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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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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伊人睽睽] 怎敵她千嬌百媚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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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7 01:01:46 |只看該作者
第60章

  陸二郎俯眼:「表妹為何寫這兩句詩?」

  羅令妤赧然:「夏夜枯坐,無所事事。心有所感,是以伏記。」

  ……

  月似霜雪,遍地銀亮。

  衡陽王府中,少年公子回來後,就將自己一人關到了屋中。孔先生等門客心憂敲門,然劉慕看他們的眼神如林野異獸般,如烈火上的鋼刀般,警惕,古怪。孔先生心一咯噔,劉慕已抱著酒罈關上了門——「誰也莫招我!」

  劉慕靠坐在舍中牆根,酒罈堆在腳邊,他一壇又一壇,豪氣無比地喝下去。

  喝酒喝得急,清酒順著喉嚨滴入襖衣中,劉慕手蓋住半張面,露出的半張,眉目間神色時而迷惘,時而溢滿戾氣。

  「啪——!」

  劉慕摔了一壇又一壇的酒,他渾身發抖,看到月光如水一樣浮照而來,一波波,一重重。那月色光華,在他眼中如同扭曲影子、突出刺刀一般——就好像這麼多年來,他的皇兄將他當仇人一樣提防著。他還以為兄長疼自己!

  那刺刀,隨時準備向他捅來。

  劉慕喃聲自問:「……而我又做過什麼?」

  他曾阻止兄長登基麼?沒有。

  他不服氣兄長立太子麼?也沒有。

  先帝對他的偏愛,已經讓他成為了陛下的眼中釘。這一次的刺客只是一次,下一次,他再無能些,身首異處才是陛下要見到的。

  劉慕唇角下扯,笑得森然。再摔掉手裡抱著的酒罈子,少年俊俏面容顯得有些扭曲猙獰:「你把我當敵人?你年紀這麼大了,昏庸無能,朝政混亂,全靠世家扶持。你以為你是好天子?你以為世家真的在乎你?你不過是他們謀取私利的工具而已。你這般無為,竟然還提防我……嘿,你不想給我的,我偏要拿到。」

  「你這樣的都能做了帝王,憑什麼我是被你暗殺的那個?滑天下之大稽!」

  「兄長……敬你!從此後,你我兄弟……就做個口頭上的兄弟吧。」

  衡陽王劉慕一個人喝酒,越喝越滿心淒涼,卻也越喝越清醒。夜深了,漸次的,燈火熄了,人的氣息在黑暗中也隨著變弱。劉慕抱著自己的酒罈又哭又笑,羅令妤將自己寫好的字收起來後去睡了,陸二郎陸顯滿心悵然地回到自己的房舍。

  陸二郎文弱書生,體質羸弱易夢魘。

  睡前喝了兩盅茶,陸顯心神不寧,總覺得羅令妤那兩句詩很眼熟,自己應該見過。繼而,陸顯合掌一擊,猜自己又會做夢。好似每次都是這樣,現實中他發現點兒線索、痕跡,對應的,夢就會又告訴他一些事。他為自己的夢心煩意亂,求了道佛兩家的大師皆不管用,漸漸的,也便悲哀地習慣自己的夢,好似總和自己關係不大。

  果真,他睡了後,又開始做夢。然這一次夢極短,他並未病倒;同時,也許是他總是念叨著自己的夢裡沒有自己,這一次的夢,陸二郎總算出現了。

  魂魄一般的陸二郎在夢裡天地間遊蕩,懷著古怪的心情,看到另一個陸二郎出現。那才是夢裡真實的人物,才是一年後的陸顯。游魂一般的夢外人,看到陸二郎在夢中的朝服,才終於接受夢裡這個世界,一年後的陸二郎,真的官拜中散大夫。

  他這樣不關心政事的人,一年後居然身居要職!

  但那也沒什麼用。

  局外人如陸二郎,已經做過好幾次夢的陸顯看到天空晦暗,光電游離,宮中宮人逃跑,又兼聽到飄蕩在內功中的道士、巫師作法的念詞聲。他一下子意識到,這是上一個夢,自己所見的建業城破後,新帝劉慕殺了皇后羅令妤,再舉劍自盡。

  難道這個結局還沒結束麼?還不算結局麼?

  游魂一樣的陸二郎心焦如焚地在內宮飄蕩,道士、巫師奇奇怪怪的念咒聽得他頭痛心煩。一邊是宮門被大軍摧毀,一邊巫師們還在作法……宮人哭哭啼啼、慌慌張張地抱著包袱逃出宮門,然人皆往外逃,陸顯突然看到夢裡的自己牽著一個小娘子的手逆著人流走。

  夢中游魂吃驚:「嫿兒——」

  他一下子飄過去。

  看夢裡的自己和羅雲嫿努力地擠開人往內宮奔跑,羅雲嫿哽咽並催促:「表哥,怎麼還沒見到我姐……」

  陸二郎心中焦慮,看到宮中四處著火,同時他也被法師的嗡嗡嗡作法聲音弄得心亂。他還得安撫羅雲嫿:「馬上、馬上!你為何非要進宮找羅表妹,你跟著陸家人一起南逃不好麼?羅表妹自有陛下保護……」

  羅雲嫿哇地大哭:「不會的不會的!陛下不會保護我姐的!自三表哥走後,她就一直很難過……二表哥你帶我找我姐啊!我好怕她想不開……」

  已經十歲多的小娘子,臉上髒兮兮的,哭得灰東一道西一道。她被陸二郎牽著手在內宮跑,每見到有宮女橫屍于地就哭著去翻人看是不是。陸二郎心中覺得奇怪,不知道三弟死了,為什麼表妹會難過得讓小表妹擔心……然建業城破了,北國大軍入都,建業的世家大族慌亂地嚮往南方逃。陸二郎答應羅雲嫿進宮,一是表妹到底是自家親戚,二是想說服陛下跟他們一道撤走。

  就算陛下和世家矛盾鬧成這樣,但是有敵當前,雙方該合作了吧?

  道士、巫師們還在搖著鈴鐺,黃色符紙如碎屑般飛得到處都是。狂風大作,天上陰雲滾滾,飛電絕光。陸二郎在那巫師們的念叨中頭開始痛,額上滲了汗。一開始是他帶著羅雲嫿走,後來已經是羅雲嫿拖著他往內宮深處走。他們一路又跑又躲,終氣喘吁吁地到了皇后宮室。

  旁觀的、夢外人陸顯急得不行:「快、快、快!羅表妹和陛下等著你們救啊……」

  但是終究晚了。

  他們中途碰上發抖的、抱著包袱想往外逃的宮女,這宮女羅雲嫿認識,說她是皇后宮中的人。內宮宮牆多,陸二郎又不可能有機會天天逛陛下的內宮,他尋不到路,乾脆抓住這個想逃跑的宮女,讓宮女領路。陸二郎和羅雲嫿跑進帷帳飛舞的宮室,羅雲嫿目中淚落,一眼便看到倒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女郎。小娘子飛撲而去——

  「姐!」

  陸顯怔忡而立,看到地上的血,看到倒在血泊中蒼白著面的年輕天子,和被他活生生掐死的表妹。旁人死了都面相醜陋,然他的表妹是一代佳人,死後,她面容雪白,長髮似瀑。她弓著身子,因痛而擰著眉。不似死亡,似睡著一般。

  與他們一道回來的宮女看到皇后和陛下的死狀,嚇得一聲尖叫。撲棱棱,她懷裡抱著的包袱掉地,裡面的東西摔了出來,一徑滾到了陸二郎的鞋履下。

  夢外人陸顯、夢中人陸顯同時低頭,彎下身,去看滾到自己腳下的字畫——

  兩張宣紙鋪開。

  一幅是畫。畫中朗月出東山,春風江南夜。烏蓬船上,美人提著裙裾,俯身舀水。夜霧如風,此畫意境開闊。遠則群山峻嶺,近則美人夜船。

  畫尾,題名是「尋梅居士」。

  一幅是字。寫著字的宣紙鋪在攤開的畫卷上,清秀的字跡與那幅畫中題名的「尋梅居士」絕不是同一人。這幅字,更像是女子所寫。寫的是「千秋要君一言,願愛不移若山」。

  字和畫都從宮女懷裡的包袱重落出,畫卷開展,字跡浮在畫上。字落在畫上,倒像是投入畫中的江水美人身上。更像是……颯然風起,畫擁摟著字,兩幅字畫被冷風吹卷。字畫從人的腳邊,再滾出了宮室,飛在天地間。

  像是擁抱一般。

  夢裡的陸二郎怔住:「……這是……」

  夢外人陸二郎眸子快速地縮起,意識到了這張字,就是今晚做夢前,表妹羅令妤所寫的那幅字。夢外人自然不能與夢中人交流,夢裡的陸二郎撐著額頭,忍著頭痛,難得的敏感,意識到有些奇怪。

  陸二郎扭頭問哭得近乎喘不上氣的羅雲嫿:「這字……是你姐姐寫的麼?」

  羅雲嫿望過來,淚水掛在眼睫上。她想到什麼,露出一個脆弱的笑:「……是。」

  「寫給陛下的麼?她什麼時候寫的?」

  羅雲嫿俯下眼,望著自己抱在懷裡、容顏如雪的女郎。她的眼淚打在女郎的面上,小娘子雙肩顫抖,傷神泣道:「……是去歲夏夜。心有所感,是以伏記。」

  ……

  心有所感,是以伏記——

  愛若持炬夜行,掌中光弱,前路無盡。

  要麼花好月圓,要麼兩敗俱傷。

  ……

  往日如風,兩敗俱傷。

  據夢中時日猜測,羅表妹寫字的時候,正是現實中這段時間左右吧?

  過不了多久,她就該被定為衡陽王妃了。

  定要阻止!

  ……

  陸二郎心中悲戚,再去看望三弟和羅表妹時,看著二人的眼神,再次讓人覺得他有「腦疾」。

  陸二郎先去了「清院」,再去「雪溯院」找羅令妤,被侍女告知:「聽說衡陽王為救女郎受了些傷,我們娘子憂心無比,特備了禮前去探望。」

  陸二郎:「……?!」

  陸家門外,羅令妤提著裙子才要上車,身後刮來一陣風,伸來一手,將她拖拽下了車。羅令妤驚得睜大眼,看陸二郎握著她的手,語氣急促而嚴肅:「你去哪兒?!」

  羅令妤本就是背著陸昀去看別的郎君,陸二郎這麼沉著臉,她一下子結巴:「……去去去去探望衡陽王……」

  探望救她的人,她明面上沒錯吧……她和陸三郎也沒有定下什麼誓約吧?二表哥不該用這種看「水性楊花的人」的眼神看她吧?

  陸顯鄭重其事:「……我替你去看。」

  羅令妤:「……啊?」

  陸顯心痛無比地指責她:「三弟眼睛都瞎了,你還要去探望別的郎君。衡陽王的傷只是小事,為兄代你走一趟就好。你該好好照顧三弟。」

  羅令妤迷茫地被二表哥熱情地勸回去:「……」

  ——雪臣哥哥,你快出來看!你二哥為了阻止我出門,他咒你「眼睛都瞎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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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00:18:08 |只看該作者
第61章

  陸顯攔了羅表妹,讓羅表妹好生生在家中待著照顧三弟。陸二郎現在有些怕了羅表妹與衡陽王的緣分,他都這般阻攔了,羅表妹仍然有想看望衡陽王的心思。少年男女,一來二往,旁的再出點什麼意外,事件走向,不就和他的夢一樣了麼?

  陸二郎絕不能接受這般結果。

  為此,他檢查了羅表妹要送給衡陽王的禮,看到都是些給受傷的人吃的玩的小玩意兒,陸二郎放下了心。起碼羅表妹對衡陽王並無意。陸二郎自己便提著羅令妤所準備的禮物,驅車出烏衣巷,前去東郊的衡陽王府看人。

  衡陽王劉慕幾日未曾上朝,藉口便是羅令妤的脂粉坊開張之日,劉慕救人時不幸牽動了舊傷,舊傷復發,劉慕請了病假,不能上朝理事了。衡陽王一病,宮中的陛下、太后都關切地送來了禮,公子們也都來探望。只劉慕脾氣暴躁,把看病的人都嚇走了。

  陸二郎陸顯堅決地提著禮物登門拜訪時,門客孔先生發愁地看著這位貴族郎君清瘦落拓的身形:「郎君,我們公子生病後脾氣不好,誰過來看都要受他斥駡,還可能被打……郎君你這般身量,就不要見他了吧……」

  衡陽王要是打了這位清貴雅致的世家郎君,那還了得?

  陸顯非常無所謂。他本就是替羅表妹走一趟,既然劉慕在發火,他也沒必要撞槍口。非常和氣地將禮物交給孔先生,陸顯轉身就要瀟灑地走,不料隔著重重碧綠樹蔭,聽到門拉開的聲音。少年公子低啞的聲音響起:「你怎麼又來了?!」

  聲音裡滿是不耐。

  劉慕煩透了陸二郎那莫名其妙的對自己的圍堵,他尚且控制著情緒,不過是看在那晚陸二郎走後,記得讓僕從等自己回來的份上。

  陸二郎:「呃……」

  他想說「我這就走了」,但是劉慕厭惡地瞥他一眼後,竟然說:「來了就進來吧。」

  陸二郎:「……」

  他本來都打算走了,但是看一眼劉慕難看的臉色,陸顯覺得自己還是審時度勢地留下吧。

  門客孔先生叮囑陸二郎千萬要好好勸他們公子想開,世上沒什麼過不去的坎。陸二郎聽得一頭霧水,訕訕點頭。進了舍門,孔先生等門客告退,陸二郎皺了下眉,因看到房舍門窗大開,卻仍去不掉舍中那濁酒的味兒。他再一看,地上扔著不知道多少酒罈子,劉慕上身筆直地靠牆而坐,玉冠不束,衣袍已皺,目中甚寒,形象實在稱不上好。

  陸二郎:「我替我表妹……」

  劉慕懶洋洋地打斷他的話,並諷刺他:「又來提醒我不要招惹你的表妹?你表妹就是天仙,我離她這麼遠,我能把她怎麼著?」

  陸二郎心想,若不是我阻攔,今日來看你的就是她,你說不定真會把我表妹怎麼著,你真是一個危險人物。但陸二郎雖然活得單純了些,好歹還知道有些話不能說。陸二郎尷尬道:「……其實我是來與公子聊聊天,讓公子對我們世家多些瞭解。」

  劉慕:「……」

  這是不說他表妹,又要說他們陸家有多勢大,多麼招惹不起了?

  劉慕非常不可思議,這個陸二郎,腦疾真的就治不好了麼?陸家就沒人管管麼?

  可惜陸家確實厲害,建業名門之首啊。陸二郎自己是沒看出有多厲害,這人的心思不在朝政上;但陸三郎就很不錯,陸家其他在朝上的郎君也都有話語權。朝廷看似是劉家的,其實還是世家的。他們劉氏反倒像是世家請的管家一般,管理著天下,權力卻未必能越過世家……

  劉慕沉思時,繼而啐自己一口:關我何事?我那個皇兄都還巴不得我死,他被世家架成傀儡,我該幸災樂禍才是。

  劉慕悶悶地喝著酒,聽陸顯在耳邊叨個不住,詳細地跟他介紹建業幾大世家如今的情況。說這些時,陸顯也有些不好意思:「……許是生活太優渥了,到我們這一代,郎君們做事的已經少了很多,大都更喜歡遊山玩水,鬥富鬥奢。我父親也很頭疼,想整治世家,但是世家盤根錯綜,每家和每家幾乎都有姻親在。如我們陸氏,就多與皇室、江氏、陳氏聯姻,我好幾個嬸嬸都是皇室的……」

  劉慕嗤一聲,不置可否。

  忽然,孔先生推門而入,老頭子俯到這位少年衡陽王的耳邊,說了幾句話。劉慕點下頭,孔先生再對陸二郎致意一笑,便關上門重新出去了。人走後,陸二郎自然又隨意拉扯出一些話。因劉慕聽得心不在焉,陸顯說話就也是不太用心。陸二郎眼睛透過窗子,忽看到閣樓對面的青苔小徑上,走過幾個道士的身影。

  腦中短暫「啪」一下,本能覺得什麼不對勁。陸二郎停了話,只怔怔看向那幾個道士。

  劉慕順著他視線看去,眼睛一縮。

  聽陸二郎詫異問他:「公子,你年紀小小……竟然也供養道士?效仿陛下那般,尋仙問道麼?」

  劉慕:「當然不是了。」

  陸二郎看向他。

  劉慕隨意道:「喜歡煉丹修仙的是我皇兄。我這是孝敬我皇兄,我求了幾個有名的老道兒,送進宮讓他們給我皇兄講道。想來我皇兄很高興。」

  陸二郎突然看向他,目光如電。

  他剎那間,想起了自己夢中所知——老皇帝,是中丹毒而死。

  新帝悲憤,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摧毀了丹爐,將道士們趕出太初宮,讓他們終其一生不得入建業。

  在夢中,世家大都心知肚明老皇帝是中丹毒而死,他們對新帝的決定,自然擁護……

  但如果,那送進宮的道士,其中有劉慕送的呢?更或者,老皇帝之所以中丹毒而死,就是劉慕送進宮的那批道士唆使導致。劉慕不曾親自動手,但他利用他皇兄對道士的好感……

  現實中,劉慕盯著這個突然不說話的陸二郎:「怎麼了?我送道士進宮,有何不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郎君,面上笑意很古怪,手指扣在膝上。少年郎雖坐姿看著隨意,但腰杆已經挺直,他渾身肌肉緊繃,是一個待機而動的姿勢。似稍有不妥,他就會立刻動手——

  陸顯背上出了層汗。

  驀地想到,今日是他來了。

  若是來的人是羅表妹。

  羅表妹孤身來建業,人生地不熟,偏偏又聰敏機靈。若夢裡的時候,羅表妹撞見了劉慕的這番心思……她焉能活著離開這裡?那劉慕要娶羅表妹的心思,就不僅僅是表面的意思了。羅表妹嫁不成他三弟,也不只是小兒女的吵鬧問題了……

  劉慕再次不耐煩地問:「陸二郎,你發什麼呆?」

  「無事!」陸顯一下子回神,他儘量自在,笑容卻有些僵。

  劉慕深深凝視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曲著動了動,他慢悠悠轉開了話題。

  待陸二郎後背汗濕地離開衡陽王府,心裡對自己的猜測更是絲毫不減。出了王府,回到陸家,心神恍惚地出神了兩個時辰,陸二郎仍然心中不安。證據不能單靠猜,定要有所佐證。陸二郎遲疑下,還是招了僕從過來:「你們快馬加鞭去太初宮,攔下衡陽王府送進宮的那幾個道士!用我們的人替了他們,別被衡陽王發現。你們把人帶到隱秘處,我要審問那幾個道士……」

  半個時辰不到,負手立在自家府宅中看院中風景的劉慕,得到了下屬猶豫無比的通報:「公子,您所料不錯,陸家真的偷派人去太初宮了……」

  劉慕陰著眼。

  他淡聲:「奇怪……我倒要看看陸二郎想做什麼。難道他真的知道那幾個道士有問題?他那麼蠢,都能看出問題?他憑什麼懷疑我?難道我在他面前露出破綻?還是衡陽王府有陸家的眼線?」

  他淩厲的眉眼瞥向自己的下屬們,下屬們悚然一驚,渾身冒冷汗地跪下喊冤。但劉慕只是沉沉看著他們,不置一詞。六月暑天,下屬們身上的汗流了一層又一層——自那日公子歸來,對他們便百般不信。公子脾氣似越發暴躁,看他們的眼神越發陰沉……

  真怕有一日公子再也忍耐不住,對他們下手……

  滿心懼怕!他們該如何是好!

  ……

  羅令妤自然不知她的二表哥為她避過了一劫。她沒有陸二郎那樣顯赫的身世,讓衡陽王投鼠忌器。如果去衡陽王府的人是她,她未必能如陸二郎那般全須全尾地歸來。羅令妤近日忙碌的,一是自己脂粉坊的帳目,二是陪陸三郎養傷,照顧行動不便的陸三郎。

  她的脂粉坊漸入正軌,許多不懂的都要她搗鼓。偏她心強,不肯承認自己不如人,背後自然花大工夫研究。她的脂粉坊運行不容易,陸三郎也不是好打發的人。這樣日夜搗著,精神就有些不濟。偏又來了一樁煩心事讓她發愁。

  靈犀猶豫許久,終是吞吞吐吐,把自己好似曾見過秦媼的事告訴了羅令妤。

  羅令妤心裡一驚,難得主動登了陸夫人的院子,去問陸夫人。陸夫人這兩日也是忙著,陸三郎和羅娘子的關係被陸老夫人發了牢騷後,陸老夫人突然發現他們府上的郎君們居然好多都未成親。首當其衝的,便是陸二郎陸顯。

  羅令妤上門求見時,陸夫人正煩惱地翻著建業女郎們的名冊,那最有名的「花神冊」被她看了又看。這就是家中沒有女郎、而自己又不喜歡出門交際的煩惱了——陸夫人光看名冊畫冊,完全看不出哪家女郎的品性如何。

  羅令妤立在堂中,看了半晌,笑道:「……夫人若是挑花了眼,不如我尋個理由,邀請姐妹們來陸家作個宴?夫人喜歡的,悄悄告訴我,我多與那女郎說說話,讓夫人看看可行。」

  陸夫人驚喜:「這是太好了!你這是幫了你表哥的大忙,他會記得你的恩的。」

  果然家裡有個機靈的小輩女郎就是方便很多。她出門相看女郎,哪有請女郎來自己家中玩舒服?

  彼此歡喜,討論了一下筵席的細節,羅令妤就打聽秦媼是怎麼回事。

  和表小姐相談甚歡後,陸夫人才想起了這麼個人物:「……哦,是。怕你在家裡住的不習慣,我就讓人去南陽打聽,看你有什麼避諱。你乳母倒是關心你,求著跟船一道來。該讓你們見個面才是。」

  羅令妤感激一笑:「多謝夫人。」

  其實陸夫人怎麼可能是怕她住的不習慣所以讓人去南陽打聽?恐怕是怕她為人不端禍害了陸家,才讓人去南陽吧?

  而這些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實在不必說出來。

  侍女靈犀敬佩無比地在外等著,看羅令妤出來時,已經將她之前怎麼都靠近不了的秦媼領了出來。秦媼跟著高挑瘦削的女郎,伸手不斷激動地抹淚。羅令妤嫋嫋娜娜地與一路送她出院門的綠腰等侍女告別,唇角始終帶著笑。

  羅令妤等人領著秦媼離開。

  她步子越走越快。

  趕不及到「雪溯院」,半途上,站在湖邊,尋了沒人注意,羅令妤吩咐侍女們守著,自己將秦媼拉入了湖邊的蘆葦叢。羅令妤急聲問道:「乳母,南陽出事了麼?我們之前不是說好的讓你在南陽養老麼?你怎麼來這裡了啊?」

  「南陽不會打仗了吧?」

  「沒有,沒有!」秦媼連忙寬慰羅令妤,她見到自己女郎分外激動,一眼不錯地盯著女郎越發明麗的面孔,目中含了淚,哽咽道,「都好,都挺好的!羅夫人挺好的,女郎們也都沒事……」

  羅令妤嗔道:「那你哭什麼?竟嚇我!」

  秦媼泣淚:「可那位范郎……」

  范郎!

  羅令妤眼眸輕縮,她略微不自在道:「提他做什麼?我都到建業了……我都說了我會很快嫁人的,你們不要為我操心了!」

  秦媼急道:「可是眼見都要半年了……娘子你就別騙我了!我跟陸家的下人問過了,她們沒人說你好事將近啊。」

  羅令妤雙頰微紅。

  她略略羞澀:「我沒騙你……只是我看上的這位郎君,比較難搞,短時間內攻不下……」

  陸三郎不可能短時間內娶她,他這人太假正經,非常看個清楚不行,非要追溯感情最開始的緣故不可。但他確實與她曖昧不清,也確實讓她牽腸掛肚。她觀陸昀人品,他也不是那般會始亂終棄的。若他與她分開,定只是因兩人不和的緣故。

  她都快要攻下陸昀了……

  陸昀已經動搖得不行了,他就快要承認他的動情了……

  她怎麼可能在這時候換別的郎君,放棄陸昀呢?

  秦媼更加著急了:「你說的不會是陸三郎吧?我聽陸夫人的侍女們說了,她們也提過你和陸三郎……但是娘子你莫要犯渾。我聽人所說的陸三郎,不和我們南陽的那位范郎一樣麼?你栽在范郎身上一次,還要再栽在那什麼陸三郎身上一次麼?」

  「女郎,你要清醒些啊!」

  「士族郎君自然各有各的不同,只是你的眼光為何總如此相似……你就不怕他是第二個范郎麼?」

  范郎!

  羅令妤臉色微白,絞著帕子的手用力。她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反駁:「陸昀才不是范郎那種男人!」

  她煩惱地踱步:「乳母,你別管我的事了。你還是回南陽去吧,你跟伯母他們說,說我在建業一切都好,讓他們不要牽掛我,也別催我。我快要嫁人了,真的……」

  秦媼幽幽看著她,見女郎如此堅定,提起那位陸三郎眸子都亮起。羅令妤總是這般,毫不氣餒,積極地爭取出路。跌倒一次,撞得頭破血流,她卻還要再次站起。秦媼自來看著這個娘子長大,知道這個娘子長到這麼大,在汝陽城破後,她吃了多少苦……吃了多少苦,才能在南陽過下去,又能來到建業。

  然而、然而……

  秦媼掩面哭道:「恐怕來不及了啊娘子!」

  羅令妤一驚,忙問:「到底怎麼了?乳母你別哭,你快說啊!你急死我了!」

  秦媼顫聲:「當日你求了羅夫人,羅夫人偷偷送你離開南陽不久,那位范郎就來羅家提親了。羅家實在拗不過範氏啊……半年來,我們都等著你能在建業覓得好姻緣,讓範氏不敢輕舉妄動。但是半年了,婚前禮都要走完了,你卻……我實在等不及了,就來建業找你。」

  秦媼咬牙:「令妤,你若是實在無法,不如就逃吧?你可千萬不能嫁進範家啊。范郎會折磨死你的!」

  羅令妤面色慘白,心中悲戚震撼——怎麼她竟突然就多了一個未婚夫君?

  秦媼又開始哭,毫無主意,只知道翻來覆去地勸羅令妤,要麼嫁一個比南陽范氏位高權重的豪門大世家,要麼羅令妤趕緊逃吧。但是羅令妤怎麼逃?身後的南陽羅氏就不管了麼?南陽羅氏就算不曾對她如何好,就算坑了她一把,但也養了她和妹妹一場。這次來建業,羅夫人更是支持她。若不是羅夫人悄悄送她走,她哪裡能離開那個狼窟……

  羅令妤怒道:「別哭了!哭有什麼用!你真是煩人!」

  秦媼捂住嘴,努力止住哽咽,她淚眼婆娑,看向這個一怒起來、身上就全無柔弱感的女郎。發怒的羅令妤身上會發光,眼睛明亮,唇瓣緊抿,那樣的倔強不服輸,目中神采動人……秦媼心中難過,聽羅令妤喃聲:「……眼下,我只好求陸昀那混蛋了。」

  秦媼憂愁:「那位陸三郎麼?女郎真的對他這般有信心,真的覺得他不會是第二個范郎麼?就算你這次真的遇上良人,那位陸三郎的人品可期,但是你與他相識不過半年。他真的會為了你對上南陽範氏麼?」

  南陽範氏,那也是豪門世家。

  若非豪門世家,如何能把羅氏壓得抬不起頭,逼著羅氏將羅令妤嫁過去?

  羅令妤苦笑。

  她心中其實也忐忑,然她忐忑的,和乳母擔心的不太一樣——她乳母沒有與陸三郎相處過,不知道陸昀是什麼樣的人。乳母怕陸昀不肯幫她,但是羅令妤更怕的,是跟陸昀坦白自己有一個未婚夫君。

  她才因一個琉璃臂釧的事鬧得那麼厲害,後果是陸昀眼睛差點被燙壞。這個篇章好不容易揭過去,他好不容易重新和她說話……她就要跑去跟陸昀說,她是一個有未婚夫君的人麼……

  她即使跟他哭說自己不知情,但陸昀那抽絲剝繭一樣的直覺……羅令妤頭有些痛。

  出了蘆葦叢,侍女們看到女郎面色難看,神情恍惚。秦媼哆嗦著肩哭哭啼啼,羅令妤心煩意亂地讓她們安排秦媼在自己院子裡住下。羅令妤再問起陸昀,靈玉奇怪地看她一眼:「三郎現在眼睛蒙著紗布,行動不便,當然沒法出門,待在家中了。」

  羅令妤「嗯」一聲:「讓人去清院跟錦月說一聲,說容我梳洗一下,我去找三表哥玩兒。」

  靈玉:「梳洗?不必了吧?女郎你已經這麼美,衣衫妝容又不亂……再說三郎眼睛看不見,你打扮的再美,他也不知道啊。」

  羅令妤低聲:「你懂什麼?見一個郎君,一定要做好萬全準備。畢竟在見他之前,你並不知會發生什麼。」

  「若因一時疏忽,以糟糕形象被他看到,無意間,一些緣分可能就此飛走了。」

  靈玉:「……」

  面有古怪,頓覺羞愧。

  其實她們這些侍女,已經認定表小姐日後一定會嫁到陸家來的,她們一定會一直伺候表小姐的。陸三郎對表小姐的態度,和對旁的女郎那不理會的態度,對比如此鮮明……表小姐竟然還不滿足,還要用心對陸三郎。比起表小姐這份心,她們平日真是太敷衍了。

  竟從未想過時時刻刻打扮得鮮妍明麗,好面對任何意外。

  ……

  因眼上蒙紗,許多事都做不了,晌午烈日當頭,陸昀乾脆睡在葡萄架下。恍恍惚惚,一覺醒來,聽耳邊甜膩的女聲驚喜道:「雪臣哥哥,你睡醒了?我給你剝了葡萄,做了酥山,用雪水澆過了的。你要嘗嘗麼?」

  陸昀:「……」

  陸昀慢慢坐起,慢騰騰道:「你有事求我?」

  羅令妤:「……!」

  陸昀:「聲音這般膩,我還未睡醒就跑來討好我……說吧,什麼事。」

  羅令妤為難:「……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如果我以前做錯了些事,你會原諒我麼?」

  陸昀漫不經心:「會啊。我多大度的人……你說吧。」

  羅令妤鼓起勇氣,怯怯而望:「我有一個未婚夫君……」

  白紗下,郎君俊美的面容被日頭映得不見黑,反倒有些發白。這位坐起來的玉面郎君,上一刻唇角還有一絲笑,下一瞬他臉刷地冷下。他沉默著,一言不發,扶住葡萄藤架,起身便走。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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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郎君突然起身就走,羅令妤尚伏著身和他說話,被他的大動作弄得懵住。以致陸三郎已經走了,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慢了半拍,連忙跟著站起:「雪臣哥哥,你聽我說,其中有誤會呀……」

  葡萄架下蓊鬱重重,色澤飽滿的一串串紫黑色葡萄掛在藤上、架上、影壁夾角。光從綠鬱間照在地上,光影斑點一瀾瀾地浮動,映在疾走的青年郎君身上。他眼上蒙著紗布,手臂與袍袖拂過藤架,面容繃著,絲毫不因眼睛看不見而走得慢一點,需要摸索點兒。

  反是後面追著他的羅令妤很急:「陸昀、陸昀!」

  羅令妤喘氣微微,胸脯因跑得多而上下起伏,嬌滴欲墜。一身的錦衣華服帛帶也因太繁瑣限制了她的行動,走不到兩步,她面頰就被曬得滾燙。羅令妤瞪著前面的郎君,滿心懊惱——枉她打扮如此明豔多嬌,偏他看不見。不光看不見,還掉頭就走,走得甚快,讓她追得氣喘吁吁,根本沒力氣演戲。

  撒嬌都尋不到地兒!

  然羅令妤不能放他走,陸昀本就是極難說話的一個人,他若是走了,日後修補關係豈不更難?他若是走了,她就得尋其他郎君相助。那又得演戲,又未必能得到她滿意的效果……

  羅令妤迎難而上,哪怕追他累得不行,也努力跟上。郎君的衣袍飛揚,她快速伸手拽住他衣角。陸昀拽了自己衣袖一下,羅令妤堅定地不肯放手。陸三郎臉色冷如霜雪,沉聲:「放手!找你的未婚夫君去!」

  羅令妤:「他雖是我未婚夫君,但我與他絕無感情……」

  她才這麼說,就見陸昀面上浮現一絲冷笑。心裡咯噔,暗自意識到自己說話的漏洞,就聽陸昀已經聲如刃砸,刀刀刺骨:「與他絕無感情……你與誰都絕無感情!你有未婚夫君,還拿我當什麼?我竟是後來者?竟是全然無知下被你玩弄?你……」

  他氣得說不下去,心口刺得驟麻。額上青筋顫抖,要極力忍耐,極力控制,才強忍住想伸手掐死她的衝動……

  奇恥大辱!

  陸昀從未受過這般侮辱!

  他自來被名門女子追慕,哪個不捧著他?到羅令妤這裡,他竟淪為了後來者。他是後來者,是用來滿足她的虛榮麼?把建業有名的「玉郎」玩弄於股掌間,她很有成就感?

  羅令妤緊拽著他袖子,急聲:「我哪裡敢玩弄你?我真不知我為何會多一個未婚夫君!我來建業前,分明沒有這樁婚事。該是南陽的人……」

  陸昀厲聲:「羅令妤!」

  羅令妤被他駭得一抖,面色微慘,盯著他雪白紗布下方緊抿的下巴弧線,一時沒敢說下去。

  葡萄架下,鼎鼎有名的玉面郎君被她氣得面容幾乎猙獰。他僵著身,咬牙切齒:「你當我三歲孩童一樣哄騙?你不知你有未婚夫君,你也不知你和誰感情糾纏不清麼?你為什麼急忙來建業,為什麼著急嫁人?還非豪門世家不嫁?你沒有玩弄別人的感情,用得著這般躲人?你沒有與人眉來眼去,人家會莫名其妙上門提親?」

  「以你的手段,會在人家對你動情時你毫無察覺?」

  「你欠了感情債,然後來勾我?!圖我為你解決掉你身後的一堆麻煩?」

  「你是要瞞不住了,才會找我!你憑什麼認定我陸昀如此好騙,被你牽著走?!」

  羅令妤:「……」

  他越說,她面色越白,到後面,拽著他袖子的手都開始發抖。她臉色青白一片,目有惶色,勉強頂著後方竹架子,才沒有被陸昀逼得摔坐下去。女郎面上那羞窘的、狼狽的神色再次出現——陸昀實在是厲害,將她看得很清楚。

  她只說自己有未婚夫君,她連解釋都來不及,他就看清楚了她的本來意圖。

  他一貫如此,看透她本質,針針見血。將她掩著的一切都想了個清楚,偏她明知他厲害,還非要往虎山來……

  羅令妤松了他的衣袖,掩面跌坐,顫肩而泣。

  陸昀立在三步外,仍然站得筆直,臉還是僵著。

  羅令妤心裡是真覺得委屈:「我真不曾做什麼……我剛到南陽時不過十歲,我能做什麼?是他總盯著我不放,一開始就到羅家找我……」

  陸昀冷笑:「……你莫說你沒有與人勾眼。」

  羅令妤狼狽無比:「我寄人籬下,有人待我好,我自然心動。頂多是順勢為之……後來我發現他人品惡劣,我就有些怕他,不敢與他往來了。可是範家是南陽大世家,我得罪不起。」

  陸昀:「得罪不起,你就又『順勢而為』了?」

  抽絲剝繭一樣,他真的一個細節也不錯過。她稍有含糊糊弄的地方,陸昀就逼著她倒回去重新說。是有些難堪,尤其是在陸昀面前。羅令妤在他面前,總是不想讓他一次次看到自己不好的那一面。可是偏偏造化使然,她總是被他看到她的不好。她的優點,在她放大的缺點面前,被遮得黯然無光。

  幸虧這一次她真的不曾多哄騙他,真的有些無辜。

  她言談間偶爾流出的情緒,帶著對那位范郎的恐懼和防備,讓陸昀難看的臉色好看了許多。到後來,陸昀已經蹲在了她面前,聽那靠坐著葡萄架的女郎結巴地講自己如何被人逼出了南陽:「……他身上一點兒也不正,自親眼看到他殺了我身邊侍女後,我就格外怕他,不敢出門了。許是知道我怕了,他又和氣對我……到我十四歲的時候,他有次流露出要聘我的意思,那時我最害怕。」

  女郎咬著唇,不甘心道:「許是你覺得我愛財愛勢,誰對我好我便嫁誰。但我也不願嫁一個瘋子,我年紀小小,還不想被人折磨一輩子……」

  陸昀嗤笑:「竟沒想過改變他,調教他?」

  羅令妤臉紅,他真的字字句句都說中她的心思。於是她更狼狽了:「……瘋子豈能調教好?」

  羅令妤小心翼翼地打量陸昀,見他垂著臉,明暗不定的光照在他長眉上,他低著頭思索她話中的真假。他生得好,不言不語時眉骨的弧度也好看十分。羅令妤怔忡間,不覺想到了自己乳母秦媼哭哭啼啼的話。秦媼說她總喜歡同一類男子……羅令妤並不知秦媼說的同一類是何意思,因在她看來,陸三郎與那位范郎一點兒也不同。

  陸昀就是最怒的時候,身上也是正氣多些,少有陰暗面。

  而她雖如此俗氣,卻也覺得這樣光風霽月的郎君很好。

  她正失神琢磨,比較兩位郎君的區別時,額頭突然一痛。她叫一聲,伸手捂住額仰頭,目中帶怒地瞪他。果真陸昀指骨仍曲著,方才分明是他打的她額頭。羅令妤心虛,只好忍怒。但陸昀似覺得只打一次難消心中恨,他再次彈指敲向她眉心。

  這一次羅令妤疼得眼淚都要掉了。她忍著:「你做什麼打我?你幹嘛總打我?你罵我就是了,不要動手……」

  陸昀眼睛分明看不見,伸手卻準確地掐住她臉頰。羅令妤被掐得慘痛,臉頰嫩肉在他指間被掐得一片紅。她嗚嗚咽咽,聽陸昀恨聲:「羅令妤,我算是看出來了。罵你完全無用,你毫無記性。你……」

  羅令妤支支吾吾:「我只是讓你幫個忙而已……」

  陸昀是個討厭鬼,他自己生了氣,就拿她發洩,對她的臉百般施虐。羅令妤十分愛美,平時格外珍惜自己一張漂亮臉蛋,竟被他這麼又揉又掐。她很快也來了火氣,她使勁掙扎,卻掙不開他的蹂躪,羅令妤手往後隨便摸著。她摸到了一串葡萄,一把拽下來往對面砸去:「……讓你別掐我臉了!」

  一串黑紫色葡萄砸過來,砸到陸昀臉上。葡萄鮮汁流下,陸昀被砸得有些懵,沒有躲開她突然的反抗。

  陸昀:「……你還敢跟我動手?」

  羅令妤趁他發愣,七手八腳地站起來。陸昀緊追來,她口上連道「你不要靠近我」,轉頭慌張地攀著手上方便的往他身上、腳邊一股腦地砸。可憐陸三郎目不能視,面前女郎還如此強悍,他硬是被砸了好幾次,一身石青色袍衫都被染上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兩人的腳邊,丟滿了葡萄、乳汁。陸昀之前睡坐的那張榻子上,鋪滿了搖落而下的葉子。

  陸昀:「不要砸我了!」

  羅令妤:「那你不要追我!答應幫我!」

  陸昀被氣笑,鬼才願意答應她。羅令妤心性之執著,再次讓他歎為觀止。鬧到這麼厲害,她心裡仍記得她那個「未婚夫君」。她那個未婚夫君,將陸昀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自己失憶。他伸手要拽她扯她,羅令妤只拼命躲,又拼命砸他。

  郎君耳朵一動,聽到細弱的「哢擦」聲,他向前快走兩步,臉色微變:「羅令妤,過來!」

  羅令妤看他過來只更害怕地躲,陸昀耳邊聽到不斷的「哢擦」聲,混淆了視聽,一時無法聽聲辯位知她躲在哪裡。陸昀撞了好幾次架子,這一次聽到轟然巨響,頭頂的葡萄架向下倒塌。羅令妤一聲劇烈的喘氣,當即讓陸昀聽到。她眼睜睜看到蓊鬱的架子倒下,四面皆砸、逃避不掉時,陸昀幾步奔來摟住她。他將她抱到懷裡,拉著她就地翻滾。天地旋轉,葡萄架乍然倒塌,竹竿劈裡啪啦一通歪。

  羅令妤被嗆得直咳。

  陸昀抱著她滾到了架子外,最後一架子被他抬手臂擋住。周圍的轟然聲消失了,羅令妤才從他懷裡抬起臉,看到陸昀沉靜的面容。她慌張拽著他袖子檢查他:「你沒受傷吧,沒被砸到哪裡吧?」

  她撲到他懷裡,囫圇的,柔軟的胸顫顫貼著他的手臂。

  陸昀愣了一下,才道:「……沒事。現在什麼情況?」

  羅令妤抬頭張望四周,說道:「雪臣哥哥,現在好糟糕。你旁邊倒著架子,錦月姐姐往這裡來了,我招手讓她們不要過來。我們地上散了許多竹子、藤架、葉子,還有葡萄。葡萄汁也沾上了我們的衣服,我袖子髒了,你下巴上有一些痕跡……」

  侍女們的腳步聲過來又遠去,懷中女郎聲音清清越越,利用他眼睛看不見的便利,用聲音勾著他想像。想像那一地的綠,一地的葡萄,還有面前如花般嬌豔欲滴的美麗女郎。她聲音婉婉,柔如春風……讓陸昀身子一下子燥熱。

  反手,陸昀握住她搭在他袖上的纖細手腕。郎君淡然的,指間輕微地搓了一下,細滑雪乳一樣,讓人心中微蕩。他手按著她的腕,手指不自覺地向上游走,伸入了她袖中。

  陸昀眼睛看不見,他無感覺,但羅令妤能看到兩人的處境。跪在葡萄架旁,綠葉、葡萄包圍著他們,陸三郎的玉冠歪了,髮絲撩面。他臉上不動聲色,指骨在她腕上游走。他臉上不在意的神情、指間的情意纏綿,兩相疊加,手腕間那暗示性的感覺攀升起一層層酥麻感。

  羅令妤非常意思性的,另一手在他手上一拍:「……你不要亂摸。」

  陸昀挑眉:竟反抗得如此不走心?

  羅令妤這非常敷衍的反抗,讓他意識到她對他的接受程度。陸昀忽而傾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他等良久,羅令妤遲疑了一下,依然沒有躲開。郎君跪坐著,他一派假清高之風,到這會兒都不變。羅令妤心裡罵他一句,他不動,她則扭扭捏捏、裝模作樣地將自己送入他懷中。陸昀笑一聲,摟住了她的腰。

  羅令妤非常自覺地雙臂摟住了他的脖頸,任他俯下來,高挺鼻子在她頸上輕輕嗅了一下。

  郎君的手捏著她的腰,他的唇貼著她的鎖骨,酥酥的呼吸沿著她的頸,向下游走。那漫不經心的,撩撥的氣息拂著頸,絲絲縷縷,幽幽若若。羅令妤輕喘口氣,揚高脖子,身子微僵。

  頭一偏,勾她的唇上揚,陸昀微笑:「沒和別的郎君這樣過?」

  羅令妤:「……」

  他到現在都還在醋!她一巴掌拍過去,仍然是不用力,只是意思性地代表自己的態度。

  陸昀:「我是唯一的?」

  他總算有些滿意了。

  壓著女郎,他身子向前,欲與情在兩人之間游離。欲語還休,說了不如不說。呼吸若有若無地挨著,一下又一下。短暫碰觸,又即刻分離。衣袖疊著,郎君壓來之勢如玉山之傾,羅令妤手抬起抵著他的胸口,卻沒什麼用。

  可惜他眼睛看不見……

  羅令妤心裡歎口悵然的氣,被陸昀推倒在了地上。他俯身,唇與她即將相挨時,羅令妤輕聲:「親了我,你就要答應幫我。」

  陸昀一頓:「例如?」

  他話頭有些松了,羅令妤心裡歡喜,當不放過好時機:「也不用你如何做。你只消給南陽去封信,只消給南陽范氏施壓,說你愛慕我。南陽范氏必然得罪不起建業陸氏……」

  陸昀似笑非笑:「誰愛慕你?」

  羅令妤面一紅,哼了一聲,他的唇又與她碰了一下。她支吾:「……只是騙他一下……我才不想嫁他……」

  他的唇再與她纏一下,分開時,女郎淺淺嚶了一下,似歎非歎,讓兩人貼著的呼吸都有些紊亂。面容貼著,羅令妤手搭著他的脖頸,有些暗示地催了催,示意他想親就趕緊,莫要一下一下地與她唇看似碰,卻又不碰。撩得她面紅耳赤,心中急躁煩悶。

  陸昀俯身,卻又再次停住——羅令妤簡直想踹他。

  陸昀問:「你那位范郎,與我比起如何?」

  羅令妤:「……」

  他到現在還記著這茬!他這醋也吃的太持久了些……他分明已知她不喜歡那人了,卻還……哭笑不得時,羅令妤心裡蕩漾般地生起甜意。

  她笑意滿眸,盯著他的臉看,連他眼上蒙著的紗布,都讓她看出幾分俊俏感。女郎喃聲:「他哪裡比得上你……沒有你博學,沒有你有才華,沒有你受女郎追捧,長得也不如你……樣樣不如你。」

  陸昀面上露出笑意,羅令妤繼續誇他:「你便是瞎子,也是世上最好看的瞎子。」

  陸昀:「……」

  他輕聲:「不會說話就閉嘴,罵誰是瞎子?妤兒妹妹……」

  她又成他的「妤兒妹妹」了,雙唇挨碰,這一次終於親上了。

  ……

  羅令妤自得非常,那日的犧牲皮色,效果極好。陸昀雖口口聲聲「不好色」,卻到底一次次被她美色所誘,被她牽著走。陸三郎只要不再氣,當可以寫她想要的信送去南陽。她要解除自己身上那婚書,她即使現在嫁不了人,她未來的夫君,被她撩得開心了,也是願意讓她「狐假虎威」的。

  羅令妤重新放下心來,開始張羅起陸夫人交代的任務——多請女郎們來陸家做客,陸夫人要給家裡的郎君們相看合適的妻子。

  雖說陸家長期聯姻的只有那麼幾家,但是可選擇的範圍內,郎君們還是有些自由的。

  陸夫人無所謂,陸老夫人如今最不滿意的,恐怕就是陸三郎和羅令妤之間的關係了。陸老夫人琢磨著如何讓這兩人斷了關係,她並不希望自己孫子娶一個一點兒家世都沒有的女子。虧得陸夫人這時候需要羅令妤幫忙,才在羅令妤一無所知的時候,幫忙攔了好幾次陸老夫人想拆姻緣的行為。

  羅令妤拿邀請的女郎名冊給陸夫人過目時,靈機一動,想到了她的周郎也沒有娶妻。

  羅令妤紅著頰:她現在有了陸三郎,她是不敢挑釁陸昀,也暫時不想嫁周郎了。但是她可以給周郎挑個賢妻……畢竟周郎對她這麼好,而且可以借此繼續結交周郎這個看起來便前途光明的郎君。

  拿著陸夫人滿意的女郎名冊,再帶上自己要給周郎看的他們合開的那家脂粉坊的帳目,羅令妤出了陸家,坐車前去周宅。好幾日不見周揚靈,周郎溫潤如玉的形象一直在她腦中轉,她是非常喜歡這位郎君身上溫和的氣質——無關情愛,單純讓她覺得舒服。

  同一日,一艘船慢慢駛入了玄武湖,到了建業的碼頭。船上艙中,俊美如儔的青年郎君靠坐憑幾,翻著手上建業郎君們的名冊。陸二郎的那一頁被他隨手翻了過去,但當畫像和名字停在下一頁的一個人身上時,這位船上的郎君面上露出笑:「陸昀,字雪臣,號尋梅居士,年十九,乃陸家嫡系三郎,同時是天下聞名的名士。少年出名,近幾年行跡極少,將將拜官入朝。」

  闔上目,腦海中已經將看到的郎君清雋無雙的畫像,描摹出了一個真實存在的郎君。

  范清辰,即羅令妤口口聲聲稱呼的「范郎」,他手叩著憑幾面,若有所思:「與羅家聯姻,在建業又名氣大,陸家之勢如此強,分明是羅妹妹所愛。再是這位陸三郎面相俊朗,身量高瘦四肢修長,唇紅齒白容貌堪稱穠麗出塵,還據說才華橫溢,分明也是羅妹妹所愛那一款……呵,難怪樂不思蜀,不願回南陽。」

  他的臉陰沉下去,唇角明明含著笑,卻陰森滿滿,使人駭目。

  他只見陸雪臣第一眼,他就無話可說,知道羅令妤一定會喜歡這個人。羅令妤的審美一貫穩定,她看似見異思遷、對誰好似都不太在意。但她盯著某一類郎君的時間,比看旁的郎君總是要多些。這一點,長年累月盯著她看的範清辰最清楚。羅令妤就對陸三郎那一類又像是清朗高貴不容褻瀆、又像是風流無雙任爾採擷的郎君喜歡。

  範清辰冷笑:若不是他沒有瞞下去,現在她該喜歡的……還是他才對!

  他有婚書在此,陸三郎受名聲所累……他倒要看看,他的羅妹妹還打算怎麼逃。

  袖子罩住臉,範清辰喃聲自語,低笑連連:「真是天真的小女郎……世上除了我,哪有豪門郎君為你犧牲那麼大,你竟還嫌我……你還不跟我乖乖回家麼……真是想你啊,我的……羅妹妹。」

  聲音弱下,近乎呢喃。

  斷斷續續的,微微弱弱的,船艙中傳出郎君壓抑的、沙啞的、似哭似笑的喘息低吟聲。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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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00:18:32 |只看該作者
第63章

  社火露臺,龍舟躍江,流杯曲沼。衿帶勒帛,萬騎爭馳。端午節方過,節日餘喜未絕,街頭市面各家坊鋪賣的桃、柳、蒲葉等物尚未完全收起,郎君女郎們的袖口腕間露出五色長命縷的帶子。士人子弟仍借節慶之機,觥籌交作,宴賞不斷。

  雖心有準備,但下車在周宅外,聽到巷子深處的管弦聲,羅令妤還是詫了一下,同時為周郎高興——他是以寒門子弟身份,終於被上流士族接受了吧?

  風流才子,無人不喜。

  入宅前,羅令妤整理了下衣容,她一貫有見任何人之前都要形象甚佳的意識。間色裙掀動如煙,羅令妤娉娉嫋嫋,才向前邁了一步,身後偏左的方向便傳來男聲一聲咳。羅令妤轉身,看到將將下車的陳王劉俶。羅令妤眼波漾了一下,疑惑在周郎這裡見到陳王的概率,好似比她在陸三郎那裡見到陳王的概率還要高一些——

  可是建業不是人人都說,她表哥陸三郎才是陳王最好的朋友麼?

  那是以前。

  顯然在周揚靈來到建業後,陳王殿下已經移情別戀,拋棄了他的舊友。陸三郎眼睛受傷在家養病,劉俶不過去看了一回。周揚靈無病無災的時候,陳王逛這個巷子已熟得如同是自家後花園。

  羅令妤俯下眼,友好地與這位公子見禮。

  陳王劉俶一身金線衫袍,腰系九環金帶,貴氣不凡。他見到羅令妤也是皺了下眉,覺得在周子波這裡見到陸昀這位元表妹的頻率太高了些。心中不喜羅令妤總尋周子波,劉俶與她說話的語氣便很冷淡了:「你,來此,何事?」

  羅令妤笑盈盈地取了帖子遞給陳王看:「……六月無時節,不過是邀請大家混玩,到陸家做客,一起吃吃酒賞賞花。我寫了帖子請大家,先來給周郎送帖子。」

  陳王低頭看羅令妤遞來的請帖。她一貫將帖子做得十分精緻,一手字也漂亮,簪花靈秀,非常拿得出手。陳王從帖子觀到這位女郎心靈手巧的一面,疑心這般靈慧的女郎周郎定然喜愛,他心裡更不舒坦了。端著帖子觀望半天,劉俶沉吟:「……六月十九?」

  羅令妤:「對。」

  選在六月十九,其實有一個她自己開心的小心思。只是這種小快活,羅令妤並沒有與別人分享的打算。

  誰知陳王當即否了她的時間:「這天不行。」

  羅令妤:「……?」

  劉俶將帖子還她,淡聲:「那一日,他有約,我請。你和雪臣,也可以來。這天不行……你選他日。」

  羅令妤心中一怔,握著自己帖子的手都有些半涼。被劉俶這一手弄得無措,自是不願。陳王要作宴,難道她要和陳王搶同一天麼?羅令妤咬了下唇,心裡輕輕哼了一聲,但笑不語地將帖子收了回去。羅令妤非常好說話:「……好吧,那殿下你把你的帖子給我,我回去拿與三表哥看。陸家的宴,我就改日吧。」

  她美目流波,幾分狡黠色閃過,心中想的是:幸好我現在有陸雪臣這個「裙下之臣」。回頭我去求陸昀,頂多被他諷幾句任性,罵幾句虛榮,然而外人又不知道我如何在他面前丟面子。我定要他說服你改日子。六月十九,我志在必得。

  陳王劉俶不瞭解羅令妤,他雖然隱約知道羅令妤有幾分小心機,但看她這麼好說話,就也沒當回事。一男一女客氣無比,羅令妤從陳王身後跟隨的僕從手中接過好幾張請帖,她看了眼時間後,才跟上劉俶入周宅的腳步。

  卻是被一個老僕將將領到院子裡,劉俶和羅令妤都呆了呆。因他們看到周宅這小小的院子裡,竟來了不少人。大都是貴族男女,但劉俶最近頻頻和名士周潭介紹入都的寒門子弟打交道,他從人群中也認出了好幾位寒門子弟。只見周揚靈將她的編鐘搬了出來,供這些人研究。方才他們在院外聽到的樂聲,就是這些男女自行演奏奏樂之聲。

  有撫笛,有吹簫……

  周揚靈被圍在人中,輕聲細語地與他們一道翻閱古籍,查前朝宮廷樂的資料。原來周揚靈這裡還有整整一屋子的書——古有「黃金書屋」之說,任何名士之流之所以能成名士,都收藏了無數書籍典藏。周揚靈隨手能拿出這麼一屋子的書,實在很了不起。

  她的隱藏手段一個接一個,到建業短短幾個月,借著陳王這個東風,快速地征服著建業這些名門男女們。

  到這會兒,院中有女郎坐下敲擊編鐘,眾人圍觀下,女郎還會撒嬌般地回頭求助:「周郎,這個音律,我怎麼敲的聲音不對啊?」

  周揚靈便坐下,耐心地為她校音。她側耳,用手中小錘敲擊銅鐘。身旁的郎君們點頭,女郎們則眼睛發亮地看著她,暗自琢磨開讓周郎做個上門女婿的可能性。貴族女,也不一定絕不下嫁啊。

  站在院門口,看他們都圍著周揚靈,羅令妤心臟微微不舒服,有點兒不開心。

  陳王劉俶的心臟也不太舒服,他也不開心。

  羅令妤唇抿著:「周郎怎麼能這樣,誰找他他都答應……」她一點兒也不特別。

  劉俶難得和陸昀這位表妹有共識,語氣微厲:「……對!」

  二人站在門口一通抱怨,羅令妤想尋周揚靈玩的心思已經非常弱了。周揚靈於眾人中不經意抬頭,看到了門口的兩人。她交代了一聲,讓郎君女郎們各自玩,便過來找兩人了。周揚靈含笑:「羅妹妹怎麼竟和公子一道來了?」

  羅令妤情緒低落地把陳王方才拿給她看的請帖遞給周揚靈:「公子要辦宴邀請你,我們在半道上碰到,就過來給你送帖子。」

  周揚靈點頭:「多謝。」

  羅令妤望她一眼,悶悶不樂道:「帖子既然送到了,那我便走了。」

  周揚靈:「……」

  她眼皮快速地上掀了一下,尚低著頭看帖子,卻於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羅令妤低落的情緒。不光羅令妤不太高興,一旁的陳王興致看起來也不高。這微微讓周揚靈不解。羅令妤連院門都沒踏入幾步,轉身便要走,周揚靈追上來,撩袍作揖。

  羅令妤躲開:「你做什麼嘛!」

  周揚靈她乃是翩翩俊俏少年郎的扮相,專注看人時,眸子清而澈,如水中浸著的玉石般好看。配著她輕柔的說話聲,少人能不聽便走:「不知我哪裡得罪了羅妹妹,惹了妹妹不開心?」

  羅令妤面頰飛紅:「我哪有不開心!」

  周揚靈:「妹妹尚未進院便要走,定是我做錯了什麼。請妹妹明示,不要冤死我。」

  羅令妤遲疑,她可從不在外人面前多說不相干的話啊。她連撒嬌,都是在有用的時候才用。目前為止,只有陸昀能讓她忽然生氣,又忽然難過。她絕不在非陸昀的人面前再次露餡,讓人知道她表裡不一。但是周揚靈溫潤的眼眸盯著她,盯得她心中動搖,覺得這也不是什麼事。

  周揚靈再次柔聲催促,並感慨:「妹妹是我到建業後結識的第一位女郎,你我二人尚同開一家坊。脂粉坊運轉正常,妹妹怎麼卻要與我生分了?」

  羅令妤一頓,然後沒忍住:「我雖是你第一個認識的女郎,可你心裡並不拿我當回事。」

  周揚靈怔住:「……這話從何說起?」

  羅令妤的唇向旁邊努努,讓周郎看滿院子的郎君和女郎。她露出一點兒不喜的神色來,周揚靈聞弦知雅意,當然立即道歉,直安撫羅令妤自己心裡最珍視她。羅令妤卻不信,說他心裡沒有自己。她們兩個女郎勾來扯去,一旁的陳王聽得甚急。

  劉俶想說句話,表示自己的存在感。可是羅令妤看著嬌滴滴的,小嘴卻嘚吧嘚吧不停說,沒有一刻停住。周揚靈急得不行,全程圍著羅令妤安撫,讓那個小女子嘴角翹起,重又歡喜開來。

  劉俶非常著急的,忍不住了,憋出來一句:「你、你、你、你第一個認、認、認識的郎君是是是我!」

  正與周揚靈撒著嬌的羅令妤:「……」

  正在努力安撫羅令妤的周揚靈:「……」

  二女齊齊詫異看來,劉俶的臉刷地漲紅了。

  周揚靈忍俊不禁:「殿下怎麼又結巴了?」

  劉俶的臉更紅了,他本就長得秀氣,這一下頓時如同害羞的小娘子一般:「……」

  羅令妤壓下心中對劉俶的疑惑,她其實已經被周揚靈安撫得差不多了。回過頭面對周揚靈時,羅令妤唇角已經重新浮了笑。她俏皮無比,又半真半假:「那你最愛的女郎是不是我?」

  周揚靈笑道:「是你,自然是你。」

  陳王再次不甘示弱:「那那那你最愛愛愛的郎郎郎君是是不是我?」

  羅令妤:「……」

  這個陳王怎麼總和她搶周郎?還總結巴?

  看陳王的臉都憋紅了,周揚靈非常意外地看他,然後很尷尬的:「……不是。」她是女兒身,怎麼好大庭廣眾下說自己最愛一個郎君?

  劉俶頓失魂,臉色蒼白,瞬間失血。

  陳王殿下情緒轉變如此快,周揚靈被他嚇得愣住,正踟躕著要不要安慰下這位殿下,他們所站的院門外奔跑來一個氣喘吁吁的侍女。這位侍女,是跟隨羅令妤一道來周宅的侍女靈玉。

  靈玉驚疑不定地問羅令妤:「女郎,婢子照你說的在巷外守著車。突然來了一輛車,車中坐著一錦衣華服的郎君。那郎君問了我幾句話後,就說是你的未婚夫君。女郎你哪裡來的未婚夫君?那位未婚夫君還讓你出去見他,說不聽話的話,別怪他做什麼你接受不了的事。」

  「女郎,這人是誰啊?莫非是瘋子?」

  緊接著,跟隨著臉色煞白的陳王殿下,羅令妤的臉色也白了。她僵硬地立在豔陽天下,渾身冷汗淋淋,壓根聽不到一旁周揚靈擔憂安慰的話了。她滿腦子都是「他來了」「這個瘋子居然來找我了」……他為什麼不在南陽好好待著?

  還以她「未婚夫君」的身份!

  羅令妤搖搖欲倒,被靈玉扶住。女郎掩袖捂臉,雙肩嚇得顫顫發抖。六神無主下,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唯一可能會救她的郎君:雪臣哥哥……瘋子來了,你在哪兒啊救命!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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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日頭並不烈,羅令妤額上卻滲了汗。她大腦空白半天,耳邊嗡鳴不絕,到周揚靈冰涼的手握住她手腕拽了拽,羅令妤才茫茫然回神,扭過頭,對周揚靈露出一個怔忡的神色。

  周揚靈分外擔心她:「怎麼了?是你那……未婚夫君有問題麼?我與公子陪你一道去看?」

  周揚靈眸中神色難言,因她親眼見過羅令妤與陸三郎之間那古怪的氣氛。若說那兩人毫無曖昧,周揚靈不信。然若羅令妤與陸三郎情投意合,這位冒出來的羅令妤的未婚夫君又是誰?而羅令妤又何以神色這般張惶?

  羅令妤本能拒絕:「不用了,周郎。許是有些誤會……我自己一個人就好。」

  她面白又面赤,無法接受在周揚靈溫潤眸子的注視下,自己那點兒私事鬧得沸沸揚揚。況且今日不獨周郎和陳王在,周宅院子裡那些吹彈讀書的貴族郎君和女郎們都在。她不能讓自己淪為建業的笑話——她知道範清辰絕不在意將他們的事鬧大。

  他從不尊重她。

  他口口聲聲喜愛她,帶給她的卻全是懼怕。

  羅令妤垂下了眼,手藏入袖中,濕汗在袖子上擦了擦。她定定神,與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陳王和周揚靈二人告別,扭過身,在侍女的跟隨下,往巷外停著的油幢車方向步去。哪怕心中害怕又緊張,她面上也清豔美麗,行姿背影旖旎婀娜,讓從周宅院中步出的齊三郎看得失神。

  到巷口,果然看到除了陸家的那輛牛車,還多停了一輛車。她盯著多出來的這輛車看,車中男子沉笑的聲音已傳入耳中:「妹妹要去哪裡?」

  噩夢一般的聲音……羅令妤面色不變,柔聲:「自是回陸家了。」

  車中郎君繼續笑得她心裡發毛,他將一聲「哦」拉長,慢悠悠:「那我與你一道去陸家吧。妹妹在建業人生地不熟,住在親戚家無妨。但既然我已來了,作為你的未婚夫君,我可見不得羅妹妹受委屈。我讓人購了宅子,我們現在去陸家收拾你的行李,今晚羅妹妹就跟我走吧。」

  羅令妤貝齒咬住口腔中的肉,刺痛感讓她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她提醒自己絕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與他討論「未婚夫君」的事,就算她註定丟人,也要回陸家去丟。何況陸家還有陸昀,她六神無主,想在前往陸家的一路上想辦法拖延時間——她甯死在陸家,也不會跟這個人走的。

  羅令妤沒反對,車中郎君似極為瞭解她,他又笑了一聲,道:「那妹妹上車來吧,我與妹妹同車去往陸家。」

  羅令妤拒絕:「不必了郎君,我有車……」

  范清辰聲音冷了:「你在逼我下車迫你麼?」

  羅令妤咬緊牙關,忍氣吞聲。在侍女靈玉瞪大眼的詫異中,羅令妤漲紅著面,提起裙裾上了車。她心思百轉,可以和正常人虛與委蛇,但是與瘋子交流……瘋子說什麼就什麼吧。畢竟她要臉面。

  靈玉聽他二人說話很奇怪,在車門開的一瞬,她屏住呼吸往車中看去,怕車中人威脅女郎。這一看,見車中坐在陰暗角落裡的郎君,身修長,眉目清,一張俊容,多看兩眼都會催得人面紅耳赤。乃是極為好看的一位年輕郎君。這位若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君的話,容貌倒是配得上表小姐的。

  車中郎君幽黑的眼睛看過來,靈玉心口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駭,還沒多想,羅令妤纖瘦的身形一晃,擋住了車中人的視線。關上車門,靈玉仍撫著自己胸口,總疑心不是表小姐擋那一下的話,那人的眼神像要殺了自己似的……

  羅令妤上了車後,坐到與車中郎君斜對面最遠的地方。車轔轔行起,羅令妤後背貼著車壁,警惕地望著他:「靈玉是陸家給我的侍女,你若是傷了她,陸家不會像我那般好說話。」

  範清辰怔了一下,眸子更幽了:「半年不見,你見我第一面,竟是說一個侍女的死活。我不是說過,之前那事是意外麼?羅妹妹怎麼還沒想通?」

  羅令妤微微笑:「沒有。我只是隨口說一句,范郎喜歡怎樣就怎樣。」

  她若真是天真小娘子,就被他騙過去了。意外?她身邊的人一個個成了他的人,一個個被他監視,一個個聽他的話,再被他弄死……這叫意外?

  範清辰盯她半天:「羅妹妹還是這麼言不由衷……呵,所以你離開南陽,跑到建業,果真是為了躲我?你將羅氏哄得願意給你機會,你就跑來建業了?如果不是陸家派人去南陽打聽你消息,我還真不知你去了哪裡。」

  他語調怪怪的,低低的聲線帶著幾分惹人懼怕的顫聲,眼睛卻極亮:「半年了,羅妹妹,我都要瘋了……你看似卻好像全然不受影響……你喜歡陸家郎君哪個?」

  羅令妤當即否認:「什麼?沒有!」

  範清辰閃爍的目光移了過來,他笑容很輕,又很微妙,定了兩刻才道:「……你有沒有喜歡誰,咱們且去陸家看。」

  他身子向前將將一傾,羅令妤就挺著脊背向後挪。範清辰一頓,目中神色冷下,看出她對他的躲避態度。哪怕她看似坐得端正,但她眼神飄忽閃爍,始終不與他對視,他一動,她就往後挪……範清辰壓抑著胸臆中的驚怒和惱恨,閉上了眼。

  他想他要冷靜,他不能動她。她本就在怕他……範清辰心中想,他對她這麼好,為何她就這般怕他?

  陸氏是丹陽大族,建業名門之首,不能得罪……無妨,他有婚書在手,陸家又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表小姐攔他?

  到陸家看看,且讓羅令妤知道,誰才是對她好的,誰又是指望不上的。

  ……

  陸昀坐在書房中寫字。

  眼上蒙著紗布,他連公務都是口述,好久不動筆。但是羅令妤忐忑地在他耳邊念了好幾日「南陽范氏」,陸昀生了幾次悶氣後,還是決定替她把這信寫了。南陽范氏自然是大士族,那位范郎還與她定了婚約,然建業陸氏勢力更大。陸昀先去封信讓他們退婚,許他們些利益,讓他們退婚。哦,他們態度不定的話,可讓幾個說客去南陽……

  不過一個貌美女郎而已,范氏不會為了一個小女子和陸氏交惡。

  陸昀寫信的時候,小廝便站在一旁磨墨,同時因陸三郎看不見的緣故,小廝要提醒他字有沒有寫歪,寫串。費了半個時辰,陸三郎終寫好了這封信。吹了吹紙上筆墨,陸昀正要封信時,舍外竹簾被撞得啪嗒啪嗒響。

  他辦公時不讓外人進書房,侍女錦月便在舍外急得轉圈:「郎君,郎君!」

  陸昀聲音華麗中帶抹慵懶意味,哼道:「嗯?」

  錦月:「三郎,好似出事了。嫿兒小娘子跑過來,說她姐姐遇到麻煩了,請三郎相助。」

  陸昀皺了下眉,不冷不熱,微煩:「怎麼見天遇到麻煩?怎麼這樣能惹事?」

  錦月愁苦道:「這次是……未婚夫君親自來我們府上,要帶表小姐離開呢。表小姐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只匆匆讓嫿兒來傳話。恐怕表小姐也正慌著。」

  錦月努力睜大眼,想透過竹簾打量舍中的郎君,她心中分外莫名其妙,意外至極。表小姐不是一直與她們郎君眉來眼去,打得火熱麼?她還以為郎君那顆鐵石心終於被女郎軟化,動了一動,這卻又是哪裡冒出來的「未婚夫君」?

  「砰!」

  舍中傳來一疊聲巨響,伴著瓷器掃到地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書冊和案上的茶託茶盞一道被砸到了地上。錦月後怕地縮下肩,低著頭,哪怕看到郎君的袍袖出現在視線中,她也沒敢抬頭去看陸昀的臉色——

  被女郎這般玩弄,定是極為難看吧?

  ……

  陸老夫人正與陸夫人等幾個同輩女眷坐在家中湖中心的涼亭間,聽年輕的樂坊女孩子們吹拉彈唱。陸老夫人掃一眼一圈的婦人,個個是家中女眷,卻沒有一個貌美的未婚嫁的年輕女孩子。旁人家漂亮的女郎們出門交際遊玩,陸家的老夫人就天天發愁,催促陸家的郎君們儘快生個女兒,或者家裡邀請表小姐們來玩啊。

  整日對著一群婦人,日日看得厭,好是無趣。

  陸老夫人意興闌珊時,陸夫人咳嗽著彙報:「……總之,羅娘子已經想好要在家裡辦宴,到時候家裡就會有娘子們來了。趁此機會,我決定將表小姐們再接過來住住。家中多些女孩子,氣氛也能活潑些。」

  陸老夫人聽到是「羅令妤」辦宴,心情複雜,想拒絕羅令妤參與他們家的事。但是若沒有羅令妤,長輩們辦宴,又請不來年輕的郎君和女郎們……真是愁啊。陸老夫人敲拐杖,問起羅令妤:「她是出門玩了,沒去照顧三郎?」

  陸夫人:「唔……母親覺得不妥麼?」

  陸老夫人無言,她想說羅令妤幾句,說她不關心自己的孫子;可若是羅令妤整日跑去「清院」找三郎,陸老夫人也不會高興。左右為難,陸老夫人不知該如何說羅令妤,只能歎氣。若不是三郎那態度……其實她也挺喜歡這個活潑的女郎的,至少比她死氣沉沉的兒媳,陸夫人好多了。

  若羅令妤家世能好一些,她都不會這般不喜。

  這邊正討論著羅令妤,隔著一汪湖,羅令妤與她那未婚夫君前來拜訪老夫人了。陸老夫人聽到侍女通報,詫異地看到一對年輕男女進了涼亭。羅女郎一貫儀態風流綽約,這位走進來的陌生郎君,也是好皮相,好氣質。

  在羅令妤不怎麼情願的介紹下,範清辰跟陸老夫人等女眷見面,並自我介紹。當眾女眷得知範清辰是羅令妤的「未婚夫君」,范清辰要帶她離開陸家時,陸老夫人直接驚了:「什麼?羅娘子心有他屬?」

  竟然不是愛慕她的孫兒?!

  羅令妤:「……」

  羅令妤有苦難言,因範清辰笑眯眯地自稱她未婚夫,這人還有婚書為證。她想了一路都沒想出來如何反駁,在陸老夫人面前,羅令妤只好柔弱道:「其實我想多在陸家住兩日……」

  範清辰以憐愛寵溺的眼神望著她:「羅妹妹怎這樣不懂事?好了,知道你孝敬長輩,但是偶爾來玩玩就可以了,莫要給長輩添亂。」

  他的手搭在羅令妤肩上,看似隨意,實則緊緊扣住她,讓她不得不照著他的想法走。羅令妤額上滲汗,被他壓得說不出話。她咬著唇,眼珠不動,想要落淚……範清辰作出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柔聲:「知道妹妹見到我高興至極,又不舍老夫人至極。這樣吧,明天我陪你回來,老夫人覺得呢?」

  陸老夫人等人只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看出什麼來,只好笑著頷首。

  當即,範清辰不給羅令妤開口的藉口,硬是噙著笑不斷地與陸夫人等人說話,關心地問起羅令妤平日的日常起居。他表現得如此關切女郎,陸夫人等人也減了疑惑和不自在。陸夫人看一眼羅令妤,可惜自家三郎與她無緣後,笑道:「……范郎對羅娘子真不錯。你二人真是神仙眷侶,想過何時成婚了麼?」

  範清辰眉眼上揚,最喜歡這類話題,自然討論得更用心。

  羅令妤被他壓著肩,努力想掙開,卻又不願掉面子,臉色雪白一片,唇也被自己咬得血紅。她心裡難堪,又不甘,還帶著絕望。羅令妤繼續掙扎:「夫人,我伯母沒有回來麼?」

  陸夫人:「小姑出城去寺裡拜訪大師,恐今日是回不來的……」

  範清辰快速道:「改日再拜訪你伯母也可啊,羅妹妹。」

  他壓根不願讓羅令妤在這裡多待一天。

  陸夫人擰眉,看一眼二人,覺得二人的態度有些古怪。範清辰漸漸不耐,心知羅令妤就是要拖長時間,讓人看出不對勁,他並不願在陸家多待。只要羅令妤離開陸家,憑羅令妤自己,是掙脫不了他手心的……這邊正拉扯時,聽到後方水上傳來的侍女和小廝的聲音:「老夫人,夫人們,表小姐,奴(僕)在此請安了!」

  範清辰扭頭,與眾人一道往湖心涼亭外看去——落落清風,荷葉乍讓。碧綠湖水間,悠悠行來一隻遊玩用的小船。船夫劃著槳,一位貌美侍女、一位年少小廝站在船上,侍女與小廝在船頭便伏身,脆聲與湖心小亭中的主子們見禮。但所有人的目光,越過侍女和小廝,落在了那立在他們身前的郎君身上。

  一袍輕裘緩帶,衣若風吹。那郎君立在船頭,玉冠白麵,長身如松。他眼上覆著輕紗,幾綹烏髮被風吹得拂在面上。

  蕩水而出,如從清荷上走過。

  氣質高邈出塵,如月下飛煙,似仙之縹緲。

  他如此風姿,亭中女眷們明明看多了他,還是忍不住歎口氣:三郎還是這般俊。

  陸夫人心裡不是滋味:幸虧她兒子不在,不然又要被三郎襯成灰了。

  只看這位郎君第一眼,範清辰心裡一咯噔,有種本能直覺:這位定是陸家三郎,陸昀了。

  涼亭中人等著船靠岸,船上的陸三郎側過臉,往羅令妤的方向看來。明知他眼上覆著紗什麼也看不到,但範清辰手心所壓的女郎肩頭一顫。在范清辰發怔時,羅令妤不知哪來的勇氣一下子掙脫了這個未婚夫君,往前快走兩步,歡喜喚道:「三表哥,你怎麼來了?」

  範清辰貼著她的後背,訝然沉笑,壓低聲音,低著頭似與她耳語:「羅妹妹,我看錯你了……你眼光竟低至此,竟然喜歡這個瞎子?」

  羅令妤:「……」

  陸昀的到來,帶給了她勇氣。她方才懼怕範清辰,什麼都不敢說。但現在陸昀「望過來」,羅令妤有人給她提膽氣的感覺,故意情真意切般地誇:「三表哥瞎了眼,也是最英俊瀟灑的郎君。我就喜愛瞎子。」

  範清辰被她噎住:「……」

  而她已步出,去迎接那位「瞎子」。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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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範清辰打量著這位陸家三郎——他不得不承認,陸三郎真人比畫冊上看到的更招人。

  畫冊上看不出郎君的氣質,但陸三郎涉水掠舟而來,他出眾的相貌與氣質混於一體,極易讓人的眼睛只盯著他一人,看不到旁人。至少羅令妤看到陸三郎,整個人都被影響得不一樣了。

  范清辰看陸三郎被侍女和羅令妤扶著去跟老夫人等人請安,他沉沉笑了兩聲。他笑聲不難聽,羅令妤手臂卻一僵,陸昀直接察覺到了。陸昀淡聲跟諸人解釋自己無聊、來湖中亭玩耍,沒料到老夫人等人在。眾人神色各異,大約並不信陸昀的說辭,然她們也沒多說什麼。而陸昀聽到範清辰的低笑聲,入座後的郎君側過臉,他那尚蒙著紗布的眼,便「看」向範清辰:「這位郎君如何稱呼?」

  陸三郎到場,亭中輕鬆的氣氛被壓了下去。陸夫人看情況不對,她使個眼色,亭子靠水一方吹彈樂器的樂坊伎者便抱著琵琶、古琴等物,一步三回頭,悵然若失地一邊紅著臉看亭中的陸三郎,一邊被侍女們領下去了。

  羅令妤咳嗽一聲:「這是范郎,南陽範氏的四郎。」

  範清辰目光一錯不錯,盯著陸昀,和夾在中間的羅令妤。他聲音低柔下去:「羅妹妹對我何以這般生疏?我可是你的未婚夫君啊。」

  陸昀聲音極淡:「證據呢?」

  羅令妤眸子一縮。

  範清辰怔了一下。

  亭中諸人都看向這位陸三郎,聽陸三郎重複了一遍:「范郎如何自證你是南陽範氏的人?不要怪我多心,南陽離建業千里遠,羅表妹還這般年少,識人不清、被人矇騙並不奇怪。羅表妹既然住到我陸家,便是要走,我陸家也得確定她的安全,不至於讓她糊裡糊塗地跟著豺狼便走了。對不對?」

  陸老夫人等人一陣乾咳,被說得臉紅:三郎說的好像她們之前不問清楚,是要賣羅娘子一樣。但是羅娘子自己領著人回來,那人怎麼會是假的呢?

  而羅令妤左看看範清辰陰沉似可滴墨的臉色,右看看陸昀平靜卻俊秀的小白臉。她心中的惶恐被壓了下去,明明陸昀眼睛被蒙著看不見,但她已忍不住望向他,心中略安、略甜:「對。」

  範清辰語氣古怪:「要我證明我是南陽範氏的人倒是不難,只是三郎對我的未婚妻,是否太過關注了?你與我未婚妻,是否……」

  陸昀嘴角微揚。

  他笑意如春,卻透著一股子諷刺。這會兒他自己沒開口,他身後的侍女錦月已經替郎君說話了:「范郎如此多心!我們郎君在建業,聲名顯赫,多少女郎傾慕。郎君你莫將我們郎君對表小姐的親情,說得如此不經推敲。」

  眾人齊齊望向那個伶牙俐齒的貌美侍女:「……」

  錦月臉皮也是蠻厚的。

  範清辰臉上的笑收起來了,盯著這位陸三郎。片刻後,衡量下與陸家翻臉的代價,範清辰退了一步,慢慢說道:「南陽範氏身份的證明不難,我有僕從隨我一道來了建業,可證。入城過所檔案清晰,也可證。」

  「僕從證詞說明不了什麼,」陸昀一刻不頓,緊跟著開口,「調『過所』資訊看是吧?修林,去尋京兆尹,調范郎等人入都的資料,調他們一路行來的資訊:遇到哪些人,說了那些話,又停在哪裡休憩。全要詳細。」

  陸昀向範清辰點頭,客氣而疏離:「以防萬一,多有得罪,勿怪。」

  他身後的小廝「修林」,應一聲後就小跑著出了亭子,划船離開。亭中其他觀望的陸老夫人等人,在陸昀氣場碾壓下,她們都各自觀戲,神色百變,卻謹慎無比地不肯開口發表意見。

  範清辰臉色難看:「何必這般麻煩?我是誰,羅妹妹難道不能證明?」

  羅令妤何等上道,立刻道:「我年少無知,我自己尚糊塗著。我的證明不算數,聽三表哥做主!」

  範清辰:「……」

  範清辰目一寒,唇角輕微扯動,盯著這位陸三郎的眼神,已如冰刺般。陸昀在給他下馬威,與他顯示自己在建業的權利有多大。京兆尹的手中資料訊息,說調便調。還有羅令妤那般支持陸三郎……陸三郎灑然而坐,就算眼睛瞎了,那心也沒瞎。

  好。

  有手段。

  范清辰卻不信陸昀只有這招來拖時間:「還有呢?我自是南陽范氏四郎,三郎證明了我是真的後,就會讓我帶羅妹妹離開了吧?」

  陸昀:「婚書也要證明真假。」

  他淡聲:「就算你真是南陽範氏家中的四郎,那婚書也不一定是真的。畢竟南陽離建業這般遠,中途任何人撒謊或發生任何意外,建業這邊皆是不知的。要確認羅表妹的安全,讓陸家放她離開,我還得看婚書是不是真的。」

  範清辰頓片刻,明白了。

  無論如何,看起來今天他是帶不走羅令妤了。

  范清辰轉攻陸老夫人:「老夫人,我自然與羅妹妹有婚約。若是假的,羅妹妹豈不一開始就反駁我了?」

  陸老夫人心中其實巴不得羅令妤趕緊離開他們家,陸三郎這要留下羅令妤的架勢,本就讓她不喜了。范郎一開口,陸老夫人就沉吟:「郎君說得有理……」

  不料她那孫兒當即道:「羅表妹不反抗,除了有范郎並未撒謊的可能,還有范郎威脅羅表妹的可能。羅表妹若是受了脅迫,我們難道不替羅表妹做主麼?表小姐好端端地住到我們家,就算走,也得全須全尾地離開。」

  陸老夫人艱難的:「三郎說的也有道理……」

  範清辰冷笑:「婚書我即刻可以拿出來。我初來建業,連家宅都未買好,如何就有時間威脅羅妹妹?」

  陸老夫人:「唔,有道理……」

  陸三郎:「你家宅都未定,就要羅表妹與你走,可見心中果然另有打算。我更不能放心羅表妹跟你走了。」

  陸老夫人:「……」

  左看看,右看看,陸老夫人已經看出這兩位郎君劍拔弩張的氣氛了。她胸口發滯,盯著陸昀那被白紗覆著眼的俊逸面孔看。先前陸昀為羅令妤燙傷眼睛,她以為陸昀對羅令妤有情。然那只是猜測,陸老夫人不能肯定。但現在,陸老夫人肯定了——以她這個孫兒的懶怠,他輕易是不會招惹上年輕女孩子的事的。

  陸昀怕麻煩,怕牽扯不清,怕被女郎扯住走不脫……而他卻對羅令妤的事這麼上心!

  陸老夫人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昀和範清辰仍然你一言我一語地交鋒,陸昀神情始終平淡、巍峨,範清辰面色卻越來越差,眼中陰森寒氣幾乎藏不住。他冷漠的眼盯著陸昀,殺氣頓起。然這是陸家,陸三郎就算是瞎子,也是一個穩穩坐在自己院子裡的瞎子……范清辰忍怒:「你我如何說全然不作數。只需找羅妹妹一一對峙便是。我與羅妹妹相識四載,羅妹妹若是當場說出我不是你認識的范氏四郎,我當即走人。」

  羅令妤艱難的吞了吞口水:「……」

  她一開始就落了下風,若她一開始就不承認自己認識這個人,不承認什麼婚書,那可以抵賴到底。然她最初沒否認,現在再怎麼否認,都像是假的一樣。陸三郎為了她,是面子也不要了,一口氣咬定人是假的。不過是拖時間。

  拖時間的這種方式陸昀能用,她卻用不了……

  羅令妤面色雪白。

  陸老夫人等人複雜的眼神、範清辰威脅的看過來的目光、陸昀側過來的臉,全都看向羅令妤。羅令妤硬著頭皮,頂著壓力,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唇顫著,費勁地開口:「我……」

  女郎妙盈盈的目光,求助般的望向陸三郎。

  陸三郎不動聲色,置於膝上的指節輕輕屈了一下。

  羅令妤一頓,腦中靈光一現。她一邊慢悠悠地開口要證明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偏向的事,一邊揉著額頭,步伐趔趄。女郎面色蒼如雪,才吐出一個字,便嚶嚀一聲,跌撞地倒了地,暈了過去。

  而離她最近的陸三郎,一刻不停,揚袖起身。眼睛不便,他卻準確地將倒在地上的女郎抱到了懷裡,語氣關切焦急:「表妹!表妹?你怎樣了……祖母,表妹似中暑了。」

  陸老夫人和範清辰等人,齊齊窒息:「……」

  神一般的中暑。

  這齣戲,卻是無論如何也要唱下去的。羅令妤奄奄一息地暈倒在郎君懷中,陸三郎盡職地扮演一個關愛表妹的表哥,一眾女眷吩咐人去請疾醫,也圍住了昏迷不醒的羅令妤。

  範清辰被排他在外。

  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六月天,他目赤如火,心寒似冰。他明明能看出一切粗陋的演戲痕跡,但他根本打斷不了這齣戲。望著人中那位郎君清雋似玉的側臉,範清辰眯眸,冷笑:陸三郎……呵,看來表妹這次找上的靠山,不簡單啊。

  然那又怎樣?

  一切不過是拖時間。他倒要看看這兩人能拖成什麼樣子來。

  ……

  陸昀抱羅令妤回到了「雪溯院」,關懷的人走完了,羅令妤以「中暑」為藉口,能夠留在陸家。當疾醫等出去後,屋中靜了下來,床榻上氣息微弱的女郎悄悄睜開一隻眼……她看到了靜坐床邊的陸昀。

  陸昀幽靜坐著,面容明秀,因眼蒙著讓人看不到他的神色,無法判斷他在想什麼。

  羅令妤小心望他。

  他耳朵一動,側臉看過來,涼聲嘲諷道:「人已經走了。」

  羅令妤用錦被蓋住口鼻,小聲:「多謝雪臣哥哥幫我。」

  陸三郎:「幫你熬過今天,幫你熬不過一輩子。你與人有婚約,還讓那人追到了建業。我卻是最後才知道。」

  羅令妤聽出他語氣的不友好。

  她很委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來了啊……雪臣哥哥,你不管我了麼?那我怎麼辦?」

  她叫一聲「雪臣哥哥」,陸昀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方才他明面上與範清辰對峙,心中全力忍著暴怒和狼狽。他從未為女子爭到這個程度,他從不用被人逼到需要靠口舌詭辯來贏的地步……羅令妤!

  陸昀伸手,在她臉上狠狠掐了一把。

  羅令妤眼淚迸出,敢怒不敢言,只好忍著,委屈無比:「雪臣哥哥,要不我繼續裝病好了,等你想出辦法。你會想出辦法的吧……」

  陸昀嗤聲:「我為何要幫你?」

  羅令妤一滯。

  陸昀此人裝清高裝久了,她若是用「你愛慕我」為藉口,他必嗤之以鼻,掉頭就走,絕不承認。

  她望陸昀半晌,低下眼睛,慢慢從床榻上坐起。她慢騰騰地挪向他,遲疑一下,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他仍然玉山一般動也不動,羅令妤心裡尷尬又懊惱,然比起範清辰的威脅,陸昀只是讓她尷尬,已經非常好了……羅令妤摟著他脖頸,想撒撒嬌,可她心中又不願在他面前低他一頭。

  她婉婉道:「求你了……」

  陸昀側過臉面向她,鼻樑貼上她嬌豔的唇。他忽而輕笑:「就這麼求?你會求人麼?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又被他笑,羅令妤心口發顫,摟他脖頸的手指僵硬。她心中惱,想我又不是女妓,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討好你這麼難說話的人?

  郎君坐姿如常,氣息卻與她相拂。既高貴,又輕浮。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同時存於一人身上,如罌粟般惹人墮落。羅令妤手指拂在他眼睛上的白紗上,不禁問:「你眼睛好些了麼,還不能拆紗布麼?」

  許是她語氣太溫柔,撫著他面孔的手指又清涼。氣氛如此好,陸昀的語氣也溫和了許多,與她纏綿著呼吸答她:「快好了……」

  他臉色又忽然一變,陰陽怪氣般地問:「你不會也這樣求過你那未婚夫君吧?也這樣與他說過話?」

  羅令妤:「……」

  她道:「哪用我求人?一貫是他來求我跟他玩。陸雪臣,我身邊的追慕者多的是,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般?」

  陸昀冷淡:「廉價的追慕者毫無意義。」

  羅令妤心中罵他一聲,想我明天就要昭告天下,讓建業追你的女郎們看看,你是如何看待她們的。竟說人「廉價」!

  陸昀又突然問:「你未婚夫君叫范清辰,我字『雪臣』,你待我不同,是否因同一個『臣』字?」

  羅令妤:「……」

  目瞪口呆。

  她都沒發現的東西,卻被陸昀問出來。羅令妤一時覺得可笑,她認識陸昀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他字「雪臣」。她到哪裡去尋陸昀和範清辰的相似處去?而且那人也不叫『臣』,人家分明是『辰』。

  陸昀再道:「待我卸了紗布,我定要看看你的未婚夫君是何等人物,和我是否相似……」

  羅令妤膽大包天地推他一把,惱而嗔:「你有完沒完呀?都說了我不喜歡他了!明明不待見他,你還非一口一個『未婚夫君』。你說『他』不行麼?你不提『未婚夫君』這幾個字會死啊?」

  受不了他!

  明明不喜範清辰,還總要跟她提這個人。她不提他就提,不斷地說……陸昀這醋吃的,範圍實在太廣。

  ……

  羅令妤真的用「中暑」這個藉口,整日不敢出門,就待在屋子裡裝病。范清辰登了陸家門幾次,他上門一次,羅令妤病得厲害一次,跟被他克了似的。範清辰心知肚明,惱恨至極,卻也冷笑想看陸家難道還能拖著羅令妤一輩子。

  這些事,偶爾回到家裡喝口茶吃口飯的陸二郎陸顯也聽說了。陸顯反應卻並不大,只是想起來般「哦」了一聲。因他做的那個夢,隱約記得羅令妤好像也有個南陽來的舊識。模糊的也似有「未婚夫君」這個人……然而這人並未掀起什麼浪花。至少夢中陸二郎知道的時候,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陸二郎這幾日努力回憶自己的夢,記起了六月十九這日,是羅令妤向衡陽王投誠的日子。從這一日開始,衡陽王才光明正大般的,罩著羅表妹,認定了她為王妃。

  夢中時間線與現實中的時間線分開又聚起,夢中這個時候,如果陸昀不曾和羅表妹和好,二人還在爭吵,那衡陽王確實有機可乘。

  陸二郎想保證的,只是掐斷衡陽王這條線,確保六月十九那一日,羅表妹不會去見衡陽王。

  家中事情只是聽了一聽,知道陸昀幫羅表妹說話後,陸二郎去看了羅令妤一次,就再未去。他有更重要的事,他急於想知道夢裡老皇帝的「丹毒」,會不會是個圈套。

  將衡陽王送去宮中的幾個道士換下來,陸顯在家中待的時間不長。一要忙著辦公,二要忙著審問這幾個道士。

  這一日的黃昏後,天陰冷,幾絲雨飄在天幕下。陸夫人的念叨不管用,陸顯得僕從告知事情似有了進展,便撐傘驅車,前往城郊。陸顯將那幾個道士藏在山裡,逼問了幾日,今日那幾人鬆口,陸顯自然要第一時間知道真相。

  到山中,過樹林,來到一間茅草屋。在屋外收了傘,天邊悶雷轟了幾下,陸顯撩了撩衣擺上沾著的水,開門進去。屋中只有一盞燈燭,陸顯坐下,看對面被綁著的幾個道士身上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幾個道士躺在地上,低弱喘著氣。

  幾日來,自知道這幾個道士有問題,這還是陸顯第一個過來見人。

  陸顯:「如何?說出來,我保你們餘生活著。」

  道士中人斷斷續續地喘著氣:「說、我們說……衡陽王並不曾要求我們投毒……他就是讓我們與宮裡的其他道士爭寵,讓陛下最喜歡我們。」

  「對、對!是這樣!陛下喜歡道士,衡陽王就是讓我們多煉丹。」

  陸顯打斷:「他親口說讓你們多煉丹給陛下吃?」

  古往今來,皇帝陛下者求仙者甚多,卻從未聽過有一人得道。他們這類家學淵博的上流士族郎君,讀多了書,更是知道那道士不過糊弄人。所謂的丹藥,不知煉出的是什麼。陛下不信侍醫,卻信道士。胡亂吃藥下,一命嗚呼並不意外。

  而這個「丹藥」,就是衡陽王要的……

  陸顯語氣微急,再次確認:「他真的說讓你們多煉丹,多勸陛下吃,是不是?」

  幾個道士頭昏昏沉沉,聽得模模糊糊,他們哼唧中,沒有人回答陸二郎。陸顯望著,旁邊一衛士手裡的鞭甩出去,打在幾人身上。陸顯閉眼,有些不忍看,不願聽。他明明一個清雅郎君,卻要聽這些……衛士魁梧的身形映在牆上,揮鞭猙獰:「郎君問你們的話沒聽懂是不是?回答我們郎君!」

  「回我們郎君的話——」

  轟——

  天邊悶雷再響,叮咣霹靂間,暴雨劃拉掠過天際,澆灌而下。大雨聲震,茅屋中道士們的慘叫聲高低起伏。山中大雨,雷電交映,氣氛實在沉悶。陸二郎有些不自在,止了衛士的鞭打:「罷了,讓他們好好回話就是,不要打了……」

  門外卻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回話?幾個小人物,他們能知道什麼大秘密。陸二郎想知道,直接問我,不是更方便麼?」

  舍中幾個陪著陸二郎的衛士們一驚,刷刷刷,連續抽劍。陸顯猛然起身,轉身去看。見門「啪」的從外,被人一腳踹倒,帶著一身寒氣與雨水,少年衡陽王踩門而入。

  飛電絕光在天,雨似矛戈縱橫。電光下,茅屋外站著的一排排衛士,形成一種逼仄而凜然的壓迫感。他們最前方,便是持著劍,一步步走進屋子的衡陽王劉慕。劉慕手中劍指前,陸顯白著臉向後退。

  陸顯:「你做什麼?你敢!」

  劉慕:「誰讓你發現了這樁秘密呢……我也不想對上陸家,但是陸二郎,你好奇心太甚了。看到不對勁,轉頭走了就好。為何,要讓我看到呢?」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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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00:19:20 |只看該作者
第66章

  大雨下,少年衡陽王劉慕手中的劍一點點上前,天上雷電霹靂而下,映著少年蒼白俊俏、卻又神色堅定的面孔。

  其實些許不願吧。

  並不願造下殺孽。陸二郎是個簡單的文弱書生,雖然總纏著自己推銷他那表妹,但也沒做過什麼惹人厭惡之事。頂多覺得他煩。但是人煩不是錯。當知道兄長要害自己,當滿天下都像是敵對的時候,等在巷口的那個陸二郎留下的僕從,安撫著劉慕的心。僕從手中的那個燈籠,讓劉慕暴戾的心性變得平穩,讓他能好好地回到府上。回到府上,自行舔舐傷口,最後再決定怎麼應對想殺自己的皇兄。

  某種層面來說,劉慕甚至感謝陸顯。然而、然而……茅屋被劉慕的人馬包圍,破門而入,劉慕手中劍平直向前,陸顯臉色蒼白地往後退。陸顯焦急解釋:「你誤會了!我只是想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會變成後來那樣……但你要做的事其實我並不在意!」

  他只是想知道劉慕和羅表妹之間發生了什麼,他只有知道了,才能去挽救。夢中羅表妹是可憐的,劉慕卻也不得意。沒有誰得到最好的結果。他那個夢以他的視覺所見,夢到底是夢,渾渾噩噩的,很多地方都看得模糊。他必須在現實中查探,他才能……

  但是他的話,在劉慕耳中聽來,如詭辯一般。少年彎了下唇,嘲諷的:「都到了這一步,何以仍不敢說話?我欲弒君,在陸二郎看來大逆不道吧?」

  陸顯:「我知道其中定有誤會,定有緣故,你不是那般人……」若衡陽王真是心狠手辣之人,他這麼多次得罪劉慕,劉慕不會只是嫌他煩。若衡陽王是心狠手辣之人,當他以為陳王刺殺他,他的反應不會僅僅是在朝政上針對陳王……

  自己唯一信賴的皇兄,從來關愛他照顧他的皇兄,一切力量來源的皇兄,和普通的和他爭帝位的皇室子弟,是不一樣的。

  劉慕很悲哀,如果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哥哥想殺他,他的母親還是幫兇,他能信誰呢?

  盯著陸顯誠懇的眼睛,看他迫不及待地解釋,少年劉慕再次漫不經心:「你說什麼我都不信,我現今誰也不信了……你真是太多管閒事,那日到我府上見到那幾個道士,雖然心起疑問,但你不要多管,你是陸家二郎,我就當你不知道,我又能拿你怎麼辦?你偏偏要弄清楚其中緣故,那麼即便你是陸家二郎,我也不得不對你下手了,哪怕與陸家為敵呢……」

  陸顯目子猛一縮——與陸家為敵!

  他瞬間想到他夢中三弟去後,陸家的震怒。那時候陸家認定天子是陸三郎事件背後的推手,陸家與天子反目。建業的名門們聯起手來與新任天子對抗。雙方勢力皆未達到頂級,雙方皆不願放開手中權力。正是這樣的內耗,耽誤了國家大事,讓南國陷入北國軍隊包圍……

  難道夢裡的陸三郎出事,現實中因他的幾次小改變,變成了他出事?

  劉慕註定要和世家決裂?!

  陸顯心發沉,劉慕手中的劍已經指上他胸口,冰涼刺骨。他不完全替自己的安危擔憂,他還在努力勸:「你不能殺我!我是陸家嫡系子弟,我死了,和普通陸家子弟死了的結果是不一樣的。你瞞得再好,世上也不會有不漏風的牆,陸家一定會知道的。你會被千夫所指,被世家視為敵人。你的前程就此毀……」

  劉慕眸子一眯,聽他說什麼「世家」,心裡更認定這個人不能留了。

  劉慕:「抱歉啊,知道了我這麼大秘密的人,要麼永遠留我身邊安我心,要麼我送他去死……一個陸家郎君留我身邊我是不放心的,我也不可能和你們世家站到同一個利益面去。陸二郎,你是個好人,但我還是要殺你。」

  他硬下心腸,低下眼,不去看陸二郎懇求的眼神,不去聽他辯解的話。他當陸二郎是敵人,心裡略微的不忍下,手中劍卻握得極穩。話音一了,「刺」,劍鋒劃破郎君胸前的衣襟,向裡刺去,鮮血迸出——

  「哐!」

  忽然,從旁撞來一個衛士,向劉慕往前刺的劍撞過來。這衛士是陸二郎陸顯的人,衡陽王到來後,手下將陸二郎跟出來的衛士都擒拿而下。然衛士如何甘心自家郎君身死?今日之難,無論如何,他們這些衛士都躲不過去。陸二郎活著,會替他們撫慰他們的家人,以陸二郎的品性,家人定一生衣食無憂;陸二郎若是不在了,他們什麼指望也看不到!

  此衛士向劉慕手中的劍撞來,威武無比地撞開清瘦的陸二郎。劉慕一怔,抬目時看到一個黑影向自己撲來。他皺起眉,劍鋒一轉,本能沉腕下手,這個陡然撲來的衛士就死在了他手中。這個衛士臨死前大吼:「保護郎君!」

  屋中被擒的其他幾個衛士也如此心態,見有人死了,他們紛紛掙開衡陽王手下的擒拿,反殺而起,一同撲將向胸口滲血的陸二郎陸顯。幾個衛士提起陸二郎,配合精妙,一人破窗而逃,其餘人善後,與衡陽王追出來的手下大打出手。劉慕只一愣神的時候,幾個衛士已經護著他們的郎君從視窗跳了出去。劉慕追出屋子,看到電光雨霧中,幾道漆黑身影背著陸二郎往樹林深處逃去。

  劉慕:「追!」

  「事已至此,一個也不能放過!」

  陸顯托大,世家郎君不在意皇權更迭的態度,讓他沒有謹慎行事,還得連累自己的身邊人。他現在已知劉慕要殺自己,除了拼命的逃,別無二法。樹林中就他和幾個衛士,不斷地躲,不停地跑,身後的追兵卻數十上百。劉慕根本不可能讓他離開,讓他暴露今晚的事。

  陸顯在逃跑中,手捂著胸前傷口。血汩汩流出,他大腦混沌,想辦法逃生之餘,不自覺地想到他的夢——

  他尚如此,羅令妤又該如何?

  劉慕不可能讓自己弒君的秘密昭告天下,在夢中,羅表妹去探望生病的劉慕,是否真的起了疑心,撞見了那幾個道士。甚至說不得羅表妹比自己更慘,羅表妹可能直接聽到了劉慕與那幾個道士的對話……

  天降大雨,樹林漆黑。滿腳泥滿腳水地跑,衛士們一個個死去,到最後,陸顯身邊已經沒有衛士。只剩下他一個人奔跑在無邊無際的林子裡,想要逃出去,但這時,他連方向都無法分辨。

  而劉慕的腳步在後,慢慢的,逗弄玩物一般,追上他。

  「啊——」

  陸二郎一聲慘叫,跑的時候被腳下藤蔓纏扯住,猛地摔倒。他滾在泥地中,撞上樹,又沿著斜坡一路向下滾。劉慕眼睛一眯,猛縱而至,只看到那個郎君一路滾向下,沿著崎嶇的、綠蔭密佈的山體斜坡。大雨滂沱,陸二郎的身影消失了。

  怔然一下,劉慕問:「下麵是哪裡?」

  身邊手下答:「玄武湖……公子,還追麼?」

  劉慕握著劍的手一抖:玄武湖。以陸二郎這羸弱的體質,從山上滾摔下去,幾乎不可能活。而玄武湖又那般大,想要找一個死人,豈是容易?

  劉慕收了劍:「不追了,清掃一下痕跡,弄成陸二郎上山遊玩、不幸摔死的樣子。別讓人看出打鬥的痕跡,看出我們衡陽王府的東西。」

  手下應了是,在林子鷂子般起落飛縱,往身後去收拾戰場。劉慕盯著黑黝黝的斜坡看半天,一寸一寸地掃視,確定看不到陸顯,才慢慢轉身離開。他心中幾多麻木,想到陸二郎不斷地纏著他——

  討好的:「公子,你覺得我表妹如何?」

  警惕的:「公子,不要打我表妹的主意。」

  反反復複,圍著一個羅令妤,陸顯弄得人雞飛狗跳,想要人掐死他。

  然劉慕沒有掐死他,而是殺了他。

  劉慕閉了下眼睛。

  淩晨後回到衡陽王府,換衣洗浴褪去一身自己忍受不了的髒汙血腥味,在書房中碰到擔憂的等著他的幕僚孔先生。孔先生這麼大年紀,卻徹夜不眠,只因不放心這個少年。他等在書房,看到劉慕無表情的、蒼白的面容,頓時明白事情到底朝著那個不好的方向發展而去了。

  孔先生心口滯悶。

  劉慕看向他,似在研究他是否值得信賴。研究半天後,劉慕對孔先生低聲:「今夜跟我出去的衛士,全都殺了。動作小一點,別讓人注意到衡陽王府換了防衛。」

  孔先生目瞪似裂:「……主公!」

  那些人跟了劉慕這麼多年!

  但少年郎已經關上門,僵著後背,不願聽孔先生的念叨。

  ……

  陸二郎沒死。

  他卻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狀態。渾身劇痛,意識清醒,可是又醒不過來。這般混沌又清醒的狀態,讓他意識一凜,然後聽到了女郎細細微微的哭泣聲。

  聽到女郎哭泣聲,他尋著路跌跌撞撞地找過去。昏睡前還被衡陽王追殺,昏睡後卻到了一個陌生宅院。仍然下著淅淅瀝瀝的雨,雨不停,院中池閣走過半天,陸二郎才發現,這是夢裡羅表妹住過的院子。

  在夢中,羅表妹與衡陽王回到建業後,沒有再住在陸家,而是自己在外頭租了一院子。陸二郎在現實中曾經去找過這個院子,特意將它買下,就是為了防止羅表妹再次住進來。而他現在踩著一水泥,竟然來到了這裡……

  當是又做夢了。

  陸二郎站在窗下,雨澆落而下,他仰頭,看到視窗燈火昏昏,聽到舍中女郎仍在哭。他透過窗子看到女郎的身影,聲音顫顫而出:「……是羅表妹麼?」

  夢中人自是不會回答他。

  羅令妤趴在案上哽咽,羅雲嫿清脆卻難過的聲音道:「姐,你真的決定要嫁衡陽王了麼?真的沒辦法了麼?你如果嫁了,三表哥怎麼辦?」

  窗外的陸顯怔忡:……這是第一次,他清楚地在夢中,聽到羅令妤在承認些什麼。

  陸顯心跳得厲害。

  羅令妤哀婉的聲音已經響起:「范郎拿著婚書逼我就範,我又撞見衡陽王的秘密。除了嫁衡陽王,保證我永遠不背叛他,我還有別的法子麼?當初就不該為了好名聲去探病……誰在乎他死活啊。」範清辰逼婚,只有請來另一個權貴,才能壓住這門婚事,讓範氏退婚啊。衡陽王要殺她,只有成為他的人,才能不被殺啊。

  「可是、可是……」羅雲嫿道,「說不定求三表哥,也有法子……」

  羅令妤聽聞,捂臉又哭,惱道:「他正與我置氣,不肯理我。我去找他,他又要給我甩臉子,又要罵我。得罪一個范郎他已經不高興了,再加上衡陽王……他就算是陸家三郎,也扛不住兩方勢力啊。」

  陸顯想,是了,在夢裡沒有他攪局的時候,陸昀仍在和羅表妹又吵又鬧,時而和解,時而又吵起來。但是陸昀這時候沒有傷了眼睛。陸顯心中愧疚,因他在現實中想幫三弟,想推開羅令妤身邊的衡陽王。人他是推開了,災難卻一波又一波,讓他的三弟被燙了眼角。

  夢裡陸昀這時候只是手臂受傷,眼睛未傷,那應該還在衙署日日忙著辦公才是。

  而羅表妹孤立無援,左邊是被她知道秘密的衡陽王劉慕,右邊是拿著婚書的南陽范四郎。

  羅令妤的面容抬起,她轉過臉,看向窗外,幽聲:「我沒法子了,衡陽王不會放過我,不會讓我有機會求助陸昀的。我再次見他,許是要與他訣別了。」

  羅雲嫿哽咽:「真的不再爭取一下麼,你會後悔的……」

  羅令妤垂目,慢慢止了哭聲,冷靜了下來:「不會的,我會過得很好的。衡陽王雖迫我,可他不殺我,便是仍對我抱有幻想。我當自此開始討好他,愛慕他,讓他知道我的心,讓他娶我……讓他覺得我愛他之心,一定不會背叛他,說出他的秘密。」

  羅雲嫿低頭,淚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她伸手揉著眼睛。姐姐又要換一個郎君喜歡了……姐姐常常見一個郎君不好,立刻換一個物件。姐姐從沒有為哪個郎君瞻前顧後,反反復複過。

  只有一個三表哥。

  她尚年幼,不識情愛。然她從姐姐身上,已經看到愛是反反復複,是不斷地重複,是討厭一個人,又一次次地靠近。是丟了面子,卻還是強撐著等他。是對他要求很多,不能接受他看不起自己,不能接受他將自己視為玩物,同樣也不能……連累他。

  羅雲嫿喃聲:「便是連累又何妨?你怎麼知道三表哥會怎麼想呢?姐,你還是爭取一下吧……」

  羅雲嫿小娘子不斷地勸說羅令妤,她被姐姐教的善良純真,但她身上有一樣東西和姐姐一樣,那就是固執,堅定。她不停地勸,勸到後來,羅令妤也微微動搖,被妹妹說服,覺得——是不是向他求助,並沒有關係呢?是不是不應該怕連累他呢?

  也許他真的願意為了她,和衡陽王、和南陽範氏為敵啊。

  若是他不願意——至少,她也努力過。

  羅令妤伏案,攤開桌案上的宣紙。羅雲嫿在旁為姐姐磨墨,盯著姐姐姣好的側容。窗外聆聽他們對話的陸二郎陸顯走過去,踩上青石階,以魂魄的樣子飄入了舍中。他站在桌案邊,親眼看到羅令妤凝思後,寫下幾個字——

  千秋要君一言,願愛不移若山。

  陸顯心神巨震,看向羅令妤:原來夢裡,這句詩是她這個時候才寫的。

  羅令妤將字交給羅雲嫿,小聲囑咐:「你人小,大人注意不到你。明日姐裝病,你和靈犀待在屋子裡裝姐姐。別讓衡陽王進來……你是我親妹妹,偽裝我應當容易。我帶著這幅字去找陸昀。」

  夜深了,羅令妤憂愁望著窗外,喃聲:「他會懂我的心吧?」

  「他會……」愛我吧?

  夢外嘈雜聲起,夢就此斷了,世界變得黑漆漆。夢中最後看到的,便是羅令妤坐在視窗燈火下,美人垂淚,幽靜望著黑獸一樣的夜幕出神。雲鬢花顏,花容又月貌。她坐在窗下,聽著雨,發著呆。她懷著一腔期盼,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

  陸顯想,然後呢?

  那幅字沒有送出去吧?是否有事耽誤了?

  不然何以陸昀寫信寫「紙短情長」,卻未送出?又何以到最後,那幅字仍出現在羅表妹的寢宮中呢?

  陸二郎迫切的想要知道夢裡發生了什麼,前所未有的心生悶意,想知道誤會在哪裡。

  然耳邊嘈雜聲不絕,現實中女郎們的聲音將他從夢裡喚回來——

  「公主,你看!這裡有個人啊,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那位公主詫異又柔聲:「把他撈起來……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

  對!現實中還有一個衡陽王!

  他要快點醒來,阻止衡陽王可能做出的無法挽回的錯事!陸家不會放過衡陽王。眼看這個少年郎一步步跌入黑暗深淵中,他要將這個少年郎拉出來。誰都不是惡人,誰都不該走到最後那般慘烈的結局……

  六月十九日!六月十九日是羅表妹向衡陽王投誠的那一日,他一定要在那一天之前醒過來。

  ……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天一夜,再過了一日,天才放晴了。

  到了六月十七日。

  清晨,陸三郎陸昀剛洗漱完,疾醫幫他拆開紗布,重新給眼角處的疤痕上了藥。重新給郎君包上紗布時,疾醫非常滿意:「不錯,眼睛周圍的傷疤只剩下一點了,視力當快恢復好了。再過兩天,等傷疤完全褪了,郎君就可拆紗布了。」

  疾醫心中大石放下,暗自得意自己醫術了得,沒有給陸三郎的臉上留下疤。陸三郎的臉若是毀了,滿建業女郎們的唾沫能淹死他。

  陸昀點頭:「先生辛苦了。」

  陸昀仍懶懶靠著枕頭,一腿曲起一腿直著。他心情略有些煩,因眼傷的緣故在家中歇了半個月,無所事事,讓他焦躁。同時羅令妤那未婚夫君的事必須得解決,那位範清辰整日雷打不動地來陸家報導,看望羅令妤的「病」。羅令妤因要裝病,陸昀又行動不便,兩人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

  陸昀手扣一扣膝蓋,有了決定:「錦月,收拾一下,數日未曾去衙署,我今日得去看下朝廷有無大事。」

  錦月隔著一道簾子勸:「眼睛還沒好,就不要到處跑了吧?」

  陸昀淡聲:「一個侍女,來管我的事?」

  錦月撇了撇嘴角,正要再說話反駁,卻見舍外簾子輕微一撞,她看過去,驚訝地看到表小姐躡手躡腳地進來了。羅令妤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開口。羅令妤笑盈盈,想要看看自己不在的時候,陸昀是怎麼跟人說話的。

  錦月暗笑,點了點頭,同時招手,讓屋中忙碌的侍女們都出去。眾女腳步聲紛雜,三郎根本不可能聽出誰進來了,誰又出去了。

  錦月揚聲:「好吧,我為郎君收拾下東西。只是郎君,你光記得去衙署,不記得我們表小姐的事了嗎?那位范郎,您真的不見啊?」

  陸昀咳嗽了一聲,淡聲:「約一下那個范郎,今日順道一起見一面。」

  錦月故作詫異:「見他作甚?」

  陸昀:「明知故問!」

  錦月便噗嗤笑著去忙了,不再說話。而她瞅羅令妤,羅令妤睫毛輕輕一顫後,眉目中喜色絲絲縷縷。

  被錦月看得害羞,羅令妤立在帳外,捂著臉頰微得意地笑,又拍了拍自己滾燙的面。其實她來找陸昀,就是心裡著急,厚著臉皮希望陸昀幫她解決範清辰的逼婚。她想過了,事已至此,不可能走和解之路。唯一能讓範清辰退卻的方式,就是陸昀也加入進來,向她示愛,向羅氏求婚提親……

  咳。

  羅令妤覺得陸昀不會同意的。

  還會嘲笑她「自大」。

  但她仍然來了,深吸口氣——不管他怎麼罵她,她都不要生氣,哪怕作假呢,也要范郎認輸啊。她非要逼陸昀答應幫她!親也親了,抱也抱過,他幫她擋擋桃花怎麼了?不過是用用權勢壓人,她如此貌美多才,他也不吃虧啊。

  陸昀側頭,聽到帳外的聲音:「誰在外面?」

  羅令妤:「……!」

  錦月連忙補救:「郎君,是我,我將你衣服拿過來了。」

  錦月小步跑去,將疊得整齊的衣物交給羅令妤。衣裳上熏著暖香,抱著這衣服,就好似聞到陸昀身上的氣息一般。羅令妤面孔漲紅,在錦月催促的目光下,硬著頭皮抱著郎君的衣物進去了。一進去,一眼看到陸三郎寬鬆中衣微敞,手搭在膝上,長髮披散,眼上蒙著紗布。

  就那般閑然地坐著。

  貼身侍女自然要給郎君換衣了。

  羅令妤理所當然地這麼想,她臉皮極厚,稍微一頓,展開衣袍就俯身,往榻上靜坐沉思的郎君身上披去。

  陸昀:「……?!」

  這是哪來的不懂事的侍女?錦月怎麼調教的新人?

  生平最煩女子碰自己,這個侍女披衣一瞬,陸昀反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就要將她甩出去。他力道極大極重,扣人手腕時,換女郎一聲驚呼。她一叫,陸昀當即一怔。將她甩出的力道猛往回收,且收放不自如,硬吃了自己的內勁反噬,才將人拽回來。

  抱她抱得緊,一下子將她壓到了身下榻上。

  陸昀低下臉,手去摸她的面孔,意外:「令妤?」

  不想一低頭,手碰到了她領子下微敞的肌膚,蓬勃的豐盈的,膩滑溫潤,指尖香滿。

  陸昀:「……」

  羅令妤:「……」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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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發表於 2019-12-28 00:19:35 |只看該作者
第67章

  夏日鋪著竹席的睡榻上,郎君將女郎半壓半抱於懷中。他覆著紗布的眼向下,只束了一半的長發散下,烏黑如綢,尾端略刺硬,落于羅令妤面上。他不經意的手放於她敞開的領口——夏日衣衫單薄,他只那麼一抓,便碰到了掌下不該碰的、溫膩的肌膚。

  半圓弧,在他掌下凸著,像鋪著雪的山巒一般。

  她又輕輕發抖,清涼的肌膚生了溫,那般膩滑的觸覺,讓陸三郎不自禁地俯下去、再俯下去……手指輕輕地搓了一下。

  羅令妤身子一顫,在他懷裡咬了齒,帶著抖音。

  陸昀的手指也僵住了,即使目不能視,或許也正因為目不能視,他才一下子猜出了他摸到的是她的胸。陸昀頭輕微地側了下:她竟也不躲。說明什麼?

  陸三郎手不移開,卻也不再揉搓。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就那般,掠入了她領口一點,平穩地壓在她胸上。他的發落在她臉上,唇角慢悠悠的,向上翹起來。那般傲然的、了然的、戲謔的、嘲弄的……羅令妤臉熱,猜測他定在心中嘲笑她又在勾他。

  畢竟他眼睛看不見,她卻是能看見的啊。

  羅令妤僵著身,既是覺得羞恥、懊惱,卻也不得不繼續下去。她大可以斥他無禮,讓他放開自己。但她今天來找他,本來不就是為了讓他與范郎對上麼,最好的法子不就是讓他求娶她麼?她既要陸昀犧牲自己的名聲成全她的退親,她自然要給陸昀一些好處了……就是可憐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差了吧。

  被郎君壓在榻上,羅令妤象徵性地掙了兩下。陸三郎伏著身,氣息於她脖頸間浮動。他不動聲色地判斷著她的態度,脖頸相挨,臉頰輕貼,她的肌膚、香氣都縈繞在他唇鼻間。他手搭在她胸口,想手下的觸感當如凝脂,又像是她經常送給他吃的那種「酥」。

  奶香,纏綿,黏糊,清新。

  陸昀的指節輕輕曲起,手下微用力。他聞到她發間的香、頸上的香,她輕微地抖,呼吸顫顫。陸昀停頓一下,不受控制地想要扯下眼上蒙著的紗布。想要用眼睛去看,去看身下的美人此時是何等相貌——

  當如海棠春睡一般。

  慵懶、淩亂、勾人。清雅的妝容,妍麗的皮相。

  陸昀的手指再用力,狠揉了一下,懷裡的佳人立刻哆嗦了一下,口中再嚶了一聲。尾音顫巍巍,如絲如縷,勾上陸昀的心口,梭一樣環繞住,將他的鐵石心繞得密不透風,幾乎喘不上氣。

  ……妖精一般!

  他即刻有了反應。

  郎君一手按在她胸上,一手在後托著她的腰。他托她腰的手向上將她送往他懷裡,眼見的她胸口就要送入他口中。他不緊不慢的,一點也不著急,似還在判斷她,似還等著她掙脫……羅令妤被陸昀弄得身體又軟又僵,當身上的男人呼吸微重,當他與她緊貼的身子中間突然在腹股間多了一部分東西,預感突來乍到,羅令妤仰望著男人緊繃的下巴,意識到了什麼。也許她尚年少,並不知男女之間的那點兒事。但女子對男子其實有本能的直覺——本能的知道他變得危險,本能的知道他想使壞。

  羅令妤這會兒是真慌了。

  郎君的唇向下要親她時,她害怕地側頭躲開。陸昀一頓,他這般敏銳,如何猜不出她的想法?他懷裡的這個小女子,每每心思不那麼純正。既想撩撥他,又不願意犧牲自己。

  ……還是他那個小心思不斷的表妹。

  明明等著人家女郎掙扎,但羅令妤真的躲開他的親吻時,陸三郎心中又生怒。陸昀扯嘴角,手才要松了離開,羅令妤又急忙摟住他脖頸。她著急無比,又不想假戲真做,又不願放陸昀走。慌亂中,羅令妤努力找話題。

  她被壓在榻上,眼睛餘光看到里間與外間相隔的月色秋羅帳子上,映著幾道侍女的影子。日頭落地,光影在地上如水藻般遊動,竹斑亦如影,縱橫層疊。芭蕉翠竹沙沙作響,侍女們在外進進出出、小聲說話,還偶聽到屋外鳥籠中的鳥叫聲。井井有序,尋常夏日。

  而那麼多侍女都在,她卻在裡面和陸昀勾勾扯扯!犧牲甚大!

  雲幕香生,羅幃似飛。男女的呼吸相撩,羅令妤躲避陸昀親吻時,支支吾吾地開了口:「……怎不見你屋裡頭的織月呢?」

  織月,便是上一次陸昀與她調笑時,那在外打斷他們的侍女。羅令妤這時無比懷念那個侍女,央求她過來打斷她們郎君的「狼子野心」,救她一命。

  聽到她的話,陸昀的臉低下。如果他眼上的紗布落了,羅令妤將看到他動作輕微地轉了視線,來看她。陸昀「盯」她半天,勾唇似嗤似笑:「……明知故問。」

  如果不是她這個表小姐,他焉能發現織月的心思?如果他已經發現了織月的心思,只要他不想和身邊的侍女牽扯不清,織月必然會離開「清院」。趁著這個機會,陸三郎順便將自己房中春心蕩漾的侍女們換了一批。用順手的如錦月留下,其他的侍女,羅令妤這次來「清院」,都見到了不少生面孔。

  羅令妤在他懷裡,輕輕地笑,聽懂了他的意思。

  陸昀這才掐著她的臉問她:「妤兒妹妹從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喜歡時我是『雪臣哥哥』,不需要我時眼睛就看不到我。不知道這一次,妤兒妹妹都犧牲到我床榻上了,是想要什麼呢?」

  羅令妤當沒聽見他的諷。

  她道:「要你跟范郎談條件,或直接向南陽羅家為我提親。」

  陸昀挑眉:「提親?」

  羅令妤連忙:「不一定是真的……只是要你以陸三郎的身份和南陽範氏相爭。南陽羅家肯定是得罪不起陸家的,你們誰想娶我羅家都只有點頭的份。你和范四郎都爭我的話,利益拔河,說不得我的親事就退了。就是對你名聲不太好……但我並不想嫁范郎。」

  她眉頭擰起,淚盈於睫,凝噎著:「你不知道,范郎催我回南陽,是即刻想娶我過門。我若想拖著,只能多一個與他相抗衡的追慕者了。等拖得范郎退了婚就好了……」

  等拖得範家退了親,她不信到那個時候,陸昀都不想娶她。若是到那個時候,他都不提娶她的意思,只能說她到底功力輸他,確實不如他。她勢必要再次換郎君了……誰會吊死在他陸昀一棵樹上,陪他耗呢?

  佳人在室,無人不求。這時代二男爭一女乃美談,問題僅是羅令妤有了婚約,再與旁的男子勾扯,那男子名聲會受損些。于陸昀這樣天下聞名的名士……既可能成為一樁美談,也可能成為一樁醜事。

  端看陸昀要怎麼運作這件事。

  羅令妤憋著呼吸,說完這話後就垂下了頭。等著陸昀即將到來的斥駡,等著他罵她將他拖下水,罵她品行不正……但是等了半天,陸昀並沒有罵。羅令妤仰頭,看到他思量半刻後,問:「求旁的郎君幫忙這種事,之前你有犧牲到我這個份上麼?」

  他指的是「投懷送抱」。

  羅令妤:「……自然沒有了!以我的美貌,何須犧牲至此?若不是我瞎了眼……」撞上你這麼難說話的人!

  陸昀神色柔和了些,再次掐了掐她的臉,笑道:「那記得以後也不要跟男人『投懷送抱』到這個地步。妤兒妹妹,你給我守住了。否則……」

  就怕她底線甚低,什麼都不肯守。他自縛于這段感情,沉迷其中,動心日益加深。既恨她無情,又被她吸引。他至今想不通她有什麼好的,他眼睛看到的盡是她的缺點,他到底在為她身上的什麼東西吸引著……

  美貌麼?

  陸三郎不承認自己是好色之徒,何況他現今眼睛看不見,見不到她的美貌,卻仍被她牽著走……他到底喜歡她什麼?

  陸昀於感情,一貫要追溯到底,要看得清清楚楚,看到本質。然羅令妤讓他迷惑。分明是他非常不喜歡的那一類女子,心眼小,心思多,人又算不上聰明,還愛財愛勢,毫不掩飾自己的功利……

  想不通,就暫時放一放。

  羅令妤等半天,只見他神色幾變,時而咬牙切齒,時而又面色溫和。她等得略微不耐,偏又作小女兒嬌羞狀,手指在郎君頸上戳了戳:「那你到底答不答應幫我嘛?」

  陸昀回神,微微勾唇:「答應。」

  羅令妤才目露喜色,便聽他含糊地笑了一聲:「這犧牲未免太大……要從妤兒妹妹這裡撈些好處了。」

  郎君話音一了,眼見的他臉向下俯來,羅令妤瞪大眼,見他親上了她的胸口。渾身戰慄,背脊挺成一條線,卻在他輕微的、繾綣的一親下,潰不成軍,周身酥軟。羅令妤口中唔了什麼,唇也被他啄了一下。細細麻麻,羅令妤被他弄得癢,抓著他衣袖的手放鬆,頰畔染血色,她笑了出聲。

  他流連於她的口、頸、胸,喃聲中也含著笑:「妹妹怎這般走神?為兄不能讓你專心?」

  一邊親吻著她,一邊還調笑她。氣氛輕鬆又快活,讓羅令妤初時的緊繃消失殆盡,摟著他頸,與他呼吸同頻。羅令妤被他弄得笑得發顫:「你別亂摸……」她心肝顫抖,抱緊他——許是她便喜歡這樣的人吧。高貴,輕浮,混於一身。既勾她,又讓她開心。罌粟一般,柔柔綿綿……若是他以這副樣貌面對建業的女郎們,那些女郎們才要瘋了。

  羅令妤勾著郎君脖頸的手指掐進他肉裡,心裡多了些不適感:她突然不喜歡總想著建業的那些女郎們。她突然希望陸昀是自己一個人的。突然只想自己一個人看到他這副不正經的樣子,突然沉迷得不能自拔……

  多麼恐慌,又多麼歡喜!

  初時如春風細雨,溫柔深情。陸三郎一貫的調子便是輕浮無比,若有若無地勾著她。既碰她,又不碰她。高挺的鼻子和濕潤的唇在她頸上輕輕蹭著,呼吸滾燙,肌膚皆升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緊不慢。

  又急又燥。

  時快時慢。

  二人的額上滲了汗,呼吸紊亂,意亂情迷。他越來越低,她越弓越軟。羅令妤咬著牙,貝齒咬著拂到唇角的髮絲。她借此來抵抗陸昀的撩撥……然微微弱弱的、羽毛漂浮一樣的觸碰,襲得她玉瓷一樣的肌膚染上了酡紅色。咬著齒也不能抵抗……羅令妤終張口,大口呼吸,口中吟了一聲。

  而這一聲,讓陸昀一下子激動!

  春風細雨變成了暴雨淋漓,熱漿噴發!

  力道加重,吮吻不絕,神色漸顛漸狂。綿雨熔漿如洪如濤,自天盡頭而來,籠罩整片天地……舍中空氣流竄好似加快,氣氛變得旖旎動人,衣衫淩亂、心神迷離之際,猛如晴空一道霹靂壓下,外頭傳來侍女立在院中說話的清涼聲音:「三郎,三郎!陸相請您過去,族長宗主、各位郎君們都過去了!」

  「陸相催得很急!」

  陸相,是陸二郎陸顯的父親,陸家如今當家做主的郎主。舍中,如夢初醒。羅令妤用力推開陸昀,陸昀停頓一下,就順著她的力道起了身。他靠著榻喘息,手揉著額頭,擦了擦臉上的汗漬。羅令妤不知該放鬆還是該高興,抑或悵然若失。她只來得及跪坐起來,撫著急跳的胸口,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然後悄悄打量陸昀。

  外頭的侍女:「郎君!郎君!」

  陸昀沙啞著聲音:「聽到了,等一會兒。」

  陸昀吩咐羅令妤:「我換身衣服然後出去,你等一會兒再走。」

  羅令妤沒吭氣,陸昀笑了下,想她定然聽到了,卻害羞不說話。他再次升起想扯了紗布看她的衝動:真想看看她現在是什麼樣子,想看看嬌美的海棠花被滋潤後是什麼反應……

  可惜,可惜!

  也不怕羅令妤偷看,陸昀大大方方地換了衣服。羅令妤撇過臉不看,腦中仍亂哄哄的。到陸昀已經換好衣服出門要走時,羅令妤才下了榻,哎一聲喊住他。羅令妤遲疑了下,雖覺得這時候說這個氣氛不太好,卻怕陸昀忙得忘了,只能誠實提醒他:「……我的犧牲,你還滿意吧?願意跟范郎對上,跟羅家說求娶我吧?」

  陸昀:「……」

  這個小女子怎麼就實務成這般樣子?非要讓他說出來?

  陸昀被她的執著弄得笑一聲:「滿意……自然滿意。妤兒妹妹等著好消息吧。」

  羅令妤這才歡喜地凝望著陸昀出門,她透過紗窗,看到院中站著好幾個小廝,跟上陸昀,同時跟陸昀說著什麼。羅令妤不著急後,在舍中坐下。滿屋都是那人身上的氣息,他走後,屋子裡仍殘留著他還在時的痕跡。坐在榻上,肌膚麻麻的,好似仍能感覺到他方才與自己頸唇纏綿時的動情模樣。她怔坐著,一下子發了癡。

  竟覺得自己不似自己了,好似真的喜歡上他一般……半真半假之下,假戲真做成了這樣?始終不曾為任何郎君動搖的心,這會兒為何狂跳至此?

  羅令妤發了一會兒呆,思緒回來,才想著生了疑問:為何陸昀被匆匆叫走?他一個眼睛都不便的郎君,陸伯父怎麼還找他?

  ……

  陸相找陸家所有的郎君過去,說的是一件事,陸二郎陸顯,已經失蹤兩天兩夜。不似尋常出門遊玩,而是一去不回。

  叫來僕從問了陸二郎走的時辰,到現在時辰,陸相幾乎肯定:「……二郎必是發生了什麼事。」

  陸家開始找尋陸二郎,動用陸家的整個關係網,滿建業地查線索,尋陸二郎到底在何處,發生了什麼事。陸家的思路十分清晰,陸二郎若是出了事,涉事的人誰都別想好過。從陸二郎走之前在做什麼,走之前和僕從說了什麼,一直查到他見了哪些人,建業這兩日哪裡有不尋常的消息……

  陸二郎是陸家嫡系郎君,他的不見,絕非小事。

  陸家郎君們都忙碌著找人,線索漸漸往中間收起,將好幾家圈為了重點懷疑對象。這幾家懷疑對象中,衡陽王府也被劃入其中。因為有人證,陸二郎近來和衡陽王走得近;衡陽王府這兩日換了防,難說是什麼緣故。陸家郎君自然動用自己的關係,查清這些事。

  抽絲剝繭,越來越接近真相。

  陸家忙著找人,陸夫人在家中急得垂淚。陸夫人想的甚多,日日想著她兒子如何遭遇不測,如何遇到惡人,如何被人挾持……甚至連陸二郎失了憶、流落他鄉為奴為乞受人欺負都想了出來。

  陸夫人苦悶,既不能跟老夫人說招得老夫人跟自己一起哭,她的小姑子陸英向來和她不和、也不可能聆聽她念叨。陸夫人竟然找上了羅令妤這個表小姐,和羅令妤念叨陸二郎有多可憐。

  羅令妤:「……」

  羅令妤費解無比:「可是沒有找到人,您怎能就往最壞結果想呢?」

  羅令妤樂觀安慰:「說不得二表哥只是與朋友們出城,找上那個寺廟聽禪或學畫去了。二表哥又不和人交惡,陸家在建業也有些名氣,誰會主動害他啊?」

  陸夫人哭腫了眼,情緒低落:「你小小年紀,不為人母,如何知我心憂?哎。」

  羅令妤:「……」

  第一次發現這個表伯母如此多愁善感,想的如此多!

  ……

  陸二郎失蹤,陸家上下都忙了起來,陸昀拖著眼睛不便,都數日不沾家。陸昀對他二哥還是很有感情的,二郎失蹤,陸昀找人找得格外盡心。看整個府上的人都這麼忙,羅令妤通紅著臉,不好意思拿范郎催婚那事一直逼陸昀了。

  陸昀哪有那麼多時間,既找二郎,又幫她解決婚事呢?他現在恐怕根本沒心思想男女情愛。

  而正是整個陸家都在忙著找陸二郎的事,羅令妤被范清辰連日催得厲害,也只能默默忍了。然范清辰是個瘋子,他開始還算溫和,後來脾氣越來越燥,盯著她侍女的眼神,嚇得羅令妤後脊滿是冷汗。

  總怕範清辰忍不了她的推脫,做出不受控的事來。

  羅令妤踟躕:陸昀忙得沒有心情幫我,我不好再問他,難道我要求助別的郎君麼?

  她將自己認識的、對自己有傾慕心的郎君們扒拉了下,仍然猶豫著,記著陸昀讓她「守著」的話。可是好似效果並不好。

  ……

  滿建業都在找陸二郎,衡陽王府被波及,近日有些被陸三郎盯著的感覺。劉慕卻不動聲色,只當不知道。只要陸顯死得乾淨,場子清理的好,陸三郎就算懷疑他,也沒有確鑿證據。

  他們都不知道,甯平公主劉棠在郊外自己的山莊散心時,救了被水沖上來的陸二郎陸顯。

  非但陸家郎君們不知道,就是劉棠自己都不知道。

  劉棠自然是認識陸二郎的。

  但是她的僕從們將水裡那個人打撈上來時,劉棠只是看了一眼。那人被水泡的不成樣子,劉棠根本沒有認出這是誰,之後便把人交給僕從去照顧,她自己不管了。就算劉棠脾性溫婉柔和,然她也是正經的公主,再心善,有僕從的情況下,她也不可能盡心盡力地親自照顧一個郎君。

  只要劉棠去看那人一眼,她就會認出這是陸家丟了的二郎。

  偏偏劉棠沒有。

  陸二郎落到了公主的侍女們手中,發著高燒,噩夢不斷。他努力想清醒,可是夢魘一直纏著他——

  一直在夢羅表妹。

  夢到她在不停地哭。

  陸三郎公事繁忙,不在府上,她逃出衡陽王的手心,出去找陸昀。可惜沒碰上。卻碰上了來找她的未婚夫君范清辰,她自然不肯在範清辰面前承認自己是來找陸昀的。衡陽王再尋來時,她只能作出歡喜衡陽王的模樣。

  錯過了那一次可能性,陸昀整日不沾府,根本不知羅令妤被兩邊逼到了什麼境界。

  到六月十九這一日,範清辰再來催婚。言她再不跟他走,他會採取些她不喜歡的方式。

  正是這一日受創,羅令妤百般猶豫下,走入了衡陽王府,徹底投奔了衡陽王……

  六月十九這一日。

  是羅令妤的生辰。

  她在這一日及笄。

  但是她只是一個借住陸家的表小姐,陸家的人忙著找二郎,即使他們不找二郎,也不會有人記得羅令妤的及笄禮。原來羅令妤想借幫陸夫人辦宴的機會,把各位女郎們都叫來陸家吃宴。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給自己過了這個及笄禮。

  可惜範清辰攪局,陸二郎又失蹤,陸家現在沒心情辦宴。

  清晨醒來睜開眼,羅雲嫿立在姐姐床帳外,笑眯眯道:「姐,今天是你生辰,我和靈犀姐姐一起做了禮物送你!」

  羅令妤歡喜起床——女兒家的十五歲生辰日,自是和平時不一樣的。

  只有妹妹記得。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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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羅雲嫿小娘子是掰著手指頭數姐姐的生辰——在這世上,還記得羅令妤生辰、並想給她慶祝的,就剩小妹妹了吧?

  羅雲嫿笑嘻嘻地端出了自己大清早與侍女靈犀一起搗鼓出來的長壽麵,姐姐吃了一口後,她再扭扭捏捏地拿出了一個皺巴巴的荷包。羅令妤眨眨眼,小妹妹一下子就紅了臉,分外不好意思道:「我很努力地繡了啊!可是你每天給我安排那麼多功課,我繡荷包的時間根本不夠呀。繡的不好看,是因為時間太倉促了。不然我肯定能送你漂亮的荷包。」

  羅令妤笑了,嫿兒的繡工,其實真的不怎樣。

  羅令妤卻還是開心地接過了荷包,作驚喜狀:「送我呀?」

  羅雲嫿鬆口氣,小大人般地大氣一揮手:「你喜歡就送你了啊。」

  姐妹二人大清早地便在送禮物,侍女們這才驚訝,知道今日是羅令妤的生辰。作為貼身侍女,靈玉最是自責、羞愧。靈玉道:「娘子怎麼不早說呢?就算住在陸家,生辰這樣的大事也絲毫不該馬虎,何況這是女兒家的十五歲及笄啊。」

  女兒十五及笄,可許嫁。

  通常貴族女郎們的及笄禮都馬虎不得,靈玉至今記得陸家大娘子陸清弋未出嫁時,及笄禮辦得何等風光。那時皇帝皇后都來給陸家大娘子送了及笄禮……怎麼落到表小姐身上,陸家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呢?

  羅令妤目光暗了下:陸家唯一的親人,伯母陸英,大約知道她生辰。但大伯母對她的態度一直可有可無,恐怕根本不記得她生辰。陸英都不記得,陸家其他人又怎麼會記得表小姐的生辰是哪一天?

  到底寄人籬下,無人愛她。

  羅令妤心中已酸,面上卻還替陸家遮掩:「沒什麼,一個生辰而已。這兩日二表哥找不到,大家都忙著,哪有心情記得我啊?我哪裡比得上二表哥重要,就不在這時候給大家添亂了。」

  靈玉一想,歎了口氣。確實,即便她現在去跟陸老夫人說今日是表小姐的生辰,老夫人也不會讓她們辦宴給表小姐慶祝——陸二郎都還生死不知呢,有什麼好慶祝的?

  羅令妤的大喜事,對陸家來說只是個添頭,無足掛齒。

  羅雲嫿躍躍欲試:「我們可以關上院門,自己給姐姐過生辰啊……」

  羅令妤不太願意。自己並不富裕,剛開的脂粉坊還沒賺上錢,這時候還要自己給自己花錢,裝模作樣,沒甚意思。她擺了擺手:「不必不必。今日陳王殿下做東,在芳樂苑辦宴。給我也發了帖子。我去蹭陳王殿下的宴好了,就當給我自己過了生辰禮。」

  原本她想讓陸昀說服陳王改時間,但是後來範清辰到來,讓她沒了心情,忘了這茬事。再後來陸二郎失蹤,就是陳王的宴改了時辰,她也在陸家辦不了宴……羅令妤就乾脆閉了嘴。

  羅雲嫿心裡為姐姐心酸,她面上裝出高興的樣子,人卻過來蹭了蹭姐姐,抱了下姐姐的肩。小娘子將手放在羅令妤肩上,鄭重其事道:「姐,你一定會願望成真——嫁一個如意郎君的。」

  屋中的侍女們:「……」

  靈玉被人小鬼大的小娘子逗樂,噗嗤捂住嘴,同時為活躍氣氛,她打趣道:「那是當然。我們三郎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定是如意郎君。女郎你說是不是?」

  羅令妤紅了臉,尷尬道:「我怎麼知道!關我什麼事,你們莫要胡說!」

  哪怕屋子裡的侍女們都已經知道她和陸三郎那曖昧不清的關係,未有結論前,也不能到處亂說。萬一讓陸家的長輩們聽到了,又得來說她「輕浮」「不檢點」。但雖然叮囑了一番侍女們在外不要亂說話,羅令妤心中卻覺得幾絲甜蜜——

  原來大家都看出陸雪臣對她不一般了啊。

  那是不是說這果真不是她的錯覺,陸雪臣真的對她和對別人不一樣?

  陸昀對她什麼也不說,既不說喜愛她,也不對她表情,娶不娶她的話更是從來不提……連她用範清辰的婚書試探陸昀,讓陸昀假裝求娶她,陸昀都是隨口答應了。羅令妤仍然沒試出來他到底會不會娶她。

  只怕他心中還是不喜她,瞧不上她,只把她當有趣的小玩意兒逗弄。

  羅令妤目光黯了黯,心中的忐忑不便與人訴說。侍女們都打趣她和陸昀,可是她自己卻看不出來陸昀的心。男女情愛讓人作繭自縛,平時多自信的女郎,到某個人面前,總是在不安,在懷疑,在踟躕。連問都不太敢問……勉強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把陸昀從腦海中拋除,羅令妤才自如安排今天的事:「靈玉腳不是前兩日崴了下麼?你便不要出門了,靈犀今天跟我去華樂苑赴宴吧。還有嫿兒……」

  羅雲嫿趕緊:「今天是姐姐生辰!姐姐該給我放假,讓我出去玩兒。」

  羅令妤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抿唇一笑,心情不錯下,也答應下來。她只是囑咐羅雲嫿就在陸家院子裡玩,別出門。靈玉等侍女看著院子,同時好生照看住小妹妹。這般吩咐一通,換了身新裁的襦裙,外罩織錦半臂,羅令妤便婀娜無比地領著侍女靈犀等人出了院門,和妹妹分道而行。

  到芳樂苑時下了車,苑中男女已經不少。羅令妤到苑中張望一番,沒見到陳王的身影,相識的貴族郎君女郎們倒是看見了不少。她正要過去與大家攀談時,聽到身後喚聲:「羅妹妹也來了?」

  回頭,見是周郎剛下車。

  少年郎君身量清瘦,衣擺寬大,然玉冠博帶,面容秀美,甫一出場,就讓那邊還在各自玩耍的女郎們回了頭看來。

  羅令妤走向周揚靈,打了招呼:「那日去周郎府上時,陳王就說要邀請周郎今日來參宴。我看陳王殿下那般鄭重其事,還以為他會陪郎君你一道來。怎麼卻是周郎一個人?陳王未免太不心誠。」

  周揚靈笑了笑,無奈道:「都是郎君女郎們的玩樂,沒什麼新奇。我本就不願來,他倒是非要我來……唔,我來了,卻不知道陳王殿下人在哪裡?」

  二女邊走邊說話,一路與諸人打招呼。繞了一圈,郎君女郎們都聚了過來,卻是仍然沒見到陳王的身影。問起來,有郎君便說「陸二郎不是找不見了麼?陳王幫著找人去了吧」。想到陳王與陸三郎的關係,這個說法很真實。

  羅令妤見東道主不在,又知周郎體弱受不了人群擁擠,便想拉著周揚靈去釣魚。不想眾男女圍著她們,眼神彼此交換,目色幾變後,他們紛紛舉起了酒樽,笑道:「今日之宴,先祝壽星生辰大喜了!」

  眾人目光殷切而帶著善意地望來,杯中酒液清澈搖晃。

  羅令妤微驚,見他們一道望來,以為自己的生辰被人所知,他們齊齊來祝自己。她乍驚乍喜,面上一下子浮起了歡喜笑容。心跳咚咚,面染紅霞,她羞澀而謙虛開口:「你們怎這般客氣……」

  一郎君笑道:「陳王殿下特意安排的大宴,為郎君慶生,我們自然賞面。」

  一女郎:「陳王殿下對郎君可真上心,當得上『周公吐哺』了。為了拉攏郎君,這出宴他準備了月餘,還讓我們都瞞著不要跟郎君你說。周郎,我們也是前兩日才知道,匆促間給你準備了賀禮,也不知你喜不喜歡……陳王殿下人雖不在,卻給郎君送了這麼大的驚喜。我猜郎君現在一定很開心吧?」

  眾男女圍住了微懵的周揚靈,周揚靈這才想起陳王曾問過她生辰。那時她不在意,誰知他上心。

  他們湊過來時,羅令妤本能後退,臉色煞白。

  頓知自己會錯了意,竟以為這生辰是給自己辦的……原是給周郎辦的。原來周郎與她同一天生辰。陳王之前把他們瞞的那麼好,大概因為陸家這兩日事多,陳王都沒有讓人告訴她今天過來是給周子波慶生,陳王大概以為她不會來。

  陳王給周郎慶生!

  請了建業的郎君女郎一道,叫得上名的名士也請了來,聞名的舞樂坊也來了伎者。絲竹管弦聲不斷,眾人圍著意外的周揚靈,紛紛道賀。周揚靈短暫地愕了一下,回頭,看到羅令妤被擠出了人群。周揚靈想向她走來,人卻甚多。她說了什麼話,但隔著人群,羅令妤也沒聽到。

  羅令妤咬著唇,臉色青青白白,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尷尬。

  周郎一個寒門子弟,身份都不肯跟他們說得清楚明白,父母何人他也從來不說。周郎十分神秘,就這樣,陳王還特意給他辦宴,賀他生辰。自己呢?好歹是士族女,還是陸家的表小姐……卻沒有一個人記得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日,眼睜睜看著別人都去祝周郎。

  可笑的是她也是陳王請的應該祝賀的人之一。她自己收不到禮物,還要在生辰這日備禮物給別人!

  羅令妤臉色難看,哪怕明知周揚靈無辜,在這一刻,她心中不自覺地嫉妒著周郎。都是來建業做客,為何她就不如人?格外的嫉妒!嫉妒他心性寬厚,人人愛他。嫉妒他的生辰和自己同一天,世人卻只知他不知她。嫉妒他身邊有陳王送他驚喜,自己蹭個宴蹭得顏面無光……她素來心小,此時更是難以控制。

  羅令妤唇被咬紅,眼中浮起了水霧。芳樂苑今日是周郎的主場,她多看周郎一眼,就多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距。羅令妤狼狽無比,不願在這裡再待下去。身邊侍女靈犀擔憂地望她,見羅令妤掉頭就走,快步奔跑出了芳樂苑。羅令妤尋了身體不適的藉口,坐上車就往回趕,不願在這讓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多待一刻。

  身後周揚靈:「羅妹妹,羅妹妹!」

  羅令妤咬唇咬的用力:她不如他,連生辰都是配角……她聽到了周郎的喚聲,但她坐在牛車中,滿臉是淚,哽咽連連,一點兒面子活都不願做了。

  陳王殿下始終沒有露面。

  ……

  陳王劉俶早些時候,好不容易問出了周揚靈的生辰。他心慕周子波,卻怕那郎君厭惡自己,便始終不敢表白。劉俶費盡心機辦了一場大宴來討好周子波,可惜周子波生辰這日,陸家出了事。為了安撫陸三郎陸昀,劉俶猶豫下後,還是放棄了自己出現在芳樂苑與周子交流感情的機會,去尋了陸昀。

  陸二郎失蹤一事,鬧得陸昀幾乎暴躁。

  坐在劉俶的書房中,將狂草書扔出,陸昀面色冰冷。劉俶低頭看陸昀的字,陸昀平時寫字就一筆狂草,這時候他眼睛受傷後看不到紙筆,寫出的字就更是龍飛在天。至少劉俶看了半天,都沒認出陸三郎寫的是什麼。劉俶謙虛問:「何意?」

  陸昀手叩案面:「定是衡陽王!」

  劉俶皺眉:「他是郡王,你,你不能隨便,冤枉他。可有證據?」

  陸昀陰沉著臉:「我已查到,我二哥出事前兩日曾去過衡陽王府,還換了衡陽王原本要送進宮裡的道士。現在那幾個道士不見了,衡陽王府上還換了防。可見劉慕心虛!必然是我二哥得罪了他,發現了他什麼秘密,他才……」

  劉俶仍皺著眉。

  陸昀起身,在屋中徘徊,說著自己的分析。劉俶的書房裡,陸昀一下子撞上書架,劉俶連忙起來扶他。陸三郎伸手就要拆自己眼上的紗布,被劉俶勸了下來:「你你你你別急!傷傷傷好了再拆!對付衡陽王,我幫你。」

  陸昀冷笑:「我已經去信給陸家其他郎君。不能等了。真有人害二哥的話,這麼久,證據早被藏好了。以我之見,把有問題的幾家都包圍起來,陸家兵圍,一家家去搜,去詐。首當其衝,便是衡陽王府。」

  此年代世家皆有養兵。劉俶停頓了一下,腦中開始飛快轉主意了。

  陸家要對上衡陽王府,往大裡說,就是世家要和皇室對上。然劉俶心中微靜,想到自己父皇對衡陽王的忌憚,覺得事情不至到那一步。陸家等不及了,多一日,陸二郎就多一份危險。

  劉俶雖不願牽扯入此事,但陸三郎要尋他兄長——劉俶慢慢道:「我來佈置。」

  劉俶握住陸三郎的手,他有許多話要交代,可是口拙說不出,只好又伏到案上手指沾水寫字,寫完了才想起陸昀看不見,又只好結巴口述——這件事我來做,你別出面。如果衡陽王府真的藏了陸二郎,我一定告訴你。

  青年握手的溫度帶來堅定力量,陸昀的面色溫和了些。

  劉俶再看眼他,心裡組織好語言,說道:「你已經,熬了兩晚,回去歇息吧。我,代你去衡陽王府,有消息,我告訴你。」

  「雪臣,信我。我絕不誤你。」

  在衡陽王和陸昀之間,他肯定站陸昀這一邊。陸家先不要兵圍衡陽王府,他在中間周旋,日後再慢慢化解皇室和世家的矛盾。只希望衡陽王不是真的對陸二郎做了什麼,真的把世家和皇家的矛盾擴大。

  陸三郎心知劉俶夾在中間也不容易,他揉揉額角,面色不虞地點點頭。如劉俶所說,他現在精神疲乏,眼睛又不便,去找衡陽王討不了好。劉俶一個皇子,先去衡陽王府打探情況。陸家兵馬在外,一有什麼不妥,當可圍了衡陽王府。

  陸三郎被劉俶勸著回家休息,劉俶自己驅車前往衡陽王府,頭疼地叫上一個幕僚,好和自己那位脾氣暴戾的小皇叔談話。

  同一時間,甯平公主劉棠仍住在她的莊園中。劉棠與侍女們在田壟間插花時,得知她們之前救的那個郎君已經醒來了。侍女道:「那郎君發燒得厲害,走路都喘個不停,我讓他躺著,他卻不肯。知道我們這是哪裡後,他便說要見公主。」

  甯平公主蹲在田地間,詫異仰頭,滿面玉雪:「見我?他怎認識我?」

  她在自己的莊園中救了一個胸口受傷的郎君,那郎君要見她……莫非是她認識的哪個郎君?

  劉棠是個沒有架子的公主,救的人說要見她,她當真站起來,把手裡的花交給旁邊侍女,提起裙子就好奇地跟上了領路的侍女。見公主一如既往的好說話,身邊的侍女們努努嘴,認命地跟上。

  而推開門,劉棠怯而好奇地睜大水潤眸子,往榻上那掙扎著要坐起的郎君身上看去。疾醫苦口婆心地勸郎君躺著,郎君非要起來。他長髮半散,面容溫潤,脾氣卻擰……劉棠脫口而出:「陸二郎!」

  陸二郎陸顯猛地抬頭,看到了扒在門口小心翼翼的望過來的甯平公主。

  他心喜,猛咳嗽:「殿下!真是你,咳咳,在這裡!我、我有事要離開,咳,不能在這裡耽誤時間……」

  疾醫虎著臉,不高興道:「你傷勢這般重,天大的事也不該下地。」

  陸顯哪裡肯聽?

  他噩夢不斷,好不容易解脫後清醒,問了侍女時間,知道今日是六月十九日。陸顯心裡著急,擔心自己去的晚了,才睜開眼就要下地,要去衡陽王府。他身體虛弱,不可能拖著病體去找羅表妹。為今之計,只能是去衡陽王府守株待兔。

  同時,衡陽王之前要殺他,陸顯預感,陸家知道他出事後,外面現在一定亂了。

  陸顯堅定的:「我便是死了,也要出去!」

  疾醫大氣:「你這人……」

  劉棠細聲細語道:「二郎要去哪裡?不如我送二郎去吧?疾醫也與我們一道上車,在車上照顧二郎。可否?」

  陸顯望向劉棠。平日這位公主在一眾彪悍的公主和建業女郎中,分外不起眼。因性情溫順太過,幾乎可稱得上是最好欺負的公主。劉棠從無什麼存在感,陸顯這是第一次認真地看向這位公主。劉棠見那滿面大汗、顏色蒼白的郎君看過來,她面上赤紅,再次躲到了門後去。比起建業的女郎們,劉棠是一位十足害羞而膽小的公主。

  陸顯感激一笑:「多謝殿下相助了!」

  劉棠輕輕地「嗯」了一聲。回頭時看到教養嬤嬤不贊同的眼神,劉棠小聲:「我兄長與陸三郎交好,陸三郎的兄長有難,我肯定要幫了。」

  雖然她們這時人在甯平公主的郊外莊園,她們並不知道此時的建業為了找陸二郎已經瘋魔了。劉棠吩咐人驅車,攙扶著氣息微弱的陸二郎上了車,一路回城,往衡陽王府趕去。

  ……

  陸顯在心中催著時間。

  快些,快些!

  無論是陸家和衡陽王的矛盾,還是羅表妹的難處,都要在衡陽王府一併解決!

  只消今日困境解,他夢中的那一切黯淡未來,幾乎都無可能發生了。

  ……

  陸三郎被劉俶親自趕回了陸家,被劉俶看著他進了陸家大門後,劉俶的車才走了,才去衡陽王府。陸昀確實兩天未曾睡過一覺,劉俶既然要代他,他也只能回家睡覺去了。同時,陸昀琢磨著把疾醫叫來,把他眼睛上的紗布拆了——應該只剩下一點兒痕跡,沒什麼大礙。現在這蒙著眼的紗布卻影響到了他的日常。

  不想他被小廝扶著回了院子,先聞到了一院子艾草燒灰的嗆鼻味道。一院子烏煙瘴氣,煙火燎燎,陸三郎腳才踏進去,就被嗆出了「清院」。

  他咳嗽著:「院子裡在幹什麼?」

  扶著他的小廝修林伸長脖子往院子裡看一眼,回道:「錦月姐姐領著侍女們在打掃院子,拔草種花。他們在燒艾灰,想來是要用艾灰當肥料養花吧。」

  陸昀默了一下,顯然他提前回來,院裡沒人知道。院子裡蓬勃的花草都是這麼養出來的……一院子味兒,陸昀這會兒也不想回去睡覺了。心中一尋思,他倒是想到了一個睡覺的地方。與小廝一起到了陸家與秦淮河相連的大湖一邊,兩人摸索著,從廊下松柏草叢掩藏中搬出了一艘小船。

  如今夏日,滿湖清荷。陸三郎打算睡在船上,躲一晌午。

  郎君在船上睡覺,船順水而飄,沿著岸邊一路往荷花深處蕩去。日光斑駁,小廝修竹在岸上看半天,只見得郎君身形在船隻的掩映下完全看不見了。自己這時候等在湖邊也無事,修林想了想,乾脆離開,回「清院」找錦月,告訴她趕緊收拾院子,郎君提前回來了。

  陸昀睡在荷花葉深處,船隻晃悠,漂浮無跡。隔著一層紗布,日光時明時暗地落在他眼上,他手枕著後腦勺,在船隻搖晃中,聞著荷香、松柏香,搖搖睡去。不知船飄了多久,不知睡了多久,睡夢中,陸昀斷斷續續地聽到女郎哭泣聲。

  那哭啼不住,要哭一下午的架勢,哭得他心煩意亂,哭得他從昏沉的睡夢中醒了。醒了也不知船飄到了哪裡,頂頭女郎的哭泣聲,倒是更清晰了。

  羅令妤:「嗚嗚嗚……」

  蘆葦叢外絆著的木船上,將將睡醒的陸昀:「……」

  他意外地挑下眉,微微的,勾起了唇。

  ……

  命運有時在分岔點變得格外有趣。

  陸二郎夢中的陸昀總是缺了些運氣去遇到羅令妤。

  但在現實中,經過陸二郎的不斷攪和,陸昀隨隨便便的,在船上睡個午覺的功夫,都能聽到羅令妤哭。他輕輕鬆松的,就能撞上羅令妤發酸的、使小性子、本性暴露的時候。

  ……

  靈犀勸:「娘子,不要難過了。陳王又不知道你的生辰……」

  羅令妤捂著臉,心裡酸得不行:「憑什麼同一天生辰,人家一個男的,都有人過生辰。我一個女子,卻無人理會。他為何比我幸運那麼多,為什麼人人都喜愛他……只是口頭上說我好,我生辰時,卻一個人都不知道……嗚嗚嗚……」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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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00:20:02 |只看該作者
第69章

  夏日炎炎,蘆葦蕩中,女郎還在哭,嗚嗚咽咽。他的心都茫茫然,被哭得一派混亂,她的哭卻止不住。

  羅令妤用帕子捂著嘴,淚落如珠,哽咽難休。心中委屈一經放大,從來只會越來越委屈:「一個郎君都有的,為什麼我沒有?若是我父母還活著,若是我還在汝陽,我豈會受如此羞辱……靈犀,我想我父我母,嗚嗚嗚……若是他們看到我今日這般……若是他們今日陪著我……」

  靈犀聽得目中黯黯,紅意漸生。其實她是羅令妤到南陽前,半途被羅令妤撿到,南陽羅夫人調教後才將她送去伺候兩位堂小姐的。那時,靈犀就聽過汝陽羅氏的往事。當年汝陽兵亂,滿城被屠。羅氏一門忠烈盡滅門,僅活下來伶仃幾個人。女郎當年不過十歲,十歲的小娘子,卻要帶著懵懂得哭著喊父喊母的更小的妹妹、一個膽小羸弱只知道哭的乳母逃生。那時有多難?

  陸家的女郎,陸英,與她的兒子羅衍也在那場戰亂中活了下來。

  雙方的命運卻完全不同。羅衍不必去落魄的南陽看羅氏宗族人的臉色,他直接跟著母親回了母親的娘家。之後讀書學藝從不誤,他母親更是心性豁達,讓他小小年紀就出建業去遊學天下,至今未歸;然羅令妤……討好南陽羅氏,在眾堂姐堂妹、堂兄堂弟的眼皮下生存,連讀書學藝都需她絞盡腦汁。被范郎那類人看到,南陽羅氏更是甩燙手山芋一樣要把她送給範家當禮物,以示兩家交好。

  羅令妤活得太累了。

  羅令妤絞著帕子:「嗚嗚嗚……」

  蘆葦蕩叢中,荷葉連天,花香滿懷,睡在木船上的陸三郎已經摸索著坐了起來。蘆葦叢太高,他的船又停在荷葉蘆葦交纏癡繞處,那邊哭得專心致志的羅氏主僕,並沒有看到坐在船上的郎君的身影。

  陸昀臉色平靜,唇輕微地壓了一下。女郎哭泣不絕,抱怨不絕,郎君心中如壓悶石。陸三郎恍惚間,感同身受,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父母。和羅氏亡於戰亂差不多,他父親是鎮北將軍,死于戰場上。不過與羅令妤母親無法選擇、只能隨城敗而亡不一樣,陸昀的母親有選擇。

  然他母親最後選擇的,卻是為自己的夫君殉情,丟下了才幾歲的小孩子。

  人人稱頌他父親大義,父母情深義重……于陸昀來說,從來只是扯一下嘴角,並不願多提。

  陸昀向來厭惡女子近身。眾人只道是他皮相太過出眾,招惹桃花惹他心煩的緣故。其實陸昀還有一個更深的緣故——他厭惡他母親。

  雖然是陸家三郎,但陸昀一直是一個人住在「清院」中。長輩的關愛從來有限,每當夜深人靜,陸三郎對他母親的恨意就加深一分。因他母親的緣故,他厭惡性情軟弱的女子,遇到事情不思解決方法,何以只是哭;可他也厭性情剛烈的女子,遇到大事從來只想著殉情想著大義,不顧身後事。

  如此一來,陸三郎幾乎是將天下的女郎都排除掉了。他焉可能喜歡一個人?

  陸三郎對羅令妤心動並非毫無緣故,然他一心求解,一心想弄明白她為何讓自己心亂,卻始終沒明白她吸引他的,也許正是她一身缺點背後的堅持,執著,蓬勃生氣。而今,聽到女郎在耳邊嗚嗚咽咽,陸三郎想到的,只是不想出去,不想打擾她。

  同是父母雙亡,陸三郎理解她不願被人知道的軟弱。他雖常常撞見她困窘的時候,但這時候他卻不想讓她繼續尷尬了。

  陸昀靜坐著,聽她一邊哭一邊與靈犀抱怨。他被她哭得心煩時,又心生好笑。想她哭也不肯悶悶地哭,一定要跟侍女抱怨出來,讓人知道她有多委屈。陸昀再想,原來今日是羅令妤的十五及笄啊。她長大了,可惜陸家忙著找二哥,沒有人關心她。她又從來心眼小,見到別人比她生辰過得風光,自然心裡難受得不行。

  這還是因為羅令妤以為周揚靈是男子的緣故。

  若是他的妤兒妹妹知道周揚靈是女子……陸昀打個哆嗦,可以想像到時女郎的崩潰,和那天大的委屈勁兒了。

  恐又要哭哭啼啼個沒完沒了……

  好吧,待他出去,就想個法子,給她補了這及笄禮吧。她可別再哭了。

  陸昀耐心地等著羅令妤哭完,自己好出去。但這一次,羅令妤委屈得厲害,竟哭了很久、抱怨了很久,也不停。她大有哭一下午的打算,陸昀卻不想被困在荷花叢中出不去。陸昀想法子時,耳邊聽到岸上石板路上人慌張的腳步聲。

  羅令妤哭得專注,沒聽到腳步聲。靈犀卻一扭頭,看到了上方廊子裡焦急跑過的侍女。靈犀認出這侍女是她們「雪溯院」裡的,連忙高聲喚了一聲,問起:「……姐姐做什麼去?」

  侍女伏在雙面廊欄杆上,這才看到下面的表小姐和靈犀。羅令妤連忙背過身低著頭,不讓侍女看到自己哭的樣子。那侍女已經跑下了廊子,認出了女郎背影:「娘子,您怎麼回來了?靈玉姐姐還讓我們出府去那宴上找您呢?今日這宴怎麼結束得這麼快?」

  羅令妤自然不會讓別人看自己笑話,她含糊地唔了幾聲,聲音沙啞:「什麼事讓你跑得這麼急?」

  侍女這才慌道:「女郎走後沒多久,那位范郎就來我們院子裡坐著了,」羅令妤心裡一緊,聽這侍女繼續往下說,「那范郎知道您不在也不走,就坐在那裡看小娘子玩耍,還與小娘子說話。我們盯了半天,見他只是在等您,沒有別的意思,就放鬆了。靈玉姐姐扭傷了腳,我們幾個去幫姐姐換藥。誰知道我們再出去,見小娘子已經不在了,被那位范郎領走了。」

  侍女臉色發白:「那范郎留了字條,說他帶小娘子去玩,讓您回來了找他,您再不嫁他,別怪他用您不喜的手段。可是我們小娘子那麼乖,明知道您不喜歡您那位未婚夫君,小娘子怎麼可能乖乖跟那人走?靈玉姐姐看到院子石幾上有一碗撒了一半的水,些許白色粉末撒了出來。靈玉姐姐說那人一定是給小娘子下了藥。」

  「我們急得不行,靈玉姐姐就讓我們去找您。」

  「雪溯院」亂成了一團,卻不知她們要找的羅令妤已經回來。羅令妤聽得怔住,一下子回身,聲音都變了:「嫿兒被他帶走了?!」

  侍女一下子看到女郎哭得腫紅的眼睛,臉頰上的淚痕。她忙垂下眼不敢多看,也害怕得不行,只敢諾諾應著。

  羅令妤煞白著臉,踉蹌了一下,被靈犀扶住。她心亂如麻:嫿兒就如她的命根子一般……範清辰心知肚明。那是她的妹妹,他竟然也說帶走就帶走……

  羅令妤腦子裡一下子閃過自己曾經見過的他殺害自己身邊侍女的印象。她嬌美玲瓏,哪怕年紀小小,在南陽貴女圈中,也是獨樹一幟。隨著她漸大,長開了,美色就越來越掩不住。範清辰自一開始就盯住了她,耐心地等她。她半推半就,直到她看到他僅僅因為她身邊侍女勸她不要常與他在一起,他就挑了她不在的時候殺了那個侍女。偏羅令妤並非不在,她親眼看到了一切。

  曾經的侍女,現在的妹妹……那人便是個瘋子!為了逼她嫁他,逼她見他,他什麼做不出來?

  羅令妤跌坐在地,眼睫上掛著的一滴淚落下,貼在冰涼的頰畔上。她心慌意亂,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不可能受范郎的脅迫,她知道她一旦出了陸家、到了他面前,定然就別想離開了。範清辰口口聲聲說愛她,但他太可怕,他的喜愛她承受不住。她縱是有七巧玲瓏心,想到自己要嫁給范郎,也覺得自己應付不來……

  只能求助!

  可是求誰?!

  羅令妤咬著唇,心裡百般想自己這時候能夠求的人。她眼中淚水濛濛,額上汗滴密佈,手上的帕子被她絞得成了麻花。她要尋一個能與范郎分庭相抗的貴族郎君。她第一時間想到了陸昀,然而陸昀為他的二哥已經兩日沒回來了……

  那麼,齊三郎麼?

  羅令妤唇間肉被她咬得生疼,面容青青白白。她若是去找齊三郎,她和範清辰之間那點兒糾纏不清的賬,就又要多一人知道了。現在外面只是傳說她有一個未婚夫君,卻是沒坐實。如果她找了齊三郎……

  羅令妤喃喃自語:「難道我真的要找齊三郎?」

  和陸二郎夢中不同,她不如夢中時與衡陽王交情好。現實中她能想到的助益,竟是齊三郎齊安。

  羅令妤這邊想的滿心黯黯時,聽到蘆葦叢深處傳來的聲音。她一頓,臉色難看,想到有人在暗中窺視自己。她在這邊哭了這麼久,這人不知道聽了多少。她的形象,她不為人知的陰暗面……羅令妤看到撥開蘆葦叢的一隻修長的手,心空了一下。

  這手……這手指骨分明,指節細長有力,那撥開蘆葦的優雅架子,端著一股慵懶隨意,何等的眼熟……羅令妤睜大淚眼婆娑的眼睛,看到蘆葦被撥開後,身形俊逸頎長、眼覆紗布的郎君。他站在船上,衣袂隨風揚,如鶴般高貴,奪目。

  侍女脫口而出:「三郎!」近而尷尬地紅了臉,「您、您怎麼也在這裡啊……」

  陸昀不理會侍女,只「盯」著羅令妤,淡聲:「你要找齊三郎做什麼?你和他很熟?」

  見是陸昀,羅令妤放下心。她在陸昀面前丟臉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她那不好的一面暴露得多了,在陸昀面前,就有幾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所謂架勢。只要她美麗的形象不在其他郎君那裡破裂就好。

  羅令妤猜到自己哭的樣子都被他聽到了,他聽了那麼久不吭氣,惡劣興致一如既往。偏她喃喃自語「齊三郎」,這人就站了出來……羅令妤咬牙關,哼了一聲,不想開口。

  陸昀唇角帶了笑:「哼什麼?小豬麼?」

  羅令妤紅著眼:「……人家正在難過,你還要說我。有什麼好笑的?」

  陸昀嘴角上翹一下:「令妤,過來。」

  羅令妤不動。

  陸昀:「過來我就領你去帶回嫿兒。」

  靈犀和另一個侍女齊齊低下頭,後退再後退,當做沒聽見沒看見。三郎與羅女郎在一起的時候,二人之間的氣氛總是不自覺地偏向古怪的方向。她們心中卻都鬆快,覺得有陸三郎在,表小姐的危機就解了。

  羅令妤心裡惱他裝模作樣、聽自己哭那麼久卻不現身,但他提起「嫿兒」,她就不得不上前,不高興道:「為什麼讓我過去?你有什麼事?」

  到了近前,陸昀伸手握住她的手,他跪了下去,拉著她一道。低下頭,他手摸到她撅著的嘴。羅令妤一頓,紅著臉躲開他的手,陸昀卻已知她還在氣惱了。陸昀淡聲:「有什麼好氣的?來,幫我拆下紗布。」

  陸昀不苟言笑的時候,如高山冰雪,不容褻瀆。

  十分的唬人。

  羅令妤望他一眼,沒忍住心中好奇,伸手幫了他,小心翼翼:「你能拆紗布了?沒問題麼?我來就可以,不用請疾醫來?」

  陸昀:「本來就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點痕跡而已。」

  蒙著眼行動不變,他欲見範清辰,自不願落後於人。他的顧忌羅令妤只一想便懂,按在郎君眼角處的手指一頓,心中微軟。想他這般為她,定是喜歡她的吧?

  羅令妤心靈手巧,之前又一直照顧眼睛不便的陸昀。雖然她沒有親自給他拆過紗布,但她也看了好多次。如今她自己做來,一點也不顯手亂。白色的紗布在她手裡越來越長,覆在郎君眼上的部分越來越薄。確實痕跡已經很少,這一次的紗布上,一點兒藥汁都沒沾上,雪白乾淨。紗布一層層放下,郎君覆於其下的眼睛越來越清晰……

  羅令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手裡怔怔地扯掉了紗布貼著眼的最後一層,郎君閉著眼,俊美的面容完全呈現在她眼前。蘆葦風動,他面白如玉,因皮相底子出色、又每日拆換,卸了紗布後,他眼角周圍的肌膚和臉上其他地方並無顏色不同。只有眼角處有一點兒疤痕……無損他的俊容,在他睜開眼後,他眼角的那一滴疤痕,反添妖嬈之美感。

  羅令妤與他漆黑溫潤的桃花眼對上。

  那眼睛,撩起長睫、眼皮,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向上挑起。睜眼時,驚魂攝魄之美,流光溢彩,再次出現在他面皮上。黑如曜石般,又如水般光華瀲灩。他眼中映著小小的她,含情脈脈的眼神,讓羅令妤手一抖,手中的紗布就飛了出去。

  二人就那般對望,似是很久沒見到一般。

  羅令妤受不了他眼中熾熱的溫度,低頭躲開,支吾轉話題:「你眼睛能看到吧?」

  陸昀:「看到了。妤兒妹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沾在臉上,噁心死了。」

  羅令妤:「……?!」

  慌張地捂臉,扭頭不給他看,轉頭要問侍女重新梳洗。卻不想跪在船上的陸昀隔著一道船的木板,伸手勾住了她的腰。女郎叫一聲被摟到了他懷裡,腰肢被他的手輕輕一拂,尾椎骨上就攀升起一股燥熱,讓她瞬間腿軟。羅令妤驚怒且羞,聽他在耳邊戲謔道:「逗你呢。妤兒妹妹花容月貌,哭起來更好看。」

  他摟她時,在侍女看不到的地方,親了親她的鬢角,喃聲:「讓人想欺負你……讓你一直哭……」

  他語調極怪,似偏到她無法想像的地步。羅令妤耳朵酥酥麻麻,便知他又貼著她的耳說話,她一下子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羅令妤惱自己道行不如某人高,便只管瞪著他。卻見他眸色微暗,暗光湧在眼底,幽深無比地看她。羅令妤覺得他盯著自己的眼神不對,讓人不安,她再看時,卻是陸昀眼睛一眨,已經收回了他方才的神色。

  陸昀笑一聲,拉著她站了起來,從漂浮的船上走上陸地。

  與女郎衣袖相疊,陸昀側下頭,對兩位侍女:「再叫幾個小廝,將我院裡的修林喊來。與我一道去見范郎。妤兒妹妹知道范郎住在哪裡吧?」

  羅令妤點頭,被他領著走。

  到府門前,陸昀的那個用慣了的小廝修林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羅令妤已踩凳上車,余光看到陸昀的眼神飄過來,她一頓,看去時,陸昀和他的小廝走到了一邊說話。那人不願讓她聽,她不聽就是;眼下,她只想把妹妹帶回來。

  坐在車上拿出小鏡子整理儀容的羅令妤,便不知車下的陸昀正囑咐修林:「……今日是表小姐的及笄禮。老夫人他們操心二哥沒空辦宴,就只能私下關上院門小賀了。你讓錦月去安排……同時拿我手書去找周、周子波。待我和表小姐回來時,我要看到宴已備好,平日和表小姐常在一起玩的女郎郎君們都在,都過來給她過及笄禮。」

  修林:「郎君放心,僕定辦好此事。」

  陸昀再加一句:「我二哥的消息,陳王會傳給我,你也記得用鴿子給我及時傳送。」

  待林林總總吩咐好事,陸昀才撩袍上車。車中女郎已經不耐煩地等了他許久,卻是他一上車,她就換了不耐的神情,送他一個笑容。陸昀看透她的虛假,嗤笑一聲,移開了眼。

  ……

  被陸昀念叨的陸二郎神智昏昏,坐在回城的牛車上。同車既有憂心的給他擦汗的甯平公主劉棠,也有給他處理傷勢、給他上藥的疾醫。陸二郎頭靠著車壁,一路車轔轔而走,車行的快,陸二郎的頭就一下一下地「咚咚咚」撞著車壁。

  劉棠看得滿心驚駭,見陸二郎閉著眼、滿頭滲汗、無知無覺的樣子,她遲疑了下,還是伸出帕子壓在他與車壁相撞的額頭上。甯平公主漲紅著臉,將這位郎君攬到懷中,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睡,別再撞車壁了。同車的疾醫只是撩眼皮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劉棠憂鬱:「陸二郎上了車就又睡了……」

  疾醫哼一聲:「他本就身體虛弱,不該出行。」

  劉棠歎口氣,再次給陸二郎擦去他額上的汗。看這位郎君皺著眉、神情似痛苦,她看得也頗為心驚。甯平公主一遍遍給這位郎君擦汗,並不知陸二郎深陷自己的夢中,迷迷糊糊,再次夢到了一些片段。

  許是六月十九這日是一切故事的轉捩點,陸顯之前做夢只是夢到一些大概的情形,很多具體的他都看不到。然最近的幾次噩夢,離六月十九日越近,他夢的片段越具體。就好像親自站在羅表妹的門外,看到羅表妹在做什麼。

  這一次,他甚至夢到了六月十九這一日發生的事。

  ……

  和現實中一樣,夢裡的時候,陸家對表小姐的生辰也不上心。羅令妤被衡陽王和範清辰兩相逼迫,精神疲憊下,在自己的生辰這日去參加了陳王劉俶給周女郎周揚靈辦的大宴。周女郎生辰日辦得那般轟烈,刺激到了羅表妹。羅表妹失魂落魄地回到她住的地方,坐在院子裡就開始哭。

  哭得陸二郎看得難受,想怎麼就無一人關心表妹。

  若是他當時知道就好了……

  夢中,卻是在羅令妤哭泣時,以魂魄形態旁觀的陸二郎,看到了院門口靠藤牆而站的陸三郎陸昀。陸昀不知何時來到了這裡,就站在門口看羅表妹哭泣。陸三郎目中清黑,眼底有連日辦公的紅血絲痕跡。他怔然望著羅表妹,不知在想什麼。

  陸二郎猛頓:……這是在夢裡,他難得清楚看到三弟和羅表妹在一起的樣子。

  夢中這時候,北方戰事爆發,陸昀已連續熬夜了兩晚。馬不停蹄地回來,並未休息,他出去找羅令妤。到了那裡,卻見羅令妤一人哭泣,侍女靈犀在安慰。羅令妤背著陸昀,沒看到院門口的三郎。靈犀卻是一抬頭,便看到了英俊的郎君。

  靈犀才訝,便被陸昀使個眼色。

  靈犀猶豫下,離開女郎,向陸三郎走去。羅令妤大約難過得厲害,並不知侍女已經走開。

  而出了園子,陸昀問起靈犀:「她在哭什麼?」

  靈犀:「……今日是我們女郎的十五歲生辰……」

  靈犀揉眼睛:「范郎還把小娘子帶走了……」

  陸昀:「哦。」

  ……

  夢中,陸二郎見陸昀漫不經心地走出了院子。

  院子哭泣的主僕二人並不知,兩夜未曾合眼睡一覺的陸昀感同身受,他滿心狼狽,不願在羅令妤懷念父母的時候站出去。他離開了羅令妤住的地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讓陸家辦宴,為表小姐賀生;

  第二件,他親自去見範清辰,將羅雲嫿小表妹帶了回來。

  然當晚陸家大宴,羅令妤出現時,是與衡陽王一道。

  當夜燈火闌珊,煙火滿空,燈紅酒綠。陸昀站在角落裡,幽幽靜靜的,什麼也沒說。

  ……

  再夢到建業城破後,陸家南逃,陸二郎領著哭泣的羅雲嫿坐在同一車中。他安慰這個小女孩兒,小女孩兒懷裡抱著姐姐的字畫,抿著嘴,眼淚不住掉。

  陸二郎試探小表妹:「那字和那畫……莫非羅表妹暗中喜愛三弟麼?她暗中喜愛我三弟,卻不曾讓三弟知道?」

  羅雲嫿立即反駁:「三表哥也喜歡我姐!」

  二郎:「不可能。你姐都嫁人了。我三弟絕不是那般人。」

  羅雲嫿:「你知道什麼?當初三表哥救我的時候,他親口跟范哥哥說要娶我姐。只是我姐不知道……」

  小女孩兒重新淚眼婆娑:「我姐一直不知道,嗚嗚嗚。」她想告訴姐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陸二郎失神。

  ……

  現實中,劉棠喚道:「郎君,該醒了,衡陽王府到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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