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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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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伊人睽睽] 怎敵她千嬌百媚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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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4:46 |只看該作者
第30章

  松冠如海,殿宇鱗次,無量壽佛。

  到了鐘山,與諸位表小姐約好去梅嶺玩耍。正是晌午時,表小姐們尚未到。既然已經跟陸二郎陸顯到了開善寺,羅令妤沉吟一下,決定去拜一拜。開善寺是鐘山一景,信客每日往來極多,即便是出身名門的女郎們來了,繞路也會到這裡拜一拜。但是名門女郎和普通百姓不同,士族出身的女郎來拜佛燒香,出手就是幾十兩、幾百兩的香火錢。

  羅令妤和她們自然不一樣——她只好選表小姐們還沒來的時候去寺中拜一拜。

  開善寺門庭若市,信客絡繹不急。未曾進寺,牛車停在山道上,女郎掀開簾子下車,眯著眼打量四周。周圍進寺的香客不覺齊齊扭頭觀去,郎君們一個個伸長脖子,盯著車上下來的清麗女郎。再片刻,後方牛車也下來兩位郎君,皆是氣質出眾,其中一人更是容貌昳麗,玉人之姿。這一下,進寺出寺的女郎們,也全都側過頭來盯著人看了。

  羅令妤和陸三郎一出場,便讓開善寺大門前堵住了。

  看寺中出來和尚維持秩序、疏通道路,僕從們也上前幫忙,陸二郎陸顯眼皮抽了抽:「……」

  往日出門,總是盯著陸昀的人多,陸顯已經習慣陸三郎容易造成的轟動。現在家裡多了一個羅表妹,羅表妹造成的轟動不比陸三郎小……怪陸顯大意,只記得自家三弟顏色好,忘了羅表妹同樣絕色。

  陸家人被圍著旁觀許久,僕從疏通路,陸家二郎這才遞上名帖,求見寺中主持:「我做了一夢,請大師為我解夢。」

  佛教傳自西域,未曾有解夢、算卦之術。然入土中原後,為在中原求得信仰,和尚們也不得一個個開始學著操起這些雜術。靠著這些,他們才能求得香火,求得信徒。時間長了,寺廟中的高僧,幾乎都會學得一兩手的算命手段了。

  陸家人不敢得罪。和尚連忙領著陸二郎進去見大師,陸二郎遲疑地看向羅令妤,不願讓羅令妤跟著去。羅令妤聰敏機靈,即刻表示她要去寺中拜佛,不和陸二郎一起去見大師了。至於陸三郎,早在車馬被圍堵時,他就不堪重負,不知去了哪裡。陸二郎放下心,和表妹約好之後在寺門口見,便跟著和尚走了。

  陸昀一人在寺中閑晃。

  躲開人群,先晃去了開善寺後院的小竹林。在竹林中走了兩刻,陸昀想著該如何去衡陽王府的事。羅令妤約他來鐘山,他第一時間因為她和二哥在一起而拒絕,第二時間,卻是想到來鐘山是一個很好的藉口。他若是藉口人在鐘山,那夜探衡陽王府,小心些,衡陽王不會懷疑到他身上。他想看看衡陽王打算做什麼,為何要把刺客指向他。

  指的是陸家,還是劉俶?

  許是心事想久了,待陸昀回過神,發現光線大亮,綠意漸無。他在樹林中繞來繞去,竟是繞了出去。算算時辰已經差不多,到了晌午吃齋飯的時間,開善寺的人少很多,二哥那邊也該差不多了。陸昀走出了竹林,想先去燒一炷香,再去後頭尋陸二郎。

  是了,二哥現在也怪怪的,總用沉痛又憐愛的眼神看他……陸昀也想知道二哥身上發生了什麼。

  果然,日頭火辣的正午,寺中的信客少了許多,陸昀走在樹蔭下,沒人圍觀,輕鬆了許多。他隨便選了個佛堂進去,不想腳才要踏進門檻,就見到佛堂蒲團上跪著一個身形曼妙窈窕的女郎,長衣廣袖絲絛散在地上,她雙手合十閉眼相禱,側容明豔而虔誠。

  陸昀眉毛挑高:「……」

  心裡忍不住笑。

  他怎麼又碰上她了?

  開善寺這麼大,佛堂這麼多,他隨便走一走,這都能碰上羅令妤?

  門口和尚遞過來一炷香,陸三郎接過了那柱香。堂中只有一個蒲團,羅令妤在裡面,陸昀就等一會兒,也不進去。他等候在外,門口和尚與他笑道:「這位女菩薩和郎君是一同來的吧?好奇怪。女菩薩拜了好多殿,卻是不肯買香,只說心誠則靈。」

  陸昀興致起了:「哦?這是我表妹。她不買香?」

  香有上中下三等,尋常百姓買香,都是下等香。如士族子弟來,佛寺會直接拿來上好的香給郎君女郎取用。這麼多年,這個規矩也沒人提過異議。與陸三郎搭話的和尚在開善寺中已待了二三十年,他第一次遇到羅令妤這般相貌的,也是第一次見到名門女子拜佛不燒香。和尚原本還猜那女郎為何不買香,他都想到女郎是不是假作貴女、實則貧窮……但是看到陸三郎,陸三郎說那是他表妹,和尚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建業陸家的表小姐,會用不起香麼?絕不可能。

  和尚誇道:「看來女菩薩當是信佛之人。拜菩薩時普通人用香,至信之人用心香。心誠則靈,想來女菩薩當是後者。」

  陸昀目光幽深,盯得和尚快編不下去了。陸昀覺得和尚可笑無比:後者?心誠則靈?開玩笑,他的羅表妹,是那種人麼?

  不過他也疑惑。

  他倒要看看羅令妤又在鬧什麼花招。

  陸昀一指放于唇邊,「噓」一聲,輕道:「我進去看看。」

  既是一家人,門口和尚當然不阻攔,連忙請陸三郎進去。哪怕是佛門清淨地,也要討好陸家。陸昀腳步放輕,用袖子擋住自己手裡的香,好不讓煙氣被羅令妤感知到。他從後慢慢貼過去,站到羅令妤身後。

  跪在蒲團上的女郎渾然未覺,閉著眼,口中小聲念:「菩薩保佑,度我父母、汝陽羅氏一門在陰間安好。請菩薩代為轉告,信女令妤在陸家過得挺好的,請他們不要為信女擔憂。但是陸家大家,人雜眼多,信女今年住在陸家,無法祭拜先人,請阿父阿母不要跟我計較,不要怪女兒。待女兒嫁人了,定將你們牌位請進家,每年大祭,絕不食言。」

  陸昀怔然,俯眼望著跪在身前十寸外的女郎。

  他靜靜看著她的發頂,聽著她柔聲細語如春風般的禱告。佛堂清靜,她聲音極低,若非他站到她身後,絕聽不到。她說的話,也絕不是做樣子,絕不是說給旁人聽。

  她在念她父母……陸昀目中浮起微憐柔色,想起了羅令妤也不過十四,寄人籬下,還領著一個年紀尚小的妹妹。

  陸昀心中憐意方起,就聽到了羅令妤下麵的禱告:「還請菩薩幫信女挑一個好夫君。要位高權重,有財有勢,還要容色佳,氣質好,才學多。信女想嫁這般郎君,菩薩定要為我好好挑選。信女想當菟絲花,不用多思多慮,什麼也不用做,只消日日繞郎膝下,自有郎百般疼愛從呵護信女。」

  陸昀:「……」

  又是嫁人!

  她到底是多想嫁人啊!

  羅令妤繼續:「信女現今囊中羞澀,不能捐香火錢給菩薩。但是菩薩放心,只要菩薩幫信女選一個好夫君,待信女如願嫁人了,就來還願,就有錢了……」

  身後傳來不冷不熱的珠玉落盤般的男聲,充滿了疑惑:「那你來還願,用的是你夫家的錢,這掏錢的是人家,怎麼能說是你心誠呢?」

  羅令妤:「……!」

  耳熟的聲音,耳熟的調子……她後背汗毛倒豎,被嚇一跳,尖叫一聲跳起來,跌撞轉身,警惕無比地看向身後冒出的郎君。她不肯放心,視線穿過陸昀,往陸昀身後再看……陸昀扯嘴角:「別看了,我二哥沒來,就我一個。」

  羅令妤:「……」

  她漲紅臉:「你說什麼呢!我才不是在看二表哥在不在。」

  陸昀嗤笑,嘲諷地望著她:編。你敢說你不是怕我二哥知道你的真面目,對你大失所望?

  羅令妤氣得臉更紅了:「表哥,你怎麼能偷聽我說話?我與菩薩的話你也偷聽,擔心有業報。」

  陸昀:「我有什麼業報?倒是你真有意思,跑來拜菩薩給你選夫君,還要當菟絲花……菟絲花啊!」

  羅令妤僵著臉,瞪他:關你什麼事?我就愛做菟絲花,怎麼了?

  陸昀向前一步,羅令妤謹慎地後退。他二人這般進進退退,勾勾搭搭,佛堂中的氛圍一下子就變了。將羅令妤堵到佛龕前,將手中的一炷香強迫她拿著,陸昀俯身,輕笑:「你拜佛不燒香,騙鬼呢?」

  「和你無關!我又不是要嫁給你!」菩薩啊,您睜開眼,還她那清高的尋梅居士來,把這個痞子一樣逗她玩的陸三郎收走……羅令妤耳根發癢,羞惱無比,推他一把。這次陸昀有準備,沒被她推開。他仍然站在她面前,繼續似笑非笑地看她:「至於想做菟絲花……」

  就沖她這折騰勁兒,能安安靜靜地待著?

  「羅妹妹,你死心吧。這輩子你就別想了。」

  羅令妤:「喂!」

  她抬目,忽看到陸三郎面容淡下,俯視她:「求佛不如求我……羅妹妹,你以後嫁人嫁給誰,說不得還得謝謝我。」

  羅令妤瞪目,看他才面容清冷一瞬,就沖她眨眼睛,露出揶揄的笑意。她一時弄不清楚陸昀什麼意思,陸昀已經大笑著轉身,出了佛堂。身後那想做菟絲花的羅家妹妹,跺了跺腳,氣得不行,又不知該不該追——

  誰還沒個理想啊?想做菟絲花,哪裡錯了啊?!要他多嘴,討厭!

  羅令妤發呆了一會兒,心不能靜,拜佛時總想到陸昀的面容。她六根不淨,面紅耳赤,實在拜不下去佛,只好懨懨地把陸昀給她的香插上,出去尋陸二郎了。見到陸二郎時,陸二郎也失魂落魄,顯然他的難題也沒有得到另他滿意的解答。

  但那日正午,是羅令妤前後兩天最後一次見陸昀。因和表小姐們有約,勢必要赴約,羅令妤再找陸昀,想逼他保守自己那想嫁人想瘋了的秘密時,發現又找不到陸昀了。羅令妤和陸二郎面面相覷,一起迷茫,不知道陸三郎去了哪裡。陸二郎只好安慰她:「三弟不喜歡筵席玩樂,也許去山上別的地方玩了?莫等他了。」

  羅令妤心中空落落的,勉強應了一聲。

  當夜,羅令妤和表小姐們終於得見,建業城中衡陽王府,殺戮四起。陸昀一身夜行衣,戴著斗笠擋住臉。他立在衡陽王府中,手提一人,冷目看向四方護從!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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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5:01 |只看該作者
第31章

  建業東郊多貴族、皇族住宅,衡陽王雖大部分時候不在建業,但太后疼他,他在建業的宅第也在這片地域。賊人夜闖時,月明星稀,衡陽王府燈火寥落,眾人已經歇息。一片寧靜,劉慕剛剛入睡不久,便聽到外頭箭只飛天而鳴的警報聲。劉慕騰地翻身坐起,窗櫺被火光照得大亮,映照著他陰鷙滿滿的面孔。

  「公子,有人夜闖地牢,要救人!」門被急促重叩。

  劉慕披衣匆匆出門,出去前,他眼睛在牆上一掃,抓過掛在牆上的一把牛角弓。推門見侍從,劉慕被眾人護著往戰場中心去,他怒容滿面:「我便知道建業不太平,不服我的人甚多。夜闖地牢救人,你們就沒留人安排麼?要你們吃白飯?!」

  護從們被斥得訥訥低頭,不敢多言,心中叫苦不迭。

  早在入建業前,衡陽王在途中就曾遇襲。衡陽王本應養好傷再進建業,但劉慕少年氣盛,非要入建業跟陛下、太后告狀。衡陽王身邊的幕僚們百勸之下,才讓這位盛氣淩人的公子沒有把事情真相全盤托出。他們留下了刺客中的一人,想從這人口中問出是誰人要殺衡陽王;對陛下,衡陽王則只說有人要殺他。當幕僚們知道陸三郎曾經離開建業數月後,不得不多想一二。

  早預見了有人會來刺探,他們做了不少佈置,甚至還請高人在地牢外樹林布下了奇門八卦……這樣都攔不住人?

  眾人驚駭:建業的刺客業務水準,未免太高?

  衡陽王劉慕氣衝衝地與一眾護從趕過去,看到場面後,臉更是黑上加黑。他見得火光如游龍,府上的護從們被驚醒後,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著夜襲的人。劉慕看府上仗勢鬧得這麼大,還以為刺客有多少呢。結果他這一看,被圍在中間戴斗笠的黑衣人,只有一個。

  這一個黑衣人,手裡提著奄奄一息的人質。

  斗笠紗幕覆面,來人一手劍一手人,身法淩厲、動作狠快,他且戰且退,這麼多的護從,竟堵不住他往外走的路。

  「主公、主公……」府上幕僚中最年長的一個半百小老頭兒夜驚後,急忙系上衣帶就跑了出來。小老頭兒跑得氣喘吁吁,呼喚主公呼喚得殷切而焦灼。乍然看到被圍在中間的黑衣人,隔著斗笠,好似都被人森森望一眼。小老頭兒驚住,當即不動,希望對方以為自己只是府上一個無用的管事。

  然這位刺客敏銳無比,側耳一聽,驀地淩空躍起。手提一昏過去的人也不影響他戰力,他人在半空中就赫然出招,殺招掃向地上靠著藤架哆哆嗦嗦的小老頭兒。

  劉慕:「孔先生——!」

  話未完,他搭弓射箭,箭只直指半空的刺客。刺客身子在半空中一頓,翻躍後退。然射來的箭只迅疾有力,他側身而退時,臂膀被箭輕輕擦過。刺客落地,再入重圍,只得再戰。

  劉慕冷酷道:「來箭陣!」

  「是!」眾護從齊應,聲震沖天。

  劉慕則放下弓,急忙忙往他先前搭救的幕僚「孔先生」身邊趕去。衡陽王雖然養了許多幕僚門客,孔先生卻是從他還在幼年時就跟在身邊照顧的。孔先生是太后尋來的,不光幫劉慕出謀劃策,還照顧幼年時期劉慕的衣食起居。劉慕對孔先生的感情,自然比對別人更深些。

  撲過去抓住小老頭兒的手臂,劉慕把人往內院攆:「你來幹什麼?還不回去躲著!」

  「主公,主公!」死裡逃生,孔先生腿軟腳軟,卻握住劉慕的手,急切地指著他看再次被箭只包圍的黑衣刺客,「主公,既是刺客,既穿夜行衣,當知打鬥時戴斗笠不如遮面布方便,為何此刺客卻戴斗笠?」

  劉慕心裡一動,停了下來:「先生繼續說。」

  孔先生眼睛亮得奪目:「他斗笠四方紗幕比尋常還長些,擋他視線不便之余,外人也無法看清他。既然已經來夜襲衡陽王府了,為何還多此一舉,選如此鈍裝?斗笠和遮面布的區別,便是他的斗笠可以完全擋住他的臉,一般的遮面布卻只能擋住眼睛以下的口鼻處……」

  劉慕脫口而出:「此人定面部特色極重,人看一眼就能認出。哪怕是看他的眼睛!」

  劉慕進而發散:「這人一定不是尋常的家養死士……對,這人連奇門遁甲都能破,尋常死士怎麼可能有精力學這種?這人不敢讓我看臉……也許他容色極盛,也許我認得他!」

  「孔先生,多謝!」

  少年拱手,鄭重道謝後,口上喝著「挑他斗笠」,便親自帶人打了上去。見他悟了,孔先生在後撫著鬍鬚滿意笑。捂著被嚇得砰砰跳的心臟,孔先生這才由僕從扶著回內院去了。他卻也不肯回去睡覺,而是扒著院門,不斷地往打鬥場看,心裡琢磨到底是建業哪方有名人物來刺殺衡陽王?

  建業恨主公的人到底有多少?

  孔先生心憂無比。

  卻是戰鬥中心敵我雙方之勢再逆!

  那被圍在中間的刺客武功、心思都了得,被衡陽王親自帶兵圍,他也不急不躁,打鬥節奏和先時一樣。刺客向王府書房方向退去,包圍他的人以為猜中了他的路數,猜他還想從書房裡偷什麼。通往書房一路佈滿兵馬,人越來越多,看清佈置後,刺客打鬥有些慌,節奏陡加快,手裡提著的人更是幾次被甩撞到牆上,跌得滿身是血。眾人以為勝券在握時,卻是刺客身形忽然一側。

  衡陽王劉慕心裡一突:「不好!」

  那是個對他們來說的死角——

  果然那刺客往後淩空一翻,打鬥人士被他幾次打亂,陣勢全圍在了前方。他往後退,後方人手寥寥,被此人一個回馬槍,殺得措手不及。正是這個時候,刺客提著人,翻牆而出,逃出了衡陽王府。

  衡陽王府一眾人:「……」

  幾乎不敢去看衡陽王的臉色。

  他們還在羞愧,衡陽王已經再次搭弓,毫不猶豫地跳牆追人去了:「賊子敢爾!」

  眾人驚:「公子!」

  公子如此勇武,一人去追敵人,要他們何用?公子金貴之軀,若是出了意外,整個王府都得賠罪。一個小小刺客,命哪有公子值錢?眾人被嚇得面白如紙,也跟著追了出去。保護衡陽王的幾個貼身侍從更急,在夜裡幾縱幾躍,追尋衡陽王。

  東郊皆是貴胄之地,建地廣闊,院落鱗次櫛比。衡陽王力莽勇盛,連追刺客一裡。手中弓幾次射箭,他力道大、時機佳,經過一番打鬥,刺客已經掛了彩,如此被人追著,劉慕又多射中了幾次。

  劉慕卻怒:沒有射中要害!

  刺客帶著一人在黑夜中穿梭,似極為熟悉地形。而追他的衡陽王等人,在一座座園林間穿梭,劉慕被繞得頭有點暈了。劉慕才恍個神,心裡大惱之際,被身後侍從追了上來。

  侍從甲:「公子,您千萬不可獨自行動!您要是再受了傷,陛下一定會殺了我們的。」

  侍從乙:「公子,這等尋常小事,教給僕便好。公子萬萬記得保重自己。「侍從丙:「公子,此地段是貴族、皇族住宅區,您行事不可魯莽,驚擾了貴人們便不妥了。」

  左一句,右一句,劉慕被勸得滿心怒火。但這些人都是他身邊的老人,都是先皇、太后等人安排給他的,他聽得厭煩,也只能忍著火氣,推開這些人。但再往前追,刺客的行跡已經很難尋到了。

  劉慕:「都是你們!拖我後腿!」

  「你們能不能不要總跟著我了——從衡陽跟到建業,不能有一刻讓我一個人行動麼?!」

  眾人齊跪,慘聲:「公子,僕等無能——」

  劉慕氣急,狠狠把弓砸在地上。這些護從們非要他留在後,自己前去追,劉慕只能忍了。再追一刻,僕從們說腳步聲輕了,很不尋常。劉慕挑眉,冷眼看他們能分析個什麼來。眾人分析道:「刺客行跡在此變輕,要麼是他已經逃到了安全地;要麼是他和他救走的人在這裡分開了。」

  劉慕一頓:「在這裡分開?能分到哪裡去?」

  護從道:「北上是鐘山,西南是宮門,此處是貴胄居所。孔先生說此人不尋常,那宮門的方向,可能性最大。但之前去書房一戰,可見得此人心性敏,擅逆向思維。那麼宮門也許是障眼法,他逃亡鐘山的可能性,或許更高。」

  劉慕:「……」

  他的手下這批人,雖然總是過度保護他,一點險不希望他冒,卻也能人不少。起碼這分析,要他一個不熟悉建業的人來想,就分析不出。既有了結論,衡陽王府的人當即分隊,各自去搜人。衡陽王則領著大部分人,去往那據他們分析可能性更高的鐘山……

  鐘山毓秀,紫霞生煙。

  前一日弄丟了跟他們一道來的陸三郎陸昀,羅令妤和陸二郎到處找不到人,得陸二郎安慰「這是常有的事,三郎神出鬼沒,習慣便好」,羅令妤只好與陸二郎一道先去和表小姐們匯合了。表小姐們三三兩兩過來,又領了相熟的手帕交來,那位最早離開陸家的韓氏女,更是尋來了甯平公主劉棠來與她們玩耍。

  第一次見到公主,羅令妤面上噙笑,心中緊張。在眾貴女看不到的地方,她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看貴女們言笑晏晏,也並不捧著那位公主,羅令妤對這些世家女郎的認知更清楚了:她們家世甚好,皇室公主在她們眼中,大約只是投胎時運氣好一點兒,也沒多了不起。

  這便是世家豪門的底氣了。

  羅令妤心中欣羨,更堅定了想嫁名門的決心。

  甯平公主劉棠和羅令妤年齡相仿,性子安靜近乎害羞。羅令妤所觀,被韓氏女邀來玩耍,劉棠似比她這個從南陽來的土包子還緊張些。背著公主,羅令妤與韓氏女說笑道:「我原以為公主都趾高氣揚,盛氣淩人,沒想到這位公主卻十分嫻雅溫柔。」

  韓氏女滿不在乎,哼了一聲,心想你又見過幾個公主來著?

  還是性子更柔和些的王氏女笑著跟羅令妤介紹:「這位公主,是陳王劉俶的親妹妹。陳王不怎麼說話,他妹妹自然也是話不多的。你竟然沒見過麼?陳王和陸三郎玩得好,以前住陸家時,我常見陳王去找三表哥玩。有時候甯平公主也跟著去……你真沒見過麼?」

  羅令妤愕了一下,笑一笑說沒見過。其他表小姐聽到她們說話,就說羅令妤在陸家多住兩日,遲早會見的。說到陳王,話題就忍不住引到陸三郎身上,女郎們語氣便多了幾份哀怨——她們去陸家住,就是為了和陸三郎多「偶遇」幾次啊。可是一連幾個月,陸三郎不在陸家;好不容易回來了,又以養傷為藉口不出門。

  表小姐們厚著臉皮在陸家住了幾個月,最後還被陸夫人諷了一頓,就這都沒怎麼見過陸三郎一面……眾女酸溜溜道:「還是羅娘子好,剛到陸家就被三表哥領著逛園子,現在肯定更熟了。」

  「羅娘子如此溫雅秀美,三表哥定喜歡和你多說些話?」

  羅令妤羞愧道:「沒有。他很煩我的。」

  雖話不知真假,眾女卻都得到了安慰。話鋒一轉,轉去說別的了。甯平公主劉棠聽她們說話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知道原來羅令妤這個表小姐,現在住在陸家。她想了想自己兄長和陸三郎的關係,就默默地去打量羅令妤了。羅令妤與她一對望,美人眼波如唇、桃腮朱唇,只輕輕一望,劉棠便紅著臉躲開了視線。

  劉棠悄悄想:這位女郎好生明豔。不知兄長可有見過?怎麼不聽兄長提過?

  羅令妤則在想:這個公主好害羞,看著有些眼熟……啊,我想起來了,原來陸夫人發難那晚,我碰上三表哥和一個郎君在一起,那個郎君,現在想來,就是陳王劉俶了。

  羅令妤心思活絡開來:聽她們言談,陳王劉俶也未婚……天啊,我三表哥身邊的郎君,不是衡陽王就是陳王,不是貴族郎君就是皇室子弟,個個出色,看得人眼都花了。

  我不信世上的郎君都如三表哥那般難討好!

  羅令妤紅著臉對劉棠一笑,劉棠再次羞澀地轉開了眼。

  第一日下午與表小姐們沒玩多少,眾女皆是累得很,晚上睡得早。第二日羅令妤才與女郎們一同登鐘山三峰玩耍。陸二郎陸顯不放心表妹,又兼開善寺大師的解簽無法為他解惑,苦悶之余,依然對自己的夢半信半疑。陸二郎想散散心,就默默地跟隨女郎們一同玩。陸二郎雖沉穩不多話,也有女郎主動來與他搭話,遊玩便不顯得無趣,陸二郎的笑也多了一些。

  到晚上,眾女夜宿山上的桃花塢。鐘山上這處桃花塢乃是半島,花木蓊鬱,鳥鶴爭春。桃花塢的東邊是一汪極大的紫霞湖,湖水清澄明澈,用來聚鐘山泉水。夜裡一面是廂房住宅,一面是臨湖幽靜。泉水叮叮咚咚,桃花紛紛然在紫霞湖上流淌,此地何靜和美。

  玩了一日,天黑後,侍女們點亮花枝燈,眾女將小幾圈在一起圍坐,不急著早睡,而是玩起了遊戲。從圍棋、射覆、挑花線、燈謎,一路玩下去,一直到射壺,羅令妤才輸了個徹底。眾女驚了,然後便笑成一團:「還以為羅妹妹(姐姐)什麼都難不倒,原來射壺你不行。」

  射壺需要找一目標,手中拿箭,穩穩投中。

  羅令妤確實不行。

  她端坐幾前,羞愧稱:「我運動不好,任何需要動的,我都不行……但是公主殿下卻是玩得極好。」

  甯平公主劉棠愣了一下,意識到羅令妤在誇自己,雙頰染紅,連擺手,小聲:「不不不……這個多練練就好了。我還羨慕羅姐姐,我若是像羅姐姐一樣能詩能畫,平時別的公主姐姐也不會不跟我玩了。」

  王氏女和稀泥道:「各有各的好。公主殿下射壺厲害,羅妹妹遊戲厲害。」

  韓氏女在一邊酸道:「哼,玩這個有什麼用?再厲害,過兩日的花神,也落不到我們頭上。」

  羅令妤當即側臉看過去,疑惑問:「什麼『花神』?妹妹說的是『花朝日』吧?」

  韓氏女便道:「是呀。建業的花朝日,每年會在女郎中選才貌最佳者為『花神』。這個是要比的,不光各家郎君女郎們投選,建業每年會請五位名士點評呢。當選為『花神』了,不光在花朝日那天給全城百姓撒花送祝福,還會得才子們作畫作詩稱頌,畫像載入『花神冊』。這可是很大的榮耀了……」

  她越說,語氣便越酸,越哀怨。其他女郎表情各異,卻也多見欣羨之色。

  王氏女轉頭將羅令妤盯了半天,笑道:「羅妹妹這般相貌,才情我們也是服了的,今年可是試一試嘛?你若是試,我便把今年的名額投給你。」

  眾女愣一下後,紛紛來打量羅令妤,然後心思百轉下,都笑稱可以送出名額選她。羅令妤連連擺手說不行,韓氏女冷笑:「你們把羅姐姐誇上天也沒用。那位陳娘子,曾師承當代大儒周潭,連續兩年都是『花神』了。咱們選誰不重要,最後幾位名士定誰才是誰。他們都是名士,最後肯定還是選周大儒的愛徒陳娘子。」

  眾人一滯,有人便說:「陳娘子確實才情比我們好。」

  羅令妤若有所思,心中動了起來。

  聽她們所說,那個沒見過面的「陳娘子」好似是建業女郎中公認的「才女」。才女是誰羅令妤才不在乎,但是「花神」的榮譽,一年才一次,最後還能載入「花神冊」,世人傳閱而頌。就是不為婚姻大事,這個殊榮也值得爭一把。何況以此年代人對「花神」的高譽,幾乎可以想到對婚姻大事的助益。

  就是這個陳娘子根基極深,她一個初來乍到的,怎麼能打敗呢……

  羅令妤安靜地聽著各女爭執,心裡轉著自己這小心思,小算計在腦海裡打轉。冷不丁,一旁的公主劉棠轉過臉,小聲與她說:「我覺得你一定可以成『花神』的。」

  羅令妤鳳眼輕挑,明眸燦然回望。她心裡念頭起來,盯著劉棠,心想:哦,公主……好似以前沒有公主爭過什麼「花神」,若是公主爭起來,不知道能不能和那位陳娘子平分秋色?

  羅令妤給自己找到了一個踏腳石,回以微笑:「我覺得你也可以呢。讓你兄長幫你。而且你兄長那麼多。」

  還都是公子,位高權重,誰敢爭?

  劉棠一愣,顯然從來沒想過這個,眼睛眨啊眨,心思動了:咦,對啊,她好像也能玩這個呢。

  忽悠了劉棠一把,再和女郎們玩笑了不到一個時辰,夜深了,眾女接連困頓,便各自離席去睡。讓靈玉等侍女留在席面上幫忙收拾筵席殘局,羅令妤獨自出門沿湖走動。

  半島花海一望無盡,衣裙掠水驚鴻,羅令妤慢悠悠地走在紫霞湖邊,緋紅花瓣悠悠然從頭頂落下,隨著游水漂浮。羅令妤心中激蕩無比,邊散著步,邊琢磨著她要如何爭那花神。

  如果真有公主參加,和那陳娘子平分秋色就好了。二虎相爭,她這個外地來的女郎,才有異軍突起的可能。然而那也不夠,她必得出色到極致,讓人一眼定睛,才能為「花神」鋪最好的路。羅令妤在湖邊徘徊來去,想她該以何才藝如何驚豔世人……

  這邊猶豫不決地踩湖而走,湖水突然泛起漣漪,撲棱棱地冒泡,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一把抓住了羅令妤的腳。

  羅令妤嚇得魂不守舍,才要尖叫,湖裡濕漉漉的郎君滿面蒼白地冒了出來:「別喊……救我。」

  半夜三更從紫霞湖突然鑽出來的、胸膛胳臂處一片血紅、水鬼一樣的俊美郎君,正是消失了兩日的陸三郎陸昀。

  陸昀仰頭看到羅令妤遲疑的神色,一聲苦笑:怎麼又是她?其他女郎怎麼就不能跟羅令妤一樣,喜歡半夜三更在紫霞湖邊轉來轉去?

  羅令妤這個狠心的女子……會不會又要把他推下水當沒看見,她掉頭就走,改日聲稱「夜太深了我沒看清」?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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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單面空廊下,夜燈與鐵馬一同撞得叮咣響。廊後的房舍掩在重重花樹後,回頭望時,隱約可見燈火如水如練,照在穿梭在幾案間的侍女身上。羅令妤捂著嘴,再低頭,看到抓著自己裙角的陸昀。

  在一剎那間,廊頭懸掛的燈籠的光映在水上,羅令妤俯身看人時,好似看到了熟悉感。當他仰起臉時,長髮貼著面,身上衣袍還有血跡時……羅令妤心臟「咚」一下,還沒有想得更深些,已聽到陸昀啞聲:「……幫我。」

  救,是一定會救的。

  羅令妤只一個呼吸就做出了判斷:其他人死在她面前她都不會動心,她怕救一個受傷的人自找麻煩。但是這次的郎君衣衫綾羅錦帶乃是貴族裝束,他更直接是她借住的陸家的三郎啊。最後,羅令妤心中尚有一方被她妥帖收藏的淨土——

  陸三郎就是她仰慕多年的尋梅居士。

  尋梅居士倒她腳邊,她怎麼忍心不救?

  陸昀心裡不對羅令妤抱希望,昏沉下都開始想如何想辦法說服羅令妤幫他了。不料羅令妤倏地彎下了腰,吃力地抓住他手臂,將他從湖裡往岸上拖。陸昀訝意下抬頭,看到他身上的水落到她腰腹間,她的大袖、裙裾貼著他,也潮濕一片。暗光下,羅令妤的面容清古冶豔,鏡花水月一般在他眼前晃……

  如仙似妖。

  陸三郎的大腦,短暫空白,只怔怔凝視著她。

  直到廂房那邊傳來侍女靈玉的喚聲:「娘子,這裡收拾好了,你在哪兒?」

  抱著陸昀、吃力將他從水裡拖出來的羅令妤身子一僵,快速將陸昀整個人抱在胸前,用她的長衫廣袖擋住廂房那邊窺探的目光。羅令妤聲音悅耳清靈,婉婉傳去那邊:「我在湖邊散散步,你們辛苦一日,早些歇息吧,莫要管我。」

  靈玉那邊猶豫了一下,侍女們還是紛紛稱了是。而近處,羅令妤低頭對面色蒼白中透一絲詭異紅暈得陸三郎小聲:「三表哥,你不想被我的侍女們看到,對吧?」

  陸昀靠在她臂彎間,呼吸間皆是女郎身上的香氣。他雪白著面,垂下眼瞼似閉目,輕笑一聲:「羅妹妹聰明又識時務。」

  到這時候都不慌張,腦子還在動……全靠羅令妤趨利避害的本性。

  一聲笑後,陸三郎周身傷處汩汩流血,被水一刺後更是熱辣辣的疼。他窩在女郎懷裡,悶悶哼了一聲,聲音如砂礫拂過羅令妤的心尖。她輕顫了一下,當即和他說話,要他配合自己,好想辦法把他帶回她寢舍去——「三表哥,你別睡啊。你這麼重,我一個人可背不動你。」

  等羅令妤和陸昀二人折騰到羅令妤住宿的房舍,已經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不提陸昀傷勢在挪動中加重不少,就是羅令妤把郎君一把甩丟到榻上時,她兩腿酸軟地跪在榻邊,也是累得滿頭大汗。這還不夠,郎君氣息奄奄地癱在榻上,他脫了夜行衣後裡面是一身灰袍,袍子這時也是黑紅一團又一團,可見傷勢之重。

  羅令妤紅著面,她沒法替他換衣裳,她這裡並沒有男子衣衫,只好等陸昀他自己清醒後想辦法了。避著外頭的侍女,羅令妤躡手躡腳地進出,端了熱水來給他擦面。羅令妤真是一位心靈手巧的女郎,因不能驚動侍女,傷藥之類的她尋不到,但她自己就能扯著剪刀、紗布,幫陸昀包紮傷處。換作旁的笨手笨腳沒做過這事的女郎,陸昀就要遭罪的多了。

  最後倒了一趟水,重新打一盆端回來,羅令妤憂心忡忡,開始思量陸三郎為何受傷這麼重。她端盆到屏風口、即將進屋時,猛一眼瞥到陸昀費勁地坐了起來,在整理他淩亂的衣袂。脫了滿是血的灰袍後,僅著一身中單,傷痕累累牽扯得他動作很慢。郎君低著頭,長髮半幹,烏黑如綢散於肩背。中單素白,郎君側臉蒼如雪,分明俊逸……

  大腦當即猛地「轟」一下,五雷炸下!

  在陡然一刻間,羅令妤看到的郎君,和記憶中的一幕相重合。一樣的從水裡冒出來,一樣的求救命。區別是上一次他傷重的快死了,這一次他還能自己動;上一次他穿粗服白衣,這一次郎君錦衣博帶;上一次他在水裡泡時間長了臉白似鬼同時不堪,這一次僅是憔悴蒼白,容顏不損……然在某一瞬,兩個時刻重合,他低頭系帶子那一瞬,讓羅令妤想到當時在船上時,隨意一瞥,好像也曾看到他的側臉輪廓……

  「哐!」兩手端著的面盆摔下去,熱水濺撒出來,濕了女郎的裙裾。屏風口的美人卻眼睛瞪直,躲也不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聽到動靜,陸昀抬頭,與門口滿面驚惶的羅令妤四目相對。她眼中寫滿了駭然、震驚、不安、窘迫、難堪等神色,各種情緒混於一處,讓女郎的眸色幽黑,神情複雜無比。而看到她這樣神情的第一時間,福至心靈,陸昀心臟往下一落,想到:她認出我來了。

  羅令妤聲音發抖:「三、三、三……你到底是誰?」

  她走上前,走到榻前,因發抖而咬的牙關咯咯響。負著極大壓力,她臉色白下去,不比陸昀這個傷患好多少。

  陸昀望她半天,慢慢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我是不是你剛來建業、還在船上時,救的那個人?」

  羅令妤大腦繼續空白:「……」

  陸昀緊盯著她,他因傷重而虛弱,此時卻不得不繃著精神,目光一刻不錯。陸三郎似笑了一下,為命運的有趣:「不錯,我就是那個被你救上船、又在離建業還有半日多船程的時候就被你逼著跳水自求多福的男人。」

  塵埃落地,羅令妤跌坐下去,心神何等震——

  是他,真的是他!

  所以他才一見面就對她印象不好,幾次羞辱她;妹妹應該後來認出他了,才欲言又止地提醒她。可惜羅令妤真的沒怎麼看那個人……若不是陸三郎再次落水被她救,她永不會想起來的。

  她騙妹妹說那人有事傷沒好就走了,那人其實是被她趁著別人不知道的時候轟下船的。陸三郎心高氣傲,也沒和她爭執,她不留人,他就跳水走了。然後回到陸家,他養傷就躺了半個月……陸家何等權貴,靈丹妙藥、神醫奇才無數,都讓陸昀躺了那麼久。其中未必沒有她逼他早早下船、讓他傷勢加重的緣故。

  就這樣……陸昀都沒有吭氣!

  一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在背後看著她……

  她勾勾搭搭,想盡辦法和他建立關係的時候,在陸三郎眼裡,定然十分可笑吧?他站在暗處,看著她表面裝得溫雅良善,周旋于陸家郎君和表小姐間,心裡定將她嘲諷了再嘲諷吧?他一個字不說,既不跟陸家人提醒是她丟下他不管,陸家不應該收留這種沒良心的女郎;也不跟她說,說我知道你是誰,說你的伎倆我一直看著呢。

  她就如跳樑小丑般,在他面前晃了快一月!

  她最不堪的形象,最無情的樣子……早在一開始,就暴露在了陸昀眼皮下。那她日後再在他面前彌補,也補救得不多。難怪她忖自己貌美,陸三郎就算不想娶她,為她驚豔也是應該的,他為何總是不為所動。難怪他老提醒她別招惹陸家郎君,因他覺得她別有目的……她甚至、甚至要感謝他!感謝他沒有在一開始,就跟陸家人說這種表小姐不能留!

  羅令妤臉色變來變去,越變越難看。她藏於袖中的手,長指尖刺入手心,紮得滲出血,她僵直著背,動也不動——陸三郎洞察了最真實的羅令妤,讓羅令妤何等不堪、懊惱和懼怕。

  一個郎君知道了她最真實的樣子,如果她不能嫁給他……她就應該殺了他,讓秘密永遠沒有見天日的時候。她自然是殺不了陸昀的,但她可以選擇不救他。他這副樣子出現,還不讓旁人知道,可見他這次麻煩不小。若自己不幫他,他是否會死……

  羅令妤抖著睫毛,手指顫抖,心中糾結至極,更是怕得雙肩顫抖。

  陸昀:「……」

  他虛弱之餘,欣賞著羅令妤的表情變化。確實有片刻欣悅,從他在陸家老夫人那裡見到這位表妹的第一面,他就在等著這個時候。想要欣賞羅令妤知道真相時的表情,想要看她害怕又羞愧至極,想要知道她難堪時是什麼樣子……可惜他現今傷重,這種欣悅便打了許多折扣。

  以至於有些沉甸甸。

  高興只在最開始,當發現羅令妤眼神越來越糾結、越幽暗時,陸昀歎口氣。他竟有些不忍看她這般左右為難,他更敏銳想到,若她一時想不開,丟下他不管……他這次遇到的麻煩,還是越少人發現越少。

  陸三郎俯下身,羅令妤顫一下背往後傾。陸昀冰涼的手指間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枚褐色丸子,在羅令妤驚懼睜大眼時,他俊美的面容與她相貼,一手伸到她後頸將她往前送,手裡握著的丸子再向她口中一推。羅令妤咬著牙關不肯接受,他修長的手指在她下頜掰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張口,藥丸入口。陸昀再一推下頜,她就被迫咽下了藥丸。

  羅令妤猛推開陸昀,捂著自己的喉嚨,嗆得咳嗽。她驚怕無比:「你、你……你給我吃了什麼?」

  陸三郎聲音冰涼:「毒。」

  羅令妤驀地回頭,眼眸睜得再大,不可置信地看他。見陸昀坐在榻上,腰已彎得與榻平行,俯眼望她。郎君漫不經心:「你不救我,我死了,你跟我一同陪葬吧。」

  濃長的睫毛覆在眼上,他垂眼看人時,看似柔情繾綣,實則冷酷無情。他臉上一點笑意也無,不復平時私下裡那般輕浮模樣,而是那種高貴的、睥睨的、俯視眾生的樣子。如山巔上的冰雪,高不可攀。

  羅令妤撐在地上的手指曲起,被她掐紅的掌心更痛了。

  下一刻,卻見他眼睫上掀,露出了笑意滿滿的桃花眼。他臉上神情一變,又變成了私下裡那種風流倜儻的模樣。他手揉著她的後頸,高挺的鼻樑與她若有若無地摩挲,呼吸噴面,二人面頰皆染上些許充滿生氣的紅色。陸昀笑道:「逗你呢……羅妹妹這麼聰明,你幫我,我就給你解藥。」

  「表哥怎麼忍心見你紅顏枯骨呢?」

  羅令妤眼神幾變後,握住了他因失血而冰涼的手,柔聲:「陸昀,你放心,我一定救你。」

  「就是事後,記得解藥啊。」

  陸昀眸子一暗,精神放鬆,知道搞定這位羅妹妹了。他疲憊地往後一倒,靠在了引枕上。跟羅令妤的這番較量,想要壓住羅令妤,他的精神也時刻繃著。終於放鬆下來,躺在榻上的郎君靜靜看她,見女郎定下神,先拿濕帕子擦去他額上的汗。袖子落於他頰面上,依然是馨香滿懷。

  想要羅令妤救他,真是每次都不容易啊。

  羅令妤忙完一切後囑咐:「你委屈些,在榻上睡一晚。我去裡頭的床上睡……待天亮後,你歇得差不多,就早早離去,不要驚了叫我起床的侍女。」

  此年代民風開放,貴族女郎更是彪悍,情郎遍地。與郎君同睡一室,在她們看來根本不是大事。羅令妤吩咐完後,轉身便走,卻是陸昀心裡有些不舒服了。他手指輕輕搭住她落在榻上的衣袖,垂眸低聲:「羅妹妹怎麼不喚我三表哥了呢?」

  「還有羅妹妹的『雪臣哥哥』呢?」

  羅令妤:「……」

  呸!

  鬼才會喚他!

  她不是好人,他陸昀也沒比她好多少。大家半斤八兩……日後她羅令妤定要遠離這位陸三郎。她嫁不了他,除不掉他,躲著他總是可以的吧?

  當夜郎君女郎隔著屏風,一床一榻,靜謐無聲。羅令妤側睡在床,望著屏風的方向,隱約可見屏風後榻上郎君睡著的身形;陸昀如是,隔著屏風,盯著她昏沉沉地入睡。

  都沒有睡好。

  而天快亮時,鐘山青翠尚隱在黑暗中,陸二郎的房門被衡陽王敲響。涼澈露水濕了臺階,一夜過去,門外地上覆滿花苔。陸二郎赤腳站在門口,詫異無比地看著少年劉慕一身勁衣蹀躞,負手而立,身後侍從數十。陸顯心口沉下,面容漸緊繃。

  雖然夢裡告知衡陽王是未來天子,但是夢也不知真假……而且他陸顯,和衡陽王並沒有這種好到讓對方天不亮就來敲門的交情。

  陸顯沉聲:「衡陽王為何這時辰尋我?建業有事?」

  衡陽王冷目盯著這位文弱青年半刻,忽颯然而笑:「沒事。只是孤突然起興到鐘山遊玩,聽說陸家郎君和表小姐們都在這裡。不登門拜訪實在不太好。孤是來約陸二郎……天亮後,她們女郎玩些文雅遊戲也罷,讓郎君們來一場射箭比試,給女郎們助助興可好?」

  陸顯皺眉:「這……」

  劉慕:「二郎,孤千里迢迢來建業,又辛苦來鐘山,你這點面子都不給,不太好吧?只是騎射比試而已,玩一玩嘛,不論輸贏的。」

  陸顯到底顧忌那個夢的預測,不想得罪衡陽王,甚至想賣衡陽王面子。皇家和世家的關係微妙,小心些總是好些……陸二郎點了頭:「好吧。」

  劉慕笑意加深。

  他盯著陸二郎,陸家郎君姿容都不錯,陸二郎自然也英俊,但沒有到孔先生說的那種讓他一眼能認出的地步。但是陸家還有位三郎,「玉郎」之稱,滿建業誰人不識?

  夜裡那刺客手臂傷重,他倒要從鐘山所有郎君裡找出那個刺客來。

  他倒要看看,陸三郎是不是夜裡那個刺客!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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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5:27 |只看該作者
第33章

  夜裡睡得不好,稍微一點兒動靜就會驚醒。天光熹微,聽到窸窸窣窣之聲,帳子裡的女郎翻個身,被外頭的光照眼,迷迷糊糊地睜眼時,冷不丁見到一個郎君身形的人隔著帳子俯身而來。她直抽一口氣,被嚇得清醒,抽氣聲音太大,俯身的男人動作一頓。朦朦朧朧的青帳相隔,見他抬起臉,沖裡面側睡的女郎凝望過來。

  面白不似玉,似鬼。

  羅令妤:「……」

  她見陸昀已經穿上了昨夜那身血淋淋的灰袍,手裡握著一枚銀錠子,要放在她床帳外的木幾上。不妨她驀然驚醒,不光羅令妤被突然站在她床頭的男人嚇到,陸昀也被她的劇烈抽氣聲弄得一愣。愣了一下,才把銀錠子放下。

  羅令妤瞥到銀兩,心裡冒出火氣。她手指攢緊錦被,姣面繃起,努力壓低聲音:「……你拿一枚銀錠子收買我?我在你眼中,就這般不值錢?!」

  陸昀:「……」

  彎眸一笑,同樣壓低聲音:「羅妹妹價值千金。我只是出門不帶銀兩。摸遍全身就這麼一塊……妹妹總不能指望我把玉佩留下給你吧?」

  羅令妤心道:……呸,哪個是你「妹妹」?!

  那陸三郎的玉佩也不能拿去市面上賣,他們世家郎君身上的東西都有數,玉佩也是珍品,就算賣,也沒人敢買;玉佩不能賣,就只剩下定情的作用……陸三郎和羅令妤定情?

  羅令妤冷了面,心不甘情不願地嘴角扯動兩下。她心裡其實非常動搖,目光幾乎從銀兩上移不開,多想求陸昀多多用金錢來收買她。士族女郎不愛金銀,羅令妤卻畢竟太窮了。最近更是覺得銀兩恐怕連半年都撐不過……陸昀就算只送一銀錠,起碼解了她在鐘山遊玩之際的燃眉之急。原來那日陸昀在廟中撞見她拜佛,是看出了她沒錢的。

  沖這點,羅令妤心中那面對陸昀的羞惱、不自在、難堪、怨恨之情,稍微緩了一下。

  陸昀如他所說,確實不怎麼好色。他長一張輕浮相,目光卻低垂,自始至終沒向帳中多窺探一眼。郎君氣質清正高貴,絕不給人誤會機會。放下銀錠子,陸三郎直起身,便要真的轉身走了。帳中的羅令妤此時已經坐起來了,她盯著帳外郎君半晌,在他站直後,模糊光線再次不經意地浮在他臉上,照出他蒼白憔悴的容顏……

  既是看在毒上,也是看在他留下銀錠子上。羅令妤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等一等。」

  帳中伸出女郎纖纖玉手,從後勾住他的衣袖,扯了一下。陸三郎低下眼,側看向身後。聽帳子裡的羅令妤言簡意賅道:「你今日容色這般疲憊,易惹人生疑。等我一下,我幫你敷些脂粉掩飾。」

  陸昀一僵,表情幾分不自在。他柔聲:「那便多謝羅妹妹了。」

  不一會兒,陸昀回到自己睡了一晚的榻上將將坐了一會兒,屏風後的燈燭點亮。羅令妤匆匆罩了件外衫,將裡衣帶子系緊,再隨意用一根玉簪挽住長髮,手裡就端著一妝匣。坐於榻上,將小幾擺上榻,把妝盒打開,珠粉、花粉、石黛、唇脂、甲煎等女子妝容之物被裝在一個個顏色各異的小圓盒中,被羅令妤擺了出來。

  她小指尾點上一點香粉,就向陸昀面上點來。

  陸昀有些抗拒地往後退。

  羅令妤抬目:「別動。」

  她道:「這是珍珠粉……」

  陸昀詫異,低聲:「用珍珠磨粉?羅令妤……你到底是有錢還是無錢?」

  羅令妤明眸上揚,揶揄道:「看來三表哥真是對女兒家的事務一無所知。珍珠粉不是用珍珠磨的,而是將紫茉莉的花搗其仁而蒸,成後謂之曰珍珠粉。」

  難得的,陸三郎濃睫顫了顫,羅令妤看他面容僵了一下,多幾分赧然。

  女郎將幾種不同顏色相匯,溫涼的指輕輕擦在他面上,幫他改變面色。觀她行為,陸三郎放心了一點兒。羅令妤該不是戲弄他,她手法嫺熟,該是經常做這些的。陸昀盯著她脂粉不施的素顏看,傷勢還斷斷續續地帶給他痛意,他腦中卻亂七八糟地想:大約美人都擅長理妝?

  羅令妤更是其中高手。

  女郎的手沾上粉脂後變得冰冰涼涼,任意地在郎君臉上塗抹。清晨光暗,為看清容顏,兩人挨得極近,一呼一吸皆在方寸間。刻意地,隨意地,目光交錯,寬大衣袖挨著,手指間的碰觸時遠時近,彼此身上的氣息,便若有若無地傳遞給對方。

  陸昀俯下視線,看到她輕薄的春衫長帶,衣衫一身深深淺淺的綠,白玉帶子自胸口垂下,貼著飽滿胸脯,掠過腰肢,垂在裙上……她的眼睛倏地揚起,撞入陸三郎深瀚似海的眼中。

  落在他臉上的手指剎那間靜止,忘了動作。

  陸昀目光變幽,沉靜盯她。

  氣氛幾多微妙,外頭侍女翻身的聲音若有若無,窗外鳥鳴蟲叫細細若若,而屋舍中,男女靜坐,呼吸近貼……羅令妤陡得跳起後退,差點撞翻幾上的香盒。她倉促無比地背過身:「已經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良久,身後無動靜,感覺到清涼的風自後吹拂面頰和衣裙。身後清冷,羅令妤慢慢回過身,看到榻邊的窗格子已被推開,屋外的桃花颯颯瑟瑟地落著,幾片粉紅花瓣灑到窗內,隨風飄到幾上裝粉盒的玉匣裡。分不清是桃花粉,還是胭脂紅。

  而方才榻上坐著的郎君,已經不在了。

  羅令妤垂下了眼,靜立片刻,就收拾了此方地方,回去屏風後接著睡了。她再次起身時,是被侍女靈玉等女喊醒的。靈玉伺候女郎起身梳洗,指揮其餘侍女給屋中換香。開窗前,靈玉吸了一口氣,驚喜笑道:「娘子,這裡空氣真好。一晚上沒開窗,竟也不覺得悶,還有幾絲清意。」

  那是因為更早的時候,某人就開過窗了。

  想到和陸三郎同處一室,一晚上呼吸一樣的空氣……默了片刻,羅令妤故作不經意地轉移了話題:「大家都醒了麼?表小姐們在做什麼?」

  靈玉實話實說:「衡陽王來了啊,說要射箭,女郎們都很支持。韓娘子看著有趣,就提議女郎們今日也射箭玩……」

  羅令妤先是疑:衡陽王?是不是陸三郎昨晚的受傷,就和此人有關?不然她難以想像陸三郎何必躲到她這裡來。

  再是驚:什麼?射箭?我不行啊!

  她急忙忙地問:「女郎們都同意了?」

  靈玉「嗯」一聲,沒看到羅令妤僵硬的臉色,她再次想起了一事:「對了,咱們不是已經兩日未見到陸三郎了麼?方才給各位郎君女郎送早膳時,我聽有侍女說,她們有見過陸三郎的面。」

  靈玉稀奇地歎:「陸三郎真是神出鬼沒。」

  羅令妤手指摳著桌案,若有所思下,沒說話了。

  各家女郎收整妥當後,因要看郎君們玩弓箭,自己也想玩射箭,桃花塢這裡便不方便停留了。羅令妤磨磨蹭蹭地跟在女郎群中,聽她們建議說去樹多的山丘上去射箭。聽她們那意思,若是能獵一些兔子啊、山豬啊是最好的。

  衡陽王大笑,她們說到了他心坎裡。

  衡陽王劉慕眼睛瞥過陸二郎、陸三郎兩位郎君,再掃過他們身後的侍從。這次來鐘山的男子真不多,就是把車夫加上,都稀稀拉拉才總共二十幾人。要從這二十幾人中找出昨晚那個刺客……劉慕摸下巴,陰鷙的眼睛眯起,要麼就找的特別容易,要麼就是他的手下分析錯了。

  可是若分析錯了,就說明那刺客的來頭更大了……劉慕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時隔兩日,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弟弟,陸二郎一言難盡。陸昀回去換下了染血袍子,換上一件白衫。陸顯看陸昀面容白淨、姿色好像比平時更盛,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陸昀清風朗月,臉上又無一絲笑意,看著疏冷十分。然連陸二郎都忍不住多瞧他兩眼,那邊的女郎們看他的眼神自然更是幾乎未移開過。

  衡陽王還要射箭。

  陸昀睫毛輕抖:因為女郎的視線全程落在他身上,這射箭,可能還真的沒法作偽……然他手臂傷重,他真的去射箭,箭術上稍微出點問題,憑衡陽王手下這些高手,定能看出他臂上的傷。為了試探他,說不得還得……

  陸昀心裡焦灼:不知陳王那裡的救急是否來得及……

  一路登山,邊走邊想。他這邊沉思不住時,陸二郎望一眼羅令妤,再望一眼衡陽王。心裡糾結一二後,陸顯下定決心,走向羅令妤那邊。陸三郎隨意地跟上他二哥,他們到女郎那邊,直接到了羅令妤身邊。羅令妤正煩惱地手裡拿著一把小弓,左看右看。陸顯頂著眾女目光的壓力,對心不在焉的羅令妤笑道:「表妹還記得衡陽王麼?」

  羅令妤疑惑地看向他。陸顯露出笑,回頭要招手讓衡陽王過來,卻看到衡陽王目光灼熱地盯著他的三弟陸昀,一目不錯。

  陸顯:「……」

  陸二郎磕絆這一下,羅令妤看到了跟在陸二郎身後的陸三郎。

  她臉色變得詭異了:陸三郎這臉……她好像塗粉塗多了,他容色比平時更俊逸了。

  羅令妤一瞬心虛,想扭臉時,聽到陸昀的聲音:「表妹箭射的怎麼樣?」

  羅令妤;「……」

  心裡一動。

  衡陽王在後,射箭威脅等著,陸昀主動跟她搭話……羅令妤定定而望,忽視陸顯跟她介紹衡陽王何許人士的聲音,和陸昀微壓的眼睛對視。他做了個口型,意思是「毒」,含笑看她。心照不宣,目光流轉間達成協議,羅氏女深吸一口氣,柔柔道:「射箭麼?我不懂,不會,不明白。」

  一旁女郎中有人嗤聲:「你竟然不會?!」

  士族女郎竟然不會這個?

  陸昀桃花眼一眯,含情繾綣,道:「那我來教表妹射箭吧。」

  羅令妤從善如流:「好的,辛苦三表哥了。」

  陸昀:「不辛苦。」

  兩人當即走到了一起,和眾女分開。陸昀抬袖指了一個方向,羅令妤點頭,對他仰面一笑,就跟他走過去了。後方的衡陽王立刻讓人來問陸三郎去哪裡了,得知只是和羅令妤玩、並不是出山后,劉慕就不在意了。劉慕冷笑: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今天這武藝比試,只要是男的,都要來試一下。

  陸顯:「……」

  他目瞪口呆,看自己辛苦說了半天衡陽王如何如何,羅令妤直接過濾了。他的三弟只是說了一句話,就拐走了羅令妤。那兩人相攜離去,從背影看如神仙眷侶一般。哪怕自己夢中不曾夢到三弟和羅令妤有交集,陸顯這時都不由對自己產生懷疑了:我做夢是不是夢錯了?

  羅表妹真的聽不到衡陽王、也看不到衡陽王麼?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君、她未來的夫君,就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走著啊。還有衡陽王……為何沒有對羅表妹一見鍾情?羅表妹在女郎中姿容之出色,衡陽王為何就全程光盯著他三弟看去了?

  ……我又是為什麼要對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將信將疑?

  而眾女郎們同樣目瞪口呆:「……」

  什麼?僅因為羅令妤說她不會射箭,陸三郎就好心地去教她了?憑什麼?原來陸三郎如此有愛心,只要有女郎不會射箭,他就會教麼?天啊,她們到底錯過了什麼。早知道就說自己不會好了……眾士族女郎們一時間皆對自己所學產生懷疑,捫心自問:如果我什麼也不會,今日被陸三郎喊走的女郎,就是我了吧?

  所以她們為什麼要什麼都會呢?

  這莫非就是在陸家住了好幾年,都嫁不了陸三郎的原因?!

  一時間,陸二郎和表小姐們皆是有些悶悶不樂。甯平公主劉棠小心翼翼地觀察他們神色,權衡一二後,還是站去了衡陽王那邊。到劉棠默默出來,劉慕才看到她,詫異了一下。這個侄女,好沒存在感……

  劉棠臉紅地叫一聲:「叔叔。」這個叔叔只比她大幾歲而已……

  劉慕:「唔,你在這裡做什麼?昨晚有發現什麼異常麼?」

  劉棠細聲細語:「我來這裡玩,兄長讓我多出門玩玩。我沒有發現異常。」

  劉慕嗯了一聲,他再走了一段路,發現劉棠還跟著他。劉慕挑高眉,看向這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侄女。劉棠神色糾結後,聲音還是細細的:「羅姐姐問我要不要參加今年的花神選,我想參加……」

  劉慕對建業的什麼花神完全不關注,隨意無比地鼓勵她:「哦,那很好啊。你努力!」

  劉棠:「那你到時把名額投我好麼?」

  劉慕依然非常隨便:「好啊。」

  劉棠當即高興起來,沒想到原來名額這麼好拿,而她有好多哥哥、伯伯、叔叔……皇室的人員,還是很多的。就是和世家比……希望兄長們幫自己爭取。

  出了桃花塢,進了山林。沒走多久,眾人就停了下來,整理出場地,搬鏢挪憑,要開始那射箭比試。衡陽王懶洋洋地跟著他們這些遊山玩水的郎君女郎一路,就是等著這個時候。好不容易堅持到射箭可以開始了,垮著肩、耷拉著眼皮快睡著的劉慕重新活了過來,精神飽滿,挽起袖子甩開身邊的甯平公主:「孤先來!給大家熱熱身!」

  女郎們熱情歡迎:英俊威武的少年郎,是十分受歡迎的!

  花果相擲,示愛表意!

  「衡陽王真是俊俏啊。英雄出少年!」

  「劉郎多俊呢……啊,嫁去衡陽也不錯的。」

  被女郎們大膽調侃,劉慕臉黑黑的:……建業的貴族女郎們真是可怕啊。

  因為郎君人少,射箭比試一輪過去根本用不了多少時間。劉慕火眼金睛,和自己的侍從一直盯著遊山玩水的貴族人士那邊,真的沒找出什麼受重傷的。倒是有發現一個車夫腳崴了,但是和昨夜的刺客也完全不同!

  到最後,連文士陸二郎陸顯都去拉了一把弓,劉慕眼睛盯得要抽搐,也沒找出那個人。劉慕眼睛梭巡人群:「陸三郎呢?還沒回來?」

  陸二郎那邊就有小廝跑過來,跟陸二郎說了幾句話。陸二郎神色微訝,沉吟後,扭過臉,把話跟衡陽王說了。這邊傳話人多了,女郎們那邊也聽到了:「陸三郎在離此處不遠的山巔教羅氏女拉弓。」

  劉慕:「都教了一個時辰了吧?還沒教完?」

  他眯眼,一肚子陰謀詭計思量過去,探尋的目光瞥向陸二郎,要陸二郎給一個合適解釋。陸顯悶了半天後,憋出一句:「許是羅表妹笨了些?」

  劉慕:「……」

  女郎那邊的韓氏女期待著陸三郎,陸三郎到這會兒都不出來,她心中何等鬱悶。此時不耐煩,韓氏女乾脆提議道:「我們去看三表哥如何教羅姐姐射箭吧。」

  劉慕一想,點了頭。

  眾人呼啦啦一大堆,又在小廝的領路下爬山。他們爬到半道上,日頭越升越高,額上慢慢出了汗。眾人疲累時,有人驚呼而指:「你們看那裡!」

  衡陽王、陸二郎等人一同抬頭,向所指的方向看去。山路向上,蜿蜿蜒蜒皆是層層疊疊看不分明的綠意。蔥郁山路斜斜伸出一個山丘,層煙攏衣,浮雲在天。他們見得年輕俊美的郎君立在後,將美麗的女郎完全環于懷中。立在山巔上,長弓在手,女郎拉弓的姿勢,被身後托著她手、肩的郎君糾正成最正確的姿勢。

  陸昀便像是從後摟抱著羅令妤一般。

  長衣飄飛若雲,綠樹和煙霞環繞,二人立在高處射箭,宛如神仙中人。

  將下方一眾人全都看呆。

  山巔上,歇息了有一個時辰之多,在眾人過來圍觀時,陸昀才起身,幫羅令妤掰正正確的射箭姿勢。他從後虛摟著她,呼吸與她同頻,兩人竟像是耳鬢廝磨一般。羅令妤手搭在弓上,陸昀又握著她的手。弓漸漸拉飽滿,拉出一道圓弧,直指高處青天。

  羅令妤低著眼,唇角含著笑,與陸昀輕聲說:「這樣便沒問題了?衡陽王就不會懷疑你了?」

  陸昀表面上一本正經地教她箭,私下裡低笑:「懷疑還是會懷疑的……但我受沒受傷,他就看不出來了。還得多謝羅表妹幫我分力,不然我一個人拉弓,傷口就又要繃了。」

  羅令妤冷笑:「無妨。你記得事後給我解藥就是。」

  陸昀目中笑意一掠,握著她手的力道加重。他以標準姿勢糾正她,帶著她一道引弓。弓弦繃到最緊,眼睛一直盯著太陽的方向,羅令妤髮鬢潮濕,額上滲出了汗。她身後的郎君仍扣著她的手沒松。而不知等了多久,等得羅令妤近乎走神,陸昀突喝:「松——」

  被他突然開口的聲音嚇住,羅令妤手一抖,箭只要脫時被陸昀穩穩用弓向上推了一把。叮一聲,黑色箭宇從兩人指尖飛出,向半空中射去。

  下方的眾人仰著頭,看雲巔之處一前一後的二人終於射出了箭。長箭淩厲,去勢極狠。兩隻大雁從下處叢林中拍著翅膀飛出,高嘯著在半空中盤桓。而翅膀輕拍,便有黑色箭只到來,一貫而入。

  山巔的郎君和女郎衣裙飛揚,驚鴻奪目。日光迸發出燦亮之光,照在那兩人身上,將他們拖得不似凡間人。雲環樹繞,郎才女貌,彎弓射箭……山下眾人看得目不轉睛。兩隻大雁向下跌去,發出淒厲鳴叫聲!

  立在山巔上,羅令妤驚喜萬分:「射中了——我竟然射中了!」

  她竟然有射中箭的一日!

  陸昀俯身,見女郎目光極亮,他心裡一跳。羅令妤心中震驚狂喜,都忘了身後是很討厭的陸三郎,她開心回頭,紅唇與後方一個柔軟溫涼的東西擦過。

  羅令妤身子一繃:「……」

  她唇碰到了什麼?!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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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5:43 |只看該作者
第34章

  峰巒如黛,山水清秀。雲煙如衣般托著站在山丘巔處射箭的男女,陽光暖煦四照,下面仰面而望的眾人被陽光刺得眯著眼。他們看到那女郎似興奮地回頭,身後的郎君低了下頭。從側下看,二人就像是擁吻一般……

  眾人心情頓時微妙。

  不提陸二郎陸顯失魂落魄般地瞪直眼,表小姐們嫉妒得眼都紅了。就連衡陽王,此時都怔愣了一下,難以言說,非常短暫地,他心臟突然停頓了那麼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流逝,慢慢離開他一般。唯一驚訝並且不帶負面情緒的,大約是平甯公主劉棠了。

  此年代的民風開放,不單指男女相處時的開放,還指性的開放。

  因此當眾人疑心自己看到某場景時,他們只是心臟受到衝擊。緊接著,陸二郎和表小姐們一同否認了自己的大膽猜測:應該只是回頭說話而已,那二人站那麼遠,影子疊在一處,又有光遮著。其實自己也未曾看到什麼……不要胡思亂想!

  可憐的、掉下半空的兩隻大雁淒鳴著,跌在漫漫漠漠的林木間。下落中一路擦著翅膀,撲棱棱聲不絕於縷,那些遊山玩水的貴族男女們,竟也無一人去關心射箭技藝的高超。

  山頭,和他們一樣震驚地,包括羅令妤自己。她呆呆回頭,察覺自己碰到什麼後,就反射般得趔趄後退,跌撞地退出郎君的懷抱。退出了三五步,她才看清陸昀那束琅玕冠,他長睫似蛾翅,其下眼若深海。

  羅令妤怔怔然,臉頰一點點變紅:「……」

  陸三郎深深望她片刻,道:「碰的是下巴。」

  羅令妤一愣後,鬆口氣。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開心的:「……哦。」

  和尋梅居士的近距離接觸如此草率地誤會,她悵然無比;和自己曾經狠心逼跳船的男人只是一場誤會,又應該很放心。

  羅令妤側過身,看到了下方呆愣仰望他們的一眾人。她踟躕之際,溫軟的平甯公主先笑起來,遙遙沖她招手打招呼:「羅姐姐,我們在這兒——」

  羅令妤抓著弓,心虛無比地沿著山路下去找他們。她余光看到陸三郎衣袍揚飛一下後,跟在她身後。再望下方眼神晦暗不明的衡陽王,羅令妤暗自琢磨,也不知道她和陸昀的做戲,有沒有被這位公子相信。

  羅令妤背過身,兩人一前一後趕去與眾人匯合。羅令妤走在前,裙裾揚若魚尾,隱隱可觀其心中之慌。陸三郎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眾人被陽光擋著看不清的時候,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擦了一下自己的唇。

  柔軟,溫涼。

  還帶著女郎的馥鬱芳香。

  香氣徘徊不住,觸覺良久不散,從唇開始,酸酸麻麻感一路向四體蔓延,胸膛中那顆心跳鼓得要漲破一般……陸昀看了羅令妤好幾眼,神色略為漫不經心。

  這種心不在焉,到他與衡陽王相見時,才略微收了下。眾人匯合,羅令妤頂著眾女灼熱的目光走回了人群,陸昀則與幾位郎君站在一起,跟衡陽王點了下頭:「良久不練騎射,技藝有些疏了。」

  劉慕揚眸,眸底神色帶著幾分諷:「陸三郎可不要妄自菲薄。建業一眾郎君,有你這般騎射功底的,已經不多了。」

  因為建業的貴族圈忙著攀比,玩樂,誇富鬥奢,哪個有時間練習辛苦的騎射去?

  衡陽王面對陸三郎心情複雜。他十歲多的時候,陸三郎的名氣在建業就傳開了。少年成名,倒是當衡陽王再大幾歲,卻發現陸昀從貴族圈中,好像慢慢退了出去,不怎麼玩了。

  劉慕對陸三郎一直很忌憚,哪怕此時陸昀證明他能拉弓,劉慕的視線還是在郎君的手臂上停留了半刻。衡陽王不死心,又很不甘心自己無法抓到刺客。心裡懷疑,他要再開口說話時,聽到後方馬蹄聲在山林間奔雷般響起的聲音:「主公、主公——」

  一眾人順著衡陽王的視線往他們上山的身後路看去,見到蔥蔥郁鬱的綠林間,閃出幾位騎馬的護從。那幾個人騎馬到了近前,從馬上一躍而下,氣息尚未喘勻,就急忙跟衡陽王報告:「主公,太初宮召您入宮覲見!」

  衡陽王劉慕眉心跳了一下:「陛下找我何事?」

  傳信的人:「據說是陳王殿下抓到了刺殺您的刺客,直接報給了陛下,陛下要您去問話。」

  劉慕:「……」

  心裡一瞬間閃過一萬個髒字,他陰沉的眼緊盯著陸三郎:難道我不知道從衡陽到建業,刺殺我的刺客是誰麼?其他刺客都死了,我還捉了一個活口,就等著問出背後的人是誰!要不是昨晚的刺客,他抓到的那個刺客,又怎麼會弄丟,怎麼能說是陳王抓到的?

  原先只是比較懷疑陸三郎,眼下衡陽王劉慕幾乎認定昨夜的刺客和陸三郎有關了。建業誰人不知,陸三郎和陳王形影不離,焦不離孟。今日說抓到刺客的是陳王,那昨夜刺探的人,結合孔先生對那人身份的分析……除了陸昀,還有誰?

  衡陽王冷冷一笑。

  劉慕陰冷壓眉,狠狠盯著對面曄兮如華的陸三郎,一字一句道:「好,甚好!陸三郎有膽有謀,這一招算孤輸一籌。咱們後會有期!」

  話一落,他揚袍甩袖,轉身就走,直接跨上了一匹馬,騎士們跟在後。眼見衡陽王是要離開這裡回建業、入宮見陛下去了,後方目送衡陽王離開的一眾男郎女郎中,有一位侍從因不服氣衡陽王之前強制要求他們射箭比試,揚聲問道:「公子這便走了,那這射箭到底是誰贏了?」

  騎在馬背上的少年身形一頓,回頭似笑非笑:「自然是陸三郎了。一箭雙雕,我等不如他。」

  走前,少年衡陽王不光看了陸三郎半天,最後還將視線在美麗的羅氏女身上停了許久。女郎靜美如畫,讓人目眩。衡陽王掩去難言心緒,低頭跟身邊侍從說:「她是何人?為何在陸三郎身邊?給我查清……駕——」

  揚鞭之下,塵土飛揚,十來個騎士來去匆匆。衡陽王的身形在拐角處消失,早些時候跟隨衡陽王來山上抓人的侍從們也追了過去。留下一眾女郎面面相覷,再偷偷望陸三郎幾眼。而立在原地的陸二郎呆滯:「……」

  陳王?

  衡陽王走前那話是什麼意思?

  陸顯回頭,目有厲色,壓低聲音警告陸三郎:「我說你多少次,讓你不要再和陳王一起了!」

  前途本就叵測,現下陸顯更將砝碼移到了衡陽王身上。陸二郎還想琢磨幾日自己那個夢,尋到一點兒痕跡後,就去和自己的父親,當朝左相陸茂,說一說。陸三郎在這個時候還和陳王交好,不怪陸二郎頭疼。

  陸昀低下眼,微笑:「我也說過了,我和陳王的友誼,絕不會斷。」

  挑下眉,戲謔道:「除非二哥殺了我?」

  「你——」陸二郎氣苦,說不聽這個三弟。

  兩位郎君背過女郎在後方爭執,女郎們有遠見的若有所思,預感到衡陽王的到來帶給了建業一些東西;政治嗅覺低的女郎們則圍著羅令妤,問她方才和陸三郎在山上除了射箭,到底還幹了什麼,再用酸酸的語氣羨慕羅令妤——

  「三表哥真的教你射箭之術呀?早知道,我也說我騎射功底差好了。」

  「原來什麼都不會就可以得到陸三郎的關注啊,真好。」

  羅令妤心裡對她們的天真翻白眼:什麼都不會才不會得到陸三郎的關注。你們想得到他的關注,還得表裡不一,還得被他撞見自己最惡模樣,還得被他威脅著喂毒……你們做得到麼?!

  衡陽王來去匆匆的插曲,並未帶給這些出郊遊山的士族女郎們多少影響。衡陽王走後,她們仍然興致勃勃地在鐘山多住了兩日。最後一天,眾女拉著陸家兩位郎君,在山上數家寺廟中拜了又拜。在山中寺廟往來間,羅令妤拿著陸昀送的那枚銀錠,除了燒香,連捐香火錢都寒酸地出不起來。從一座佛堂出來,羅令妤撞見門外的韓氏女跟主持商量要為一位佛祖塑金身。

  羅令妤欣羨地,努力掩飾自己酸得胃痛的語氣:「這得多少錢呀……」

  韓氏女也不是很有底氣道:「談錢多庸俗……我主要是怕我父母說我。」

  眾女紛紛點頭,說起各自的煩惱來:「是呀,都是拜佛嘛。給佛祖塑金身不是更虔誠麼?但我父親也不讓我亂來。」

  「明明我兄長上次無緣無故招待一位寒士招待了月餘,比我浪費多了!」

  「招待寒士也好啊……我姐更可怕,她跑去一個山裡跟一位女尼學什麼壁繪,最後才發現上當受騙,氣得一個月不肯出門了……」

  「這個我聽說了,嘻嘻。你姐現在還好麼?」

  羅令妤保持著完美笑容,聽她們講述名門裡發生的各種八卦,時而也在合適的時候插入話題,講一些自己在汝陽、南陽時見過的士族有趣事兒。表小姐們很驚訝,對建業外頭的士族也非常感興趣,問羅令妤北國那邊的風土人情和南國建業的區別大不大。

  實則與她們說著話,她們好奇外面的世界,羅令妤心中對她們也嫉妒無比。她們隨意說出的彪悍事蹟,都因有底氣,世家在後背護著她們。而她……豪門世家,底蘊深厚,讓人嚮往不已。身處其中,窺得冰山一角,羅令妤就挪不開腳了。

  眾女邊往寺外走邊聊著天,羅令妤餘光看到不遠不近跟在她們後面的陸家兩位郎君又快看不見了。陸二郎碰見一位大師,猶豫下又巴著人,跟著那個和尚一道進去給他的夢解簽了。羅令妤也知道陸二郎好似做了什麼夢,但是陸二郎誰也不說,羅令妤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夢,讓陸二郎那麼在意。

  陸二郎走後,陸三郎就是一個人了。沒有二哥督促,陸三郎逛遊的心就鬆散無比,越走越慢,到最後連影子都瞧不見。羅令妤也是走得腳乏,心裡震驚這些女郎也太能走了些,她尋了個藉口回身,往身後方向走去找陸三郎了——

  解藥!解藥!

  她幫他哄過衡陽王劉慕了,但是陸昀這人怎麼一點兒自覺也沒有?兩日過去了,他也不主動找她來給她解藥?

  心裡有點兒懷疑,羅令妤還是決定親自找陸昀,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

  陸三郎陸昀正在寺廟後面的竹林前,欣賞牆上的佛像畫。供佛人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壁畫上煙氣嫋嫋,凡人如登仙壇,親見數佛臨面。陸昀負手立在牆下,眉目間神色清冷疏離,外人一見便會覺得此人清貴不可攀。陸昀忽然側頭,看向右側。右側林間小道,走來一位女郎。

  容顏、身量皆是一等一的好,但是走路一點也不婀娜動人,而是一瘸一拐……

  陸昀心想:剛才在後面看,她走的不是還很正常麼?那腰細的、那裙裾美的……怎麼一眨眼就成這樣了?莫非是她覺得在自己面前暴露了真面目,自己對她已厭至最厭,她連偽裝都懶得偽裝了?

  陸昀唇扯了下,懶洋洋:「瘸了?」

  羅令妤:「……你才瘸了!」

  就是這些女郎們腳力太了得,讓她這種不喜歡動的人跟隨著在鐘山逛了三四天,真是叫苦不迭。她也確實是覺得此事結束後,日後最好不要和陸三郎再打交道,心裡隱隱覺得輕鬆。走到了近前,看陸昀袖子動了一下,她也沒覺得對方是要來扶她。羅令妤靠著一根長竹,向他揚下巴,言簡意賅:「解藥呢?」

  陸昀眸子微微縮了一下。

  片刻時間,他眉目間的冷意散去,閒散慵懶風流拂上眉梢。竹林幽幽,綠意清涼,偶聽到遠處泉水淙淙,人聲說笑。近處,郎君俯眼覷著女郎,唇揚間都似沾上幾絲戲弄:「解藥啊……羅妹妹這兩日可曾有不適?」

  羅令妤回想了一下:「沒有不適。」

  陸昀歎口氣,眼睫顫一下。

  羅令妤當即緊張:「有何問題?」

  陸昀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取出木塞,倒出了一枚褐色的藥丸。羅令妤端詳他清玉般優雅的指間捏著的丸子,隱約覺得好似和自己那日被陸昀喂的毒長得一模一樣……她心思幾轉,看陸昀將藥丸遞給她,慢悠悠道:「我這毒呢,解藥就是以毒攻毒。你再吃一枚,就可解了。」

  羅令妤:「……」

  總覺得是他偷懶,連再認真找一枚不一樣的藥丸當解藥都不肯。

  她心裡的猜測慢慢成型,覺得陸昀真的是在騙她!根本沒有什麼毒,也沒有什麼解藥……他就是看她有見死不救的可能性,騙她幫他,騙她幫他一起哄衡陽王……討厭的陸三郎!

  然心裡已經猜自己可能受到了欺騙,也不敢完全坐實。萬一真的有毒,又是真的有解藥,以毒攻毒呢?盯著陸昀伸到她眼皮下的手,再掀眼皮對上他戲謔的眼神。羅令妤下定決心,鄭重其事地接過藥丸。她要一口吞下時,手腕被陸昀捏了一下。

  羅令妤警惕而望,他道:「表妹等一下。這以毒攻毒呢,可能會很難受。你會渾身發冷,輕則體內若有百蟻噬骨之痛,重則身體抽搐,昏迷致死。感覺會不太好,你可要小心啊……不要急著服藥。」

  羅令妤臉白了:什麼?百蟻噬骨?身體抽搐?還可能致死?

  她與陸昀嚴肅的神情對上,又不敢確信毒是不是真的了。手捏著藥丸半天,羅令妤臉色變來變去。近距離下,陸昀看她眼中神情在猶豫、害怕、迷惘、堅定、視死如歸間徘徊,他唇翹了下。陸三郎還想再多欣賞她精彩的臉色變化一會兒,見羅令妤驟然一咬牙,也不問他建議,不哭哭啼啼地求他,直接張口,吞咽下了那枚褐色藥丸。

  陸昀愣住:「……」

  欣賞美人的興致被打斷,他意興闌珊:「表妹感覺如何?」

  羅令妤閉眼品味了一下。

  日光浮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光如水波般照拂。女郎靠著竹身,離他這麼近。陸昀盯她盯得有些出神時,見她面色忽然一點點白了,神色突一下僵硬。陸三郎何等敏銳:「怎麼……」

  話還沒說完,就見羅令妤抱著小腹躬下了身,慘聲:「表哥……」

  陸昀立即抱住她肩,扶抱著她跟她一同跌坐在地。他看她面色蒼白,額上滲汗,呼吸漸漸急促。陸昀一把握住她脈搏,不知是不是慌神緣故,他竟只診住她脈搏跳得厲害。他待要細看時,羅令妤汗涔涔的手反過來,握住他手,顫聲:「三表哥,我、我好痛……」

  陸昀摟抱住她,看懷裡的美人氣息飄虛,眨眼間就淚光點點,柔弱可憐地窩在他懷裡。她緊咬著唇,眸中閃著水光,手捂著小腹,淒慘無比地含淚凝望……陸昀沉聲:「別怕……沒事的!」

  他驚疑滿滿,抱著她:「根本沒什麼毒,你為何會如此……那藥丸、藥丸……只是蔗糖而已。莫非、莫非……」

  莫非有人換了他隨身衣物,掉包了他身上的東西?

  陸昀心中發寒,能輕而易舉將他隨身之物掉包,這人該是他身邊的侍女、小廝。可是他的貼身衣物,向來是錦月親自照看,平常侍女小廝根本碰不到……是錦月背叛了他?錦月和他十幾年的情誼,她怎麼會……

  懷裡美人抽泣、呻吟,一疊聲地喊「表哥」,痛得似要昏倒,好似真應了他那虛構出來的「解藥」藥效似的。陸昀心裡不再亂想,而是擦去懷裡女郎滿面冷汗。

  羅令妤懼怕的在他懷裡發抖:「表哥,我會死麼……」

  陸昀聲音強自鎮定下來,握住她手腕安撫她:「令妤別怕,我不會讓你死的……」

  大約心神大亂,他實在看不出什麼問題。陸昀乾脆手臂穿過她膝彎,就要將女郎抱起來去尋醫。不想他才俯身橫抱她,她曲著的腿就向側一抬一踢,踢向他跪在潮濕青苔上的膝蓋。陸三郎本能躬身護膝,膝蓋一痛,他哼一聲後,人被猛力向後一推。

  摔坐在地,陸昀手揉住自己膝蓋。他懷裡方才還奄奄一息的女郎靈活無比地跳了起來,再不見什麼冷汗涔涔、怯怯哭泣模樣了。

  羅令妤站在地上,俯眼看跪在自己腳邊躬身的郎君,冷哼一聲:「陸三郎,上當受騙的滋味如何?」

  陸昀抬眸,眸中光華閃爍:「……你騙我?」

  羅令妤手捏住自己的脈,心道方才憋氣,居然真的騙到了陸昀。他幾次捉弄她,她怎麼甘心?羅令妤俏麗一笑,發覺他似被踢得狠了,手搭在膝蓋上,半天站不起來。玉面郎君跪在自己腳下的感覺,還是很暢快的……羅令妤笑盈盈:「反正就最後一次了。」

  她長袖揚起,像模像樣地屈膝行禮跟他告別:「陸雪臣,衡陽王一事也結束了,咱們就此別過。你見識我真面目,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我同樣知道你沒有你表面上看著那麼光風霽月……相看兩生厭,希望以後不用跟你再打交道了。」

  「小女子先行告退了。」

  看陸昀扶著竹子就要站起來,羅令妤也有幾分慌亂。他涼涼的眼神瞥過來,羅令妤在他站起來之前,轉身就走,匆匆去追趕比他們走得快了很多的表小姐。剛才過來時還一瘸一拐的羅令妤,一到要追表小姐們、要和表小姐們重逢的時候,她再次走得婀娜窈窕,步步生蓮。

  羅令妤忍著腳痛,終在寺外追上了在涼亭下等著她的表小姐們。她與等得快不耐煩的女郎們說笑兩句,與眾女一同走路時,回過頭往身後看。她看到陸三郎的身形從竹林後閃出來,如玉如琢。

  羅令妤催促表小姐們:「快走快走!」

  而不遠處寺廟下,陸昀不冷不熱地望羅令妤方向半天,不緊不慢地高聲招呼,奚落嘲笑一般的看著她:「表妹們,等等我——」

  陸三郎!

  表小姐們一聽到陸昀的聲音,齊齊扭頭,羅令妤再催促她們也不肯走了。羅令妤對上陸昀滿含惡意笑容的眼睛:「……」

  這個煞星啊。

  羅令妤正絞盡腦汁想怎麼阻止陸昀來找她麻煩時,突聽到一陣馬蹄聲。眾女詫異回頭,見到兩個騎士禦馬而來,直接奔過他們,往行走間似不便的陸三郎那裡趕去。到陸三郎身邊,兩個騎士下馬,神情焦灼地跟陸三郎說了句什麼。

  遠遠的,羅令妤便見陸昀臉色一變。

  他到底再沒時間來找她算帳,而是上了馬,就和騎士離開了,都沒跟還在寺中的陸二郎交代一聲。駕馬離開鐘山,入建業,一路騎馬奔向陳王府。下馬時因為膝蓋痛跌了一下,陸三郎卻渾不在意,扔了馬韁就一路往陳王府內悶頭疾走。

  一把推開書房門,陳王劉俶低著頭在寫摺子,抬目,與臉色難看的陸三郎對上。

  陸昀聲音緊繃:「我把刺客交給你,是信賴你能查出真相,看是誰要刺殺衡陽王。劉俶,你竟直接把人殺了?」

  劉俶說話很慢:「不,是,我要殺,他。我,不得,不。」

  陸昀:「告訴我原因!」

  劉俶幽靜地眼睛,平靜地與多年好友對視。他放在案上的手輕輕縮了一下,語速更慢了:「因、因為。要殺殺他,的人,是,是我父皇。」

  要殺衡陽王的人是當今陛下,陳王劉俶的父親,衡陽王劉慕的兄長。為防真相敗露,在接近真相那一刻,劉俶就收到了陛下將刺客直接殺了的命令。

  書房中,兩位郎君對視著。

  天邊突一道悶雷轟起,大雨瓢潑。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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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建業城池被新春雨水沖刷,淅瀝瀝,幹道、御苑皆包圍在陣雨中,時聽到天邊幾聲悶雷。街上行人匆促尋屋簷躲雨,手搭在眼上往茫茫雨水看去;太初宮歌舞昇平,天子穿道袍、揮拂塵,昏昏沉沉地聽宮中道士講經;衡陽王與自己的手下聚在書房中,商量那刺客被陳王所殺之時……

  「都,以為是我殺的,」說話實在不便,陳王劉俶乾脆就著清水,在桌上以指寫字給陸三郎看,「衡陽王會怪罪於我,比他查出是父皇好。」

  這就是皇帝陛下要自己的兒子給自己背鍋了。

  帝王家無親情。父子之間勉強可期,兄弟之間……尤其是明明長兄為天子,幼弟同時被先皇寄予厚望的。當朝天子沉迷于聲色犬馬,對國事政事並不積極,整個建業一派醉生夢死之奢靡。然縱是如此,天子都不能忍受有這樣一個被先皇傳了密旨的弟弟。

  知道真相後,陸三郎臉色平靜了些。他眸子微眯,瞳心漆黑。郎君撩袍坐下,外頭雨聲嘩嘩,他遲疑一下後,低聲問對面的陳王:「難道傳說中的那道密旨是真的存在?」

  就是先皇希望當今陛下將皇位傳給衡陽王的密旨。

  劉俶皺眉,搖了搖頭,示意他也不清楚。

  陸三郎盯他半晌,奚落他道:「這下好了,接下來衡陽王在朝中便要針對你了,你做好準備吧。希望我們那位陛下,給你些補償……」

  劉俶低聲打斷:「有補償。」

  陸昀漫不經心:「嗯?」

  劉俶:「我向父皇給你要了一個官職。」

  這個詞太麻煩,劉俶說不出來,只好又寫道:「分掌侍御史郎,兼,我門下賓客。」

  分掌侍御史郎,掌糾興舉百官、入合承詔、知推彈公廨、雜事。其中雜事最多。這些職務忙碌,但這官職,最重要的,還是陳王賓客這個官職。先時建業人皆知陸三郎是陳王的人,但陳王並未在明面上表示過;劉俶只是一個有些結巴的、多數時候沉默著的公子,他在眾公子中,真的太不起眼。甚至,除了陸昀等少數幾人……連天子都不知道劉俶結巴!當劉俶好不容易在天子那裡掛上了名,第一時間,他就為陸昀請了一道聖旨。

  陸昀濃睫顫揚,靜靜盯他。

  劉俶勸他:「知你清高,但是要、要做實事,必須師、師出有名。身上有官職,總好過只是『陸三郎』。」

  劉俶:「我知你既不願承你伯父的情,又不想要一個閒職消遣時日。陸三郎心高氣傲,要為官,就定要做些事,而不想閒散無事。我、我……我現在能力還不夠,只能給你這麼一個官職。但你放心,你、你我兄弟,我有什麼,就給你什麼。現在、現在只是一個禦史郎,日後、日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握住陸昀的手,微有些愧疚地看著對方。

  他與陸昀相識於兩人微末時,那時陸三郎父親剛去,母親剛殉情。年幼的陸三郎初初來到建業,第一次見到陸家這樣龐大的、輝煌的世家。父母早亡的打擊歷歷在目,尚不及消化,一個陌生的華麗的世界已在幼年陸昀面前鋪陳開。對於一個出生在邊關、從未認識世家風流的小孩子來說,陸家不會讓他覺得榮幸,只讓他覺得恐懼。正是那時,陸昀和劉俶相識……

  陸昀低下眼,將手抽走:「別這麼說。你結巴的病,都是因要救幼年調皮的我,不慎發燒所致。我才有愧於你。」

  陸昀淡聲:「我這條命都是你的,你何時取都行。你給我什麼官職,我就應什麼。」

  他早就決定劉俶走什麼道,他跟著就是了。

  劉俶幽幽望著他,點了點頭:「我定不負你所托。」

  雨聲滴答,陸三郎忽想起一事:「讓衡陽王氣著吧,讓各位公子先鬥著吧。咱們做點別的事兒……想來,周潭的女兒周揚靈,這個時辰,離入建業也快了吧?」

  提起這個,陳王劉俶眉目間就躍上欣喜期望之色,喃聲:「是啊。」

  周潭雖是當代名士,卻出身寒門,代表的是庶族利益。士族盤根錯綜,誰也請不動,影響到了朝政的正常運轉。為平衡這種關係,陳王想的,是讓庶族走進來,一點點改變當下這種士族把持朝政的局面。周揚靈入建業,代表著自己的父親,和父親身後的無數庶門子弟……所有人,都會盯著她啊。

  劉俶喃喃道:「士庶平衡,最好最簡單的方式,便、便是聯姻。」

  陸三郎挑眉。

  劉俶望著他俊逸清雋面孔,不由的眸子一閃,想到了什麼:「你在宜城,不是見過她麼?你不是誇她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麼?這樣的美人,給你做妻子如何?」

  陸三郎早知道他要這麼說。

  陸昀彬彬有禮道:「公子,我這個人一身清高病,還很自私。我絕對不犧牲我自己婚姻的。」

  劉俶:「她是美人……」

  陸昀腦中忽然浮現一道曼麗人影,在他腦海裡瞪著眼看他……陸昀微笑:「美人?誰又不是呢……」

  陸昀建議:「我這個人不會為群體利益犧牲我自己的婚姻,但是殿下你就不一樣了!你腦子裡滿是天下大事啊……既然如此,殿下你去娶她如何?哦對了,士庶有別,她不可能成為陳王妃,做個側夫人,憑周揚靈的本事,也是可以的。」

  劉俶可有可無地點下頭。確實他和陸昀這樣清高至極的人不一樣,他是實用者,任何事只要能帶來巨大利益,劉俶都足以接受。

  兩位郎君在書房中閒聊,三言兩語決定了一位女郎的未來,卻未曾問過那位女郎是否願意。但怎麼可能不願?庶族想登高位,這已是極大榮耀,周揚靈不會拒絕,只會感恩。陸昀甚至想,若是他的表妹羅令妤在,當場就要驚喜而泣了……

  想到某人愛權愛富的樣子,陸昀冷哼一聲,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唇。

  劉俶盯著對面郎君的唇:「怎麼?」何以手一直摩挲?他唇怎麼了?

  劉俶擔憂:「莫非你上火了?為我擔心麼?」

  陸昀:「……」

  意外道:「……真不是。」

  陸三郎站了起來,推開門看到屋外的雨幕,涼風颯颯。涼意牽動周身的傷口,讓陸昀痛得蹙了一下眉。扶了下自己的手臂,陸三郎慢悠悠說道:「沒什麼。我突然想起來,要不是我此次又受傷了,此時我就出建業了。」

  「宜城來的貴客,周潭的女兒周揚靈,還是值得我們出城相迎的。這樣,也更能讓周潭看出我們的用心啊。」

  劉俶:「可惜你受傷了,出遠門太危險,我不會讓你這時候出城的。」

  陸昀:「是啊,可惜了。」

  ……

  「在夢裡,這個時候,三弟並不在建業。他養好傷後便又離開了建業,前去宜城一路,替陳王親迎周女郎,」伏在書案上寫字,陸二郎沉吟著,努力記憶夢中的事,勉強想到一丁點兒,就趕緊記下來,以防日後忘了,「周女郎……仙人之姿。」

  夢中的陸二郎陸顯也遙遙見過那位女郎幾次。那位女郎西施之貌,病弱嬌柔,氣度何等不凡。

  夢裡的陸二郎醉心書畫,對政事、周圍發生的事其實都不太清楚。然再不清楚,好歹是名門郎君,出門應酬時,他也聽人提過「建業二姝」。一姝是名士周潭的女兒周揚靈,另一姝便是……便是他的羅表妹,羅令妤了。

  將「羅令妤」的名字謄抄在紙上,烏黑濃郁墨汁聚在筆尖。陸二郎手撐著額頭,盯著這個名字發呆。

  羅令妤的才色他見識過,但夢中羅令妤在建業的日子並不多。傳出名聲,都是她被衡陽王欽定王妃之後的事了。夢中的羅令妤……這時候應該在做什麼呢?

  陸二郎扔了筆,在屋中踱步。

  夢與現實在一開始他昏迷的時候就產生了分岔——因他昏迷時間不同,夢中羅令妤離開了陸家;現實中他留下了羅令妤。導致現實和夢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自己這個荒誕的夢,陸二郎徘徊在鐘山各大寺廟間,遲遲不走,求人解夢。但因為夢中皆是天下大事,不是誰做了天子就是誰家敗了,陸二郎並不敢胡說。他含糊給出一點提示,大師們也解不開他的夢。夢未曾解開,卻有大師為他提議:既然郎君覺得此夢有預示未來之意,不妨記下來,和未來一一對比?

  若是當真應了,說明此夢是真,郎君想做什麼改變,一目了然;若是無一應驗,便是說夢是假的,那郎君完全可丟開,不必為此煩惱了。

  如醍醐灌頂!

  與表小姐們告別,帶著表妹回到陸家,悶在書房兩日。大雨小雨淋淋漓漓地轉換,陸二郎揪了一把又一把的頭髮,努力回想自己夢中的細節——「對,這時候,羅表妹說是離開了建業回南陽,但連日大雨,她中途耽誤了些,半道上,該是碰上了衡陽王。」

  陸顯目中發亮,走回桌案,刷刷刷三筆就寫下了這個推理出來的細節。

  他振奮無比,將要扔筆時,卻突然想起:「那三弟……會不會也被雨困住,與羅表妹、衡陽王在建業外相逢呢?」

  同不在都城。同樣的水路,同樣離建業不遠,最後是同樣的被雨所困……

  怔怔然,陸顯手中的筆「啪」一下從手裡掉落。他想到那日在鐘山所見的陸三郎環著羅表妹的樣子,二人才子佳人,俯眼仰面間,情意若有若無……心中不安,陸顯將寫好的紙收起來。

  拍拍心臟,他自我安慰:「該是想多了。表妹和衡陽王遇上已經巧合,不可能再那般巧合又和三弟碰上的。」

  「就是碰上,我三弟那人對女子避之唯恐不及,對方又有一個衡陽王……他一定不會過去的。」

  然而,當真一點交際都沒有麼?

  表妹單純的不喜陸家,和衡陽王一拍即合麼?

  他三弟在夢中的戰死邊關……只是意外麼?

  恍惚間,陸二郎後背冷汗涔涔。雖本性純良,但好歹生在百年世家陸家這樣的大家族中,便是沒親眼見過,聽過的各類陰謀都可當評書。若是一個夢都陰謀重重,那他身邊,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多少事?

  他在夢裡,是否就那麼糊糊塗塗地過完了一輩子?什麼也沒弄清楚?

  抹去額上的冷汗,陸二郎自言自語:「先看看夢是不是真的吧……」

  「可先試著讓羅表妹和衡陽王多接觸接觸。若是有軌跡和夢重合,那時我就該做些什麼了……」

  絕不能讓三弟出事!

  ……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明月皎皎照我床……」

  「雪溯院」中房舍門開,一排長簷下,脫掉繡鞋,年幼的羅氏小娘子羅雲嫿拿著一本書,聲音清脆地背著書。口上念著書上的詩句,她黑溜溜如曜石的眼睛卻輕輕瞥向與她一道坐在簷下的姐姐。

  下雨之前,羅令妤便與表小姐們告了別,從鐘山回來。給妹妹帶了山上的小禮物,又把求到的佛偈給陸家各房送去。羅雲嫿眼巴巴看著,見剛回來,姐姐又在忙碌著巴結人。好不容易天下雨了,姐姐沒法出門了,卻是坐在屋簷下,拿著紙筆,羅襪如羽踩在乾淨的木地上。砰砰砰,羅令妤低下寫了幾個字後,又站起來徘徊。

  美人倚著廊柱,憂鬱地望著雨簾出神,至少服侍她的侍女們、她的妹妹羅雲嫿,都悄悄盯著她看了很久。

  羅令妤琢磨著:「花神」之爭,定要讓人耳目齊亮。耳目之亮,耳可攻音律,目可攻身量……思量下來,若是她編曲編舞,豈不是比寫詩作畫更出彩麼?

  詩作高雅,但是上等的詩,絕不是她這樣苦思冥想能立即想出來的。讓人驚豔的詩作,往往與人的用心無關。而畫嘛……看過她房中掛著的尋梅居士的畫,她就不想畫了。

  那便只剩下曲和舞可爭「花神」。

  曲她可自己編,如她這般成長環境的士族女郎,自幼接受的教育,編曲不是難事。然而舞……羅令妤自己是沒法跳的。一來她動作不行,二來名門女子,也沒有主動跳舞給別人看、讓別人選的道理啊。

  羅令妤側頭,問坐在廊下做女紅的侍女靈玉:「我想編段舞,好去『花神宴』一爭。你可認識建業哪位元舞姬麼?我請她來,幫我闡述我的舞。」

  靈玉一想:「婢子倒真有一位舊年好友,現今在成玉坊供舞,人喚她連七娘。娘子要請她來麼?我可為娘子牽橋搭線。」

  羅令妤想了下,建業水準高的舞姬,那請來的價格就極高。一來請不起,二來舞技太高,豈不喧賓奪主?那倒是捧的是她羅令妤,還是捧的那位舞姬啊?

  羅令妤委婉道:「不要舞技太好的,我需要調教。舞技太好的有自我風格,我不好下手。」

  她這麼一說,長久服侍她的侍女靈犀、妹妹羅雲嫿,一下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窮。

  幸虧靈玉服侍羅令妤沒多久,並不清楚女郎捉襟見肘的財力,連忙道:「連七娘是我朋友,在舞坊中也不過中數……我想她當得起娘子的調教的。」

  靈玉心臟砰砰:女郎的意思,莫非是要親自編曲編舞?貴門女郎的技藝之爭,落到一個小小舞姬頭上。評選的多是名門男女,名門女多嬌,郎君多俊……也許她朋友的機緣,便在羅令妤的善心上?

  不然何以羅令妤自己不跳自己的舞,卻讓別人跳呢?

  想到這裡,靈玉匆匆站起,冒著雨便準備撐傘出門了:「娘子,今日大雨,舞坊想來沒什麼客人,不如我現在便去請連七娘來。娘子你看看她可行?」

  羅令妤:「呃……」

  其實隨便一個會跳舞的都可以……

  但是對上靈玉發亮燦然的眼睛,羅令妤心裡一頓,笑盈盈點了頭:「好,你請她來吧。」

  侍女靈玉穿上鞋、撐傘而去,羅令妤坐在屋簷闌檻上,望著細雨飄灑中遠去的侍女,若有所思。士庶之別,庶民再與賤民的區別……她心心念念想嫁入名門,原來靈玉這樣的侍女,與她一樣渴望地位的提升呢。

  羅令妤喃喃自語:「哎,好忙……必須得賣點什麼來籌錢了!」

  「必須得早點嫁人!」

  「得從靈玉那裡問出建業各位郎君的人名,喜好來……我一個一個來!」

  如此豪情壯志,讓人歎為觀止,偏偏她還有那般能力。靈玉走了,剩下的二女都是跟她一道從南陽過來的。聽到女郎的自語,侍女靈犀和小娘子羅雲嫿:「……」

  不怕當著靈犀面說實話,羅雲嫿小娘子放下了書本,猶豫下,走到羅令妤身邊:「姐,我會很乖的,以後不給你惹麻煩了。」

  羅令妤低頭,揶揄她:「你儘量就好。」

  羅雲嫿踢著腳,嘟囔:「但是你好辛苦,我很心疼你……你為什麼非要討好那些人,嫁進名門呢?充面子很累得,其實粗茶淡飯,我並不介意啊。兩紋錢的包子,一樣能填飽肚子。書上說,人要知足常樂……」

  羅令妤涼聲:「你是不介意粗茶淡飯,但我食不下嚥。」

  「我偏不知足。」

  羅雲嫿怔怔抬眼看她。

  姐姐面容嬌美偏妖,眉目間神色堅毅無比。雨水從外斜入,女郎像是鏗鏘玫瑰般明豔動人。見女郎伸出手,將手放在自己肩上。

  羅令妤按著妹妹的肩,擦擦妹妹臉上濺了的水漬:「我這人世俗,心狠,還自私。我就是要過人上人的日子……你若是不想過,待你有能力養活你自己,就去過你想要的白食日子吧,到時我絕不攔你。」

  「但是在我屋簷下,還要我養著你一日,你就得聽我的。」

  「嫿兒,人要一以貫之。不能既要依靠姐,又不喜姐的手段吧?」

  雨水滴滴答答,很快簷下牆角聚了一小水潭,嘩嘩作響。羅雲嫿睜大眼,望著自己的姐姐。和姐姐脾性完全不同,卻不知如何反駁她,甚至隱隱覺得姐姐說的很有道理……她撲入姐姐的懷中,悶悶道:「反正我會聽話的。」

  ……

  天晴後,羅令妤再次琢磨著去討好自己的大伯母陸英,上次食言後,她現在重新感覺到了社交的緊迫性。但這一次,羅令妤還沒討好完陸英,就先收到了一張請帖。原是衡陽王來建業,建業的郎君女郎們找了這麼個藉口便辦了個茶會。原是沒有邀請羅令妤,但請帖到陸二郎手中,陸二郎一看有衡陽王,自己的表妹羅令妤卻沒被邀請,他立刻幫羅令妤弄來了一張請帖。

  拿到了請帖的羅令妤翻來覆去地看手中花箋:「……」

  她也確實想去那個據說各位豪門郎君、甚至公子們都可能去的茶會,因這茶會,據說他們會討論「花神宴」的細節。但她什麼還沒說,陸二郎就殷勤地幫她要來了請帖……

  二表哥對她好的,她有點誠惶誠恐了。

  雖被陸二郎的熱情嚇著,羅令妤卻還是接受了二郎的邀請。府上有陸二郎也好……起碼比她那個什麼活動都沒有的三表哥好。真不知道同樣是名門郎君,為什麼二表哥天天能收到這麼多請帖,三表哥那裡見天沒有人……才腹誹陸昀幾句,羅令妤就讓自己打住:停!不要想那個小人!

  到了地方,陸顯領著羅令妤去和各位郎君女郎打招呼。重點是衡陽王……但是陸顯掃視一圈,沒見到衡陽王。陸顯回身剛要囑咐羅令妤幾句,就發現他表妹身邊圍滿了好奇的郎君——

  「你便是陸家新來的表妹羅娘子麼?早就聽說過你了。」

  「佳人如玉,古人不欺我。」

  「女郎第一次來這裡,為兄為你介紹一下,可好?」

  羅令妤笑靨嬌美,美麗的眼睛勾魂一般地眨啊眨。陸顯找人說話的時間,羅令妤已快被人群包圍住了。

  陸顯:「……」

  他還是小看了表妹的美貌。

  可能是平時看多了比較免疫,不像其他人,光知道陸家來了位容色極盛的女郎,卻一直沒見過。

  陸顯心累無比,在人群中繼續找衡陽王,吃力地、努力地想幫羅表妹和衡陽王搭線。郎君、女郎人極多,遠遠看到女郎們那裡許多人,自己這邊也是水泄不通。羅令妤口渴無比,先找位子坐了下來,不想旁側是一位臉漲紅的害羞郎君。身邊郎君們不斷來找旁邊的女郎,這位郎君鼓起勇氣:「羅、羅妹妹,我們以前見過的……」

  羅令妤詫異扭臉看他,才看到自己身邊坐著一個人。

  郎君道:「就你來建業那日的碼頭,我與陳王等人騎馬過街,大家都看到你了……」

  那驚鴻之美,見之不忘。

  羅令妤眯眼:是麼?她已經不記得有這個人了……

  但女郎含笑:「我記得你。郎君怎麼稱呼?」

  郎君掩飾自己的激動:「叫我齊、齊三郎便好……」

  羅令妤笑道:「齊三哥好麼?」

  郎君被她的笑容擊中,臉更紅了:「也、也、也可以!」頓一下,努力找話題,「羅妹妹,我和你說……」

  「陸三郎、陸三郎……你聽我說……」陸昀在前面走,後面好幾個老頭子追著他,「花神宴是建業一年一次的重事……你既在建業,不能當不存在啊。只是讓你幫個忙,又不是讓女郎們扒著你,你躲什麼啊……」

  陸昀忽然停住步,身後的老頭子一頭撞到他後背上。

  身前的郎君卻眯眼,看向那邊被郎君環繞的女郎。羅令妤似心不在焉,淺淺一笑,身邊那位郎君就興奮地說個不停。

  陸昀黑著臉:「……」

  怎麼又是她?走哪裡都碰上她勾搭男人?

  而羅令妤那邊,也聽到身後女郎們驚喜的抽氣聲:「陸三郎、陸三郎……怎麼在這裡?!」

  羅令妤定睛看去,隔著人群,她目光與陸昀對上,耳邊還聽到女郎們歡喜的討論聲,感受到她們蠢蠢欲動的心。

  羅令妤:「……」

  怎麼又是他?走哪裡都碰上女子為他狂?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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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6:11 |只看該作者
第36章

  遙遙的隔著人群,羅令妤看到陸三郎,看他又似峻嶺之雪般高不可攀,又似水中花月般勾人望想。他衣青袍,腰束蹀躞帶,和幾個半百老先生立在一起,更被襯得唇紅齒白,玉人之姿。此郎眉目清清泅泅,如水中之墨。

  他不在意的目光在眾人中一梭,那雙桃花眼雖然一點情緒都沒有,羅令妤也仿佛能聽到無數女郎心臟狂跳之聲。

  羅令妤心裡嗤一聲,別過了臉:騷。

  風流就風流吧,還掩飾。掩飾的了麼?反正她是不愛色的……他若不能做她夫君,她是不會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浪費時間的。

  耳邊齊三郎還在忍著害羞說話:「我名喚齊安,家住東府城西三巷。羅妹妹剛來建業可能不知道,我家只要過了邊淮列肆,就是烏衣巷,丹陽城了。我平時與好友也常去丹陽城玩的,丹陽城也是陸家管轄的……有時間我可以約妹妹一道去丹陽郡城玩,羅妹妹覺得好麼?」

  建業陸家,也有人稱丹陽陸氏。因建業郊區的丹陽郡城,原也是陸家人住的。陸家老侯爺還在建業的時候,嫌丹陽離建業城郭中心的太初宮太遠,每日家中郎君上朝時時間太緊張,老侯爺做主,將陸家搬去了烏衣巷中。但丹陽郡城,目前也有陸家旁系住著,管理著。因相距不遠,烏衣巷的這一脈陸氏嫡系,也經常去丹陽玩耍。

  齊三郎說的就是這個了。

  羅令妤眼睛秋水一般,妙盈盈。她別過眼後,又忍不住好奇陸三郎來這裡做什麼。陸二郎不是說三郎不參加這種宴麼?這人還真是道貌岸然呀。她再次看去時,對上陸三郎的目光。看他眉毛輕輕跳了一下,長袍掀揚,人抬步似乎要過來了。

  羅令妤心臟猛跳,連忙再次移開視線。

  耳邊的齊三郎:「羅妹妹,羅妹妹……我說的話,你有聽到麼?」

  羅令妤輕輕撇過臉望他,她的柔聲細語,讓這位齊三郎再次面紅耳赤、滿心激蕩:「有聽的。齊三哥,你的提議很好啊。」

  齊三郎:羅妹妹對他笑了……這個女郎,坐得這麼近,還對他笑……他感覺自己緊張得快要窒息,滿腦子都剩下她的倩影了。

  旁邊其他郎君也不甘示弱,湊到羅令妤身邊:「羅娘子是來自南陽的吧?聽說那裡不太平,到處打仗的,是不是啊?」

  羅令妤忍俊不禁:「不是啊,南陽雖然離南國和北國的邊界很近,但也沒那般近。沒有打仗的,南陽目前還算太平吧。」

  眾郎:「原來如此。」

  羅令妤的相貌太出色,人又長袖善舞,她坐在那裡一會兒時間,身邊就聚滿了年輕郎君。年輕女郎們想插都插不進去,心裡酸楚,哼了一聲,紛紛想道:不過是美色而已。世上美人多了,空有美貌,焉能長久!

  羅令妤一邊與郎君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邊用餘光去瞧陸昀。她看陸昀走到半途,似看到她這裡這麼多男的,他眉頭皺了一下,目有嫌色。陸昀才停了那麼一步,他身後緊追的老先生們就被女郎們甩開了。一個身形端正清冷的女郎在前,攔住了陸三郎的腳步。女郎伏身,她與後退一步、淡著臉的陸三郎互相見禮:「三郎,別來無恙。」

  陸昀:「……」

  他輕飄飄看一眼攔住自己的女郎,是陳大儒府上的娘子陳繡。

  陳繡相貌中上,一身書香氣。她攔住陸昀,端端正正地與陸三郎互相見禮時,那腰杆,也是挺得極直的。再抬目時,對上陸昀沒什麼情緒的神色,陳繡仍然淡然沉著:「家父上次送給三郎的帖子,不知三郎可有看完?我來前,家父說若是碰上三郎,讓我問問三郎。」

  陸昀冷淡道:「改日我登府。」

  陳繡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我家過兩日要出都遠遊,恐不能招待三郎。不知三郎可否現在約好時日,我好告之家父?」

  陸昀視線被圍著羅令妤的花花草草擋住,沒看到人。他不在意地移開眼,耳邊陳繡又在不停地說話,說得他心煩。陸昀俯眼看這位女郎,一字一句地重複:「我說,改日!」

  他冷若冰霜,一點面子都不給陳繡,陳繡心裡發惱,面上卻不顯。她端莊一笑,自然地轉移話題,又與陸昀說起旁的了。

  陸昀甩袖就走,陳繡跟上他。

  遠遠看著的羅令妤:「……」

  這位名門女郎是誰啊?好生彪悍。陸三郎給臉色給得那般明顯,她都堅持不懈。

  同樣旁觀陳繡所為的其他女郎們嗤笑:「臉皮厚。」

  「就是。」

  她們覺得陸三郎對女子不假辭色,很大原因,可能就是被陳繡嚇的。明明陳繡家門所學是儒學,按說她家規極正極嚴,她於其他事一本正經,獨面對陸三郎,就持之以恆,多少年不動搖。

  從羅令妤的方向,不經意地看到跟在陸三郎身後的那女郎,望著陸三郎的視線,幾多愛慕,又幾多幽怨。她的神情,活像是陸昀拋棄了她一般……羅令妤遲疑下,問:「那位女郎,和我三表哥很好麼?我三表哥,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啊?」

  不然女郎何以幽怨至此?

  而且羅令妤知道,陸昀明面上清高傲慢,私下裡很是輕浮……這麼輕浮的人,兼之此年代民風之開放,陸三郎與名門女郎私通,羅令妤覺得完全有可能。哼,裝得倒是道貌岸然……

  圍著羅令妤的郎君們順著羅令妤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陸三郎、和滔滔不絕地跟在陸三郎身邊說話的女郎,他們露出了然笑,紛紛跟羅氏女介紹:「這也是咱們建業一景了。陳娘子家學淵博,才女之風,連續三年的『花神』。想登門求娶她的郎君多的是……但也不知她哪來的執念,非盯著你那三表哥不放。」

  「為了陸三郎,她可是熬了好多年,眼下都要十九了,就是不肯嫁人。」

  「建業郎君們都知道她慕三郎,誰還敢求娶她啊?陳大儒平時多和氣的人,就對這個女兒沒辦法。」

  「不過以陳娘子的堅持……她再等幾年,陳家給陸家多施壓兩年,多求上兩年,也許陸三郎就真的能娶了她呢?」

  郎君們不在意地笑,笑中揶揄,覺得有趣。名門之間聯姻向來重利益,輕私欲。陸三郎也沒看跟哪位女郎熟一點兒,他最熟的,恐怕就是追著他不放的陳繡了……

  羅令妤低頭,微疑惑。難道陸三郎這種人是堅持追,就能追得到的麼?她放棄的是不是太容易了?看看人家陳娘子……

  那頭,陳繡高談闊論,仗著才學與陸三郎誇誇而談。陸三郎沉著臉一言不發,突然,陸三郎看到衡陽王和陳王從樹林那頭往這邊走過來的身影。衡陽王側頭,似和陳王冷嘲熱諷什麼。陳王低著頭,全程一言不發……這兩人在陸三郎眼中如此可愛,陸三郎高聲招呼:「兩位殿下!」

  陳王劉俶看過來,一眼看到了陸昀又被陳繡纏住了。雖然自己正被衡陽王弄得心煩,他看到陸三郎那厭煩的樣子,心中卻覺得好玩。陳王點了頭:「雪臣。」

  陸昀立刻過來了,與陳王一道接受衡陽王的怒火。劉慕心裡認定是劉俶搞的鬼,又殺了他抓到的刺客,又弄亂了他的計畫。劉慕在朝上不斷找陳王的麻煩,下了朝,仍然不待見陳王和陸昀二人。在筵席上碰到陳王,他就諷刺陳王一通。陳王悶葫蘆一樣只聽不說話,壓得衡陽王的火氣更大了——

  不吵是瞧不起他麼?

  不說話是懶得理他麼?

  這位侄子,性格怎麼比他還狂啊?

  陸三郎一過來,衡陽王劉慕就陰陽不定道:「陸三郎也來這宴上歡迎孤?當是黃鼠狼之心!」

  陸昀:「公子說的有道理。」

  衡陽王:「……」

  他驚疑不定地瞥瞥不說話的陳王劉俶,再瞥瞥面不改色的陸三郎。他懷疑這兩人有毛病,快被他指著鼻子罵了都一臉淡然……可能奇葩就是和奇葩玩得好?

  看著陸三郎加入衡陽王、陳王兩人間,陳繡在原地看得,目光更幽怨了。那幾個郎君和旁的郎君不一樣,旁的郎君是清談,那幾個卻是談政事,她不好過去。但是陸昀那副刻意甩開她的模樣……她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看不懂?

  陸三郎已經無數次給她甩臉子了!

  陳繡忍著心中不甘,走回女郎這邊的幾案後。她心中那般不快,目光不斷地往陸昀那裡看。因看得久了,她偶爾發現陸三郎在聽衡陽王說話時,目光隨意地看向一個方向……陳繡看過去,見到是羅令妤。自然是羅令妤,這邊女郎中,只有羅令妤身邊圍著的郎君最多。陸昀看的方向,絕不會錯。

  陳繡心中暗驚:這女郎……好似是新來的、住在陸家的那個羅氏女?

  旁邊有與她玩得好的便說:「是啊,羅娘子在陸家住了快一月了。聽陸家人說,她是來投靠她大伯母的。有她大伯母看著,她在陸家估計可以一直住到她出嫁呢。」

  陳繡抿唇,袖中手握了下,不在意地道:「那也沒什麼。投靠陸家的窮親戚多了。」

  與她們坐在同一圍榻上,低著頭正在剝荔枝的韓氏女聞言,當即抬頭嗤笑道:「你們知道什麼?前兩日我們去鐘山玩時,親眼看到三表哥摟著羅姐姐,一道射箭呢。三表哥看羅姐姐那眼神……」

  韓氏女道:「我覺得羅姐姐日後也許可以在陸家天長地久地住下去。她會嫁給三表哥的。」

  陳繡扭頭一看,認出這位韓氏女也和陸家沾親帶故,難怪叫陸昀一聲「三表哥」。她心裡嘲諷,陸家除了一個已經嫁人的陸清弋,根本沒有女郎,這些表小姐們跑去陸家住,不就是沖著陸家的郎君們麼……陳繡淡聲:「住陸家的表小姐多了。」

  她喝口茶,目光清清淡淡地從韓氏女臉上掠過。

  意味不言而喻:住陸家的表小姐多了,可沒聽過誰能嫁給陸三郎的。

  韓氏女氣得:「……」

  韓氏女不服氣:「羅姐姐美色冠建業!」

  陳繡:「色衰而愛馳,不得長久。美貌如是,肚子空空,不過是供人取笑的玩意兒。」

  韓氏女臉漲紅:「……」

  她心裡對羅令妤微酸,因在陸家住過兩日,和羅令妤玩過幾次後,她看出羅令妤不光有貌。羅令妤的出眾、討郎君歡喜,都讓韓氏女心裡嫉妒……但是!但是陳繡更討厭!靠「才學」之名壓了她們這麼多年,明明她也喜歡陸三郎,卻鄙視自己這些表小姐……

  韓氏女嘩得站起來:「你看著吧,三表哥待羅姐姐是不一樣的!」

  硬生生被陳繡的自視甚高逼成了支持羅令妤。

  此時羅令妤已經離開了郎君們的包圍圈。雖然她要和郎君交好,但她也不能留下只和郎君玩、不理女郎的壞名聲啊。羅令妤找到了自己認識的陸家幾位元表小姐,就嫋嫋娜娜地走過去。看她們圍在一個方正幾上,一眾低著頭嘀嘀咕咕,笑聲不覺。羅令妤好奇:「你們在做什麼?」

  相識的女郎們抬頭,看到了羅令妤,就讓出路讓她過來。羅令妤看到幾上放著許多花箋,她們寫了許多名字,又一個個謄抄在宣紙上……一個溫柔纖細的聲音在旁邊解釋:「這是要參加『花神』選的女郎名字。大家在這裡報名。」

  說話的人是平甯公主劉棠,她對羅令妤充滿好感地一笑。

  眾女笑問:「羅娘子要參加『花神』選麼?要的話就把你名字寫上。」

  羅令妤作出興致盎然狀:「有些意思,那我也玩玩吧。」

  她掃過一圈不認識的人名,看到「陳繡」時,心知肚明地揚一下唇。再望一旁還在猶豫的平甯公主,羅令妤笑盈盈地慫恿:「公主也參加吧?多好玩兒。說不定你能拿下『花神』?第一個被名士們畫入『仕女圖』中的公主,說不定是你呢?」

  被名士們畫入「仕女圖」,那可是天下傳頌的美名,甚至萬世流芳。當今名士的影響力,可是極大的。平甯公主心中動搖:「我不行……」

  羅令妤就等著她可以用公主的名號跟陳繡爭,好讓自己漁翁得利。對平甯公主又沒什麼損失的事……羅令妤道:「大家各憑本事,一道玩耍。『花神』之名是誰的就是誰的,何必扭捏不前?」

  眾女也笑嘻嘻,王氏女更是提著狼毫扭頭:「那公主,我就把你名字加上吧?你要以什麼選?詩畫還是舞曲?」

  參選的女郎們有的比詩畫,有的比舞曲。這是選項最多的。然王氏女這麼一問,平甯公主卻道:「比騎馬。」

  王氏女往宣紙上寫字的手一抖,才寫下了幾個字。羅令妤回頭看劉棠纖瘦柔弱的模樣,真的看不出這個女郎居然會選冷門的騎馬……看到「劉棠」的名字躍然紙上,羅令妤唇翹起,有些可以想像到時候劉棠和陳繡爭名的壯觀場景了。一個皇室中唯一出場的公主,一個受名士偏愛的名門女郎……這兩人爭得厲害,她出頭才容易啊。

  利益相爭,旁觀得勝。只要她能壓住這兩人,到時倒戈向她的人才是最多的。

  羅令妤再抓緊時間,問她們關於花神節的細節問題。眾女這邊嬉嬉笑笑地說話,就看韓氏女氣衝衝地走過來。韓氏女猛一拍幾,低頭看到羅令妤加到宣紙上的名字,她一把握住羅令妤的手:「羅姐姐,你也要參選『花神』對不對?我不參加了,我把名額投給你!你一定會是『花神』,狠狠給我教訓一下陳繡!」

  眾女忙問怎麼回事:「讓你別招惹陳娘子了……她可是才女,你哪裡說得過人家?」

  韓氏女拍案:「我不用說過她!她說羅姐姐只有美色沒有才,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羅姐姐……」她低頭,看到羅令妤名字後寫的是「舞」,一愣後,立刻拿筆要改:「羅姐姐,和她比詩,比畫!我不信你不如她!」

  韓氏女已經瘋了,眼睛赤紅,就想著要贏陳繡。

  羅令妤連忙去攔:「不了不了……」

  她要的是驚豔世人,只是贏一個陳繡,根本不是她目標啊!

  名門女子學得甚多,但個人天賦有限,如陳繡那邊才名遠播的,大部分女郎都被壓得死死的。且陳繡瞧不起她們這樣整日玩樂的,自詡清高,平日很是讓人不喜歡。不喜歡羅令妤的也多……但是這種不喜中,包含的感情更複雜,對羅令妤本人的品性,她們目前是沒什麼疑問的。由是聽到韓氏女學舌後,表小姐們沉吟一二,悄悄做決定:「那我也不參加了,還是羅娘子贏了好。」

  羅令妤謙虛道:「別這樣啊……」

  心裡樂開了花。

  她笑盈盈地、充滿真情實感地乜向那處不與她們這些庸俗人士坐一起玩的陳娘子:這位娘子,真是個好人。仇恨拉得如此穩,竟讓她得了便宜。

  陳繡看到了羅令妤的目光:「……」

  她轉頭跟自己身邊的女郎說:「羅氏女那是什麼意思?她挑釁我麼?」

  一個落魄士族女郎,竟然挑釁她?!

  再看郎君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偷瞄羅令妤,陳繡心中鄙夷:庸脂俗粉,男人的眼光也就這般了。

  不與那些女郎同流合污,陳繡起身,獨自到一畫屏前,思忖一二後,提筆作畫。過一會兒,女郎們嬉笑玩耍的那邊好似少了紙筆,羅令妤左右看看,見到陳繡這邊筆池中扔著許多狼毫、兔毫,就主動過來取筆取磨。羅令妤低頭挑筆時,聽到耳邊陳繡清冷的聲音:「羅娘子,我比你年長幾句,住在建業的時間也比你長。我當得起你一聲『姐姐』,有幾句話,我要以姐姐的身份叮囑你——你們南陽小門小戶,哪有什麼大世家。眼界小,見識的小,行為就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

  「例如仗著美色和男郎說話,何等不端莊。」

  「我等女子,還是賢淑貞靜為一等。你年紀小些,切莫走錯了路,讓人說你輕浮。」

  「你切莫把你們南陽的那些壞毛病,帶到我建業來。」

  羅令妤揚袖取筆的手一頓:「……」

  她站直身,看到陳繡一邊在畫屏上作畫,一邊不冷不熱地教訓她。端著一副姐姐的樣子,教育她要端莊……羅令妤揚眸,當今玄學盛行,可不是儒學當道的時候。建業女郎們各個彪悍,就是陳繡自己出身儒學世家,不照樣盯著陸三郎不放呢……建業和陳繡不一樣的女郎多了,憑什麼陳繡不說別人,就對她說道?

  覺得她一個落魄士族女郎,背後無勢可靠,便任意可欺麼?

  羅令妤語氣玩味:「我眼界小,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

  陳繡撇過目光,看到她嫣然面孔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陳繡本就不喜女子色盛,何況這位羅女郎的美色奪目,近乎妖冶,不正……陳繡加重語氣:「我是為你好。妹妹莫要辜負我的一番好心。」

  羅令妤笑眯眯壓低聲音:「陳姐姐,我父母雖早亡,但是我家裡長輩們還是活著的。我的品性,不用你教我。就是現在住陸家,伯母伯父們也不說我的。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素昧平生,我覺你沒立場教訓我……不過你既然說我『小家子氣』,我就讓你知道何謂『小家子氣』。」

  她驀地向旁跌了好幾步,手裡提著的幾根濕漉漉的筆被她一揚,水撒到她的袖衫上。同時手不自覺地扶住旁邊什麼想穩住,卻見她另一隻手一抬,把那放在案上的一方硯一拋,墨汁甩來,在她手上添了一道。

  她跌跌撞撞地連往後摔,撞倒了屏風,跌坐在低,抓著自己手腕,吃痛一呼。

  她抬目,含水眸子不可置信、傷心欲絕地望著陳繡,唇顫顫:「你、你……」

  屏風「譁然」倒地,吸引了眾人目光。

  眾女郎和郎君們紛紛趕到,去扶羅令妤。羅令妤顫著嘴角白著臉一句話沒說出,韓氏女已經義憤填膺:「陳繡,你怎麼回事,怎麼能欺負羅姐姐?」

  陳繡瞪直眼,看著被圍在人中掩袖傷心得羅令妤:「……」

  這個女郎……這手段……陳繡氣得抿直嘴角:「我什麼都沒……」

  劉棠也心疼地抓住羅令妤的手:「羅姐姐的手都受傷了……萬一羅姐姐要作畫,不是不能了麼?」

  陳繡:「我根本就……」她求助的目光,停在一個方向,看到衡陽王、陳王、陸三郎幾人也過來了。陳繡目光一亮:因為陳繡想討好陸三郎,她選的畫屏後方,就是陸三郎等幾人。羅令妤背著她沒看到,陳繡卻是知道的!距離不遠,何況這幾人都是武功上等,耳力不錯。方才發生的事,他們幾個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啊。

  然羅令妤鎮定,不以為然:兩人站這麼近,隔著屏風,旁人又清楚什麼!人家也忙著說話鬥心眼呢。

  劉棠當即給自己兄長告狀:「哥,陳娘子欺負羅姐姐!」

  陳王劉俶咳嗽一聲,閃爍的目光看向陸三郎:這可是你的表妹……

  陸三郎低下眼,目光落到羅令妤那被墨汁弄髒的手上。他看看陳繡,再看看羅令妤,語氣沉痛而心疼:「表妹真是……受委屈了。」

  陳繡唇白發抖:「陸三郎!」

  五雷轟頂,大受打擊!

  衡陽王劉慕新奇的目光上下看羅令妤:看不出、看不出……這就是孔先生說的「蠍蛇美人」麼?

  氣喘吁吁到處找衡陽王、想給衡陽王與羅令妤搭線的陸二郎回來,看到眾人圍著雪白著臉、掉著眼淚的柔弱女郎,再看到衡陽王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沾在羅令妤身上。陸顯鬆口氣,欣喜:看來我不用做什麼,緣分天註定,衡陽王還是喜歡上羅表妹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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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6:23 |只看該作者
第37章

  陳王向來不多話,陳繡就沒指望他插手;衡陽王對建業各家勢力不瞭解,不會主動開口也罷了;然陸三郎,陳繡自認為與他有多年交情,何以他問都不問,直接站在羅令妤那邊?

  一眾人所圍,全來指責。

  陳繡頭嗡嗡的,還沒碰到這個架勢。她見到那些郎君、女郎主動幫羅令妤說話,偏羅令妤嬌嬌弱弱、委屈噠噠地立在他們中間,她張口欲說話,然羅令妤似難過不住,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美人眼波流轉兩圈,眼中淚意已如湖水清漣。

  陸二郎抓緊時間趕過來,湊到人群裡: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衡陽王盯著羅令妤的眼睛幽而亮,甚至笑意滿滿:這手段,一句話不說、美人含淚凝噎,厲害了。

  陸二郎觀察衡陽王的眼神,沒搞清楚事情真相的他,更認定衡陽王對羅令妤動心了。旁人都在關心羅令妤和陳繡的是非,陸二郎陸顯則乍喜乍悲:衡陽王若是真歡喜羅表妹的話,那就說明自己的夢是真的了;可是自己的夢若是真的,豈不是說他的三弟陸昀會……

  陸二郎目光淒艾地望向陸昀。

  他為他的三弟操碎了心。

  可他三弟並不領情,還嫌他眼神膩歪。紮在人群裡,陸三郎往旁側挪了挪,借人頭擋住了陸二郎看過來的視線。

  陸顯:「……」

  人群中,陳繡被指責得十分難堪,她一把抓住羅令妤的手腕,厲聲:「我沒有動你一根汗毛,你自己說!你們不能只聽隻言片語就定我之罪……羅娘子,你是不會說話麼?」

  羅令妤非常委屈的,慢吞吞:「好吧,陳姐姐沒有動我一根汗毛……」

  她這幽怨自憐的語氣,說了比不說的效果還糟糕,像是陳繡逼著她一般。陳繡氣得倒仰不提,一旁剛被陳繡擠兌過的韓氏女又哪裡肯讓羅令妤承認陳繡沒做什麼。羅令妤語氣幽幽的才開個頭,韓氏女已經迫不及待:「沒有碰到羅姐姐怎麼會一手墨,一手水?衣袖都弄髒了!我們又不是瞎子,你快些道歉!你這人怎麼這樣,羅姐姐遠道是客,你不說歡迎你還欺負人。建業名門女郎哪有你這樣的……」

  韓氏女非常積極的,想和陳繡吵架。

  被韓氏女沖出去理論,一邊郎君女郎們跟著點頭應是,躲在人後,羅令妤低著頭,努力掩飾自己唇角的那抹狡黠、得意笑意。向來是她耍心眼到別家女郎那裡的,戰績赫赫。不妨,羅令妤垂落在身畔的另一隻袖子,手腕忽然被握住。

  她駭然又驚喜:人群裡的郎君有人偷偷趁著人多牽她手麼?

  她頓一下,抬起眼,含羞帶嗔地瞥過去——見是陸三郎不知何時換了站的地方,從她左手邊挪到了右手邊。別人忙著質疑陳繡,陸三郎伸手握住她手腕。

  羅令妤那含羞帶嗔的眼神與陸昀噙笑戲謔的眼神對上,當即呆住:媚眼拋給了瞎子……

  她現今非常不願面對陸三郎,她無法忍受面對陸三郎時,感受到的那種迎面而來的羞惱、尷尬感。即使他剛才好像幫了自己,羅令妤也不想吭氣。陸昀卻捏緊她手腕,用眼神示意她:羅表妹,悠著點,玩的差不多就可以了。

  陳繡被萬夫所指,眼角餘光又看到陸昀和羅令妤挨肩站著、低頭眉來眼去,大腦當即轟了一下。陸三郎、陸三郎竟然……陳繡怨氣濃濃,胸脯起伏,最看不得陸三郎當著她面維護旁的女人。向來端莊自持的陳娘子猛地喊道:「我什麼也沒做,我不會道歉的!」

  她聲音太厲,眾人愣一下後,一時竟無人開口出頭。

  陳繡抓起硯臺,向陸昀身上砸去。人聚在一起,距離又極近,陸三郎根本無處可躲。硯臺當面砸來,他若是退開的話,他身側後的羅令妤就躲不開了。陸昀眉目不動,迎面砸過來的硯臺。耳聽陳繡怨惱無比的聲音「陸三郎我恨你」,不到眨眼的功夫,硯臺與濃黑的墨汁,如黑蛟翻身,昂然一同撲向陸三郎。

  周圍人驚呼,尤其是女郎們心痛聲:「陸三郎!」

  眼睜睜地,硯臺擦過陸昀的下巴,被陸昀能自由活動的一隻手抬起抓住。下巴被嗑劃出一道血痕,同時墨汁滴答答,沿著郎君下巴、頸線,一同流下。一會兒的功夫,眾人目瞪口呆,見到陸三郎下巴也破了,黑墨也染了一脖子。

  扔了硯臺,伸手摸上下巴,摸到幾滴血和一手的墨,陸昀的臉色黑沉無比。

  後面的羅令妤虛偽十分地關心他,只動嘴不行動:「三表哥,你沒事……呃!」

  話沒說完,因陸三郎陰冷的眼神對上她,眸中神色壓著冷火,他警告她:別過分挑釁我。

  察覺自己的戲太過,羅令妤閉上嘴,專心扮好一隻憂鬱可憐的白蓮。

  陳繡瞪這邊一眼後,扔了一方硯臺後,她轉身就推開人群,往外走去。和她平時玩得多的兩個女郎猶豫了一下,還是追了上去。陳繡走得快,眼圈血紅,忍著淚意。最難過的倒不是羅令妤使小手段了,而是陳繡看得很清楚,陸三郎是瞥過她一眼後,才堅定地支持羅令妤了。好歹陳繡也是女子,千夫所指也罷,她素來心高氣傲,本就和一般郎君女郎玩得不甚好。但喜愛的郎君縱是不向著自己,也不該偏心成那樣……

  她這些年,到底都在堅持什麼?陸三郎的鐵石心腸,真的捂不熱麼?

  陳繡邊走邊掉眼淚,如何也忍不住。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在眾人眼皮下,陸昀被用硯臺砸了一下巴,墨汁染的脖頸,比羅令妤被墨汁弄髒了的手和袖子還糟糕些。郎君此形象,略微狼狽。望著陸昀的臉色,眾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卻見陸昀臉沉下後,一手仍抓著羅令妤的手腕,另一手卻抓起幾上放置的一方硯臺,邁步而跨,向陳繡追去。

  陸昀冷道:「站住。」

  羅令妤:「哎!」

  你追人就追人,幹嘛還抓著我不放?

  但緊接著,羅令妤就目瞪口呆。陸昀好歹是男子,他步行如風,不光抓著羅令妤手腕逼著羅令妤小跑著追他,他更是很快追上了陳繡。鬆開羅令妤的手,陸昀勾上陳繡的袖子,將她轉了過來。陳繡眼圈發紅,矜傲無比地盯著陸三郎:「你若是想挽回什麼,已經晚了……」

  陸三郎淡聲:「我不想挽回什麼,我表現過很多次,我不惹你,你也不要惹我。我和你什麼糾紛,你砸我硯臺?我該受著麼?」

  陳繡眼皮一顫,眼眸微僵。

  下一刻,見陸昀揚手,他好生生端著的那方硯臺中的墨,直接潑了過來,淋澆到了陳繡的脖頸、衣領。陳繡呆愣地感覺到脖頸處的涼意,臉色青青白白。眾目睽睽之下,陸昀竟直接拿墨潑了她一身。

  陳繡:「啊!」

  陸昀俯眼瞥她:「我不會慣著你任何毛病。不要對我撒嬌使橫。我對你也沒有任何責任。」

  陳繡的淚花在眼中打轉,盈盈之勢,她性強硬無比,被郎君這般對待,眼中的淚都沒有掉落。她驀地抬袖擦一下眼淚,不想抬袖時,袖子也沾上墨汁,擦淚之下,眼角被抹上了烏黑一片。

  陸昀冷淡無比。

  羅令妤欲言又止:「陳姐姐,你的眼角……」

  陳繡聲音發抖地沖著羅令妤:「不用你可憐我!」

  羅令妤閉嘴了,同時悄悄別目瞥眼,用全新的眼神打量陸昀。她有些被陸昀的無情嚇到,陸昀認識陳繡多年,這點情面都不給。名門女自來彪悍,為了追慕陸三郎,陸三郎見識過各種手段。他厭煩女子的手段,同時也沒有君子之風……

  羅令妤再次想起自己初見時對陸三郎的所作所為,她悄悄往旁邊挪了一步,離陸昀遠一點兒。對陳繡都如此,對她這種沒權沒勢的窮表妹……

  幾人正在這邊糾葛,人群那邊遲疑著不知該不該過來,因陸三郎和陳繡之間似是感情糾葛,過去不太好。獨衡陽王左看看,右看看,他對建業名門間的男女陰司,看得歎為觀止。陳繡倒是很無趣,然那位羅娘子羅令妤,陸家這位自南陽來的表小姐,讓他刮目相看……就這般猶豫時間,不遠處,一個小廝牽著一匹馬,來給這邊的郎君女郎問話。馬原本好好牽著,踢踏著慢慢走來,但是經過各小幾時,因沒有一個郎君女郎在那裡,馬竟然伸出頭,舔了一下烈酒。

  小廝著急的:「哎!你這畜生,怎麼能喝主人的東西!」

  小廝拼命地拉扯韁繩,要把馬牽走,馬卻按步不動,執著地頭埋在酒罈裡,舔個不住。小廝急得滿頭大汗時,韁繩牽著的馬一聲長嘶昂起頭。砸吧兩下嘴,馬趔趄了兩步,繼而甩開烏蹄向前狂奔,韁繩從小廝手中直接拽走脫落。馬雙眼迷離,奔速極快,直往羅令妤、陸昀、陳繡那幾人身上踩去。

  隔著段距離,郎君女郎們齊嘶氣。

  陸二郎當即要奔去救人,口上慘聲:「三弟——!」他三弟這般命苦,沒有在戰場上死,這會兒要被馬踩死了?!

  接著是平甯公主劉棠緊張的喚聲:「羅姐姐當心!」

  馬距離躲在一邊觀察陸昀和陳繡官司的羅令妤最近,感覺到後面的勁風,聽到劉棠和陸二郎的同時呼喚,羅令妤扭頭,看到高頭大馬迎面而來。羅令妤嚇得一聲尖叫,顧不上別的,一把抓過一旁冰山雪水一樣的陸昀。她平時一味扮可憐扮軟弱,沒想到關鍵時候力氣不小,竟將陸昀拽動。

  羅令妤把陸昀往前一推,替她擋住那馬蹄,她自己往後一跳,慌張地跳到了陸昀身後,靠著他後背,直接打算讓陸昀當第一受害者。

  陸三郎:「……」

  臉烏黑一片,比頸上的墨還黑。然馬就在前,背後被羅令妤的手堅定推著,他只得迎上。

  後方的人群:「……」

  被羅令妤這操作所震驚!

  然後眾人努力地幫羅令妤找補丁,齊三郎齊安便猶猶豫豫道:「羅妹妹定是太害怕了……才躲去了陸三郎身後。」

  眾人連忙:「對對對,一定是這樣。」

  畢竟羅令妤一個嬌弱女郎,遇到大事嚇得瑟縮著躲到她唯一認識的表哥身後,實在很正常。不然怎麼不見她拽陳繡呢?

  羅令妤不拽陳繡,是因為陳繡離她遠,她手邊有人,一伸手就抓住了陸昀,把陸昀先推出去替她。待風被陸昀擋住,趨利避害的本能反應消失後,羅令妤才想起來不能給人留下自己自私自利的形象。

  陸昀躍步上前,翻身縱上,腰間本是裝飾作用的長劍出鞘,向不管不顧的大馬橫劍劈去,氣吞山河!

  羅令妤反應過來後,對身邊嚇傻了的陳繡等三女厲聲:「快走!」

  高頭大馬被陸昀扯著韁繩拽地向上跳起,她們好像都能感覺到馬灼熱的呼吸噴在面上。女郎們被嚇得腿軟腳軟,陳繡和跟著自己的兩個女郎明明想逃,可是腳如紮在地上一般,一步也沒力氣挪。

  「噗通!」一個女郎嚇得坐了下去。

  將陳繡扯得也坐了下去。

  羅令妤:「快走!」

  一二三個女郎都坐了下去,發著抖不知道跑。羅令妤直接一腳踹去,先踹到了陳繡身上。陳繡臉色慘白,哪裡顧得上什麼,被羅令妤那麼一腳踹出了馬頭跳起的陰影下。接著,其他兩個女郎也被羅令妤又推又踢,形象狼狽無比,逃出了馬的魔爪。

  羅令妤自己不走,還焦急擔憂。風吹衣皺,她仰著臉目中含淚:「三表哥!」

  郎君長身玉立,動若雷電,人在半空中的身形,巍峨耀目。而面對羅令妤的焦灼,陸昀唇角嫌弄地扯動兩下,一句話都不想說——她會關心他?

  手下發狠,長劍自手上劈開一道亮白色的光,馬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陸昀躍回地面,扣住羅令妤的手腕,將羅令妤拽入了懷抱中,往外圈撲去。惶然中被拽入郎君的懷裡,聞到他身上的清冽香氣已經不是第一次。鼻尖撞上郎君胸膛,羅令妤暈暈然,感覺到頭頂熱流湧下。

  身邊「砰」一聲巨響,羅令妤被陸昀抱著在地上滾兩圈,躲開了倒下的高頭大馬。馬被砍成兩截,郎君女郎一同跌在地,女郎被護在郎君懷裡,兩人半天沒起來。

  那邊的人們,在沒有危險後,這才匆匆趕到:「陸三郎,羅娘子!」

  陳王劉俶也變了臉色,焦急喚道:「三郎!」

  羅令妤昏昏沉沉地被人七手八腳地拖起來,臉頰有點沾上陸昀衣領處的墨汁,但這會兒,已經沒人在意。陸二郎陸顯最為忙碌,左看看陸昀,心酸一句:沒事就好。右看看被撞得呆滯的表妹,再心痛一句:表妹辛苦了。

  羅令妤頭尚痛著,全身尚在發抖。她眼角餘光看到倒在一旁的大馬,再看到人群裡含著淚、嚇傻了的陳繡等女郎。仍屈膝坐在地上,坐在手撐著額頭慢慢坐起來的陸昀身邊,羅令妤自己還後怕著,就積極表現自己,關切地問陳繡幾人:「陳姐姐,你沒事吧?方才我實在情非得已,為救人只能……」

  陳繡的臀部被踹得現在還是很痛。

  她一臉駭然地看著羅令妤。

  見眾人回想起來後,紛紛誇羅令妤:「羅娘子辛苦了。」

  「羅娘子真是善心,這個時候還不忘救人。」

  陳繡:「……」

  她盯著羅令妤,駭然之色不收,心中已懼:怕了怕了。

  她玩不過陸三郎這個鄉下來的窮表妹。

  羅氏女手段太厲害了,所有人都站在她那邊。偽善至此,陳繡今日受到驚嚇,短期內都不敢再碰上羅令妤了……

  陳繡低聲對哭哭啼啼奔過來的侍女道:「我們走!」

  她最後驚懼十足地望一眼還被包圍著誇獎的羅令妤,還有那個揉著額角剛潑了她一身墨的陸昀:惹不起,惹不起。

  我惹不起你們兩個,躲總可以了吧?

  此事不了了之,以陳繡丟人無比的落荒而逃告終。眾人甚不解,陳娘子跑什麼?羅娘子多好的人,陳娘子為什麼還體會不到羅娘子的善心?殊不知陳繡覺得他們一眾人眼睛全瞎了,但是陳繡怕了羅令妤,也不敢再說什麼。不過一開始說了幾句話拿喬,最後鬧得她差點被馬踩死,還又得背壞名聲……她再和羅令妤糾纏下去,她還能活著離開麼?

  陳娘子走後,筵席還要繼續,只是眾人都有些意興闌珊,興致不在。羅令妤和陸昀各自離開去換衣裳,整理各自儀容。離開前,陸昀幽幽看一眼羅令妤,眼神凶煞地寫著「你給我等著」,羅令妤怕得一扭頭,趕緊和侍女走了。

  她日後又不會跟他有交集,多惹他兩下有什麼關係!他們離開後,郎君女郎們各自討論著心上人的英姿,爭得不可開交——

  「三郎果然英武不凡。武藝這般出眾,比好多中看不中用的男子強多了!」

  「羅娘子反應甚快,還救了陳娘子……我輩建業女郎,有幾個能做到?當時她可不知陸三郎會砍死馬。多危險!危險之境才見女郎真性情!」

  平甯公主劉棠眼睛亮晶晶,對羅令妤敬佩得不得了,轉身投入人群。不一樣的是旁的女郎都在討論陸三郎,男郎在討論羅氏女。劉棠偏偏插入郎君中,聽他們講羅氏女如何如何好。

  陳王劉俶看到妹妹如此,搖了搖頭。他秀麗溫和的面容上,眼睫輕輕顫一下,眼角瞥到衡陽王劉慕離開,陸二郎陸顯跟了過去。

  衡陽王劉慕看完這一出熱鬧,獨自離開。他提著一壇酒,周周轉轉,跳上了一處牆。少年翻身上牆再在牆上一躍,跳到了屋簷上。盤腿坐下,劉慕喝口酒,爽快地將酒罈往屋簷瓦片上一砸。劉慕低頭看向屋簷下苦於無法跟上來的陸二郎陸顯,嘲弄道:「陸二郎,你今日總跟著我為何?」

  陸顯踟躕的。

  他半晌後憋出一句:「公子覺得我的羅表妹如何?」

  羅令妤?

  劉慕唇一彎,咧嘴露出了笑。少年郎笑起來俊俏鮮明,腦子想到女郎那手段,又是驚,又是豔。他轉眼一想,有點疑惑陸顯的用意。劉慕哈哈大笑:「羅娘子自然不錯,拿得起放得下,還有手段。孤看來,她是建業女郎中最鮮活的美人兒了。」

  陸顯露出點兒笑影。

  緊接著劉慕:「就是人太狠,不是好人。」

  陸顯一僵:「公子你一定誤會了……」

  劉慕摸下巴:「但是美人兒嘛,有點脾氣正常。」

  陸顯鬆口氣:「對對對!」

  劉慕卻又:「可是誰敢跟蛇蠍美人打交道?」

  陸顯:「我表妹絕不是……」

  劉慕:「其實孤也不怕她。陸三郎都不怕的人,孤怎麼會不如陸三郎?」

  陸顯:「……」

  覺得哪裡怪怪的。

  「可惜了,」劉慕再呵一口酒,說笑了半天後,他戾氣滿滿地看向底下站著的陸二郎陸顯,隨口說道:「孤是不會跟你們陸家結姻的。」

  陸二郎陸顯:「……」

  他費解地、茫然地,看一眼高處的衡陽王。陸顯唇顫了兩下,然後搖搖頭,一甩袖,失魂落魄般地走了,口中還嘀咕呢喃著類似「難道我又錯了」「他到底喜不喜歡羅表妹」「到底為什麼會成親」……衡陽王劉慕想:我就那麼隨口一說,陸二郎居然想這麼多……陸家人終於瘋了一個麼?

  大喜過望!

  ……

  此宴訂好了花神宴的細節後,羅令妤回去可放心地準備她的編舞編曲事宜。她自然不知,她的三表哥換完衣衫回到筵席上後,主動找到了之前求他的幾位老先生。陸三郎唇紅齒白,語氣微妙:「我方才又想了想,我想通了。這花神宴,我也該貢獻一分力量。之前幾位先生央我的評選『花神』的五位名士名額之一,我願意接受。」

  陸三郎一肚子氣,心想:他要好好卡一卡他那位好表妹!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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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發表於 2019-12-27 00:56:35 |只看該作者
第38章

  院中花樹蓬蓬簌簌,房舍中銀玉飾帳,滿室芳菲。成玉坊供舞者連七娘顫顫抬頭,隱約見到帳後女郎坐著,在侍女的幫助下系胸前絲帶。裙裾曳地如花皺,女子胸脯玲瓏有致,連七娘模糊聽得裡面人說什麼「緊了」「娘子胸好像又大了一些」「裁新衣物」吧。

  領連七娘進來的侍女靈玉咳嗽一聲,說人到了。帳後靜一瞬,再片刻,掀簾而出的女郎麗色天成,一見之下仿若「影來池裡,花落衫中」,燦燦奪目,令人不敢直視。

  這女郎,便是羅氏大娘子了。

  羅令妤:「我方才在抹胭脂,沒聽到聲音,不知道是連七娘到了……」

  連七娘恭恭敬敬地伏身:當然,當然,我沒聽到什麼「胸」之類的討論。

  不想羅令妤為證明自己的說辭,使喚侍女:「……將我新制的玫瑰膏子拿來。」

  侍女靈犀不動,疑惑看她,被羅令妤暗地裡瞪一眼。這時候還是靈玉上道,直接說出了詫異:「……女郎花了一晚上才制好一小瓶,這就送人啊?」哪怕連七娘是靈玉的好友,靈玉也捨不得……

  羅令妤要的便是讓人知道自己的苦心。她撩一下髮絲,眼眸看到連七娘誠惶誠恐的模樣,心裡甚喜,口上嗔道:「那麼點兒女兒家用的東西,值什麼大驚小怪……你還不快去!」

  將胭脂汁和花露配在一處,算好份量、細緻精調,蒸一段時間,便做成了「玫瑰膏子」。此膏似水似乳,抹開一點塗於面頰與唇心,便見得唇頰鮮妍明麗,且滿頰芳香。

  雙方推就一番,連七娘不安地收下這珍貴的「玫瑰膏子」,心想這位羅女郎真是心善。女郎這般心善,自己定要盡力幫女郎達成心願才是!

  擺夠了姿勢,讓人看夠了自己有多好,羅令妤才嫻雅安靜地坐在茵褥鋪就的榻上,捧腮而柔聲:「……我舞跳得不好,但以前我是學過的,在汝陽還參加過姐妹們辦的舞社。只是慚愧,我後來懶怠,技藝生疏,才多年沒練過。請娘子過來,是幫我演示我的曲子和舞蹈,以供『花神選』。曲子和舞都要照我的意思來,娘子幫我贏得『花神選』,同時我的舞有信心讓娘子技藝在成玉坊突出重圍。兩方皆有益之事,不知娘子覺得可否?」

  連七娘連忙道「好」。

  她是知道的,如羅令妤這派名門女郎,雖然也學舞學曲。但是這些供人評選的時候,她們便視其為下等,不願意自己親為,都尋舞女們來合作。此事已經不是第一回 ,連七娘自是熟門熟路。

  羅令妤柔聲:「我教你舞的時候,是很嚴厲的,要求也是很高的,你別被我嚇到。」

  連七娘一笑,心想羅娘子這般溫柔,能嚴厲到哪裡去?她鬆快地答應下來。

  羅令妤道:「那我們便開始吧。舞名就叫『奔月』,取姮娥奔月的傳說。離『花神選』還有半月時間,我們時間不多,你要加緊練習才是。」

  連七娘輕鬆地笑:「是。」

  羅令妤微微一笑。

  習舞為生,連七娘相貌只是中等,身量卻非常纖細婀娜。她立在下方俏盈盈地望著羅令妤,已自成一段風景。

  下一刻,羅令妤的臉就冷了下去,聲如冰霜覆雪,寒意直撲而去:「那你還傻站著做什麼?屋中是練舞的地方麼?你不該跟我演示下你現在的能力,讓我看看你是什麼水準麼?你不該詳細告訴我你的情況,讓我估量你是否能完成我的要求麼?你不用問問我要的風格是哪類麼?還是你已經確定我難不倒你……」

  連七娘駭得後退一步,震驚看羅令妤冷若冰霜的面孔:……女郎兩副不同面孔,好可怕……現在說自己不行想走,還來得及麼?

  學完早上的功課,羅雲嫿一溜煙跑出了屋子,興致勃勃地站在院子裡看姐姐調教舞女。她一早上都聽到院子裡的聲音,時有樂聲悠揚婉轉,小娘子的心早就飛了。而且,看到羅令妤用平時訓自己的可怕模樣訓別人,羅雲嫿心中有一種爽……

  她蹲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

  羅雲嫿捧著臉:「哇!」第一次見到羅令妤跳舞,以前從未見過,多稀奇。難得見到羅令妤自己下場,以她僵硬的姿勢,教別家專業的舞者怎麼跳舞……羅令妤四肢不協,為了讓連七娘理解她的意思,她蹙著眉立在庭院中思考的模樣,還是很有趣的。

  「雪溯院」熱鬧著,侍女們都站在院子裡看女郎教人學舞。亂哄哄嬉鬧時,聽到一個女聲含笑詫異:「女郎這是忙什麼?」

  庭院中累得焦頭爛額的羅令妤扭身,看到著青綠色侍女服飾的貌美侍女錦月立在院門口。錦月是陸家二房「清院」陸三郎身邊的貼身侍女,因二房如今只有一個郎主,錦月走到陸家哪裡,旁人都會給幾分面子。

  獨羅令妤頓一下:怎麼說呢,她現在挺不想跟陸三郎再扯上關係的……

  錦月似料到她的反應,不等羅令妤招呼,自己就走了進來,將一張請帖遞給羅令妤的貼身侍女靈玉:「是一件喜事兒。我們三郎終於不再賦閑在家,而是有了一個官職,叫什麼禦史郎,我也聽不懂,但是聽說不是閒職,是真正能做事的。老夫人格外高興,晚上要設宴為我們三郎慶祝,我來親自給羅娘子送帖子。」

  錦月感慨:「……也是好久未見到靈玉姐姐了,甚是想念。」

  垂下眼:「嫿兒小娘子怎麼也不去我們院子裡玩了?」

  先前羅令妤見天派人往「清院」送東西,一會兒花一會兒酥,不光有陸三郎的份,還有錦月的份兒。侍女靈玉和錦月打交道多了,也邀請羅雲嫿小妹妹去自己那裡玩兒,幾個人已經熟悉很多。不想羅令妤從鐘山回來後,就再不送東西了……錦月只好親自過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了。

  被錦月這麼說,羅令妤鎮定如是,羅雲嫿的臉卻刷地紅了,很尷尬。長在姐姐身邊,小娘子當然知道自己姐是什麼樣子——無利可圖,掉頭就走。可憐的錦月姐姐,定然不知道「清院」是被羅令妤拋棄了。

  羅雲嫿漲紅著臉支支吾吾:「我、我、我……」

  羅令妤得體笑道:「是嫿兒功課最近做的不好,我拘著她緊兩日。晚上的什麼宴我這邊就不去了……你也看到了,我忙著教人舞,『花神節』馬上到了,我沒有時間。」

  錦月眼皮一跳,美眸瞠大,用怪異眼神看她。

  良久,錦月歎道:「女郎你的說法,還真與三郎說的一樣。三郎說讓我別白費苦心,你定會這般回絕我。」

  羅令妤面上的笑意一僵,咬牙切齒:陸三郎……

  錦月一說,她就能想像到陸三郎的樣子。定是閑然無比,陸三郎一邊忙著他自己的事,一邊隨意聽了侍女一耳朵。那優雅貴族郎君露出嗤笑的神情,桃花眼下撩,刻薄的唇一張一合,吐出諷刺她的話……

  羅令妤艱難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錦月定定望著她:「娘子,我們郎君讓我告訴你,晚上的宴你若是去了,他會告訴你一個消息;你不去,你日後會後悔的。」

  羅令妤:……呸!

  她才不要見陸三郎,才不要面對那種尷尬和懊惱。她見到他,就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想到她在他面前做了什麼,又丟了多少次人……而陸三郎威脅她的話,她不以為然。兩個人沒交集,她不信他有閒心插手她的事。羅令妤溫雅地拂了拂耳邊發,堅定道:「我不去,我要教連七娘舞。」

  羅雲嫿可憐巴巴的:「姐,我想……」

  羅令妤:「嫿兒也想學琴。」

  羅雲嫿捂住臉:「不,我不想……」

  但是已經沒人聽她怎麼說了。

  也不知道是誰多舌,羅令妤拒了陸三郎的宴的事,沒一會兒就傳遍了陸家。陸三郎他第一次邀請女郎被拒,陸家的郎君們感覺……還挺爽的——

  「第一次見到三哥在女子面前吃癟,太高興了。」

  「原來羅表妹這般高風亮節,不為美色所動!」

  ……

  連續小半個月,羅令妤都在忙著編曲編舞,為「花神選」做準備。從上次外宴回來,羅令妤就沒見過陸三郎了。錦月傳達的陸三郎的「你會後悔」的話一開始還讓羅令妤擔心了兩日,發現什麼事也沒發生後她就放下心了。羅令妤專心和連七娘編舞去,她疏懶了許多年的舞技大進步的同時,連七娘每日見到這位女郎,由一開始的高興,變成了後期的害怕——

  「飄逸!輕靈!我輩愛輕盈欲飛之風,你這般沉甸甸的,怎麼讓人看?」

  「腿位置再高一些!」

  「腰挺直!我說的柔軟不是讓你無骨如蛇!」

  「又錯了,再來!」

  連七娘整日被羅令妤打擊的:嚶,這個女郎認真起來太可怕了……

  羅令妤忙著自己的舞的時候,陸昀也焦頭爛額地被一堆繁瑣政事所煩。陳王劉俶得罪了衡陽王,衡陽王各方面地施壓,借著陛下的寵肆意擠兌陳王身邊的人。陳王劉俶慣來隻做不說話,他身邊的親信被衡陽王一系打擊得苦不堪言,其中最甚的,便是剛剛上任的陸昀了。陸昀剛擔了分掌侍御史郎的官,什麼還沒弄清楚,就被扯進兩派的鬥爭——不,應該只是單方面的鬥吧。

  陳王被衡陽王欺負的,都去抓建業郊區的流寇了。

  完全是步步退讓,只要衡陽王高興就好。

  眾公子見他灰頭土臉,為他不平:「父皇也太寵衡陽王了!我們幫你說情去!」

  知道內情的陳王搖頭:「不必了。」

  他是代他父皇承受衡陽王的擠兌,好不讓衡陽王懷疑他父皇的心思。他受了什麼委屈,父皇自己心裡都有數。與其去哭訴,不如讓陛下愧疚著吧。畢竟天子一愧,總會加倍補償回來……

  然這種連軸轉的忙碌,讓陳王劉俶忘了名士周潭的女兒周揚靈來建業的日子。他白日在外頭忙抓盜寇的事,回到府上聽門客提醒,才知道周揚靈已來建業。可是在碼頭上,陳王和陸三郎都沒有出現。

  等陳王府的人想起來趕到碼頭時,已尋不到周女郎一行人去了哪裡。陳王府的人也詫異:「公子您和三郎都說周女郎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我等便想她定然如陸家那位表小姐那日進建業一般,造成一些轟動……」

  佳人立岸,美若驚鴻。

  所以陳王府去接的人,才不是那麼著急。誰知道到了碼頭,發現沒有人等著。

  剛回到府上、一杯茶都沒喝、口乾舌燥的劉俶目中一炫,微窒息:「……」

  他問:「三郎,也,忘了……日子麼?」

  陳王府的人一臉沉重地點頭:「三郎好似也忙了一日,完全不記得周女郎的事了。」

  劉俶揉著額心:「派人,找。」

  建業就這麼大,周揚靈庶族出身,在建業不會有舊友相助。孤零零一個弱女子,能跑到哪裡去?

  派人去尋人,陳王自己喝了一杯茶,換了衣後,決定去陸府一趟。忙碌一日,陸三郎也不過剛回來歇一會兒。剛剛洗浴出來,散著烏黑長髮,郎君袍子鬆鬆垮垮,胸膛雪白玉瑩。他側身伏在榻上閉眼一會兒,就聽到錦月說陳王來了。

  閒事休提,在侍女們都出去後,結巴問題確保不會被人知後,陳王語氣急促、磕磕絆絆地說了尋不見周揚靈的事。陸三郎漫不經心,並不在意:「你放心,那位女郎聰慧過人。就算第一次來建業,她也不會把自己弄丟的……」

  陳王:「孤、孤聽你說她、她體弱多病……荒唐!既體弱多病,豈能亂跑?」

  陸昀挑下眉:「旁人還說我那羅表姐溫柔嫻雅,您看著她是那樣人麼?」

  陳王眸心一跳:「……」

  陸三郎這話,就是說女郎表裡不一了。

  陳王稍微放下了一點兒心,只要周揚靈好端端的,沒出事就好……放下心來,陳王才有空聽陸昀說別的事。也是劉俶說起來了,陸昀才想起一件事。陸三郎起身下榻,去榻後的方架上取了一個木盒。坐回榻上,迎著劉俶不解的目光,陸昀淡淡解釋;「年前我開了一個琉璃坊,讓人研究『琉璃』,你還記得這事吧?」

  陳王點頭。

  「琉璃」產自西域,是舶來品,向來價格昂貴,有市無價。今日南國北國不和,有北國阻著,南國和西域的商貿往來便困難許多。陸三郎不學無術,乾脆找了師傅,開了一家「琉璃坊」,自己來研究生產琉璃。只要研製成功了,不說陸昀自己財產如何,南國的士族們定然追捧不已。

  劉俶震驚:「研製成功了?」

  他哭笑不得:「你、你胡來……還真,有結果了?」

  陸昀神秘一笑,揭開木盒,黑色絨布上,放著一串琉璃臂釧。珠子圓潤光滑,打磨得色澤柔亮。拿在手中觀賞,劉俶心裡沉吟:顏色尚昏,質地不如西域,還要等些日子……但是已然有了這般成就,想要再好一些,追趕上西域的技術,指日可待。

  陸昀:「若是再好一些,我南國有這般技術,將『琉璃』賣去北國。北國的士族們,也得瘋了……」

  劉俶眉一跳,已經想像出其中藏蘊的巨大利益利益了。劉俶拍案:「好!」

  陸昀捏眉心:「原本想將這串琉璃臂釧送給周揚靈,賀她來建業,表我等對寒門庶族的看重……現今,也只好將這串珠子先放著來。但願過兩日,技藝更好些,送她質地更好的琉璃臂釧。」

  劉俶點頭。這串琉璃臂釧,當是「琉璃坊」研製出來的第一個成功品,意義非凡。雖然質地渾濁,比不上名門世族女平時所見所用……然周揚靈是名士周潭的女兒,她定會知道此間心意。

  劉俶臉緋紅,掩飾激動,輕聲:「雪臣,你、你先收起來。」

  陸昀一笑,隨手將這串琉璃臂釧置於懷中。他展示此物,也不過是為了讓陳王放心。兩人又聊了些其他事,討論了些正事,到天色黑透,陳王才告別。陸昀起身,自是送他出府。二位郎君一前一後地行走,行走曼然。兩人到石橋下,忽而聽到湖水邊傳來的女郎說話聲。湖水清澄,湖邊女子聲音隨風傳來,因聲音太過耳熟,陸昀腳步停頓了一下。

  那女聲厲道:「不許停!我尚沒有休息你為什麼累了?到底誰才是舞女啊?」

  另一女訥訥不敢言。

  陸昀唇翹了一下。

  陳王:「這是……誰?」

  他回頭,黑漆漆中,看到陸三郎那似是而非的唇角笑意。陳王:「哦,是羅娘子。」

  陳王想了一下,想起半月前筵席所見,女郎對付陳繡的那手段……陳王統共見過羅令妤兩次,第一次覺得女郎嬌弱,第二次就覺得女郎有些……他低聲:「去看看吧。」

  陸昀不情願:「算了吧……她有什麼好看的?」

  陸昀懶怠:「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和別人長得一樣,沒什麼值得看的。我們走吧。」

  劉俶不理他,直接下橋過去。陸昀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看劉俶堅定不回頭,只好無奈地跟了上去。其實他不用過去,他都知道羅令妤在幹什麼。羅令妤對他的態度如此明顯,有用時找他,無用時棄他。陸三郎心中惱怒,難道他給過一個臺階後,還要次次給麼?

  且他憑什麼討好她——一個愛慕虛榮、表裡不一的女人!

  兩個郎君下了橋,走下石階,湖水清清浮照二人面,二人看到了背著他們的背影曼妙的女郎,和目中含淚的陌生女子。羅令妤似在和一個女子在湖邊練舞,燈籠扔在蘆葦間,侍女們被打發離開,天如此黑幽,兩個女子還不離開。

  連七娘:嗚嗚嗚。

  她眼睛看到了走過來的陳王劉俶和陸三郎陸昀,目中一亮,張口要說話:「娘子……」

  「啪!」手心被羅令妤敲一下。

  羅令妤:「你怎能又走神?連七娘,你再這般沒用,我看我們根本不用比,直接認輸就好……」

  連七娘:「女、女郎……」

  羅令妤:「不許打斷我!我的名聲都掛在你身上,所有成敗都在那一日。你現在不……」

  連七娘:「可、可是女郎,你後面……」

  羅令妤不為所動,繼續凶連七娘。她如惡剎羅一般不留情面,將連七娘說得難堪,尤其是被兩個俊逸郎君看著。羅令妤說了半天,見連七娘臉色實在古怪,她停了下來。心裡疑惑時,羅令妤聽到後方郎君低聲:「羅娘子。」

  羅令妤:「……」

  這陌生男聲!

  她剛才背著這位郎君,有說什麼不合適的話麼?!

  羅令妤沉默半天,調整好自己的神情。她慢慢回頭,笑著看向後方的劉俶,頓一下,與陳王伏身請安時,羅令妤的眼眸一頓,看到了陳王身後眼神幽若盯著她的陸三郎陸昀。

  當著陳王的面,羅令妤一貫是人家的好表妹。

  她嫣然無比地跟陸三郎打招呼:「三表哥,好久沒見面了。三表哥近來安好?」

  「表妹也安好,」陸昀似笑非笑,他眼睛看著她,慢慢說道,「近半個月未見,表妹似乎又漂亮了些。」

  羅令妤:「……」

  陸昀誇她漂亮?!

  羅令妤心中明明歡喜,口上卻嗔一聲:「表哥你說什麼呢!」

  陸昀盯著她胸口,看了許久,疑惑的:「似乎……也胖了些?」

  胖?!

  羅令妤:「……」

  陳王劉俶安靜地看著他們兩個:明明是自己說來見羅令妤的,到頭來讓人插不進去話的,倒成了他們兩個。

  失禮失禮。怪他怪他。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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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0:56:58 |只看該作者
第39章

  羅令妤臉色青一塊紅一塊後,後退兩步,同時雙手交疊捂住自己胸口,聲音如厲刺般:「陸雪臣你在看哪裡?!」

  陸昀:「……」

  他在盯著她的胸口看。

  快十五歲的女郎了,外人看得最多的,是她那張越長越妍麗的面孔。偶有幾次陸三郎看了都會隱隱心驚,因她的相貌實在……陸三郎有時候想,也難怪她不光是想嫁世家,她還想嫁頂級豪門世家。如她這般的長相……普通的士族,根本護不住她。何況還有她那個現在看著還小、但以後長大了恐也招人的小妹妹。

  而在此夜,陸三郎第一次注意到羅令妤的好身段。湖清風涼,後方蘆葦叢簌簌搖動如潮水漲落。燈籠扔在蘆葦地上,身形窈窕、鼻尖滲汗的舞女連七娘垂著肩靠後,跟兩位郎君伏身後便不再說話。陳王劉俶在外人面前也幾乎不開口,沉靜地站著,如隱形人一般。

  燈籠的光和水波的影一重重撲來,女郎肌膚似玉似水,發著柔光。她的頸、肩、胸、腰……一點點看下去,黑暗中,陸昀自己聽到自己厲害的心跳聲。

  如破筍青芽,春日到了,一天比一天玲瓏。

  她的身量,比旁的這個年齡的女郎都要好些……陸昀的眼瞼陰影浮在長睫下,在羅令妤的惱羞下故作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他的腦海裡,卻忽然想到了以前好幾次她刻意撲到自己懷裡時,自己感受到的……

  羅令妤羞怒無比地瞪那個陸三郎一眼,卻見他低著頭似在笑。

  羅令妤:「……」

  此人定有腦疾。

  果然和陸三郎碰上不是什麼好事。

  但是陸三郎旁邊的郎君……是陳王劉俶。

  羅令妤向安靜的陳王殿下看去,劉俶站在暗光中,面容秀麗,眸子清黑,一身氣質蕭蕭肅肅,當是一位在陸三郎那般奪目的風流氣度下被完全壓住的郎君。和陸三郎走在一起,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陸昀旁邊還有別的郎君……羅令妤心情複雜,她聽說這位陳王和陸三郎關係一直很好?這人……真的一點不介意女郎們只看陸昀,從來不看他麼?

  對上羅令妤的目光,劉俶輕輕點了下頭,以示問好。

  羅令妤:「……」

  唔,這位陳王也是怪人,幾乎不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啞巴。但是羅令妤上次在衡陽王那宴上也見過劉俶,劉俶會說話,聲線清冽,並不難聽啊。他何以很少開口?

  但這時不是亂想那些的時候。

  羅令妤盯著陳王劉俶,美目輕輕閃爍。過兩日就是「花神選」了,根據才藝不同、參選人數不同,「花神選」一共分了五日才可比完。女郎們比完,各位郎君、女郎們便會投去自己的一票支持。同時,另有五位名士點評,名士一票之貴,可當尋常郎君、女郎們的二十倍。每年五位名士請誰來,到最後才會知道。但為了自己的票數高一些,通常在「花神選」開始前,各家女郎都開始努力為自己找名額了。

  劉俶的親妹妹,平甯公主劉棠,也參加了今年的花神選啊。

  羅令妤心機一起,便以玩笑的語氣跟陳王打聽:「平甯公主這兩日,是否求著公子幫她投票呀?公子會幫她的吧?我想皇家有名額的都會投公主……真好,這樣的話,今年公主說不定真能壓住陳娘子,成為『花神』。畢竟陳娘子都連勝三年了。」

  陳王劉俶露出苦笑,搖了搖頭。這兩日他確實被妹妹纏著不放,央求他去尋參與評選的名士去打聽消息,比如陸昀……

  陳王這神色,便說明平甯公主確實在積極拉名額了。羅令妤想,陳娘子那裡定然也是。但是皇室公子、名門郎君,其實他們的身份很多時候重合,南國皇室和建業世家有姻親,一位公子,既可能是平甯公主的兄長,也可能是陳繡的表哥,或者與別的女郎家中有利益相求……這個時候,投票投給誰,是所有人最煩惱的事。

  羅令妤欣羨道:「真好,我也想有兄長。若是我有兄長,這時我兄長的票一定是投給我的。可惜我寄人籬下,不好多求旁人。」

  劉俶一愣:「……」

  他探尋的目光掠向旁邊的陸三郎:怎麼?你表妹不知道你今年不知生了什麼興趣,跑去「花神選」上拿下那五位名士的名額之一了?你居然不給你表妹放水麼?

  陸昀淡定自若,桃花眼卻輕輕揚了一下,光華瀲灩之色,耀了其他人滿眼。幾分揶揄,幾分戲弄,輕飄飄地,撩羅令妤一下。

  四目相對,羅令妤被炫了滿目流光,心中驚豔,心臟跟著重重地跳了一下。臉頰緋紅,她心中惱:好生生的為什麼故意撩她一眼?

  羅令妤壓下心中異樣,艱難地將自己目光從陸昀身上移開,努力逼自己當看不見陸三郎。她對陳王劉俶笑得情真意切,並帶著幾分小女孩兒的天真撒嬌氣。羅令妤嬌聲:「我和連七娘練舞也練了很長時間呀,其實我也不差的……公子,表哥,我給你們看下好不好?你們到時候舉棋不定的時候,也考慮我好不好?」

  連七娘專心地充當隱形人,餘光下,看到身前的女郎裙裾漫飛,長袖展揚似鶴。羅令妤閉眼,回憶一番,她閉目時,光水之影將將托著她。陳王盯著她,陸三郎原本移開的目光,再次回來,盯向她……的胸口。

  女郎腰系博帶飛揚,她再睜眼時,手慢慢抬起。她旋轉身形,腰肢扭動,頭輕微側點,同時一手上抬高至頭頂,當動作定格時,女郎的起手式結束。手如蓮花開,腰似蒲葦軟,俏盈盈望來。羅令妤故意,蔥玉指尖點向在她面前的陳王……

  陳王一動不動。

  女郎指尖即將碰到他時,旁側衣袍一飛,陸三郎上前,伸手擒住了羅令妤伸出的手腕。

  陳王:「……」

  羅令妤:「……」

  陸三郎低頭看自己的手抓著女郎的手,心中一滯:我在做什麼?我為什麼要上前?

  三人沉默著,半晌誰也不說話。羅令妤見到他就發怵,手被他抓住,自己溫涼的手碰觸到郎君滾燙的手,她被燙得指尖顫抖往後縮。陸昀握著她的手不放,羅令妤面頰漸燒起來。看他面沉如水,她臉上的笑有些僵,唇抿著,神情訕訕的。羅令妤瞪陸昀:放開我的手!不要在別的郎君面前和我拉拉扯扯!

  陸昀眼睛幽黑,繼續沉默著:……

  陸昀貿然上前一步,站到羅令妤面前,正好俯視她。他也幾分尷尬,心裡暗驚自己乍然走過來做什麼。再被羅令妤那種嫌他多餘的眼神看,陸三郎心裡惱意起,腦中弦「繃」地斷了,理智清空。陸三郎自然從不給人看笑話,他必須給自己抓羅令妤的手找到一個完美藉口。於是他說了一句話:「表妹自然跳得很好,但是還少一樣東西。」

  陸昀從懷裡取出了一個琉璃環狀臂釧,在陳王突然驟縮的眼神、羅令妤驚喜的眼神下,陸三郎低著眼、掀起女郎的袖口。女郎露出一段纖白藕臂,陸三郎盯了兩眼,慢條斯理地親自將琉璃臂釧為羅令妤戴上。手指碰到她清涼無汗、細嫩玉質的肌膚,難以克制的,他為她戴臂釧的動作越來越慢,近乎停滯……

  羅令妤一下子從他手裡抽走手腕,她上下打量陸昀為她戴上的珠子還起的臂釧。她看陸昀的眼神和以前都不一樣了:琉璃!竟真的是琉璃!

  羅令妤家道中落,可她也曾有過優渥的士族女郎日子。她知道琉璃有多貴重,雖然自己手臂上戴的這串琉璃珠子顏色略渾濁,可是再渾濁的顏色,也是琉璃啊……這得多貴啊。

  陸昀見她目中發亮,不知為何,他心裡也柔軟一下。陸昀手負到身後,看女郎歡喜地不斷摸著那臂釧,他目中染了笑:「喜歡麼?」

  羅令妤仰臉:「喜歡!三表哥,你對我真好!」

  心裡跟著她笑,面上陸昀咳嗽一聲,別過臉不看她熾熱美目:「隨便玩玩的。不值什麼錢。」他轉過去的視線,看到陳王劉俶意味深長的眼神。

  劉俶的眼神在說:說好的送周揚靈呢?說好的利益呢?說好的讓你先收著呢?你表妹隨便跳了個舞,恐怕還沒跳,就起了個手勢,你就激動地把琉璃臂釧送出去了?你還說她不是你情人?

  陸昀有些狼狽地移開眼,招呼陳王:「不是還有事麼?我送你出府。羅令妤……你、你繼續玩你的吧。」

  羅令妤現在與他笑得格外溫柔甜美乖巧:「好的三表哥。」

  陸昀和陳王就這般走了,陸三郎上石橋的腳步略趕、好似後方有什麼在追他一樣,陳王慢悠悠地跟在後面。陳王劉俶若有所思,想到前段時間陸昀對婚事的拒絕。那時說什麼不會犧牲自己的婚姻,現在看來,陸三郎分明另有所愛。陳王目中生了興味:若是陸昀覺得羅令妤渾身是缺點……他再動了心,豈不是顯得他很可笑?

  兩位郎君走了,羅令妤還在愛不釋手地把玩陸昀送她的臂釧。她向來覺得陸昀不喜自己,後來真相暴露後,她更是自暴自棄,覺得自己在陸昀心裡印象壞到了極點。但現在看來不是的……陸三郎沒那麼討厭她。琉璃這般珍貴,他隨手就給了自己……就是豪門世家如陸家,也不會這麼揮霍啊。

  羅令妤最開心的,還是琉璃真的很值錢。非常值錢……

  她心中有一個想法,也顧不上再逼迫連七娘練舞了。兩個女郎提著燈籠匆匆回自己的院落,侍女們早已等在院門口。吩咐侍女們招呼連七娘歇息,羅令妤急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

  關上房門,她把屋中的燈火全部點亮,坐下後立即卸下了手臂上戴的琉璃臂釧。就著明亮的燈燭光細細打量手中的臂釧,珠子的形質大小不太統一,顏色不太正,打磨得卻非常圓滑。燈火下,珠子反射出五彩流光,在她手心跳躍。

  羅令妤看清楚了,以這個臂釧的材質,這串琉璃非常粗糙,沒她以為的那般值錢。

  然而這樣她更欣喜了!

  捂著劇烈跳動的心跳,把案上的燈檯拉近,羅令妤伏身看得更仔細,不錯過臂釧上的任何痕跡。她研究了半個時辰,完全放下心來:她猜對了!材質這般粗陋的琉璃臂釧,該是有些失敗,所以臂釧上沒有留下任何標記。

  沒有任何陸家、或任何豪門世家的標記。

  這就表示……她可以拿這串琉璃臂釧出去賣錢了!這麼粗陋的東西名門貴族可能不需要,但是建業的富商也多啊。

  為了「花神選」要掏空的家底,好像忽然間就能全部賺回來,還多的是富餘……

  拍著心跳讓自己鎮定下來,羅令妤聲音發抖地讓侍女靈犀進來。靈犀跟著她的時間久,這種事她不敢讓陸老夫人送來的侍女靈玉做,她只信任跟自己一道經過事的侍女。附耳到滿面惶恐的靈犀耳邊,羅令妤把琉璃臂釧塞到靈犀懷中:「你這兩日出門多打聽打聽,把這臂釧賣出去。定要小心,千萬別賣給了士族人士。」

  靈犀害怕:「萬一、萬一被三郎知道了……女郎,我們借住陸家,不要惹陸三郎生氣吧。他還送你臂釧,你不該……」

  羅令妤鎮定:「別怕,他不會知道的。」

  「像他這種眼高於頂的人,打交道的圈子不光是士族,還要是豪門世家。只要你給我仔細,別把臂釧賣給建業的頂級世家去,陸三郎他就不會知道。而且就算不小心被他撞上了也沒關係,我仔細檢查了,臂釧上沒有標記,他平日把玩的都是好東西,這麼粗糙的珠子,他不可能認出來的。」

  靈犀快哭了:「萬一他要您戴上他送您的臂釧……」

  羅令妤挑眉:「憑什麼?送了我的就是我的東西,又不是定情信物,憑什麼要我日日戴著?我又不是窮苦人家的女子,我首飾多的是,我憑什麼每日戴一樣的首飾?」

  羅令妤在膽小的靈犀腰肢上狠狠推了一把,恨鐵不成鋼:「給我把臂釧賣了籌錢就好!陸三郎那裡你別操心,有我在。」

  羅令妤胸有成竹:不過是一個珠子粗陋的琉璃臂釧而已,陸三郎可能根本就不喜歡,才會隨手送她。他根本不記得的可能都極大……他上次還說他不記得送過她尋梅居士的畫呢。

  賣了賣了!賣了臂釧她就有錢,有時間多熬兩日,熬到自己找到良婿了!

  不提靈犀被羅令妤逼著天天出門,偷偷摸摸地找富商問要不要買琉璃臂釧,陸三郎也確實沒有來盯著羅令妤把他送的臂釧扔哪裡去了。而羅令妤因為金錢有了著落,心中鬆快,盯著連七娘練舞便盯得更勤了。

  羅令妤這邊過度用功,幾日下來,陸家的郎君們都多多少少碰到羅令妤和連七娘,知道羅令妤有多看重這場「花神選」了。不提能不能娶回家,郎君們都喜歡漂亮聰慧的女郎。羅令妤每日天不亮就在湖邊練舞,郎君們站在橋上望兩日,紛紛答應會把名額投給羅令妤。羅令妤心喜,滿意於自己每日天不亮就往院外跑的行為得到了結果。

  可是陸家旁系的郎君都好打發,兩個嫡系郎君卻都是奇葩。同樣的清晨練舞,再次碰上要上朝的陸三郎,以為對方送了自己琉璃臂釧、該對自己有好感,羅令妤用面對其他郎君的嬌滴滴態度,與陸昀撒嬌,希望他到時把名額給自己。

  忙著上朝的陸三郎站在橋上,深深看她半天,意味深長道:「我的名額,你可要不起。」

  五位名士的名額幾乎可以左右「花神」最後花落誰家,陸昀自然不給她。

  羅令妤:「……」

  有病。

  她就知道這位三表哥忽冷忽熱,一會兒送她琉璃,一會兒又連個名額都不給她。

  她哼了一聲,反正也沒報太大希望,就這般任由陸三郎離去了。

  沒關係,沒有陸三郎,還有陸二郎啊。陸三郎陰晴不定難說話,但是陸二郎陸顯……羅令妤想,以陸二哥的好說話,幾乎稱得上對她有求必應。如果不是陸二郎的母親陸夫人對她成見很深,羅令妤覺得陸二表哥才是嫁人的最好人選……然在石橋下仰頭跟橋上要出府的陸顯柔聲細語地說了要求,陸二郎陸顯的眼神,卻非常古怪。

  陸顯手搭在石橋欄杆上,詫異地盯著她:「什麼?你真要參加那『花神選』?」

  羅令妤:「……對啊。」

  她心裡奇怪,她不是早就報名了麼?那天陸顯不是也在麼?他這會兒在奇怪什麼呢?

  陸顯心中一下子糾結,眼底光忽明忽暗,扣在石欄上的手在袖中蜷縮起。他回想起自己記下的夢中細節——這個時候,羅令妤和衡陽王尚沒有回到建業,離開建業去接周大儒女兒的陸昀,卻是已經回到了建業。

  回到建業的陸三郎心情不甚好,夢中陸顯好久沒見到他。

  但是時至「花神日」,建業每年的「花神選」,是一定不會因陸三郎心情不好而錯過的。夢中陸三郎因心事不佳,那五位名士的名額之一,他就沒有接手。這一年,羅令妤沒有回到建業趕上「花神選」,陸昀也並沒有去「花神選」上點評什麼。

  這一年的「花神」,也不再是陳繡。

  而是名士周潭的女兒,周揚靈。

  夢中時,陸二郎也曾有幸去過「花神選」。周女郎並沒有一開始參選,而是到了最後一日,她才與陳王劉俶一道出現。周女郎西施之身段,仙娥之美貌,令人驚豔。陳王為她保駕護航,更讓人在意。

  但「花神」,落在她頭上,憑藉的,完全是她的真實才學,不參半點兒假。

  這一年的「花神」是周揚靈,要到了下一年,周揚靈沒有再參選,羅令妤回到了建業,下一年的「花神」才會落到羅令妤頭上。但那時,羅令妤已經是皇后,她是不是「花神」,已經根本不重要了。

  甚至那時候……陸三郎早已不在了。沒有了陸三郎的陸家,再沒有美麗的表小姐們日日來做客,從南陽來投奔的羅氏女,也再未曾回到這裡。

  「雪溯院」空著,「清院」也沒了人。

  他的三弟,錯過了與羅表妹的每一次可能……

  陽光下,湖水揚波,陸顯目中似有淒淒悲意,怔怔看著橋下仰臉而笑的美麗女郎。一切都不一樣,一切都好似很美好。三弟斬釘截鐵地表示願意出現在這一次的「花神選」上,羅表妹也在建業,同時信心滿滿地要參賽。

  而且陸顯因時刻關注自己的夢,他已經打聽到——據說周女郎周揚靈也來到了建業。

  但是和夢裡不一樣,現實中,陳王劉俶,好像……弄丟了周女郎?

  真是讓人費解:接個人怎麼能接不到?

  下方羅令妤失望的:「二表哥?你怎麼了?你也如三表哥那般,不肯把名額給我麼?」

  「啊,不是,我可以給你,」陸顯連忙道,只是遲疑下,「表妹,你真的要參選?要不等明年吧?今年女郎出眾者極多,勝算太少,你與建業郎君、女郎們也不甚相熟,何不多等一年?等更有信心時再去呢?」

  他真誠的:「表妹,你一定會當選『花神』的。但是今年,恐怕……」

  今年有周揚靈。

  雖然夢和現實好似完全不一樣,陸顯至今沒弄明白夢和現實有沒有關係,但至少夢在有些地方,能給陸顯提示。比如,陸顯知道周揚靈和羅令妤在「花神選」上準備的作品。夢裡羅令妤選的是那個「姮娥奔月」之舞,現實中也一樣。那麼周女郎想來同樣一樣。

  陸顯雖然心裡和羅令妤更親近些,但是他必須承認:至少「花神選」上,羅表妹不如那位周女郎。若是和那位周女郎同一年參選,羅表妹會輸得很慘。因那位女郎,她勝的,不光是才,還有胸襟、氣節……古來名士們,愛的便是這樣。

  這種東西,羅令妤身上是沒有的。

  陸顯勸:「表妹,等明年再比,好麼?」

  等明年,黃花菜都涼了。羅令妤不以為然:「不……表哥,只是玩一玩而已。你怕我輸麼?輸也沒關係啊,我不在意的。表哥到時把名額投給我就好啦。」

  她不信自己會輸給陳繡和平甯公主劉棠。再除了這兩位女子,羅令妤覺得無人可威脅到自己,她相信自己的手段。她定要成為「花神」,讓名士為自己作畫,上名士們的「仕女圖」。就是尋梅居士陸昀……說不定也會大吃一驚,為她作畫。

  她鼓著一口氣,就想讓陸三郎高看自己。她要讓他知道,她比他以為的,好的多得多……高攀不起的是他,不是她。

  陸顯不可能勸住羅令妤,最後更被伶牙俐齒的羅令妤勸得答應幫她拉票,為她多爭取郎君。而陸二郎一想,自然就把衡陽王劉慕劃拉到了自己的目標裡。劉慕本來根本沒打算摻和他們「花神選」什麼事,誰想到陸二郎有病,天天往他府上跑,告訴他羅表妹有多好……劉慕背著人罵道:「陸二郎瘋了吧他?他那麼喜歡他的羅表妹,他自己求娶好了,總追著孤做什麼?」

  孔先生多智,同樣不解。

  ……

  「花神選」共五日,曲舞在第三日。在家中吃過早膳,羅令妤就帶上連七娘,坐上長簷車前往「華林園」。華林園本是皇家園林,為了「花神選」,皇室特意借出地方給這些名門郎君、女郎用。羅雲嫿小娘子自來到建業,還是第一次跟姐姐出門。坐在牛車上,依偎著姐姐,羅雲嫿掀開車簾稀奇地看外面景致,心裡暗暗警惕自己要小心,不要給姐姐惹麻煩。

  因天還很早,他們的牛車出了烏衣巷時,街道兩邊並沒有什麼行人。羅雲嫿按捺不住地掀開簾子看外邊,羅令妤也興致勃勃地跟著她偶爾瞥兩眼。忽然間,羅令妤看到妹妹盯著一個方向盯了很久,小臉上的大眼睛中寫滿了糾結——羅令妤湊過去,順著妹妹視線看去,見到秦淮河岸,一位郎君纖瘦的身形跪伏在地上,半晌不動。

  羅雲嫿咬著手指:好可憐……好想救人……可是怕給姐姐惹麻煩……

  羅令妤眼睛亮起:看那郎君衣著,和背影透露出的氣質……一定是世家郎君!

  心裡一動,羅令妤急忙的:「停車,快去看看那位郎君……」

  羅雲嫿詫異地瞪大眼扭頭,看姐姐忙碌地吩咐停車,讓人去秦淮河邊把郎君救上來。救上車,羅令妤低頭看一眼,看到對方長睫如烏,唇紅膚白,氣質如蘭如竹,乃是面容明秀的俊美少年郎,她更是放下心。名門郎君向來相貌出色、氣質出眾,此郎這般模樣……定是豪門世家無疑了。

  羅氏女的嫁入名門夢,從未醒來。

  「女郎,這位郎君似是中暑暈倒?」侍女靈玉遲疑著,打開窗格子看外面太陽:太陽剛出來而已,不熱吧?這都能中暑?

  羅令妤不在意那個,只盯著被她們帶上車的俊俏少年郎看:「別管那些了,快給他喝些水。郎君定是受了苦……」

  羅雲嫿:「……」

  牛車繼續悠悠行駛,緩了好久,那位被她們救的郎君才悠悠轉醒。睫毛輕輕顫抖,如雨燕蘇醒一般。待他眼睛睜開,只見眸心清亮,明眸燦然。少年郎虛弱得靠著車壁,艱難坐起,長髮散亂覆在面上,亂卻美。他這般相貌,看慣了美人的一眾人,包括羅令妤,都呆了一下。

  少年郎君坐起來後,不好意思地對她們笑了笑:「多謝恩人……在下自幼體弱,失禮了。」

  秀美少年郎靠著車壁而坐,外面的光隔著簾子,斑點流動似水,打照在他身上。說話時,少年郎君頭微微低著,聲音低柔,眼波流轉,有一種雌雄莫辯的美。

  羅令妤美目中的驚喜越來越多,身子更是低伏,接過侍女手中的碗,親自為郎君喂水喝:「郎君如何稱呼?」

  少年郎君溫和道:「我姓周,名……子波。」

  羅令妤:「原是周郎!」

  周郎多俊!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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