面。

  路終究是靠人走出來的,有的人能走出康莊大道,有的人卻拐進死胡同裡,就此出不來了。原是同盟,內鬥本來就是加速滅亡的推手,現在好了,分崩離析,他人漁利。霍焰也體諒星河的處境,她不願去,就在外等候好了。他帶人直入公主府,門房又驚又恐,在後面無措地緊跟著,哆哆嗦嗦說:“這是大公主府上,你們是什麼人,總得報個家門吧……”

  一行甲胄加身的武將,穿堂過室如入無人之境。門房還在聒噪,被他身後副將揚手一格,格開了好幾步遠,“樞密院連同控戎司捉拿反賊,識相的就讓開,否則就地正法。”

  門房嚇得不輕,在抄手游廊下停住了,府裡當值的丫頭小廝們,像雨後的蛤蟆骨朵兒紛紛冒頭,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亂子,一個個竊竊私語著,向銀安殿不住張望。

  王府是縮小的宮城,銀安殿就如太極殿,是這府邸的正殿。公主接受封賞或有重大儀式,都是在這裡進行,如今要入罪了,應當也是在這裡。人到了一定時候,對將來的一切都會有強烈的預感。行賄南玉書一事被揭發,從抄沒南家到重兵包圍公主府,裡頭有一刻時間容她准備。拿人拿進二門裡,那是尋常犯官的境遇,至於皇親國戚,入昭獄之前向來都有寬待,至少不像南玉書似的光著膀子被拖出來,那是留給這些貴胄最後的體面。

  公主在銀安殿恭候,霍焰帶人行至殿門前,抬手示意眾人止步。一大幫子赳赳武夫闖進去捉拿一個女人,實在沒有必要。他提起袍裾獨自進門,邊行邊喚了聲公主,“霍焰奉命,請公主移府問話。”

  可是銀安殿內寂寂無聲,唯有更漏滴答,泛起輕輕的一片回響。

  燭火顫動,照出滿殿華美的陳設,濃艷到了極致,有種靡廢的氣像。厚重的帳幔垂掛著,偶爾有風吹過來,吹動杏黃色的流蘇,回龍須蕩漾,如同美人撥弦的玉指,柔若無骨,纏綿悱惻。

  然而美則美矣,死氣沉沉,並且這種氣息越來越濃,直到他行至落地罩後,發現了頭頂飄蕩的裙裾。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曾在三軍發兵戍邊前,在看台上大喊大叫胡亂奔跑的小女孩,現在靜靜懸在一根綾子上,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要說這帝王家,可能她是唯一一個敢於顯露真性情的人。可惜這真性情太過鋒芒畢露,最後變成了繞在頸上的索子,二十年的人間之行,是一場孤獨的旅行。

  他輕輕嘆了口氣,回首叫來人,“暇齡公主畏罪自盡,報錦衣使,可以就此結案了。”

  底下人領命去了,他扯落一片幔子鋪在地上,讓人把屍首放了下來。盛極一時的公主,以前誰敢定眼瞧她都是罪,現在卻躺在這裡任人搬弄,細想起來確實悲涼。

  他蹲踞一旁,查看她頸部勒痕,倒發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地方。自縊因自身體重的關系,分量下壓,勒痕應當位於頜下靠近耳根這一片,可她的分明有異,勒痕不是縱向,走勢竟然是平的。這就說明死因未必是懸梁所致,更像是勒斃。死後血液凝固再被送上房梁,所以至始至終只會產生一道淤痕,這位公主也許本身並沒有想去死,一切都是別人強加的。

  他站起身,越發感到悵然,爭權奪利,戰敗後就是這樣結果,不過早些晚些罷了。死因蹊蹺,凶手不明,是太子的手段還是宿家所為,恐怕不會有論斷了。

  中路上傳來急切的腳步聲,他回身看,星河提著袍角匆匆趕來,到了跟前神色怔忡:“怎麼自盡了?”

  終究是辦過案的,頭一件就是驗屍。公主頸上的勒痕她也看見了,咦了聲待要翻看,被他阻止了。帷幔一掀,把屍首嚴嚴蓋上,他說:“就這樣結案吧,如實呈報皇上,公主畏罪自盡了,宮裡至多發內府料理喪事,別的不會再管。”

  星河怔怔立在那裡,早知道帝王家是沒有什麼冷暖可言的,但是親眼見證了,還是忍不住感到凄惶。

  公主被隨意包裹起來,像個物件似的讓人抬了出去。霍焰見她還回不過神來,調侃道:“怎麼?生死之於宿大人,有那麼重要嗎?”

  她勉強笑了笑,“霍大人何必呲打下官呢,我也是奉命行事。”

  從殿裡出來,晚風很涼,夜已經深了。公主的身後事要等內廷下令料理,這府邸不能放任不管,那些僕役也不能讓他們四散。星河命番子把內外都看守起來,該帶走的人都帶走,偌大的公主府一瞬冷落下來,變得毫無生氣。

  “霍大人瞧見公主脖子上的勒痕了麼?”她不死心,尤在問。

  霍焰慢慢下了台階,在中路上負手緩行,一面道:“公主是自縊,自縊當然有勒痕。不管過程如何,結局注定,她已經死了。活著解決不了的事,死了就全有了交代。其實這樣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不用進你的昭獄受辱,你也不必去尋根究底,因為這樣對所有人都有好處,我不說透徹,你也應當明白。”

  星河當然是明白的,公主一個人背負所有的罪名,任何不得其解的問題就都有了答案。對於宿家來說,她永遠閉上了嘴,再也不必擔心她胡言亂語拉人墊背,可說死得正是時候。她一死,真相無人深究,就能還朝堂一片太平,大家都能各歸其位,安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點了點頭,自己酷吏一樣的人,這時候做出心慈手軟的樣子來,未免矯情。她垂首喃喃自語:“我回去就准備奏疏上報,今天多謝您了,您要不來作這個見證,我辦事不力的罪過不擔也得擔著。”

  “所以你是謝我陪你一同承擔罪名麼?”

  他玩笑式的問了一句,星河忙擺手說不,“我是顧忌,控戎司眼下只剩我了,這頭一樁案子就辦砸了,只怕皇上怪罪。”

  晚風撩起他的袍角,輕甲之下白衣勝雪。他臉上神色平淡,一字一句道:“皇上如今再不會過問暇齡的事了,比起朝綱穩固來,一位公主根本不算什麼。暇齡之罪,罪在她不知深淺,試圖與太子抗衡。”說罷調轉視線來看她,“星河,你不要步暇齡的後塵。”

  星河心頭一驚,愕然望向他,“霍大人……”

  可他似乎不願意再深聊下去了,出了公主府的大門,夷然道:“今天的差事辦完了,你回宮復命吧。接下來要是有其他差遣,你再打發人來樞密院知會我。”

  他要上馬,她急急追了兩步,“霍大人,您剛才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把馬韁牽在手上,倒叫他不好離開了。他無奈地看著她道:“本來我沒有立場說這樣的話,但看在你我共事過兩次的情分上,少不得提醒你幾句。女人不該參與黨爭,不是瞧不起女人,是女人的肩膀單薄,擔不起萬鈞重擔。硬要強撐,最後會被壓垮的。”一面說著,一面接過了她手上韁繩翻身上馬,拔轉馬頭臨要走時,又垂首打量了她一眼,“以你的年紀,差不多該出宮了。倘或有法子早些出來倒也好,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呆久了不知哪天死的就是你自己。”

  他揚鞭一揮,領著他的部下颯踏而去。星河心頭只顧震撼,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這位樞密使大人,原來還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呢。

  暇齡公主的屍首不大好處置,放到義莊去,畢竟身份尊貴,義莊裡蟲吃鼠咬的,擱在那地方褻瀆了。星河沒法子,讓江城子先行回去架起了簀床,讓幾個番子看守著,明天一早稟報御前再作打算。

  辦了大半夜的差,回到東宮已經快要四更了。囫圇睡了一會兒上前面殿裡去,太子因還沒大安,這兩天免了出閣讀書的日程,專心在宮裡調息。

  天還沒亮,殿裡上夜的宮人前仰後合著,猛看見她出現在前殿,頓時嚇了一跳。她問司門:“裡間有響動沒有?”

  司門搖頭,“半夜喝了一回茶,問您回來沒有,後來就睡了,一直到現在。”

  銅茶炊上響起了蒲扇輕搖的聲響,到了生火給太子爺准備杏仁茶的時候了。星河回身看東方,天邊隱約露出了一點蟹殼青,天光雖然昏暗,但已不像先前她回宮時那樣伸手不見五指。她輕輕推了菱花門閃身進去,寢殿燃著安息香,她現在提起香就後怕,忙打起簾幔進內寢,又手忙腳亂撩了帳子,看見他安然睡著,才長出了一口氣。

  床上的人動了動,大紅遍地金的軟枕稱著那白淨的皮膚,微啟了眼,眼眸深深看向她,“回來了?”

  她嗯了聲,在他床沿坐下來,“我吵著您了?”

  他說沒有,病氣兒還沒散,面色總有些萎靡,看上去病西施模樣。撐著坐起來,問差事辦得怎麼樣,星河道:“南玉書收了監,明兒交刑部和督察院審理。至於暇齡公主……咱們去的時候已經吊死在銀安殿裡了。這會兒屍首暫時安放在控戎司,等回頭天亮了,我再上御前回稟。”

  他聽後一怔:“死了?”

  星河說是,小心翼翼觀察他的神色。其實她心裡總懷疑是他命人下手的,可這會兒再看他的反應,那一瞬的驚訝,是無論如何都沒法偽裝的。

  “公主死了,您說皇上那頭會是怎麼個反應?”

  他倚著床頭道:“至多厚葬罷了,還能怎麼樣。死了……倒也好,死了大家太平,這事兒就算完了。”

  他似乎一心盼著這件事平息,所以那個下毒的人引發了她更大的興趣。

  她搖了他一下,“主子。”

  他調過視線來看她,“干什麼?”

  “我和您探聽個消息。”她靠過去一些,“藥罐子裡的毒,是不是您下的?”

  太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換做你,你會給你爹下毒嗎?”

  看來不是的,她悻悻然眨巴了下眼睛,“我覺得左昭儀是不會下那個毒的,簡郡王人不在京裡,皇上有個閃失,對他是極大的不利。”

  “所以是敏郡王。”他笑了笑,“霍青霄不是籌糧回來了麼,明天必定入京。你看皇上毒發時他不在宮裡,無論如何牽連不到他身上。等事兒一過,你們自相殘殺完了他再回來,坐收漁人之利,多聰明!”

  她一臉呆相看著他,“那咱們引把火,把敏郡王也燒了吧,您覺得呢?”

  他似笑非笑凝視她,“現在不成,一氣兒打倒了兩派,滿朝文武就該懷疑我了。”

  這個人真是壞到了根兒上,星河嘴唇翕動著,嘀嘀咕咕編排他。他發現了,把被一掀,“進來躺會兒?”

  老想把人往床上引,星河不上他的套,太子爺的床板可沒那麼容易就舂斷了。她說:“我睡醒了來的。”

  太子摸了摸她的手,“有點冷,外面又下霜了吧?你進來躺會兒,我捂著你。等宮門開了我陪你上立政殿裡見皇父,南玉書罷了官,指揮使總得有人填上去。你想當麼?想當就上床來。”

  這下她猶豫了,很心動,又怕被他占便宜,“您是想讓我以色易權?”

  太子嫌棄地看著她,“你有色麼?我怎麼沒瞧出來?那天病糊塗了說了你一聲大,你還當真了?你上不上?不上我叫德全來,讓他當控戎司指揮使,你看他上不上……”

  話音才落,德全的聲音竟然響起來,“主子,您說話算話?”聽得太子略顯尷尬。

  這頭星河麻利地蹬了鞋上床,伸著脖子叫了聲,“大總管,主子的玩笑您別當真,太監是不能出宮當官的。”

  德全嘀咕起來,“我就知道,沒事兒拿我開涮。”

  星河嘻嘻一笑,感慨著:“被窩裡可真暖和。”想起暇齡公主來,又有些傷嗟了,“您說一個人,有口氣的時候算人,氣兒沒了,跟物件一樣叫人搬來搬去的,真可憐。”她伸出兩手朝他晃了晃,“我先頭摸了一下,好像忘了洗手了……”

  太子驚得往後蹭了老遠,“你說什麼?”

  這愛干淨的主兒,怕她拿摸了屍首的手去碰他吧!她有意逗他,往他胸前抹了一下,他說不,不許她碰他。她縮回手想了想,“您膽兒太小了。”說著又觸觸他的指尖,“您才剛還摸我來著……”太子把她推開了,她愈發興起,兩手一抄,捧住了他的臉。

  冰冷的手捂上了溫暖的臉,太子打了個寒戰,“宿星河,你別欺人太甚。”

  她說就欺負你怎麼的,“您不也老欺負我麼。”

  一雙手在他臉上描畫,從眼睛到鼻子到嘴,沒有一個地方錯漏。描完了還感慨:“您長得真好看,要是脾氣再好點兒就更好了。”

  他的脾氣還不夠好嗎?至少對她是用盡了全身的修為了。他可以算盡天下人,可她不在天下人的範圍內,在他心裡她就是他。兩個人廝混了十余年,這是多大的緣分呢,她不在乎,他卻時刻牢記在心上。其實他們在某些方面很像,一樣的孜孜不倦,甚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喜歡她這樣的性情,他不需要小鳥依人整天依附男人而生的女人,這樣的無能之輩宮裡太多,比比皆是。他需要獨立的靈魂,帶著野心和野性,難以馴服,隨時可以跳起來作戰。他對將來也有設想,百依百順的女人他從來不需要,他要一個能夠和他一起使壞,一起攪動風雲的皇後。而不是他在朝堂上勵精圖治,他得皇後在後宮剝蒜炒菜拍黃瓜。

  指尖移過來了,她有時候又傻又幼稚,還以為他真的怕。忽然一口叼住了她的手,她愕然看著他,他捧住那手,從指甲蓋兒一路吻到了手肘。

  她臉紅了,“您這是干嘛,咱們雖要好,您也不能這麼親。”

  他說為什麼,“嘴都親完了,不許我親胳膊?”

  她說不一樣,“嘴是嘴,胳膊算身子。”

  真奇怪,嘴就不是身體的一部分,是用來吃飯說話的器官,沒有絲毫隱秘性麼?他有時候確實不能理解她的思維,說她糊塗,精起來比猴兒還精;說她機靈,犯起混來腦子趕不上趟兒,叫人想掐死她完了。

  太子這兩天頤養得不錯,借著中毒好好休息了兩天,有些飽暖思淫欲的意思。他順勢把她往底下一壓,“星啊,咱們做飯吧。”

  星河卯起來把他掀翻了,“天都亮了,您還想著做飯呢?”

  太子說早飯,早飯吃飽,一天有勁兒。

  她才不理會他的謬論,一攤子的事兒還忙不過來呢,誰有閑心做飯。再說親親就算了,做了飯她就真得死心塌地跟著他,誰還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現在他不動聲色,正把宿家往懸崖上引,將來時局一變,人心變了,怎麼收拾宿家還不一定呢。

  是啊,不管皇帝還是太子,鐵了心的要除掉誰,都是輕而易舉。她無法力挽狂瀾,但至少避免賠了夫人又折兵。

  畢竟誰也不能指著別人的良心過一輩子。

  忽然想起霍焰的話,她昂起腦袋問他:“主子,您說我這輩子到底能不能出宮?”

  太子滿含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不能了,除非你把我拱下台。別人當了皇帝,興許你就能出宮了,你可以試試。”

  她臉上神情一黯,“那要是我拱不下來您呢?”

  “沒本事還有那麼多想法?給我老老實實當奶媽子,看孩子。”說罷低下頭,把唇貼在她耳朵上,小聲說,“還有一件事兒要告訴你,我這人心眼兒小,誰要是和我搶女人,我會摁死他的。”

  說得她惶惶不安,一雙手緊緊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

  太子說:“干什麼?我說錯了?瞪著牛眼瞧我。”

  她不大高興,“您怎麼老說我是牛眼!”

  “說馬眼也不好聽啊。”太子無辜地笑了笑。

  她一愣,品出味兒來後,在被窩裡向他拱起了手,“您耍流氓的道行是越來越高啦,臣深感佩服。”

  他說哪裡,臨時起意罷了。

  於是床上扭成了一團,忽高忽低的叫喊,聽得德全百感交集。

  唉,年輕人啊,有個一塊兒賣呆的小伙伴就是好。情分到了,什麼都能說,哪怕打起來,也還是念著對方的好兒。想想自己,一把年紀,在這深宮中苟活,沒個知冷熱的人不說,就連那馬眼……他也沒了,注定可憐到地老天荒。

  站在檐下瞧天色,東邊亮起來了,從鴨蛋青變成了魚肚白。沒過多會兒鴨蛋黃也蹦出來,德全靠著牆,敲了敲窗欞子:“主子,宿大人,該起啦。”

  身為宮廷總管,多少羞人答答的事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剛才他們還商量做飯來著,這會兒差不多熟了吧,再久就該糊啦。年輕人,快活起來不管不顧。太子爺的身子還沒大安,等精氣恢復了,來日方長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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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3:27 |只看該作者
第56章 欲下遲遲

  暇齡公主的情況最終被報至御前,和星河事先預想的一樣,皇帝痛失愛女,怔忡了好一陣兒。

  畢竟自己看顧大的孩子,就算換作普通人家,尚且痛斷肝腸,何況是親情彌足珍貴的帝王家。

  皇帝坐在龍椅裡,顯出一種近乎日暮的氣像,低著頭,神色黯然,一言不發。星河和太子肅立在一旁,很久才聽見他問話:“放下來的時候,一點兒氣息都沒有了麼?”

  其實他還是不舍的,盼著有轉圜。天下哪個父母會和自己的孩子計較?犯了大錯是要罰,但心裡終究還是顧念著,不願意她就此死了。小時候多可愛,抱在懷裡,仰著甜美的笑臉叫皇父。現在到了末路,死了,再也見不著了……

  星河垂手道是,“臣當時在院裡清點府內僕役人數,樞密使入銀安殿傳皇上旨意。進去的時候公主已經氣絕多時了,臣上前查看了,沒有救治的希望。”

  皇帝靠著椅背,長長嘆息:“這孩子,一生驕矜,脾氣又壞。每回犯了錯,朕都替她遮掩過去,弄得她膽子越來越大,直到萌生弒父之心……朕長久以來對兒輩的教養,終是不足。只知道皇子要耐摔打,皇女卻如嬌花一樣捧在手裡,沒有好好教她為人處世的道理。暇齡走到今天這步,朕難辭其咎,朕一直以為她會是公主裡頭過得最幸福的,沒想到……”

  太子見他傷懷,寬慰道:“皇父節哀吧,若說父親疼愛子女有罪,那普天之下豈非人人有罪?皇父育有四子六女,大逆不道者只出了這一個,雖說父精母血,但落地為人性情天定,皇父也不必過於自責。”

  皇帝聽了微微點頭,悵然說:“朕是老了,近來總懷念以前的事,想起你母親在時的情景兒。現如今暇齡也離世了,再看這人生,回頭一想是何等的空洞呢。”

  太子戚戚道:“皇父說這話,叫兒子惶恐。近來確實事兒多,大樁小樁全攢到一處了。加上皇父龍體受損,心境難免有些低落,不要緊的,等天兒暖和起來,枝頭抽了新芽,地上長出了嫩草,您出去看一看,一切就都雲開霧散了。兒子活的年紀不大,見識的東西也少,但兒子堅信,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兒子知道皇父因暇齡的作為大感寒心,但咱們家和尋常人家不一樣,皇父是大胤脊梁,倘或出了岔子,暇齡就是萬死也難贖其罪。兒子因骨肉親情可惜她,但也因法度人性恨透了她。怎樣的野心才能做出此等喪盡天良的事來?他們容不得兒子,兒子知道,但皇父待他們不薄,他們竟能罔顧人倫,實在令人切齒。”

  星河靜靜聽著,太子這樣的一番慷慨陳詞,換了她是皇帝,就算再悲痛,此時也該醍醐灌頂了。

  社稷為重,君為輕,這場風波動搖的是國之根本。皇帝和太子先後遭難,萬一做成了,這天下將會是誰的天下,便很難說清了。還要為一位公主的死而傷情麼?還不去將嫌犯一網打盡麼?星河抬眼向上望,看見皇帝果然松開了緊握的拳:“鳳雛宮裡……該當處置就處置了吧。”

  所以女人,對江山社稷來說算得了什麼?哪怕同床共枕二十年,哪怕生兒育女操持宮務,還不是說舍棄就舍棄了。

  星河俯首領命,太子又同皇帝提了南玉書的案子,說如今控戎司一盤散沙,無人統管。皇帝當即看了星河一眼,“錦衣使是副指揮使,怎麼就一盤散沙了?目下先交你代管,等過程子預備回內廷了,再著人填補上去。”

  雖沒一口氣提拔成正使,但上頭無人,她就是一把手。當然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女人沒有一輩子做官的道理,終究還是要回東宮去的。預備回內廷干什麼呢,必然是待產,干女人該干的活兒。

  星河反正背慣了黑鍋,並不在意這些,沒曾想太子在邊上幽幽接了口:“左不過今年吧,讓她先代掌一陣衙門,好在她辦事還靠得住。年後兒子勤勉些兒,皇父也該抱皇孫了。”聽得星河一腦門子汗。

  從立政殿出來,她臉上就有些別扭,小心翼翼說:“皇上沒提那茬,您干嗎主動往槍口上撞呀?”

  太子說沒什麼,“讓老人家高興高興。”

  可是現在高興了,回頭沒動靜,豈不是白高興一場?星河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太子高深一瞥她,“別琢磨了,我從來不說大話。兒子是一定要生的,和誰生不一定,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女人。”

  他說完了,背著手揚長而去。星河看著他的背影直發怔,把他的話重新再在腦子裡過一遍,他說要和別的女人生孩子麼……也好,確實不能再拖下去了。

  偏過頭吩咐底下當差的小太監,讓他上掖庭局傳話掖庭令前往溫室宮。內闈的事不能照宮外的法子解決,宮裡有皇後,也有專管嬪妃的衙門,她的作用不過從旁協助,不能一個人把全部事都包攬下來。

  小太監撒腿承辦去了,她先去了溫室宮,不知怎麼總有些心不在焉,連皇後同她說話,她也有些遲蹬蹬的。

  皇後細看她臉色,“宿大人怎麼了?身子不好?”

  她哦了聲,忙打起精神來,“是昨兒夜裡連夜辦差沒睡好,謝娘娘垂詢。”

  皇後這回是志得意滿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口鳥氣憋了那麼久,總算可以好好發泄一回,臉上便滿含了勝利者的微笑。

  同樣的位分,分屬左右,常讓人拿來作比較,二十多年從無勝績,這是何等的憋屈!先皇後大行後,左昭儀一人獨攬宮務,每回給她分派月例用度,竟然和三夫人無異。這些年來她一直隱忍,這宮廷局勢多變,太過拔尖了,總有一天要被鏟除的。果然,該封後的時候左昭儀一敗塗地,後冠落到了她頭上。後來又打算指著兒子翻身,結果出了這樣的事兒,不管是不是局,鳳雛宮那位算是徹底完了。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自己呢,吹虧在沒兒子上,不過再等一程子,兒子無論如何都會有的。

  皇後閑適地坐在南炕上,一手搭著紫檀炕桌,一手捏著精巧的銀匙,舀糖蒸酥酪吃,“讓她們給棗兒去了核,剁得碎碎的加進去,好克化,味道也比先前妙。你吃呀,姑娘在外奔波,少不得受寒,多吃些棗兒有好處。”

  星河托著荷葉盞謝恩,縱然不喜歡,也得領人家這份情。

  皇後在深宮,外頭的耳目暫且沒有那麼靈便,剛從星河這裡得知暇齡的死訊,細細打聽經過之余,竟還能吃得下去東西。

  “這位大公主,往常也是受慣了恩遇的。當初和延齡她們一塊兒學女紅,旁的公主都老實,怕做得不好叫師傅訓斥,只有她,不歡喜了敢反過來罵師傅。過節那陣兒皇上查驗課業,她應付不了,讓宮女幫著繡,誰敢說她一句不是?”言罷復抿唇一笑,“倒不是編排死人,我只說慈母多敗兒,要是左昭儀那陣子就嚴加管教,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說得雖謙和,裡頭未必沒有牆倒眾人推的嫌疑。問問這位惠皇後的意思,這會兒拍案大喊一聲“你也有今天”,恐怕才遂她的心意。星河只管說順風話,酥酪甜得起膩,到底還是放下了,掖著兩手道:“左昭儀這回自身都難保,暇齡公主自盡後,下一個便輪著她了,一切還得娘娘做主。”

  正說著,宮人立在廊下回稟掖庭令來了。皇後放下甜盞站起身,撫了撫裙門扭頭衝她一笑,“還是咱們過鳳雛宮吧,我怕左昭儀腿軟,走不得道兒。”

  星河應是,這時候不該她衝在前頭,只挨在一邊做個陪襯就行了。掖庭令是個話多的,見了她不住寒暄,問那個被霍焰收養的孩子好不好,星河答得三心二意,“那次之後我沒去過國公府,這程子怪忙的,也不知那孩子怎麼樣。昨兒遇見樞密使順嘴一問,說挺好。”

  掖庭令抱著袖子晃腦袋,“可憐見兒的,也算他命好,否則給賣到外邦去,誰知道會不會叫那些野人當菜吃嘍……”

  說話兒進了鳳雛宮,可是以前那樣祥和精致的宮室已經不見了,進門便是滿地狼藉。披頭散發的左昭儀抱著枕頭席地而坐,語不成調地喃喃著:“我的暇齡……我的女兒……”

  皇後看了星河和掖庭令一眼,“這是怎麼了?”

  掖庭令說:“別不是瘋了吧!”一面上前問話,“娘娘,您哪兒不舒坦呢?皇上有旨意給您,您得接旨啊。”

  可是她置若罔聞,連視線都沒調過來一下。

  面對一個瘋了的人,新仇舊恨都報不了了,皇後有些敗興,原本還想見識一下這位昭儀娘娘喪家犬般的落魄,現如今她連人都認不得了,再多的失態都不能令人解恨了。皇後輕輕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就不拘那些俗禮了吧。皇上的旨意是怎麼說的,照著上意承辦就是了。”語畢愁苦著臉道,“終歸姐妹一場,我不忍心瞧,宿大人和仇大人看著辦吧,我就先回了。”

  星河和掖庭令長揖送走了惠後,轉頭看時,左昭儀眼裡分明滿含了淚。那眼神是清醒的,不過不肯在死對頭面前示弱,寧願裝瘋,也不願意挺腰子讓她往臉上啐唾沫。

  掖庭令和星河交換了眼色,“娘娘……”

  左昭儀站起身,抿了抿發,理了理裙裾,“上意如何?賜死麼?”

  星河猶豫了下,說是。

  她笑起來,“我十七歲進少陽院,整整二十五年,隨王伴駕享盡榮華,今天固然一死,這輩子也沒什麼可惜的。我只是覺得不甘,受了這樣的冤枉,女兒不明不白先走了一步,兒子遠在千裡之外,連娘和妹妹的死訊都不能及時得知。霍青主……這招釜底抽薪果然是高,我要是早知今日落得這樣窘境,當初就應該先下手為強。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晚了……”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這個心狠手辣的女官,嘲訕一笑道,“宿星河,別以為現在倒戈,太子就能放過你們宿家。他暫且不動你們,不過是為搏一個寬宏的好名聲。宿寓今當過日講的總師傅,太子欺師滅祖,說出來總歸不好聽麼。等著瞧,等他登基,他會一個一個收拾你們,到時候你們宿家還不如咱們呢,你信麼?”

  掖庭令像聽見了了不得的大新聞,直勾勾看著星河。太監就是事兒多!

  星河原本還忐忑,但在聽了她的這些話後,反而平靜下來了。轉身微微一頷首,後面端著金屑酒的宮監上前來,杯盞還是華美的杯盞,裡頭的酒,泛出了沉沉光暈,如同繚綾般絢爛。

  星河依舊恭敬,但話卻說得入骨,“這就不勞娘娘費心了,將來太子如何處置宿家,都是後話。臣只知道娘娘對下並不和煦,倘或娘娘有機會高坐鳳椅,宿家恐怕敗落得更快,臣說得對麼?”

  左昭儀臉上的肉絲兒猛地一抽,她膽敢直言頂撞她,然而自己卻再也指派不動任何人來掌她的嘴了。

  年世寬從門後露出了半張哭笑不得的臉,這種奴才,樹倒猢猻散時,連屍都沒法替她收。左昭儀輕蔑地轉過了臉,伸手拿托盤上的酒盞,也許多少還是有些懼意的,可尊嚴不容她卻步。她的臉白得發涼,默然凝視了良久,最後橫下心,仰脖一飲而盡——杯子從她手裡脫落下來,撞擊青磚發出一聲輕響。她轉過身,從容坐上南炕,在一片日光下,戴上了她的鏤金菱花翡翠護甲。

  狸奴跳上來,還如往常一樣盤身臥在她腿上。她低頭,一下一下慢慢撫摸它,走到末路上,只有畜生對她不離不棄。

  毒發作的時候,疼得冷汗淋漓,她依然咬牙坐得筆直。星河最後不忍看了,和掖庭令交代一聲,匆匆走出了鳳雛宮。

  站在大太陽底下,還是會覺得徹骨寒冷,這皇宮大內就是這樣,看著花團錦簇,其實輝煌與冷燼僅一線之隔。她這回弄垮了左昭儀這一支,簡郡王回來不知會怎麼樣,說不定會生吃了宿家。接下去她還得想轍禍害他,她自暴自棄地想。打蛇不死後患無窮,生了反心的奴才,不一口氣滅了舊主,終日都不會安心。

  腿裡好像沒力氣了,她背靠宮牆緩了緩。如果說生死,控戎司裡看慣了,有什麼了不得。可是左昭儀母女的下場,讓她徒然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感慨來——宮裡的女人,性命都系在一人身上,哪天叫你去死,不過一杯酒的工夫而已。太子說要和別的女人生孩子麼……她顛來倒去一直在想,可能他先前說過看上的姑娘那裡有了新進展。因為政敵掃清後,他就可以許人家穩固的地位,這麼看來用不了多久,東宮就該進人口了。

  也好,人家未必容得下她,出宮求太子不成,換個人來求,沒有不答應的。到時候她就找霍焰去,問問他願不願意收留她,她去給他當填房,如果他不怕惹上宿家那一身騷的話。

  說真的,她的出路並不多,倘或能把敏郡王扶上位,將來攝個政,養兩個面首,日子倒也愜意。

  不行、不行……兩個似乎太少,至少三五個,天天翻牌子,非得弄個夠本兒。她邊走邊胡思亂想,想得精神渙散,摸了摸發燙的前額,四肢無力,別不是要生病了吧!

  強撐著回到東宮,鑽進配殿眯瞪了一會兒,醒來後想起暇齡公主的屍首還在控戎司放著,忙一個打挺翻身而起,火急火燎趕回了衙門。進了堂室發現空空如也,問江城子,江城子說:“太子爺打發內府的人,把公主給收殮了。這公主也怪可憐的,身上擔著罪名,不能再照帝王家的派頭辦事了。悄沒聲兒的裝裹起來,也入不了祖墳,可能隨便找個地兒就埋了。”

  公主園肯定是入不了的了,但終究出身尊貴,也不至於隨意發送,皇家的臉面還是要顧全的。

  可是後來打聽明白了,太子真是個損到家的人,他說公主入不了皇陵沒關系,本來就下降了高家,應該入高家祖墳。於是收拾收拾塞進了高駙馬的墳圈子裡,活著不對付的夫妻,死後竟然合葬了,要是暇齡公主能說話,大概會氣得吐血三升吧。

  星河在樞密院衙門蹭了一頓飯,咬著窩頭說:“不合規矩吧!”

  霍焰說沒什麼不合的,“公主是高家的媳婦,駙馬沒有休妻,公主死後當然要和他合葬。”

  其實她是覺得,讓公主和高知崖合葬,更合公主的心意。畢竟公主喜歡的是他,兩個人又都死得悲凄,到那頭作伴也不錯。

  “高仰山就不悲凄嗎?再說也沒有嫂子和小叔子合葬的道理……”

  霍焰話音才落,門外就有人接了口,“可不是嗎。”一腳邁進門檻,流雲暗紋的圓領袍外罩著玄色紗衣,襯得來人意氣風發,眉眼蔚然。一面笑著,一面向霍焰拱手,“朝裡天天相見,總沒有機會說上話,七叔這一向可好?”

  霍焰忙離座起來迎接,輩分事小,首先君臣之禮是不可廢的。震袖長揖,“殿下駕臨,有失遠迎了。”

  太子笑著抬了抬手,“不在朝裡,沒那麼多講究,七叔免禮。”

  所謂的七叔,裡頭關系兜兜轉轉,說起來也繞得慌。大抵是太子的曾祖父和霍焰的祖父是兄弟,到了皇帝這輩關系已經遠了。反正大胤王朝姓霍的人人有官做,霍焰又襲了他父親的爵,再加上軍功,他算上一輩裡最有實權的宗室。

  太子扭頭,看了看對他的造訪驚得合不攏來的星河,她叼著窩頭的樣子真是滿臉蠢相。他皺著眉說:“怎麼的,御菜不夠你吃的,隔著衙門你也能蹭飯?”

  她打了噎,噎得直伸脖子。忙倒水順了順,站起來道:“臣是有事兒上樞密院來,正好走在飯點兒上,霍大人請我用口便飯……”衝霍焰擠擠眼,“霍大人您說是不是?”

  霍焰被弄得尷尬,點了點頭忙說是。引他落座,料他不是為捉拿星河而來的,趨身問:“殿下此來是有公務麼?”

  太子一笑道:“也不是什麼公務,”隨手衝星河指了指,“主要是來找她。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托付七叔。”

  霍焰說是,“殿下請講。”

  太子一點也沒有想要掩飾的打算,直言道:“北邊的戰事還算順利,青鸞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班師回朝。宮裡出了這麼多的事兒,我料他回來不肯善罷甘休。大胤京畿內外的駐防目前還由樞密院調度,萬一他有心執掌兵權,請七叔給他小鞋穿,以免社稷動蕩,又生出其他麻煩來。”

  星河聽得一頭汗,再看霍焰,他大概也被他的單刀直入弄得找不著北了,那張正氣的臉上隱約透出了一點迷茫,但依舊拱手,“請殿下放心,臣為社稷肝腦塗地。”

  太子說甚好,轉頭吩咐星河:“我來的路上看中一匹緞子,不知道做成褲子好不好看。時候還早,你陪我過去看看。”說罷衝霍焰拱手,“咱們就不打攪了,七叔請留步。”

  星河本想揮個手道別的,結果被他往腋下一夾,連拖帶拽弄出了樞密院大門。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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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3:39 |只看該作者
第57章 春衫針線

  路上星河還是嘀咕:“您正大光明的讓外人給您兄弟小鞋穿,這樣真的好嗎?”

  太子漠然看了她一眼,“有什麼不好,我想這麼做很久了,現在終於有了機會,既能讓霍青鸞不得志,又能拉攏霍焰,一舉兩得的事兒,何樂不為?至於兄弟……兄弟有時候就像夫妻,處得好是一家人,處不好是生死對頭。再說那些所謂的兄弟,幾次三番想置我於死地,我還拿他們當兄弟,除非我是個傻子。”

  星河當然知道,處在這個位置上,談七情六欲簡直是奢侈。她只是料定他今天衝進樞密院肯定不懷好意,不過礙於霍焰好賴是個長輩,他不能把他怎麼樣罷了。

  這人真是稀奇,不去好好籌劃他的生兒子大計,總是想盡法子壞她的好事。她廢了好大工夫才算准時間進樞密院蹭飯的,剛吃了兩口,他就來了。

  心裡不痛快,老是在琢磨他的那個內定太子妃人選到底是誰。真的有了人,能像他這麼閑?還不一得空就往人家那頭跑嘛!

  “我不信。”她自己嘟囔著,“我是干什麼吃的,天底下還有事能瞞得住我?”

  她著三不著兩,所思所想完全和他的話對接不上。太子覺得奇怪,“你一個人絮絮叨叨,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她瞥了他一眼,“沒什麼,我在琢磨衙門裡的案子。南玉書這回是輕省了,手上的爛攤子都砸在那兒,我還得從頭查起。最近且有一程子要忙,恐怕不能常在主子跟前伺候了,您找個人替我吧,沒的無人可用。”

  他說嘴臉,“東宮那麼多人,缺了你還無人可用了呢。”

  她尷尬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萬一您興起了,想干點兒什麼出格的事兒,總得有人陪您不是?說實在的,我往後不能和您玩兒那套了,忒不像話。您正經找個人吧,就您上回說的,您盯了挺久那個,想讓人當您太子妃那個,好好給個說法……”她咬了咬唇,歪著腦袋遲疑了下,“其實我還是想知道她是誰,您不告訴我,我動用控戎司的暗線查一查……”

  “你敢!”他立刻截斷了她的話,“控戎司在我轄下,你敢動用我的人來查我?”

  她很有打商量的耐性,“這不是我在替您掌管著嘛……”

  “連你都是我的人。”太子炸著嗓門說,“你給我老老實實的,該你知道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先前說忙,要辦案子,我仔細想了想不成,還是得安排個指揮使,好給你分擔點兒。”

  這下她著急了,“我一把手的座兒還沒坐熱呢,您打算出爾反爾?”

  他的威脅從來都是赤裸裸的,哂笑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交給千戶去辦,提拔一個你看得上的全權負責,你還是得以我為重,懂不懂?主子的歡心都不會討,還想升官發財?世上的好事兒都叫你占盡了。”

  所以爬得多高都擺脫不了他的魔爪,她鼓著腮幫子置了半天氣,最後說:“您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其實壓根兒沒有那個人。您是閑得發慌,這才賴著我不放。也只有我,不能嫁人不能有相好的,有那閑工夫陪您可勁兒的折騰,對不對?”

  反正這回她是說痛快了,心裡的陰雲也隨即消散了。走出去好幾步遠,忽然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猛回頭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錦衣華服像根旗杆兒似的佇立著,這樣的人才相貌,連街面上的幌子都黯然失色了。

  她折了回去,“怎麼了?叫我戳著痛肋了?”

  他哼哼冷笑:“什麼痛肋,我只告訴你,這個人是肯定存在的。你給我等著,將來人家做太子妃,你就當嬤嬤,奶著我兒子,奶一輩子!”

  這也太狠了,奶媽子可不是說當就能當的,還要奶一輩子。老子伺候完了伺候兒子,這如意算盤打得也太響了。星河發現這麼下去不行,得爭取一點權益,“讓我當奶媽也行,我得嫁人,自己有了孩子才能奶您的兒子。”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一天到晚想著嫁人,不害臊!放心吧,我會讓你有孩子的,你要幾個我都給你。”

  他說完抹頭就走,星河站在那裡想了半天,腹誹著這心肝也太黑了,生了孩子還當嬤嬤,至少給個寶林的銜兒吧。東宮這碗飯是越來越難吃了,還是樞密院好,窩頭夾肉,味道不錯。

  他已經走了老遠,她回過神來忙追上去,“主子,您等等我呀。”

  太子也負著氣,別以為他不知道,她老往樞密院裡鑽,究竟是懷著怎樣不可告人的目的。霍焰好麼?老男人,中年喪偶,皮囊雖不錯,但人家已經是奔四十的人了。早年又在邊關,塞外的朔風是鬧著玩的?沒准兒寒氣入骨,連孩子都生不出了,所以才裝好心收留曹瞻的兒子,其實是在為自己將來養老做准備。這個宿星河,就是個豬腦子,放著貌美如花的他不肖想,整天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他一直沒好意思發作,叫人說起來怎麼和老一輩的吃味兒。偏偏她還不識相,想脫離東宮,想打發他……憑什麼?他不問情由地縱容她,難道就是為了成全她到處相看男人?

  太子越想越氣惱,她追上來拽他的手,也叫他無情地甩開了。

  “我這會兒有點生氣,你別靠近我,仔細我不留神傷了你。”

  她碎步在邊上跟著,小心翼翼說:“別介啊,您為什麼生氣呢,今兒天氣多好,您瞧瞧枝頭的新綠就不生氣了,這可是您勸皇上的話。”

  太子轉過頭狠狠瞧她,“我娶不著媳婦,你說我生氣不生氣!”

  這不還是讓她戳穿了嘛,她心情不錯,說不會的,“再過一程子有采選,您還有機會。”

  有時候她這滾刀肉的模樣真的很欠打,官袍的團領上露出一截纖細的脖子,伸手一掐沒准就斷了。他要是狠得下心,弄死了一了百了,接下來就能痛快收拾宿家了。可現在呢,還得再忍忍,再待時機。這個丫頭其實才是他政途上最大的絆腳石,其他諸如那些兄弟,根本不值一提。

  調開視線不去看她,沒的看了窩火。她還在邊上沒話找話,說:“主子,您心眼兒真好,還給暇齡公主收殮。”

  他氣哼哼的,“要不怎麼的?畢竟是同父的兄妹,皇上不過問,左昭儀也已經死了,我再不管,真叫你們收拾起來埋在荒郊野外?她活著的時候的確看不起高家,死了以後卻也只有高家的祖墳能容得下她。好在她聰明,走在定罪之前,倘或在定罪之後,恐怕連高家的墳地都進不去了。”

  認真論,左昭儀母女很可憐,昨天還威風八面,今天就落得屍骨無存。昭儀娘家曾經因她的成就顯赫一時,現在呢,滿門獲罪,沒有株連九族,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其實男人有時候真叫人信不實,據說皇帝下令控戎司捉拿暇齡公主時,左昭儀曾經叩門求見,但那又如何,以往情意綿綿的人,不願意再見你,不願意聽你的辯解,那麼以前的一切就都是空的。鴛枕同臥,耳鬢廝磨,親密起來不分你我,一旦大局當前,那個人操控著生殺大權,他要你死,你依然不得不死。所以帝王家的愛情,值幾個錢?皇帝也好,太子也好,一切感情的前提是無損社稷的利益。像左昭儀說的,宿家既然行差踏錯過,沒有補救的余地,究竟什麼時候算賬,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星河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倘或能夠破釜沉舟,殺了太子,事情就會簡單得多。可是下不起那個手,不單是她,就算她父親或者哥哥動了這個念頭,她也決不能答應。有時候發現自己真是矛盾,左手要權,右手又抓緊了小時候的情誼不放,兩頭都想兼顧,也許最後兩頭都落空,誰知道呢。

  他看她那模樣,官帽壓得低,瞧不清她的臉。他伸手摘了那笠帽,順便抬了抬她的下巴,“想什麼呢?”

  她才眨掉淚,陽光下的眼睛尤其明亮。他一瞬看迷了,那雙眼睛裡有漫天層疊的星輝,也有月升瀾海的波光,當她望著你的時候,能融化你的心。

  她勉強笑了笑,“我就是覺得宮廷傾軋可怕,如果我處在左昭儀的位置上,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應對,除了喝金屑酒,沒有別的辦法。”

  他沉默了下,廣袖下的手把她牽進掌心裡,“你比她聰明,不會讓自己走到那步。就算你也笨,不是還有我麼,我會顧念你的。”

  僅僅是顧念她,從沒松口說顧念她的娘家,她有幾次險些衝口而出直言問他,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這件事是插在心裡的刀,彼此都害怕提起,不去觸碰,至少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如果說破了……叫她怎麼說?說我宿家曾經投靠簡郡王門下,這不是不打自招嗎?她吃不准他是怎麼想的,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夠不夠讓他寬宏大量既往不咎。萬一他借此發作,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星河悲哀地想,最近自己考慮得越來越多,不像以前似的一往無前了。她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優柔寡斷不是她的性格。都怨他,一切的掙扎都是他造成的。這個讓她想愛不敢愛,想恨又恨不起來的人!

  他還拽著她走,她有些委屈地問:“您看上什麼料子了?宮裡往年的御供用都用不完,您還上外頭看。”

  太子先前其實順嘴一說,為了顯示她和他的親密,讓霍焰知難而退,連褲子這樣私人的東西都拿來和她共同討論。現在從樞密院出來了,他又不好改口,恰巧看見路邊上有個綢緞莊,他隨手一指,“就是這兒,進去瞧瞧。”

  不管到了哪朝哪代,一塊兒逛逛鋪子,都是增進男女感情的上佳手段。女人啊,即便見識再廣,面對琳琅滿目的精致玩意兒時,腦子都會停工,就像傻子一樣。太子看見她在五顏六色的腰帶和香囊中間轉圈,嘴裡招呼著:“您挑您的,挑完了再商量。”自己摘下喜歡的東西,在鏡子前搔首弄姿地比劃。一身控戎司的打扮,別人眼裡閻王似的,那點愛美之心也如豬八戒戴花,頗有令人肋叉子疼的驚恐。

  太子不管她,轉過身真的挑起緞面來。小本經營做的都是平民買賣,沒有特別貴重的料子,太子翻找半天,驚奇地發現了好東西,忙喊:“星河你快來。”

  星河提著一串香囊過去,探頭一瞧,“螃蟹?”

  螃蟹紋的杭綢面料真是不多見,店主猶猶豫豫上來解釋:“回大人,這是‘黃甲傳臚’的意思。”

  星河在宮裡的差事,和內造處常有往來,對傳統的吉祥紋樣多少了解一些,“黃甲傳臚不是得有蘆葦和鴨子嗎,這兩樣都沒有,說起來可不通。”

  顯然是民間仿內造,仿著仿著把一些東西漏了。星河在那螃蟹上摸了一把,“花樣兒稀奇,咱們買一匹吧,回去給您做褻褲,好不好?”

  太子看著那蟹螯,隱隱感覺有些疼。星河才不管那許多,爽快地給了錢,扛起布匹就出門。太子在後面跟著,發現這女人真是惡毒,“我沒說要做褻褲……”

  星河不以為然,“這種紋樣不做褻褲,做長褲也不好意思穿不是?您只說做褲子,眼光又那麼獨到,叫我怎麼辦?”

  “我就是讓你來瞧花樣,沒說要買這個。”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您不是說早就看中了,讓我來作參謀嗎?料子雖不怎麼樣,但勝在奇巧,買回來做條褻褲穿,其實也無不可。”

  他對她的奇思妙想再也沒有招架之力了,好好的太子爺,被她弄得這樣不尷不尬。他背著手說:“早知如此,就該在樞密使跟前說做褻褲的。那會兒還顧及你的面子,怕人家笑話你。”

  星河也是事後嘴硬,大而化之一揮手,“我是您的女官,吃喝拉撒樣樣都管,您就是這麼說,我也不怕。”

  夕陽西下了,該收攤兒的商戶都開始關門打烊插排板,落日裡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往宮門方向去,空曠的天街上打鬧兩下,不多會兒矮個兒肩頭的布匹換到了高個兒肩上。太子爺扛著他的螃蟹紋褻褲料進了北門,在一眾宮人的目瞪口呆裡,把料子放上了正殿的寶座上。

  “今晚我就給您做。”星河發下了宏願,“我親手給您做,保准合適。”

  太子抱著胸滿臉質疑,“就你那女紅?”

  她嘖了一聲,“我繡花不行,針線還是可以的。”

  找出太子以前的褻褲,平鋪在新緞子上。因為要對花,翻來覆去不住調整,太子眼看著自己的貼身私服被她這麼揉搓,實在心浮氣躁難以自持。最後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打了退堂鼓,“我去看會兒折子,回頭再來瞧你。”

  她沒理會,全部心思都在面前的活計上。別人要幫忙,她沒答應,仔仔細細照著原來的尺寸多放了一道邊的寬度,穿針引線開始忙碌,盤著腿,坐在燭火下,忙得連晚膳都沒顧上吃。

  太子站在門前看了一回,心裡莫名升起淡淡的感動,仿佛看見了婚後的星河,將來他們成了親,她應該會有更多的時間處於這樣的狀態吧!給男人做衣裳是別指望了,她連裁衣都裁不利索,縫縫補補大概可以。

  他的新褻褲在她手裡顛過來又倒過去,忽然抬起手咬斷線頭,紅艷艷的嘴唇碰上去了,太子頓時臍下一熱,腦子裡有種暈乎乎的感覺,慌忙扒住了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種時候,窗戶紙要破不破的時候,真是又煎熬又銷魂。太子感覺自己就像個容器,裡頭填得越來越滿,如果決堤,大概就是汪洋大海。

  德全在邊上探頭探腦,“主子,宿大人是個好女人。”

  太子嗯了聲,“我也這麼認為。”

  “既會殺人又會針線,這種能干人兒上哪兒找第二個去……”

  德全確實是由衷贊嘆的,但太子卻聽出了別的味道,他拉著臉衝他虎視眈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橫豎半句不是也不能說,德全嚇得縮脖子,“奴才沒什麼意思,就是誇宿大人來著。宿大人不是一般的女人,針線人人會做,經營起一個衙門,卻不是哪個女人都行的。”

  太子這才剎住了性子,但仍舊警告他:“話要說清楚,記住了禍從口出,別到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德全說是,哭喪著臉跑了。太子又看一陣兒,復回到書房理政,良久聽見她在偏殿裡喊,說做成了。他興衝衝過去看,她提起大褲衩晃了晃,大小瞧著還行,針腳也不去計較,但正中央舉著一對夾子的大螃蟹實在太顯眼,光線往來間那螃蟹就跟活了似的,張牙舞爪,蓄勢待發。

  她嘻嘻發笑,邀功請賞,“布局多好,簡直巧奪天工。”

  太子嗤地一聲,費了大力氣才忍住沒給她潑冷水。她慫恿他去試試,他為難地說:“試就不必了吧,你做的東西,哪能不合適呢。”

  可這是她頭一回獨立完成的大件,對她來說意義不同於一般。再說又是做給他貼身穿的,裡頭有她的一片心意。她扭捏了下,“您穿上我瞧瞧好麼,瞧一眼就行了。”

  太子萬般無奈,到底還是答應了,邊走邊回頭,“准你進來瞧,在屏風外頭等著我。”

  星河歡歡喜喜跟了進去,滿心的期待早勝過了細若游絲的矜持。太子脫衣的速度有點慢,她敲了敲紫檀木的架子,“主子,您好了沒有呀?”

  太子說等等,“就快好了。”

  她耐著性子靜靜等候,又等好久,不見他出來,她頗有微詞:“您這麼個換法兒,我又能做出一條來了,您信嗎?”

  可是裡頭傳出了絕望的嗓音,“星河,我卡住了。”

  她一驚,想不出哪裡能卡他,也許是紐子,也許是腰帶吧!她說:“我進來幫您的忙。”

  他沒反對,星河便繞過了屏風。屏風後的太子爺光膀子披一件明衣,螃蟹褻褲勉強拉到了胯部,再往上,上不去,針線都快炸開了。於是那楊柳細腰就袒露在她面前,線條分明的肌肉看得出他從未懈怠錘煉。

  這種時候視線總是難以控制,她很自然地往下溜了一眼,隱約的一片陰影,叫她小鹿亂撞起來。她訕訕笑著:“我明明是照著那條裁剪的……尺寸好像小了。”

  太子說不,“不是褻褲小了,是我太大。”

  兩個到了年紀,又紙上談兵慣常猥瑣的人,簡直心有靈犀似的通透。星河開始認真研究,邊研究邊搖頭,“不該、不該……”

  太子就那樣叉腿站著,又扥兩下,實在拽不上去,抖了抖垂掛的飄帶說:“這麼小的腰,你還裝上褲腰帶,拿我當女人了?橫豎這褲子我是穿不了了,扔了怪浪費的,你留下自己穿,再給我做條一模一樣的。”

  星河說不好吧,“這是男人的款兒。”

  太子的意思是女人穿上就是女人的款兒,“實在不行在邊上繡個醋碟,再加一雙筷子。這麼簡單的繡活兒你要不會做,也別說自己是女人了,穿男款兒一點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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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3:50 |只看該作者
第58章 箭逐雲鴻

  “噫,您穿過的讓我穿,我下不去那手。”

  太子說大膽,“你敢嫌棄我?”

  天底下還有人敢嫌棄太子?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星河討好地笑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來給您拽,您手上勁兒不行。”說罷沒等太子答應,兩手上去,拇指使勁往腰上挖。結果挖了半天,連一根指頭都沒能嵌進去,太子的油倒揩了不老少。

  太子垂眼看她,“瞧見了嗎,這就是你做的褲子。”

  她半蹲著,仰頭望他,訕訕道:“我已經十來年沒做過女紅了,今天這手藝全靠童子功,您還挑揀呢,讓別人做去吧。”

  太子不悅,“貼身的東西讓別人做,那要你何用?你都已經做過一回了,再做一回總該知道裡頭乾坤了吧。要是還做不成,那只能說明你笨,我也不好意思替你找藉口了。”

  可她還是想不明白,分明是照著以前的模子做的,為什麼偏偏拽不上去。忽然想到了一個理由,一拍大腿,“肯定是您長胖了,屁股大了,所以卡在這裡上不去。”

  太子氣結,“你是瞎了嗎?我這樣的身條兒你說胖?我看你才胖呢!”一面不屈地拉過她的手擱在自己腰上,“什麼都別說了,你捏捏,硬不硬?”

  她眨巴著眼睛說硬,“都是腱子肉啊。”

  其實這些都是小意思,還有更硬更腱子的地方,他沒好意思拿出來炫耀而已。她的手指撥弦似的,在他腰上來回走,他本來想繃住的,可最後還是怕癢,縮成了一團。

  他閃躲著,笑得眼淚巴巴,星河看他這樣,越發要逗他,追著上下薅,太子因邁不開腿,只好蹲下了。

  “住手!”他氣喘吁吁,含著淚一臉正色道,“你再這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還是頭一回發現,原來太子爺怕癢癢。她也蹲下了,小聲說:“您有癢癢肉,將來怕老婆啊。”

  他銜恨瞥了她一眼,遇見她這樣的混賬,誰能不怕?

  “過來,”他伸出手勾了勾,“讓我抱抱你。”

  她偎過去,勾著他的脖子問怎麼了,“說您胖,傷了您的心了?”

  他說也不是,“今天一天在外奔走,有點兒累了。暇齡和左昭儀的後事都是我吩咐料理的,你說天底下怎麼有我這樣的政敵,收拾了對手,還得負責給人收屍。”

  她緊了緊胳膊,“這也是您難能可貴的地方啊,左手殺人,右手慈悲。您說到底還是個好人,只不過身在其位,不得不硬著心腸鏟除異己罷了。”

  他聽完了,慢慢嘆了口氣,“也是,我收拾完了她們,覺得她們也怪可憐的。但她們要我命的時候,又那麼可恨可殺。”

  可能太子是需要一點心理安慰吧,星河作為得力的膀臂,適時吹捧他一下,能讓他干壞事的時候更加心安理得。

  一手在他脊背上捋了捋,薄薄的一層明衣,底下的肉體溫暖有力。雖然這擁抱的姿勢有點怪異,兩個人都是蹲著的,星河依然很努力地把下巴抵在他肩頭,這樣可以抱得更加貼心。

  宮裡的物件陳設是這樣,每一個空間的劃分都有它特定的功能,地位越高的人,每天按照場合更換衣服的頻率就越高。這屏風之後有螺鈿高櫃,有衣架子,還有全身大銅鏡,是專門用來更衣的小天地。星河抬起眼時,恰好看見了銅鏡裡的自己,那張熟悉的臉溫馴地依附在這個男人肩頭,男人結實的輪廓在紗衣下若隱若現……光溜溜的脊背,光溜溜的腰,拽不上去的褻褲發揮了它的巨大功效,她把眼兒細看,看見了太子爺的半拉屁股。再瞧真周些,連溝兒都看見啦,霎時覺得以往的爺不管多威風,都是她的錯覺。這才是真正的、現眼的、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太子爺。

  她嘿嘿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太子爺一臉莫名其妙。

  “你怎麼了?”他推開她,仔細打量她的臉,“和我抱上一抱,叫你這麼高興?”

  她扭捏了下,“我就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實在又傻又好笑。”

  太子聞言回頭看,果然倒映出來的兩個人都不怎麼機靈的樣子,真不明白摟摟抱抱的時候,為什麼要采用這樣的姿勢……等一等,脊梁往下那是什麼?他心裡一驚,忙站起來拽褲子,可是拽又拽不上,這下子太子尷尬壞了,星河還要哈哈大笑:“主子,我看見您的屁股蛋子啦。”

  殿裡的兩個人,是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一個洋洋自得,一個氣急敗壞。殿外的德全直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什麼都敢干。露腚這種事兒不能低調一點兒嗎?露就露了,還喊,叫人聽了多不好。指定是宿大人手藝差,害得主子出醜了。不過也不一定,沒准兒是太子爺自己使的壞,有意露一露,這不春天到了嘛。

  最後的結局是,星河在太子的強壓下乖乖又做了條新的,一雙大螯,兩只對眼,螃蟹依然威風凜凜,獨占半壁江山。他還仗著自己是主子,非讓她穿他穿剩的,星河腰上系著褲帶,感覺涼風透體而過,兩條腿簡直像被扔在了寒冬腊月裡。說了男人的款兒和女人的款兒不一樣,他偏不信。沒辦法,她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自己一個人躲在他坦裡,把褲腿上的針線都拆了。兩邊接縫各剪掉兩指寬,再重新縫合上,這下子合適了——男人和女人的身形啊,看著好像差不了多少,等穿上同一條褻褲,才有切切實實的比對。

  多要好,連貼身小衣都伙著穿,這回太子可有話說了。比這更不幸的是,消息不知怎麼傳出去了,茵陳過來串門的時候,見了她的頭一句話就是“姐姐您日子過得這麼緊巴兒?沒褲子穿,您還穿太子爺穿剩下的?”

  星河眼裡有熱淚,她說不是,“我手藝不佳,給怹老人家的褻褲做壞了。他說扔了怪可惜的,賞我了,這是主子的恩典。”

  茵陳聽完之後倒也認為合理,太子不就是這樣的風格嗎,“早前吃西瓜皮,這會兒改改讓您穿,摳門兒都摳到家了。”

  星河難堪地笑,問她在武德殿好不好。茵陳臉上有些惘惘的,低頭說:“信王待我倒是挺好,就是那種好,好得不誠心,都趕上巴結了。我知道裡頭緣故,不就是因為我家裡有兵權嗎。我爹是將軍,我幾個叔叔伯伯也是,雖說不管京畿這片,可擱在外頭也算封疆大吏。”

  所以人活著,各有各的苦惱。沒權的過完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何去何從。有權的又時刻傷嗟,不管是人事也好,婚姻也罷,得不到真心實意的相待。人家看重的只是你背後的勢力,並不是你這個人。

  星河只有安慰她,“想得太多,人活一世處處陷阱,那路就走不下去了。你只要告訴我,你喜歡不喜歡信王,他可是少年才俊,出身不亞於太子爺。”

  茵陳的回答也很直接:“我才不管他出身高不高呢,反正我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他,也不喜歡太子,我就喜歡您。如果您是男的,我一准兒嫁給您,您信麼?”

  都是孩子氣的話,星河撫了撫她的發,“可惜我不是男人,要不我就娶了你。”

  可惜不是男人,她在控戎司當值時,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感覺。至於茵陳的現狀,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也是事實。雖然星海的觸手已經深入上林屯兵,甚至北軍新任的衛將軍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舊部,但比起上官家光明正大的大權在握,終究差了一程子。

  誰迎娶茵陳,誰就如虎添翼。當初太子是這樣設想的,自己的親兄弟,能得此助益,就如同他自己得了一樣。現在不知還是不是同樣的想法。人到一定程度時,欲望會膨脹,那位長於皇帝之手,天天近距離接觸權力的信王,還能不能一心向著他的太子哥哥,誰也說不准。星河多年來經手的案子不少,吃這碗飯的人天生就有靈敏的嗅覺,所以她說滿室貴胄個個都有嫌疑,信王自然也包含其中。

  做個假設,如果這事背後真凶是信王,成與敗各有怎樣的結果呢?辦得妥帖,一口氣除掉太子和簡郡王的勢力,剩下一個敏郡王容易對付,不論能力還是親疏,都是他勝出;辦得不圓滿呢,有暇齡公主為他頂缸,畢竟牽扯出公主入宮,與皇帝不歡而散的人是他。先除掉簡郡王那一支,對手當然越少越好,余下的可以各憑本事,緩緩再圖後計。

  所以茵陳現在在信王那裡,星河也有些不放心,只是不好明說,唯有囑咐她多加小心。實在不願意,等再過段時間想法子斡旋,或者謊稱自己得了重病,到時候宮裡為保太平,自然就放她出去了。

  天漸漸暖和起來,宮牆外的柳樹上抽出了新的枝條,宮裡也到了換春衫的時候了。

  一年之中還是春天最叫人心生歡喜,漫長的冬日過後總會迎來新的生機。身體不好的人,熬過了嚴寒就有轉機,比如皇帝。先前的變故令他消沉,但日子還要繼續過。彤史又傳來消息,左昭儀的事發生之後,皇帝御幸過溫室宮兩回。本來一切都是照規矩辦事,她得在寢宮外掐時間記檔,但惠皇後體恤她整夜侍立太辛苦,把她調到配殿裡去了。因此接下來的彤簿都是籠統記載,只知道宮裡哪位主兒得了聖眷,但諸如究竟幸了誰,歷時多長,再也沒有詳盡錄入了。

  星河嘆了口氣,這個時候人人都在使勁兒,看著紅牆綠瓦,處處明媚,其實哪一處不是暗藏殺機呢。近來她也鬧起頭疼來了,梁夫人因敏郡王封王的事兒,見縫插針地和她哭訴。一樣的兒子,青霄在外頭籌糧,受盡那些人的白眼,回來又得不著好處,反叫皇帝訓斥。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多大的責任落在他一肩,到底誰能知道?”梁夫人說到傷心處,抽出手絹來抹淚,“我的兒子不是正根正枝兒,是我外頭和人生了帶進少陽院來的,這麼不受人待見。青主能干,怎麼不讓他去辦?人家是千金萬金的太子爺,我的兒子是小老婆養的,合著就該咱們費心吃掛落兒?宿大人你給評評理,往後這差事辦是不辦了?老三本來就膽兒小,昨兒在御前又受一通喧排,要不是你父親幫著解圍,後頭還不定怎麼樣呢。”

  星河笑得無可奈何,扶植一位不成器的皇子,將來事成便可挾天子令諸侯,但這一路走來的艱辛,也確實夠人喝一壺。她不住安撫她,“娘娘息怒,氣話在臣跟前說,咱們是自己人,不打緊的。可要是不留神讓別人聽去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過。什麼帶進少陽院的,什麼小老婆養的,都不是給自己臉上增光的話,往後就不說了。這宮裡哪個是大老婆?就連現在的皇後主子不也是小老婆提拔的麼,您置什麼氣呢。您目下要做的,還是同皇後處好關系,要防著信王和皇後接上頭。您想想,皇後無子,信王又未及弱冠,站在皇後的立場上看,信王比太子更容易控制。咱們呢,郡王有母,優勢雖不及他們大,但咱們郡王純質,不像他們渾身心眼子,皇後也明白這個道理。”

  梁夫人臉上掛著淚,“如果到了那一天,兩宮太後怎麼處置?”

  星河眼下只想打發她,陪著笑臉說:“天下都在您和您兒子手上了,處置一個沒人撐腰的太後還不容易?”

  梁夫人琢磨了下,發現她言之有理,便慢慢平靜下來。說真的,至親之間性情的傳承,真是充滿了無比的玄妙,敏郡王是個老實頭兒,他母親也差不離。這樣的人拿來頂頭是極好的,但要順利送上高位,確實不是件容易事。

  “您常往皇後宮裡跑吧?近來見著她身邊長御了麼?”

  梁夫人想了想,緩緩搖頭,“說起來將有三四個月沒見著她了……”

  星河隱約覺得不大妙了,進出宮門的記檔,她也走人情查看過,並沒有聞啼鶯的名字。這就說明人還在宮裡,既然在宮裡,沒有不上值的道理,可見皇後是把人藏起來了。年下宿家通過騎都尉的關系和惠皇後結了盟,但這位惠後並沒有全然信任他們。她也發現了,最近延齡公主入宮較勤,皇後娘家雖不得力,但駙馬都尉燕雲深的家族,卻在大胤門閥中排得上號……只盼著延齡公主不會成為下一位隕落的公主,大權當前,能做到無動於衷的,大概只有死人了。

  宮中瑣事紛雜,有時候星河寧願窩在衙門裡。一門心思辦差,比那些勾心鬥角要容易得多。

  星海打發心腹來傳話,先命人盯著燕家,暫且不去攀搭他。總會有機會的,讓人有求於咱們,這樣的關系才香甜。

  隨他們外頭怎麼做局,星河不想過問,不知怎麼的,最近越來越疲乏,游興倒濃了。陌上花開,該出去走走了。她著人預備上了一壺好酒,自己夾著一塊薄氈上樞密院找霍焰,站在門廊上招呼:“霍大人,您今兒忙嗎?”

  霍焰剛議完事出來,立在箭道盡頭的細墁地面上。她離這裡很遠,拔高了嗓門叫喊,喊得他麾下諸將都側目,他忽然心頭一亂。

  已經到了沉穩的年紀,不像年輕人那麼張揚了,他沒有應她,只是偏頭把手上的公務囑咐副將,然後才舉步往臨街大門上去。

  她站在檐下,眉眼彎彎,“年下說要請您喝酒的,到現在都沒兌現。明兒是花朝,也是太子爺的千秋,恐怕東宮要辦宴。我提前一天請您出去踏青,沒的一耽擱不知又拖到什麼時候。”

  踏青?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當初在邊關的時候,每個節氣都算得很准,因為沒有戰事,全軍無聊。後來回京,掌了樞密院,反倒忙忙碌碌沒有時間了。

  他有些猶豫,“我這樣的,踏什麼青……”

  星河失笑,“您這樣的不能踏青麼?”或者他是因為沒了夫人,喪失了游玩的興致,這麼一想真替他心酸,於是極力地攛掇起來,“我可是放下差事專程來約您的,您不能不賞臉。”

  他沒有辦法,只能答應。同門上站班的知會一聲,牽了匹馬,同她信馬由韁往城外去了。

  不走一走,不知道外面已經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花朝的廟會一向熱鬧,姑娘們在枝頭掛滿五顏六色的彩帶,還有各種花樣的花朝燈,等到了夜裡紛紛點亮,從一冬蕭條裡掙脫出來的街道才真正有了人氣兒,變得鮮活起來。

  看她一眼,她為踏青做了准備,雖然冠服儼然,但眉眼間有盈盈笑意。一手提壺,一手籠著氈毯,說找個好地方,再席地而坐和他共飲一壺春。

  “兩回辦差,都勞您幫忙了。其實咱們之間不算相熟,可是見了您,我總覺得很踏實,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覓得一處清淨地,綠草成茵的小山丘上,恰好有株梨花樹。梨花還沒開,但扶疏的枝葉在頭頂鋪陳,間或有光點灑下來,愉快地落在她的肩上和頭上。她把酒壺遞給他,自己揚手鋪氈子,嘴裡絮絮說著,一面抬頭衝他微笑。鋪好了崴身坐上去,伸直了兩條腿長嘆:“好山好水好風光啊,身邊還有個好人兒,這日子真愜意。”

  赳赳的武將,別人見了總含敬畏之心,像她這樣甜言蜜語的不多。他心下好笑,但並不反感。她開始大口喝酒的時候,他甚至勸她少喝,怕姑娘家酒量不行,喝多了傷身。

  她沒好意思說,自從上次太子爺喝趴下後,就再也沒敢勸她別貪杯,但凡知道她厲害的,看見她喝酒都繞開了走。她是深藏不露,也准備好了,回頭借酒蓋臉,來個酒後吐真言,拉近一下彼此的距離。

  霍焰這人,真是她見過最沉得住氣的。他話不多,但說起時局見解來,句句都在點子上。她就那麼聽著,覺得比家學裡的先生打動人心得多,別人勸她的話可以不進耳門,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她便要細細斟酌咀嚼。他說日後局勢會變得越來越復雜,一個左昭儀就讓太子傷筋動骨,接下來的路也不好走。

  她問:“怎麼才能平衡四方,讓干戈止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有太子登基,塵埃落定後各歸各位,這朝堂才能安定下來。”

  可是在這之前,還會有多少風波,誰說得清呢。她低下頭撫了撫酒壺的把手,“那天你說的,讓我不要步暇齡公主的後塵,我一直考慮到今天。”

  “那麼考慮得怎麼樣了?”

  她搖搖頭,“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停不下來。”

  他聽後悵然,別過頭看遠處扯著風箏線奔跑的人。這種事確實不是說停就能停的,像人穿衣裳,穿得好增色增輝,穿得不好,人就變成衣架子,只做撐衣之用。他無意攪進黨爭裡,霍家的王朝,誰當皇帝對他來說都一樣。他只是看她難得,有意提點她一下,盡到了那份心,一切便到此為止了。

  喝酒吧,清風伴酒,與山水為鄰。他舒展四肢,挪手向後撐著,落下那一霎,碰上了溫暖玲瓏的指尖。他愕然回頭,她臉上有羞赧之色,還沒來得及開口,風中傳來極細的,哨聲一樣的嗡鳴。

  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人,對這種箭嘯刻骨般的熟悉。

  她的眼裡浮起驚惶,凝住的眸中一線陰影穿雲破霧而來。他一躍而起,抽刀便斬,錚然一聲如弦斷。那刀鋒掀起的氣流拂動她鬢邊垂落的發,等她回過神來,他已經騰身追出去了。

  面前的輕氈上躺著一支斷箭,身首分離,寂靜無聲。

  她打了個寒顫,頹然跌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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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14:01 |只看該作者
第59章 花影偷移

  霍焰追出去很遠,但並未發現那個放箭之人的蹤影。返回的路上還在擔心調虎離山,唯恐她被人劫走,唯恐她害怕。可回到梨花樹下時,發現她正擺弄那支斷箭,從箭尖到尾羽,仔仔細細翻看排查。

  怎麼會有這麼心大的女人,他站在那裡輕嘆了口氣,“看出什麼來了?”

  她說:“箭身木制,箭首也不是特造的,尋常的烏龍鐵脊而已。可是這翎有些說頭,大人在邊關多年,應該認得這種羽毛。”

  霍焰把箭接了過去,“這翎不是一般的鵝毛或雁羽,質地堅硬,穩定性強,戰鬥中作遠程射殺所用,應當是產自北疆的一種猛禽。”他抬眼看她,“霍青鸞?”

  她點頭又搖頭,“照這支箭看來,必定和他有干系,但這麼昭彰的幌子,卻又叫人心生懷疑。什麼箭不好殺人,偏要選這樣一支?霍青鸞將要從北疆平亂還朝了,這滿朝文武,只有他會用這樣的箭,也只有他會因左昭儀和暇齡公主的死記恨我。”

  所以她真的不笨,如果收作門生,會是個令老師倍覺榮耀的高徒。

  這世上殺人的手法有很多種,最毒的一招不是血濺五步,而是移花接木。那個放冷箭的人,並非真的要殺她,不過是想把火往霍青鸞身上引罷了。母親和妹妹慘死,這樣的仇怎麼可能不報?他也許會追查真凶,也許圖謀大計一不做二不休。為了防止他實行其中任何一項,索性先下手為強,利用控戎司來對付他。這樣成與敗,背後點火的人都可以片葉不沾身,風險也能減輕到最低,真可謂機關算盡。

  他把箭羽遞還回去,“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應對?”

  她沒有說話,心裡自然有她的道理。

  同上回的附子案一樣,並非萬事到最後都有說法,有的是無權深查,有的是不能深查。橫豎簡郡王本來就是她的下一個目標,即便沒有今天這出,她也要鏟除他。不過動手之前,最好還是弄清幕後的人究竟是誰,如果是信王,那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果是惠後,往後打交道的機會多了,總有讓她揪住小辮子的時候;但如果是太子……她心裡隱隱作痛起來,為了徹底讓宿家和簡平郡王府翻臉,這種可能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她分明低落,手裡絞著斷箭,臉上神情泫然欲泣。

  霍焰只是看著她,“我給不了你任何好意見,只是想告訴你,這朝廷越攪水越渾,你陷在裡頭,也只會越爬水越深。太子不是無德之人,他也並不昏庸,如果能夠找個時機化干戈為玉帛,一定要盡量爭取。”

  話說到這裡,已經完全用不著掩飾了。星河這些年沒有同誰說過心裡話,某些目的即便天天翻來覆去咀嚼,也沒有勇氣拿到青天白日下來。因為那點圖謀是見不得光的,必須背著所有人,她除了家裡父親和哥哥,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商量的對像。霍焰原本是想設法拉攏的,但這人太冷靜,要多深的感情才能鼓動他改變立場呢,她已經放棄嘗試了。現在他願意和她深聊,也算是一點小小的成就吧。

  她有些氣餒,“化干戈為玉帛,只怕很難。太子睚眥必報,他現在隱忍,未見得登基之後還會隱忍。”

  他說:“那就要靠你從中斡旋,勸你父兄棄權投誠,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棄權投誠,確實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棄權之後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萬一屆時太子決心殺一儆百,誰來保障宿家的安危?

  所以還是個無頭公案,沒人幫不了她的忙。

  她掖著手,對他微笑,“今天咱們見面後說的話,發生的事兒,能否請霍大人不要向第三個人提起?”

  他點了點頭,“當然。”

  “您給我的忠告,我也記在心上了。且走且看吧,時局萬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全家人同生死,共存亡。”言罷忽然嬌俏一笑,“如果我哪天出了事兒,太子爺不給我收殮,您能幫我這個忙嗎?就看在……咱們今天喝過一場酒的份上。”

  他面上神色凝重起來,“不要說胡話。”

  她笑得愈發燦爛了,嘆著氣說:“是我糊塗了,霍大人千萬別見笑。今兒不湊巧,原本我還想和您一塊兒看燈的呢,剛才那一箭嚇著我了,其實我還是很怕死的。”她提溜著酒壺說,“我這就得回去,查一查簡郡王行至哪裡了。那支箭的來歷雖然欲蓋彌彰,但也未必一定不是他,萬一是他手下人疏忽了呢?”

  他說好,陪她去遠處的樹下牽馬。她沒再逗留,拔轉馬頭揚鞭而去,回到控戎司後把斷箭交給徐行之,讓他打發人去查這箭的來龍去脈,自己又入昭獄審問了節前刺殺官員的嫌犯,一通忙下來,天都快黑了。

  葉近春從轎房裡出來,他奉了太子的命,每天掐著點兒提醒宿大人下值,“明兒是主子爺千秋,您肯定是沒法兒上衙門來啦。”

  星河哦了聲,“險些忘了。”轉頭囑咐金瓷,明天衙門裡的事兒壓後再議,“後兒吧,後兒宮門上的駐防重新安排人頂上,等我回來再分派。”

  坐轎回宮,上麗正殿看了眼,太子還在兩儀殿議事,沒有回來。宮裡掌起了燈,她朝東張望,看見一隊小太監又舉著紙捻子跑過去,她提袍下台階,往隨牆門上去了。

  尚衣局送衣裳的時辰照舊雷打不動,魏姑姑領著三名宮婢到了門上,客客氣氣叫了聲宿大人,“太子爺明兒的朝服送來了,請大人查驗。”

  她仍是一絲不苟例行公事,檢點完了抿唇向魏姑姑一笑,“我這兒還有事兒麻煩姑姑。”一壁說,一壁轉身朝配殿值房去了。

  魏姑姑跟上來,肅了肅道:“大人的吩咐,奴婢後來仔細留意過,原本尚衣局熏好的衣裳被褥送至溫室宮,都是皇後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人接應的。前陣子聞長御悄沒聲兒的不見了,昨兒倒奇,又上院門上接應來了。奴婢為了多瞧她兩眼,有意和她搭話,瞧她那模樣,似乎也沒什麼變化。後來借著說她坎肩做得寬大,要給她改改,奴婢順帶便扯了扯她的袍子,這一扯扯出寶貝來了——您猜怎麼著?聞長御的身腰粗壯起來了,瞧那模樣總有四五個月大,指定是懷上了。”

  其實之前就隱隱有了預感,真要說確有其事,也不叫人覺得意外。只是這惠皇後不知在下什麼棋,分明結了盟,這麼大的事兒也沒知會她這頭。既然皇後有了自己的成算,宿家早晚要被拋下的。羽翼還沒豐滿,倒比左昭儀更有主意,宿家想從中獲利,看來是痴心妄想了。

  星河頷首,對魏姑姑道:“這麼大的事兒,東宮一直蒙在鼓裡,多謝你今兒給我報這個信。”

  魏姑姑說:“應當應分的,咱們雖是齏粉一樣的人,也知道知恩圖報。當初值上的那點差池,要不是宿大人包涵,這會子我八成在下三所刷官房呢。我得報答您的大恩,往後您還有什麼差遣盡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力所及,必定赴湯蹈火為您辦成。”

  這就是小恩小惠積蓄下的力量,宮闈人多事雜,這些底層的宮人分布在四處,雖然不起眼,但緊要關頭積沙成塔,能頂千軍萬馬。

  人走了,星河靜靜站在廊廡底下等待,等了很久才等到太子回來。他公務忙,進門後梳洗一遍,便要上前殿理政。她替他脫下罩衣,向上一覷道:“剛才尚衣局的人送朝褂來,臣趁機打聽了溫室宮的情況。皇後跟前有個長御,伺候了她十來年,前陣子忽然不知所蹤了。臣四下打探,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剛才魏姑姑來回稟,說今兒是她出面接應皇後冠服。魏姑姑留了個心眼兒,有意同她套近乎,發現長御腰身鼓脹,像是有身孕了。”

  這樣令人震驚的消息,應當會讓太子勃然大怒吧。這宮裡只有三個健全的男人,除了他和信王,就是皇帝。剛冊封皇後那會兒彼此也商量過,萬一皇後老蚌生珠怎麼辦。如今皇後是沒動靜,她身邊年輕的女官倒懷上了,皇帝那麼大的年紀了,說起來真有些臊得慌。

  星河仔細觀察太子的表情,琢磨著萬一雷霆震怒,她應當怎麼去規勸。可是看了半天,太子臉上神色如常,如果非要品味,大概就是那一點點極易被忽略的惆悵吧!

  “唉……”他沉沉嘆息,“你瞧我皇父又要當爹了,我呢,媳婦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星河愣了下,“您不生氣嗎?”

  他說為什麼要生氣,“這宮裡冷清了八九年,一位嬪妃都沒有生養。現如今皇父將到耳順之年,沒有孫子,生個兒子玩玩也無不可。”

  星河被他的態度弄得找不著北了,“您一點都不擔心嗎?這孩子將來八成是要記在皇後名下的。”

  “那又怎麼樣?”他漠然道,“記在她名下也不能算她生的,想弄個嫡子出來,除非她謊稱自己懷上了。”語畢在她肩上拍了兩下,“反正時候還早,孩子沒落地前,咱們有的是時間。”

  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有些參不透。回身追問他:“主子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他溫和地笑了笑,“大局才穩固,這會兒一動不如一靜。”

  看來是有了打算,不過不明說,暗中示意她時機成熟再動手吧。星河沉默下來,他往正殿去,她垂著兩袖跟在他身後。總覺得他心頭有不滿,不過一味勉強憋著。該發的火還沒發作,叫她心裡不大踏實。她就那麼亦步亦趨尾隨他,他走到東,她跟到東,他走到西,她就跟到西。

  太子被她弄得發毛,轉身問:“宿星河,你又吃錯藥了?”

  她齜牙笑著:“我今兒一天沒見您,怪想您的。”

  太子面有喜色,“真的?”

  她嗯了聲,“那您呢?想我不想?”

  她自覺這是開了個好頭,接下來就可以順利牽扯到她和霍焰外出踏青的事兒上去了。她心裡還是懷疑,那個放冷箭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要是他和她鬧,反倒一切正常,可他一直閉口不談,那就愈發可疑了。

  她眼巴巴看著他,他皮笑肉不笑,“我亦甚想你。可你一頭和別人談情說愛,一頭又想我,不覺得腦子不夠使嗎?你們宿家的兒女,都是這麼花心。你就像你哥哥似的,要是個男人,必定三妻四妾,還得你爹媽給你騰院子。”

  她噎了一下,心說這就正常了,她挨慣了呲打,無風還要三尺浪呢。今天一塊大石頭砸進水裡,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實在說不過去。

  其實這一箭,總給她很不好的預感。宿家自從上了簡郡王那條船,一舉一動都沒逃得過太子的耳目。就像霍焰說的,官場上拉幫結派涇渭分明,只要留心,想看出來並不難。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動宿家?慎齋公的冤獄在前是其一,其二宿大學士當過他的總師傅,其三,大概就是不願意兄弟鬩牆鬧得這麼明顯。既然宿家在郡王府門下,用宿家對付舊主,那所有一切就同他不相干了。最壞不過他們窩裡鬥,太子還是干干淨淨的太子。

  細想想,一路走到今天,左昭儀和暇齡公主先後都毀在了她手上,不久之後的簡郡王大概也一樣。太子呢,一場苦肉計,成了十足的受害者。說到根兒上,他由頭至尾都在利用她和宿家。私底下的些些小情義,不過是主子閑來無事時的突發奇想。說感情,必然是有的,養只貓狗還有感情呢。但要涉及到了政治,她可不覺得她那一摟一抱一親嘴兒,能叫他放下芥蒂,高高興興和宿家滾作一團。

  他尖酸了兩句,最後都沒有談及那支冷箭。也或者當時邊上是一片開闊地,他的探子不能近距離監視,因而疏忽了。他不提,她當然選擇沉默,只是心裡隱約感覺失落,待得蕩平前路,她再也沒有利用價值時,他會如何處置她?

  “主子……”她茫然喊了他一聲,可是接下去要說什麼,腦子裡卻空空如也。

  他凝視她,眼神一如情人間的專注。

  星河忽然無話可說了,她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猶豫了下,又盲目重復了句:“我真的很想您。”

  沒有山崩地裂呼天搶地,只這簡單的一句,就叫他心上痙攣一下。她有種小媳婦式的輕輕的哀怨,太子想了好多,無數的話在腦子裡來回奔走,卻找不到一句恰當的回答。他掙扎了片刻,上前牽住她的手,“好了,我不怪你和霍焰私會了,但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半張著嘴,看那表情簡直有點傻。太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刮子,明明那麼多煽情的話,為什麼最後挑了這一句!

  溫情的時刻稍縱即逝,再想回頭尋找,找不見了。太子眼睜睜看著她給燈樹上的蠟燭剪了燈芯,說“主子夜裡別忙太晚,早點兒睡,明兒是您的喜日子”,說完頭也不回地出去了。剩下他一個人,仿佛和什麼失之交臂,由不得失魂落魄起來。

  第二天的宮掖自然熱鬧非常,太子爺的千秋,每一年都要操辦一回,雖然不是什麼逢整的大壽,但闔宮借著主子們的壽誕大肆歡慶的熱情卻絲毫未減。

  一大清早,太子上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磕頭,上太後和帝後跟前磕頭,然後再回到東宮,接受所有女官和宮人們的賀壽。這一圈下來,盡是額頭和青磚的邂逅。等到大禮都走完了一遍,宜春宮裡已經備好了雅樂和席面,恭請太後、皇父及母後駕臨。

  本來太子的壽宴,應該和樂為主的,皇後到底也湊了個趣兒,低聲喁喁和皇帝細語。皇帝起先滿臉驚愕,後來便笑起來,“是件好事兒。”

  什麼好事兒呢,是皇後有孕了。這著棋下的,雖在意料之內,卻也讓人摸不著北。

  太子起身,大大方方道賀,才賀完,皇後又有了另一個好消息,說她跟前長御也懷上了龍種。

  這下皇帝鬧了個大紅臉,那點風流韻事一點兒不剩全給抖落出來了。殿上眾妃嬪,包括信王和敏郡王都是一臉莫名。還好老太後見多識廣,“皇帝正是春秋鼎盛,雙喜臨門,國之大幸啊。”

  這算什麼幸?證明皇帝精力不減,勤政多情?眾妃嬪相視,笑得尷尬。一旁侍立的星河鬧不清皇後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如果單說自己有孕,那肯定是預備借腹生子。現如今連長御的喜信兒也一氣公布了,難道是打算來個數量取勝,徹底叫板太子麼?

  皇帝經歷了一開始的回不過神,到後來的接受甚至喜形於色,只花了不過一彈指的工夫。有什麼比老來得子更能證明男人的能力?皇帝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連身板兒都挺得比以前直了。這一場壽宴,不單是太子的壽宴,也成了龍種們的接風宴。在皇帝看來,這是失去暇齡後老天爺對他的補償,有稚子繞膝,尚可以妝點晚景。

  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妃嬪們紛紛恭賀帝後,只有信王抬眼看向太子,眼裡有恍惚的憂色。

  太子倒如常,來一個是這樣,來兩個也是這樣。宴散後信王壓聲問他對策,他仍舊不以為然,“懷了就生,皇父老當益壯,咱們做兒子的應當高興。”

  可皇後有所出,局勢又不一樣了,信王同他說了心裡的擔憂,他淡淡一笑,“咱們這樣的年紀,還怕兩個奶娃娃?你要記住了,咱們的母後是元後,現在的皇後是繼皇後,就靠那兩下子想翻雲覆雨?還早著呢。”

  所以太子的喜日子,並不因這稱不上好消息的消息,而有任何的陰影。歌照唱,舞照跳,只有到臨近尾聲的時候,才被簡郡王的入宮復命擾亂了章程。

  一個人的出現,霎時澆滅了皇帝心頭所有的喜悅。青鸞凱旋回朝,然而他的母親和妹妹都被正法了,這樣的打擊讓他崩潰。他長跪在太極殿前的廣場上,大約天也瞧不過眼,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他身負重甲,嚎啕大哭,御前的行燈在丹陛下排成長陣,皇帝立在那裡,竟不知應當怎麼面對他。

  沒有人敢上前相勸,太子也冷眼旁觀。敏郡王以前同他交好,但自從被宿大學士灌輸了一腦袋“皆為皇子,無分貴賤”後,就與他漸漸疏遠了。信王左右看了看,見眾人都無動於衷,不由嘆息。拱手道:“皇父先入殿吧,兒子去勸勸大哥哥。他長途跋涉剛回京,昭儀和公主有罪,但罪不當連坐。倘或他有過激之處,還請皇父寬宥。”

  他說完往廣場上去了,太子望著信王的背影,忽然發現羸弱的幼弟不知什麼時候長大了,有了男人魁偉的身形,和足以負重的肩背。以後,大約再也不需要他的庇佑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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