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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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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伊人睽睽] 怎敵她千嬌百媚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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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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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發表於 2019-12-28 10:08:33 |只看該作者
第80章

  天朗氣清,丹陽東城陸府牆頭花開如盛,過往路人無不駐足而探。

  清晨時分,陸家的表小姐江婉儀親自熬了雪菜燕窩粥,趕著郎君們下朝的時間,去給陸三郎送粥。另一邊,與陸老夫人早上請安過的另一位表小姐羅令妤,從其他表小姐那裡聽說了江女郎要給陸昀送粥的事,羅女郎微微笑了笑——江婉儀竟還沒死心麼?

  無妨,待她再激一次。

  江婉儀與提著食盒的侍女們到陸三郎的院落外,被陸昀的貼身侍女錦月在院外攔了下來。錦月彬彬有禮,抱歉地與表小姐伏身:「我們郎君喜靜,他不在的時候,不願人進他院子。請表小姐擔待。」

  江婉儀柔聲:「只是一碗粥。我不亂走動,願等著三表哥回來。」

  錦月道:「我們郎君歸期不定,連我也不知他今日白天還會不會回來。這碗粥恐要涼了,表小姐還是回去吧。不如等三郎回來的時候,我托人去告知您?」

  江婉儀又說了幾句話,身邊的侍女也跟了幾句。然錦月一貫笑臉迎人,卻是滴水不漏,就是不讓她們進去。而一味站在郎君院外被攔路,何等困窘。

  江婉儀面色不太好,尷尬地笑了笑。錦月連粥都不肯留下來——因陸三郎確實是挺煩家中來來往往的表小姐,表小姐送的東西,他確實不收。

  陸三郎的貼身侍女這般難說話,這般不給自己面子,到底是貴女,脾性再溫婉,江婉儀也拉不開面子了。她面容微紅,跟侍女使了個眼色,就先行反身離去。而她的侍女則慢了一步,悄悄拉著錦月,借著衣袖遞過去了一塊翡翠鐲子,想討好錦月:「三郎今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錦月姐姐,你我也認識這麼多年,何以還如此不信我們女郎?我們女郎只是見三郎太辛勞……」

  江婉儀眼角餘光瞥到自己的侍女和陸三郎的侍女相談甚歡,她去了不遠處的假山後等人,一顆心揪著,跳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寧。她始終不甘心自己就這般輸給羅氏女。羅氏女家世那般,只會帶給三郎麻煩。此年代即便是士族,士族與士族也是不同的。如陸家這樣的大世家,當年和汝陽羅氏聯姻是相得益彰。然現今汝陽羅氏已經沒了,陸家再和南陽羅氏聯姻,便是自甘墮落。於士族圈,是要為人恥笑的。

  陸三郎那般光風霽月,是天下有名的名士,他怎能淪為被人嘲笑的人呢?羅氏女是要上嫁,陸三郎卻是要下娶。只是想想陸三郎娶了羅令妤,要為人排擠、嘲笑,甚至可能名聲不保……江婉儀便為他難過。

  婚姻該門當戶對,陸三郎該與江家聯姻才是。即便不娶她,娶了別的世家女郎,也比他那日當眾說要娶羅令妤好吧?

  江婉儀絞著帕子,想她不是非要嫁給陸三郎,而是這些話,她想說給表哥。想讓他想清楚,莫要將他自己逼去為世家排斥那一步。

  江婉儀想得出神時,假山邊上有女娉娉嫋嫋走過。那女纖腰盈胸,身形風流綽約,將將踩過地上落的松子,就停下步子,笑盈盈地望來:「江姐姐在這裡?」

  一眼看到羅令妤,江婉儀面孔驀地紅了,睫毛顫得厲害。

  剛在心中說羅令妤不好,就撞上了羅令妤。

  江婉儀問:「妹妹去哪裡?」

  羅令妤鳳眼輕揚,若有風拂,她俏皮道:「我胃裡存了食,不甚舒服,是以到處閑來走走。姐姐一起麼?」

  江婉儀連忙:「不不不……」

  她還在等自己的侍女,她才要絞盡腦汁想藉口,羅令妤就十分懂事地捂著頰畔,看著她笑了笑,不勉強她了。江婉儀依舊待在假山這邊,看羅令妤和侍女們就這般走了。背影搖搖,陽光與清風追逐,女郎長裙帛帶,裙下翹頭,額前華勝。眉目流轉間,韻味何等美。美麗的女郎彼此都會攀比,江婉儀自己便是美人,只是美人中有更美的——

  如羅令妤這般明豔照人、花容月貌,陸家的表小姐們,有幾人不嫉妒呢?

  江婉儀在假山這邊沒等多久,就迎來了自己的侍女。侍女紅著臉跟女郎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從錦月那裡探出話。侍女咬牙:「那個小蹄子,油鹽不進!表面對你笑盈盈,一問具體她就搖頭三不知。那小蹄子素來喜歡收禮,我還將上好品質的鐲子送了去,她還是說不知道三郎什麼時候回來。」

  「呸!她一個貼身侍女,郎君去哪裡,她怎麼會不知?她就是不肯說。」

  江婉儀目中微暗,搖了搖頭,反是她來安慰自己的侍女:「這也正常。錦月若是那般好說話,三表哥就不會讓她管事了。」

  主僕二人相顧無言,只好攜著已經涼了的粥出了假山,往回來路去。侍女與女郎說話中,無意中說起一事:「娘子方才可有見到羅娘子?我在陸三郎院子外,還碰到她了。錦月不讓我進院子,羅娘子停下來,還幫我說了幾句話。羅娘子真是心善。」

  江婉儀:「……」

  眼皮輕輕一跳,慢慢停步,她不是蠢到極致之人,當下意識到了某些微妙處。

  不與侍女多說,江婉儀反身就往陸三郎院子的方向走去。侍女們不解,急急小跑,追逐提著裙子走得極快的自家女郎。江婉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很快回到了陸三郎院子外。她躲在牆頭花樹後,一眼看到了羅令妤曼妙婀娜的背影。

  錦月竟還在院門口!

  錦月與羅令妤相談甚歡,不知羅令妤說了什麼,惹得錦月用手背擋嘴笑。方才怎麼說都不肯的錦月,這會兒卻親昵地挽上了羅令妤的手臂,請羅令妤進了院子。羅令妤身後的侍女們神色平靜地跟隨,可見此情此景,稀疏平常,見怪不怪。

  ……跟著一位有本事的女郎,侍女們不知見識到了多少討人喜歡的招數。

  江婉儀的臉色頓白,指甲掐進自己的手心。

  她身後的侍女當即憤憤不平,聲音抬高:「錦月怎麼這樣?!憑什麼不讓我們進,卻讓羅娘子進?她不是口口聲聲陸三郎不在的時候,不讓任何人進院子麼?如何就……不行,我要找她要說話……」

  「夠了!」江婉儀難得厲聲,陡然抬高的聲音嚇住了自己的侍女。江婉儀回過頭,滿目是淚,她難堪到極致,話不成調:「別說了……你還讓我更丟人麼!」

  抹一把面上的淚,江婉儀低著頭就走——陸三郎!陸昀!

  他竟這般給人難堪!

  錦月只是侍女,錦月說什麼做什麼,不都聽他的意思麼?素來知他不喜女子聒噪,是以江婉儀輕易不去叨擾他,他卻、他卻……這般瞧不起人!

  江婉儀疾走,哭得喘不上氣,恨不得立時回家,不要再呆在陸家受辱了。她走得急,半道上撞上一個從拐角處同樣匆忙走來的人。江婉儀慌張擦淚,不願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這位郎君卻是認出了她,問:「江表妹,你有沒有見過羅表妹?你知道她在何處?」

  淚眼婆娑地抬頭,江婉儀看到是陸二郎。陸二郎陸顯看到她哭成這樣,也是怔了一下,微有後悔。陸顯正要謹慎問她為何哭,就被江婉儀哀傷的眼睛盯著。江婉儀喃喃輕語:「又是羅表妹……為何你們男的,都喜歡找她?她在你們眼中,就那般好看麼?」

  陸顯:「羅表妹是好看沒錯,但是……」

  江婉儀沒聽下去,眼中的淚更多了:「是呀。你們才不在乎別的東西,只要女郎漂亮,金山銀山算什麼,身世地位有何懼,刀山火海你們都願為她走下去。只要好看到她那般地步,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過得差……」

  江婉儀失魂一般,趔趄著走了。

  身後被說得莫名其妙的陸顯無奈極了:「……哎!」

  羅表妹是又怎麼著江表妹了?

  不錯,時到今日,就是陸二郎陸顯,都說服不了自己認為羅表妹是清白無辜、世人皆害她的雪白蓮花了。

  雪白蓮花不可能嫁得了衡陽王,勾得住陸三郎,還讓陸老夫人等長輩不喜她、卻也不惱她,還願收留她。

  ……

  貴族女郎就是好面子。羅令妤自己好面子,她更深知其他女郎,有過之無不及。小小擺江婉儀一道,希望江婉儀迎難而退。這是公平競爭,江婉儀技不如她,當避。

  被錦月親自迎進院子,這是陸家那些傾慕陸昀的表小姐們從無有過的待遇,羅令妤又有些飄飄然。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莫要得意過頭。

  陸昀確實不在府上,錦月也確實不知郎君什麼時候回來。錦月憂愁:「許是我們到丹陽來避暑,家太遠了些,郎君回來的越來越晚,很多時候都不回來,直接睡在陳王府上了。聽說北方打仗,我們郎君那邊調人什麼的挺忙的。我卻也不懂,不能為郎君分憂。只知道即便郎君回來,也挑燈夜讀。他每次都帶回來許多卷宗,郎君近來清瘦了許多……」

  錦月期盼地望著羅令妤:「娘子,你勸勸三郎吧。我們都是奴婢,不能在郎君面前多話。三郎也許能聽進去你的勸說呢。」

  羅令妤撇嘴,心想我若是說話管用,我現在就是你們的三夫人了。

  她卻是心中微動,問錦月:「他在忙著幹什麼?我能去他書房一觀麼?」

  羅令妤柔柔弱弱地哀歎:「他確實瘦了好多,我也很擔心他。」

  錦月猶豫了一下,想到這位說不定是未來的三夫人,自己該努力討好。錦月當即願意領表小姐去陸三郎的書房一趟,讓識文斷字的表小姐自己看。初到陸昀書房,羅令妤心中激蕩,甚有怯意。她竟來到了他的書房……一個郎君的書房,最能展現這個郎君的心裡秘密,真實一面。

  他愛什麼樣的書,他平時在看什麼書。他把玩什麼,他又研究什麼。

  陸三郎藏著掖著的心事,都會在書房暴露。

  羅令妤鄭重其事地在書房坐下,坐在擺的半人高的卷宗後,她拿起了案頭上沒看完的書,一頁頁翻開。盡是多年來的戰事報表……羅令妤瞥一眼,意識到自己不該多看,連忙合上。

  又翻開了別的書,這次倒是能看了。這書是地域圖冊,畫的是北國的地域,風土人情,植物土地……

  羅令妤擰起了眉。

  她一言不發,再次翻開別的書。這一次,是幾個偏北地方的語言風俗……

  羅令妤默默地翻著書,錦月緊張地等著她給出答案,卻見羅女郎一本又一本地看,越看臉色越沉,越是抿著嘴不說話。錦月著急,連聲問陸三郎到底在看什麼。羅令妤心中沉沉,如壓大石。

  她想,原來如此。

  陸昀從未死心。

  他二哥訓斥他,不讓他去邊關;但陸昀書房的這些書冊,告訴羅令妤,陸昀就是想去。始終不曾死心,始終在積攢力量,為去邊關做準備。且他書案上的書這麼多,可見他這打算已不是一兩日了。甚至羅令妤猜測,陸昀就快能實現他的抱負了。

  錦月催促:「表小姐,如何如何?我們郎君到底在想什麼?」

  羅令妤怔忡不吭氣,低頭摸著書目。她心情複雜,一會兒想他去邊關也好,她雖然自私利已,但她看得出陸昀和其他醉生夢死的世家郎君不同,他心有抱負。何況羅令妤心中其實一直對當年汝陽滅門耿耿於懷,對於願意去邊關的郎君,她心裡甚為感激。

  然另一方面,她想到他若是走了,短期內都不會回來了。那她嫁給誰啊?

  而且刀劍無眼,他若是回不來……她又怎麼辦?

  「表妹,你在這裡!」想得出神時,聽到陸二郎松了口氣的聲音。

  羅令妤扭頭,看到陸二郎被侍女領到了書房門口。揮手讓錦月等侍女出去,陸顯幾步跨來,到羅令妤身邊。端坐的羅令妤仰頭詫異看他,見這位二表哥忽地蹲下來,握住她纖細的手腕。

  羅令妤茫然。

  看陸二郎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表妹,你和我三弟感情如何了?」

  羅令妤:「……」

  被郎君直接問出這般話,羅令妤扭了臉,微羞澀。她心小,疑心陸二郎在試探自己,要阻攔自己的婚事。所以女郎推脫道:「什麼如何?我聽不甚懂。尋常兄妹,哪來的感情如何?二表哥不要想多了。」

  陸二郎:「……」

  ……

  陸二郎想自己莫非看著很像傻子?什麼叫他想多了呢?

  三弟敷衍他,從不正面答他羅令妤如何。

  羅表妹也應付他,從不承認自己和陸三郎有什麼。

  以前那兩人不承認,現在這兩人還不承認。就願意默默相愛,彼此依偎。他們再心知肚明,看得分明,陸昀和羅令妤就是不說。

  ——為什麼這兩人就是不承認!你們都在祖母那裡談婚論嫁了,祖母說你們小孩子胡鬧,你們就真的當自己是小孩子胡鬧麼?

  你們是打算一直瞞著,等到要成婚那一日,才宣佈你二人情意甚篤?!

  ……

  心中萬馬奔騰,頗為理解衡陽王平日面對自己時的崩潰感。然陸二郎不能崩潰,他的夢太亂了,他看不清未來的線到底是哪一條,他只能判斷兩個夢不同的地方,來將未來導去好的一面。

  而未來最好的一面,便是——「羅表妹,嫁人吧!」

  羅令妤眸子睜大,震驚道:「二表哥,你……」

  她手背陸顯緊握住,聽郎君非常誠懇的:「嫁吧!」

  「嫁吧!不能再拖了!」

  他鼓勵著羅令妤,因腦子不斷浮現夢境,使他思緒混亂。陸顯好似有許多話要說,但千言萬語,到口邊只剩下一個「嫁」字。想她嫁給三弟,或許慘烈的那個夢就不會發生。兩個夢截然不同,卻全都模糊,當是說命運再一次站在了節骨眼上,不同的選擇導向全然相反的未來。

  陸顯抓著垂坐的表妹的瘦肩:「嫁吧嫁吧嫁吧!」

  竹簾外,陸昀剛回來,被錦月告知屋中有誰後,他就來到了自己的書房。站在書房簾子外,眼見陸二郎不斷地懇求羅令妤嫁人,陸昀目光黯黯,心口沉壓:莫非二哥,真的喜歡羅令妤?喜歡羅令妤至此?!

  陸昀臉色難看。

  其實他一直懷疑二哥喜歡羅令妤……羅令妤這般美,二哥見羅令妤第一次的時候,就為她訓他。之後每一次,二哥都因為羅令妤而臉紅,不斷地因為羅令妤說他如何不好。

  似她這樣風流的女郎,喜歡她的郎君確實很多。只她眼光高,自負美貌,非豪門不嫁。

  若是二哥與他同時喜歡她……二哥的出身、地位實則遠好過他。二哥若要與他爭羅令妤……陸昀臉色黑可滴墨,他不讓錦月多說話,轉頭就走了。

  ……

  陸昀直接去了祖母那裡,將祖母逗笑後,他漫不經心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可能就是想娶羅表妹。」

  陸老夫人:「……」

  陸老夫人頭很痛:「你怎麼又來了!娶妻哪是那般容易的。」

  陸昀歎道:「怕夜長夢多啊。有人怎麼就那般招人喜歡?明明渾身是毛病……怎麼一個個都眼瞎了,看不到呢?」

  陸老夫人望著他:「你在說誰呢?你是不是眼瞎?」

  她也想拿這話問孫兒好久了呢。

  陸昀:「我怕我爭不過別人。」

  陸老夫人乜他:「誰能爭得過你?」

  陸昀一怔後,然後低頭,微微輕笑,眉目間風華輕蕩。陸老夫人被他笑得奇怪,問他:「……你便那樣喜歡她,非要娶她不可?」

  陸昀沉默了良久。

  他慢聲,說了實話:「其實我不想娶妻。無論是誰,我都不想。如果婚姻以我父母的結局收場,我情何以堪。我又怎能現在說,我會比他們做得好?若我不十分確定,若我自己一直不信——既不信人與人之間的愛,也不信婚姻的保證。我追溯不到源頭,我不知愛從何而起,如何能源源不斷永不止息……我為什麼要耽誤別人?」

  陸老夫人怔住,她看向這個孫兒。老人家活了這麼大歲數,陸昀的話也許年輕孩子聽不懂,陸老夫人卻一下子聽出了陸昀的心結。她蒼老的面容與清俊的孫兒面對面,她知道陸昀清高至極,但她不知陸昀居然一直是這麼想的。

  ——該是何等的不安,才能對情愛、對婚姻如此悲觀?

  世上喜歡陸三郎的女郎那麼多,竟不能讓他覺得心安,反而一直讓他自我懷疑?他竟一直是缺了這麼多愛?

  陸老夫人滿目顫顫,喃聲:「……當年,我就該將你養到身邊,不該讓你一個人住到二房去……」那時覺得陸三郎沉穩,見他一個小孩子也那般鎮定,又怕大房這邊欺負了老二的獨子,怕人說大房貪了二房,怕陸昀長大後鬧得生分……是以一開始做的決定,便是讓陸昀獨居「清院」。

  卻不想、不想……讓陸三郎心中不安至今。

  陸老夫人潸然落淚:「是我誤了你麼……」

  陸昀一愣,眸子一動,猜到陸老夫人在想什麼了。他心中輕輕一笑,情是真,祖母的愧疚,他也要。陸昀低頭,作失魂落魄狀,歎道:「我是不願娶妻生子的。但如果日後我一定要娶妻生子……我唯一能想像到的,便是羅表妹了。」

  「祖母,你便幫我,成全我吧。」

  ……

  可憐的陸二郎,哪知道他三弟那般心機,去利用一個老人家的愧疚心。雖然陸二郎也希望陸三郎和羅表妹成就好事,但中間事情偏向,總是走向奇奇怪怪的地方。

  尤其是這兩日見到陸三郎,陸顯每次想和弟弟討論下婚事,都被陸昀岔開了話。

  非但如此,陸昀還對他,格外的……好?

  言聽計從,二哥說什麼就是什麼,還會主動來問二哥需不需要幫忙。

  這種聽話討好,帶著幾分……愧疚,補償感?

  陸顯深深的茫然了。

  尤其是七夕那日晚。

  陸顯將自己的夢想了許久後,陸三郎不肯聽他談論婚事,陸顯只好找別的法子。七夕夜,陸三郎當值,不在家中;家中的表小姐們在葡萄棚架下許願乞巧。設宴求姻緣。

  羅令妤在心中許願:一,要嫁權貴;二,若是命運待她好些,她要嫁給喜愛的權貴。

  夏夜花開,女郎們在葡萄架下許願,陸三郎與府衙告了假,提前回家。他翻了牆,踩過牆頭的花枝樹葉。俊美的郎君蹲在牆頭,傾聽了羅令妤的心願。他挑眉,心想自己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聽到她那殷切的想嫁豪門的願望。

  陸昀目中含笑,低頭看著女郎中最獨特的那一個。花香陣陣,夜霧彌漫,他在她看不到的高處,專注而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

  而陸顯尋到了女眷那邊,專程讓陸老夫人和自己的母親陸夫人留下聽自己祈求。

  陸顯沉聲:「我求二位的,是一樁婚事。」

  陸夫人當即心喜:什麼?她兒子終於開竅,要與甯平公主提親了麼?

  陸顯第二句話:「是、是……羅表妹的婚事。」

  陸夫人變了臉,臉色煞白:什麼?羅令妤那個小妖精……果然勾走了兒子的魂?

  陸老夫人也是臉白了:……二郎和三郎爭同一女?還是個身有婚約、退親不方便的女郎?

  陸老夫人深深疑惑:是否羅女郎身上有什麼美好品質,自己一直沒發現,但家裡的郎君們都發現了?

  陸顯自知羅表妹的婚事不好求,他抬頭,想認真地盯著兩位長輩的眼睛,說出勸言。卻見祖母和母親的臉色都很奇怪,於是陸顯也迷茫了——我說什麼了?她們怎麼這副吃了蒼蠅般的表情?

  陸顯第三句話便帶著不確定感了:「……是羅表妹和三弟的婚事……」

  陸老夫人:「……」

  陸夫人:「……」

  說話不要大喘氣!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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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10:08:45 |只看該作者
第81章

  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有救天畢,載施之行。

  說的便是七夕。

  陸老夫人與陸夫人坐于堂上,聽陸二郎陸顯還在侃侃而談:「……實則羅表妹出身也並非那般差。她也是士族女,貴女該學該懂的,她都會。再者,汝陽羅氏沒了,卻是因不願開城門向北國軍隊屈從之故。當日若是汝陽羅氏投了北國,那汝陽撐不到援兵趕到,汝陽今日也會併入北國的地盤。汝陽羅氏滿門忠烈,對我南國作出這般大的貢獻,何以他們家的後輩到了建業,反而被人瞧不上呢?」

  「建業這些士族、世家,有幾個比得上當年的汝陽羅氏?但是汝陽羅氏又可曾得到公正?沒了便是沒了,無人照拂他們子女。旁人與我們無關,然我陸氏既和羅氏是姻親,豈有不照顧之理?」

  「我認為三弟和羅表妹是十分相配的。祖母不該以門第偏見,阻攔他們。」

  陸夫人用怪異眼神看她兒子。她不懂陸顯為何那般關照陸三郎的婚姻,七夕乞巧,陸顯不去尋甯平公主,巴拉巴拉地要說別人家的婚事……陸夫人對他真是失望。難怪陸三郎桃花滿天飛,自己兒子卻未婚至今。

  陸老夫人則沉吟:「這話,是三郎讓你找我說的?他怎麼自己不來?」

  陸顯連忙道:「不不不,三弟並未尋我說這些。這是我自己甘願說的。」

  陸老夫人不相信他:「他既然沒尋過你,你憑什麼認定他想娶羅娘子?」畢竟觀陸昀語氣,他自己是一直排斥婚姻。

  陸夫人同樣不可思議:「是。你為什麼說別人?」

  陸顯一愣後,鄭重其事:「因我看著三弟和羅表妹在一起,便覺極配。祖母,你就答應吧。」

  陸老夫人:「……我答不答應其實不是特別要緊,多的是時間讓我考慮。我還要與你祖父去信,問問你祖父的意思。二郎,我才覺得,你是否已經忘了,羅娘子並非自由身,她是有婚約的人?哪怕陸家這邊松了口,南陽範氏,觀之前范郎對羅娘子的在意,他會輕易鬆口麼?」

  陸二郎徹底呆住了:「……」

  糟糕,他忘了范郎這個人物的存在了。

  因在夢中,范郎忙著南陽的戰亂,衡陽王與羅令妤定了親後,南陽范氏根本沒心思找衡陽王要說法。之後錯過了時機,衡陽王登帝,範家更不可能與陛下搶女人,只好捏著鼻子認了這個啞巴虧。

  但在現實中,因為陸顯自己的努力,南陽雖然也發生了戰亂,但沒有夢中那般嚴重,那般鬧得民不聊生。範清辰回去南陽,然他並非全然沒心思理會自己和羅令妤的婚約。陸家在建業,範家在南陽,地頭蛇何以壓?難道是指望著範家在南陽戰事中敗落麼?陸顯的努力在這時候起了不利於陸昀娶妻的反效果。而陸顯心中為難,他不願任何一個世家衰落,再削南國的國力。

  真是左右為難。

  陸顯只好道:「……一碼歸一碼。總之祖母這邊松了口,那邊才有可能。我想雙管齊下……」

  陸夫人聽得漸不耐煩,撇過了臉。只陸二郎無知無覺,還在纏著兩位長輩哀求。

  ……

  恐他的三弟和表妹,都沒他這般對婚姻上心。

  葡萄棚架下,設坐具,擺上瓜果、酒炙,以拜牛郎、織女雙星。香煙升空,夜空如洗,隔著院牆,隱聽到隔壁院子侍女們傳來的說笑聲。燈燭輝煌下,默默禱祝一遍,眾位女郎又拿了五色絲線,取出九孔針來穿針引線,以向星君乞巧姻緣;還有的手巧,拿著剪子裁剪牛郎織女之像,剪紙被貼在木架上,照著燈籠,映著水井。只看到影影綽綽,光影輝映。

  眾女比賽著、說笑著,編制出五彩縷。羅令妤倒是編得又快又漂亮,惹得女郎們羨慕。編完五彩縷,這群貴女們再用輕彩剪花,拿編好的五彩縷系花。將花枝一拋,散於庭中,當下見得夜空下綠楊林中五彩闌珊,光華流動。

  女郎們閉目祈願:願嫁好兒郎。願得一心人。

  待五彩縷都編的差不多了,花也撒的差不多了,眾女彼此望一眼,紛紛尋藉口走了。哪怕陸家的表小姐們住到陸家來,是奔著某個人;然乞巧節,那人又不在,她們自將邀請陸家別的郎君來玩了。攢緊手中的五彩縷,有好些女郎神思不屬地眺望,和陸家郎君們打聽:陸三郎今夜是否會回來?

  九孔穿針,五色彩霞。若是不能將編好的五彩縷送於心儀的郎君,那該何等可惜?

  玩的時候,突來一陣疾風,旋轉著繞過葡萄藤。放在庭院中坐具金盤中的彩帛花、五彩縷被風一吹,飄向空中。有些系在了樹梢上,混在一起。眾女眾郎紛說可惜,便尋來梯子、架子,要將混亂的五彩縷挑出來,莫辜負女郎忙了一晚的心意。

  羅令妤自己的五彩縷倒沒弄丟,她怎麼可能丟掉如此重要的東西。五彩縷好端端地系在手腕上,女郎穿荷花半臂,身形嫋娜地端著金盤,幫忙將飄走的五彩縷撿回來。漸走漸偏,漸走漸遠離人群。羅令妤走到了庭院偏角,她蹲下身將手中金盤放在地上,將落在草叢裡的幾根五彩縷撿起來,耐心地分開、挑好。

  頭頂傳來一聲咳嗽。

  羅令妤仰頭,意外而驚喜地發現牆頭上屈膝半坐的郎君,頓時眉目流波,橫波瀲灩生情。

  時尚白。陸昀坐在牆頭樹蔭中,穿一身單絲羅白袍,束琅玕冠,眉眼秀致。何等俊美的郎君,他修長的手搭在牆上,人坐在樹叢陰影下,卻不在黑夜中顯暗,反而周卻籠著一層微微的、柔和的白光。

  有匪公子,如圭如璧。

  陸三郎從牆上跳了下來,看羅令妤也目中含喜地向他迎去。

  盛著許多五彩絲線的金盤被扔在地上,羅令妤起身迎向乍然出現、其他女郎都在找的陸三郎。她到他身邊,左手按住自己系了五彩縷的右手手腕。女郎動作輕快地將手上的五彩縷扯下來,拉住陸昀的手,就給他系了上去。

  陸昀挑眉:……她反應可真是快。

  女郎在七夕夜給郎君系上自己的五彩縷的意味,不言而明。

  陸昀沒有掙,平靜地伸出了手腕。他手骨長而勻,除了指腹上有繭,整只手骨都如玉一般好看。羅令妤心臟砰砰,安好地系好了五彩絲線,才鬆口氣。幸好他沒有說不要,也沒有人來打斷。羅令妤仰目,害羞帶怯地望他,手卻仍拽著郎君的手臂。

  羅令妤:「我以為你今晚不會回來呢。」

  陸昀眉目幽深,慨歎道:「……那我說不定又得見某人事後哭哭啼啼,質問我為什麼錯過這麼重要的節日了。」

  他是在說她在她自己的及笄日嚶嚶哭泣的舊事。

  羅令妤心中罵他真是小人,這麼點兒丟臉的事他都記得這麼清楚。羅令妤偏頭,眉眼間神采靈動若飛,勾得陸昀低頭望她:「那我才不理你,今晚也是女兒節,我還有事別的事要做呢。雪臣哥哥剛回來,是要回去換衣服吧?」

  陸三郎瞥她扯著自己手臂的手。她口上叫他去換衣服,卻把他手臂拽得緊,唯恐他真的走了似的。

  陸三郎但笑不語:口是心非的小女子。

  陸三郎當即袖子一揚,反手拉住她。他小指尾輕勾,從她手心劃過,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纖細漂亮的手。羅令妤手心被他撩得麻癢,面頰微紅低頭。陸三郎一貫輕浮,戲謔笑道:「換什麼衣服?良辰美景,妤兒妹妹不想與我共度春宵?」

  羅令妤一懵,聽出了他話裡那股浪蕩勾引味:「……?」

  陸昀面一熱,偏頭乾咳一聲。他喜調笑她,又順口說錯話了。陸昀改口:「是與我出去玩兒。」

  羅令妤這才嬌羞而心滿意足地點了頭:「雪臣哥哥稍等,我一會兒來找你。」

  讓陸昀陪自己,本就是目的。陸昀是知情識趣的人,聞弦知雅意,她那般一問,他就懂了。有一個如此懂情趣的郎君陪伴,羅令妤抱著金盤離開的時候,心中歡喜無比。因她和陸昀不一樣,她一直想嫁人。

  想要良婿陪伴,想用婚姻來確認自己不會被拋棄。

  之前在南陽的時候,與範清辰在一起,七夕日是最讓她恐慌的日子,她很怕和範清辰一起。

  然現在不一樣。她覺得自己找對了人。

  ……

  陸二郎還在陸老夫人那裡喋喋不休,說的兩位長輩犯困。

  羅令妤已經機靈地尋了藉口,和家裡諸位表小姐分開,提著裙裾跑回了自己的院子。陸昀雖然回來了,她卻又知家裡的表小姐們都喜歡陸昀。平日無妨,羅令妤不願意在今夜和眾女一起分享陸昀,陸昀應該是她的。他手上還系著她的五彩縷。

  羅令妤回到自己院中,翻箱尋出幕離戴上。幕離紗白,邊緣加飾珠翠,可遮全身,擋住面容,又高貴華麗,頗受貴女的追捧。貴族女不方便見客時,便會戴上幕離出行。羅令妤今夜翻出幕離,是不願被熟人撞見,被認出。她戴了幕離後出屋子,站到自己院子牆角張望,隔著一層皂紗愁陸昀在哪裡等她。

  忽而腰肢被攬,樹後伸出了一隻手,將她拖走,抱入了懷裡。

  滿懷香氣,旖旎曖昧。陸昀低頭欲親她,鼻樑撞上一層紗,才見她戴了幕離,擋住了臉。陸昀俯身的動作一頓:「……」

  羅令妤沒察覺他微妙的情緒變化,只抓著他的袖子,輕聲:「我們出去逛街吧。」

  陸昀語氣微飄,心中仍掛念著她於紗帛下的美貌:「……唔。」

  羅令妤喜滋滋:「今夜逛了夜,明日我還要上鐘山,去開善寺取我之前向大師求的符。」

  陸昀帶著她往外走,聞言漫不經心:「你可真是忙。你求了什麼符?」

  羅令妤輕輕一頓。

  陸昀何等敏感。

  當即低頭,聲音也繃了一下:「為我求的?」

  羅令妤:「……嗯。」

  頓覺郎君摟著她腰肢的手緊了下,手臂如鐵。

  陸昀慢慢看她一眼:「那就不要明日去了。趁今晚我在,我帶你去取了。」

  羅令妤:「啊……可是鐘山那般遠。」

  陸昀道:「騎馬去。」

  羅令妤抗拒:「我不會……」

  陸昀:「我帶你。」

  隔著一層紗,他含笑的眼望著她:「起碼今夜一整晚,我都是妤兒妹妹的,妤兒妹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羅令妤:「……」

  後悔自己戴了幕離,看得簾外的郎君並不甚清晰。他俯下身與她說話,難得寵愛她的樣子,她多想看到。

  ……

  羅令妤被陸昀抱上馬,她害怕地依偎在他懷中,緊緊拽著他的衣袖。她心中幾多甜,又幾多忐忑。從丹陽到鐘山,一路過巷穿街,打馬而過,夜市間流動的燈火一閃而逝。

  羅令妤將臉埋在他懷裡,她心頭的患得患失,如潮起潮落般——

  她繡好了一個荷包,此生第一次要贈與郎君。

  她在開善寺為陸昀求了福。

  求好的符將被她放在荷包中,她將故作不在意的,連著荷包一道送給陸昀。

  求好的符保他平安。

  但他一定不知,那荷包中還藏著另一個秘密。荷包乃是雙面繡,荷包裡面繡著兩行字:千秋要君一言,願愛不移若山。

  ……她向他要他的愛,卻又不願承認,不願親口說。

  旁的郎君她只是為了嫁,陸三郎,她卻是一定要他的愛。是以,她雖對陸昀逼婚,可是逼得也不是那麼急。她是貪婪的小女子,既要權財,又要情愛——她非要他的愛不可。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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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看花走遍建鄴城。

  塗水蓮開,莫愁湖溢;桑樹、水草、花香,還有繚繞在空氣中的酒香茶香。

  幕離覆面,依偎於郎君胸前,飛起的帛紗似水而流,那滿面的夜景如被雲煙所托的琉璃世界。火樹銀花,不夜之天。胯下駿馬奔得快了,身子就不自禁地往後方郎君懷中縮,於是撩起的衣衫雲袖,就與他的氣息交融在一起。

  羅令妤:「……這麼快!」

  陸昀輕笑。

  髮絲拂面,她聽到他胸口猛烈的心跳聲,和他低醇若酒迷離的笑聲。

  只這般看著、聽著、感受著,羅令妤的面頰低垂,臉越來越紅,心越跳越快……見那快速流轉的天地,虹橋高樓,朱欄彩檻。欄杆長柱結彩,坊鋪竟賣泥塑土偶。此年代無有宵禁,無有男女大防,七夕之夜,郎君女郎在裡巷間穿行,到處皆是情人,摩肩擦踵。

  而大道上,一騎絕塵,街上男男女女抬頭,看到那駿馬飛馳,白衣郎君與他懷中緊擁的荷衣女郎刷一下過去。幕離用來遮擋風塵,乃是從北國傳至南國所用,南國本不需要這類遮擋風沙的帽子,但貴族女郎們見其精巧有趣,就配了珠玉、翡翠來飾。使得而今路人皆知,能戴幕離的女郎,當是士族女。

  平民仰望間,見帛紗撩起,被馬上白衣郎君擁著的女郎,隱約露出秀麗眉目,烏髮雪頰。短短一瞥,燈火的光打在她面上,驚鴻照影般,驚豔了一眾觀看者。再有人看到那位郎君的俊容,也是輕輕嘶了一聲。

  而七夕巷陌間人流多,乞丐、流民也多混於其中。人群中有兩個羅令妤的老熟人:當日她從郊外趕往丹陽郡城時,攔車求她施捨的一位中年男人,一個少年郎君。幾日不見,這兩個流民的生活竟絲毫沒有得到改善,還每次穿梭在人群中求錢要飯,本身便很古怪。

  可惜南國現在因北邊戰事的緣故,建業朝廷一排亂,沒人有心思檢查這幫流民。

  中年男人在幕離飛紗撩起一角時,就認出了幕離下那張傾國傾城般的女郎相貌,他一下子眼直,腿腳麻利地向前一跟,口上吊兒郎當地嘿了一聲:「哎,這美人不是那個……快!攔住她管她要些吃食,求她收留我們住下,跟著她……唔,不好!」

  他眼眸驟然一縮,沒有把話說完。因為馬蹄踩過,塵土飛揚,眾人紛紛避讓,他清晰看到那騎在馬上的郎君側容雋永如山水,也是讓人印象深刻。而這個中年男人到建業已經快半個月,他認識建業這位元大名鼎鼎的「玉郎」陸三郎。女郎或許會善良地給吃給喝給住,但是陸三郎的風評,好像沒有那麼善良。

  中年男人摸著下巴,遺憾地放棄了自己想去湊熱鬧的心思:「原來想關照下羅美人,誰知道陸三郎也在,掃興。」

  陸三郎到底名氣大,該提防些。

  扭過頭,看到自己身後的少年郎仍然一臉近乎麻木的平靜,扮作流民的中年男人一肚子氣,在少年屁股上踹了一腳:「看什麼?沒見過美人麼?該做什麼呢?!」

  南國富饒,然士人放蕩形骸,好奢好鬥。南國兵力本就不如北國,由此北方的戰事才能一直牽制著建業。而南國朝廷為此忙碌時,並沒完全防住混入流民中的人士。這些人士混跡于建業,無過所,無戶籍,官署查探困難。這些人士人數眾多,潛藏在紙醉金迷的秦淮河水邊,默默地積蓄著力量,只待時機成熟……

  中年男人罵罵咧咧,拖拽著沉默的少年郎重新鑽入了人群。而少年郎回頭,看了眼那一騎離開的方向——那位女郎,確實是他生平僅見的美。

  然而他們要做的事卻是……少年郎抿了下嘴,再被中年男人打了一耳刮子。少年郎目中浮起戾色,身體緊繃,雙拳緊握,努力將想殺了這個中年男人的欲望壓下去。

  不知流民中那兩人鬧出的插曲,陸昀帶著羅令妤,一徑出城,出郊。越往郊外走,燈火越暗。到鐘山,四周已是黑魆魆的,偶聞野獸於黑暗深處嘶吼,狼火、鬼火幽微地追隨著二人。

  羅令妤顫聲:「陸陸、陸昀!有狼……啊!」

  他們在樹林中穿梭,狼眼發綠,四周窸窸窣窣中,幾條黑狼從樹灌後跳了出來。尖銳的狼爪、口中的涎水,狂風一樣席捲而來……羅令妤心臟撲通猛跳,黑狼直面,她面上的幕離被吹開些,露出她雪白的臉色。然後陸昀猛拽韁繩,在馬肚上用力一夾。他指放到唇間發出一聲嘹亮嘯聲——

  清越滿天地!

  馬前蹄躍起,口中噴出熱氣,在陸昀高強的縱馬術下,這匹馬竟馱著這兩人高高跳向半空。與樹枝間的葉子花枝交錯!與那撲向二人、狼爪揮來的狼匹錯過!馬踩到地上,被陸昀勒著急轉向,那從側後方向他們追來的野狼就再次撲了空!

  羅令妤心跳極快,抓住他的手:「陸昀!」

  而他騎馬,帶她再躲開黑暗中野獸的攻擊。

  馬速不斷變化,方向不斷改變。兩排樹木間葉落瑟瑟,勁風賓士,追向兩人!

  待甩了那些異獸,陸昀低頭看懷裡的嬌弱美人。按他對女子的印象,如此刻意的險象環生下,嬌弱美人都該面色慘白,撲在郎君懷裡嚶嚶嚶哭泣。陸昀厭惡旁的女子窩於他懷中哭泣,然而羅令妤……他有時候很想看她哭,看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驚恐色。

  羅令妤抓著他手臂,長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血紅一道。她顫聲:「雪臣哥哥,你好嚇人!「陸昀俯下眼,隔著幕離,唇角逗趣的笑一僵,因他看到女郎熠熠發亮的漆黑眼睛。

  肩膀輕微顫抖,女郎眼眸若水,秋水迷人,然水上簇簇火苗卻激烈地跳著!

  ……這絕不是害怕的眼神。

  ……這是興奮的眼神。

  明明不怕,明明興奮到極致,還要裝出害怕的、嬌弱的樣子來,羅令妤真是、真是……陸昀心裡又懊惱自己的自作多情,又欣賞於她的野性。陸昀伸手入紗帛中,幾分寵愛的,輕輕捏了她鼻子一下。

  陸昀低笑:「淘氣。」

  羅令妤紅著臉,往他懷裡蹭了蹭——陸昀聲音裡含笑,他說的比較客氣,但她知道他品性,知道他看出了她的裝腔作勢。

  有時候她也甚煩惱,為何她每次裝的時候,陸昀都能一眼看出呢?

  讓她些許尷尬,戲總是很難唱下去。

  之後上山的路上,沒碰到獸類,馬卻是濺過半空的花樹、踩過蘆葦蕩中的發光螢火。夏日螢火爛漫,被馬蹄驚醒,追上這對俊男美女的身影。過山淌水,山路崎嶇。鐘山夜間景致漸漸清明,遠離塵囂,天上星河如魚尾蕩在水中。一路向上攀登,馬越奔越快,狡黠的路盤旋環繞,四面螢火柔光,似水流年。

  不知何時,羅令妤已經摘下了自己戴著的幕離。她姣好的面容、清亮的眼睛,與天地間的美景凝視。她再回頭看陸昀。

  郎君面色疏淡。

  她卻漸看癡。

  陸昀低頭。

  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纏綿,靜靜定格。空氣燥熱,四周靜謐,情意若有若無,似火山壓抑著,又似天河奔騰著。那唇間的芳菲,那林木的清香。低頭仰面,想要靠近,又有顧慮。為她(他)所迷,又想他(她)先低頭。唇、鼻微微碰觸,眼睛越來越亮——

  「撲棱棱!」待山林中的鳥雀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才驚醒這一對男女。

  ……

  善男信女將馬系在寺外,才相攜著從後山小門進了開善寺。今夜七夕,來寺中幽會的男女並不多,陸昀和羅令妤進來時,人跡稀少,讓抱著懷中幕離、不願被人認出的羅令妤舒了口氣。

  陸昀言簡意賅:「你向哪位大師求的符?我們去找大師吧。」

  羅令妤:「不,等等!入了寺廟豈能不給香火錢?雪臣哥哥,我們去拜拜菩薩佛祖吧。」

  陸昀瞥她:「……我給香火錢麼?」

  羅令妤嗔笑,在他腰上捶了一下:「你說什麼呢?我豈是那般占你便宜之人?而且我知道雪臣哥哥出門不帶銀兩的。」

  陸昀多聰明啊,一點不受她的當,戲謔問:「你的意思是,用我之前交給你的那幾本帳簿上的錢?」

  羅令妤臉被他說得紅了,卻強聲:「我為你賺的錢啊!該給我些紅利啊。」

  陸昀「哦」一聲,與她一道走。走半天,他又問:「那你求的是什麼?」

  羅令妤:「求好姻緣……」

  陸昀:「……」

  他說:「好姻緣包括但不限於我,對麼?」

  陸昀匪夷所思,將她拽回來,掐住她的臉,低頭兇悍問:「你拿我的錢捐香火錢,求的姻緣還不一定是我……妤兒妹妹,臉皮怎麼這般厚?」

  羅令妤臉被他掐的痛,吟一聲捂臉:「你別總掐我臉,好痛……」

  ……

  青年俯身欺負那個女郎,將女郎逼得步步後退。

  因沒有情人、孤獨地一人來寺中拜佛的陳娘子陳繡,立在松樹後,失魂落魄地看著陸昀和羅令妤。陳繡到此,才第一次見到陸三郎輕浮至此地欺負一個女郎的事。

  聽他調笑那女郎:「你可曾記得你當日想作菟絲花的願望?」

  那女郎小聲:「現在也想……」

  陸昀便道:「我勸你死心,以你這般折騰勁兒,你這輩子不可能做的了菟絲花。」

  羅令妤惱羞成怒,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下,高聲:「我願意!要你管!」

  細腰盈胸的女郎掉頭就走,陸昀追了上去。

  陳繡站在樹下,茫茫然。

  侍女小聲:「女郎,我們走吧?」

  陳繡沉默,咬唇後卻道:「不,我要看清楚。」

  她是固執至極的人——她不親眼看到她就不能死心。

  她一定要看陸昀是不是真的喜歡他那個鄉下來的表妹。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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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10:09:11 |只看該作者
第83章

  青林垂影,山水作屏。房檐之下,皆是池林。

  陳繡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面,看陸昀和羅令妤邊走邊逛。開善寺在建業諸多寺廟中的規模並不小,那一男一女竟是耐心的,見到佛堂就進去拜,看到菩薩就許願。貪心至此,讓身後尾隨的陳繡嘴角下扯地抿了抿。

  她素來清傲,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以前陸三郎明明與她一樣,他現在變了,定是他那位表妹鬧得。

  陳繡再想到,聽說江娘子江婉儀也去陸家住了,怎麼都這樣了,羅令妤還是那般風光得意?江娘子那般得陸家長輩的喜歡,都壓不住羅令妤麼?

  這個女人真是可怕。

  陳繡心中將羅令妤腹誹許久,認為陸三郎是被一個徒有美色的心機狐狸精勾走了魂。但她再細看,見那二人被小比丘領進一位大師的住所,進門前,小比丘因看羅令妤看得慌張、不小心將門口的薔薇盆景絆了一下,花枝搖搖斜來,枝上帶刺。陸昀直接伸手,袖子垂落,替羅令妤擋過了那紮來的刺。而羅令妤和小比丘都沒有察覺。

  美麗的女郎腳跨門檻,笑著與小比丘偏頭說話,並不知另一邊的陸昀替她做了什麼。

  花枝沒有紮到羅令妤,女郎身子進了裡堂。陳繡眼睜睜看著陸昀的左手拂過右手,他右手指尖隱約有血跡。但距離有些遠,陳繡看不清。她想細看時,陸昀已經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袍子落下,修長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口。

  陳繡更加傷心了:她與陸三郎認識這麼多年,何嘗見過陸三郎這般照顧一個女郎?

  通常是女郎想照顧他,被他如避洪水猛獸般躲著。

  陸昀和羅令妤在裡面待了半個時辰左右才出來,出來時,羅令妤手中拿著一個荷包。陳繡連忙躲到樹後,看那二人沿著靠牆的單面空廊行走,樹影簌簌婆娑,打照在什錦燈窗上。那浮在俊美男女身上的光,便如水草流動一般,波瀾柔美。

  男才女貌,郎君挺拔,女郎婀娜,何等般配。

  到廊子盡頭,不遠處是一方水池。七夕過後兩日,便是對佛教來說極為重要的盂蘭盆節,盂蘭盆節,向來有水上放燈、為逝者祈福之傳統。開善寺為了幾日後的盂蘭盆節,現在已經開始做準備——水池邊,整整齊齊地壘著一座座精巧的花燈。大多是蓮花燈,也有少許是其他形制。這些燈一排排地擺著,是為盂蘭盆節那日來開善寺的信士們所備。

  廊盡頭沒路了,陸昀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羅令妤捏著她的荷包也是一陣緊張。她看到水池邊擺著的花燈,找到了話題,指著花燈對陸昀道:「你知道麼,二表哥好似信什麼前世今生,經常往寺中跑。這兩日我聽他侍女說,二表哥想要皈依,做在室居士。表伯母都快瘋啦。我看過兩日的盂蘭盆節,二表哥就會來這裡供佛燈的。」

  陸昀沒說話。

  羅令妤悄悄望他,美目流波,聲音也小了:「到時候,我們也來這裡好不好?」

  她伸手,輕輕勾陸昀的衣袖。

  陸昀低頭,目光慢慢落到她扯自己衣袖的手上。他眸中神色微晃,星光搖落,唇動了動,竟仍然半晌未說話。

  羅令妤擰眉,心中疑惑:只是一起去盂蘭盆節而已,他為何不答應?是不喜歡自己麼?可是他與自己一起過七夕,手上還系了她的五彩縷,這種意味,可比盂蘭盆節要深多了吧?他連七夕都和她過,卻不去盂蘭盆節?莫非陸昀不喜佛教?

  哦,也有可能。畢竟陸三郎所學甚深的,乃是玄學。

  兀自將陸昀的沉默歸結於他比她更不信佛,羅令妤就放開了這個話題。到此時,已經沒有別的話題可讓她東拉西扯了。女郎面容紅到極致,扭過身肩來,與陸昀面對面。她望他一眼,他也俯眼看她。羅令妤鼓起勇氣,迎上去,在陸昀不反對的情況下,顫顫地伸出手,將自己拿了一路的荷包,系向他腰間。

  從大師那裡出來,鄭重地將所求的符放到荷包中,現今再裝作不在意地給他戴上……羅令妤手心全是汗。

  她低著頭給他系荷包,從斜邊對角、貼著牆壁看他二人的陳娘子陳繡方向,就好像看到那女郎全身擁入郎君懷中,並伸手摟抱住郎君的腰。郎君一動不動,那女子主動至此……家學淵博的陳娘子嫉妒又心酸,啐一口:不要臉面!

  羅令妤給陸昀系荷包,視線不可避免望到郎君的腰際。名士風流,閒雅雍容,陸昀的衣容,一貫寬鬆瀟灑,看不出多少身形。她低頭給他系荷包時,手無意識地碰到他的腰,才覺得勁實瘦削,隱藏巍峨力度。

  平時根本只覺得他是清俊玉郎而已。

  陸昀輕笑:「摸出什麼沒?」

  羅令妤:「……」

  臉滾燙,手連忙離開,她嚷道:「哼,哪有什麼……」

  她手要撤離,卻被陸昀抬手握住。陸昀握住她一手的汗,挑了下眉,桃花眼飛揚,意味深長地看向她。羅令妤惱得無比,想解釋自己只是緊張自己的荷包,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種意思……她使勁掙扎,陸昀卻抓著她細長的手,將她的手放到唇下,輕輕親了一下。

  他眼睛仍看著她。

  眼神清正,行為卻一點都不端正!這就是世人眼中的清高名士!

  羅令妤轟一下,臉紅心熱,但她強撐著裝鎮定,暗示自己不能輸給陸昀。陸三郎舉止間那股子浪蕩輕浮的味道,絲絲縷縷,浸透羅令妤周身。他的氣息包圍著她,吞噬著她,纏成絲線,將她扯入他懷中,再將她吃幹抹淨。陸昀俯身貼耳,唇碰了下她頰畔的髮絲,成功讓她更加僵硬:「沒摸出什麼來啊,妤兒妹妹莫非暗示我,我該脫了衣讓你摸個夠?」

  羅令妤一把推開他,義正言辭、一身正氣地指責他:「佛門清修地,陸昀,請你注意言行,做個善人!莫褻瀆我佛!」

  陸昀彎唇一笑。他並不是那般信佛,但如今身在佛門,這種話自然不能亂說了。

  他還要再說話,忽聽到山寺中鐘聲敲響。鐘聲嘹亮而悠長,在山中響起,如水波般一重重卷向四周。開善寺中停留的善男信女,在這一刻都心懷虔誠,駐足聆聽鐘聲。

  羅令妤也望向鐘聲敲響的方向,閉眼聆聽。

  陸昀便站在她側身後看她,見她朱唇赭頰,眉目清婉。豔豔風情流動在眉眼間,然因年紀尚小,並不甚清晰。若她再大一些,再大幾歲……整個建業城的郎君們,都會為她瘋魔吧。

  美色惑人,自古如是。更何況羅令妤這樣的美人,還不放鬆自我的修行——他幾乎沒見過她有懈怠的時候。

  她怎能就這般精力滿滿呢?

  陸昀漸看出羅令妤身上有別於其他女性的地方,他漸漸明白自己每次盯著羅令妤時,自己到底在看什麼,在奢望看到什麼。奢望她是精彩的畫卷,奢望她的每一面都濃墨重彩,與眾不同。他不愛清秀小佳人,他就欣賞這般顏色鮮妍濃郁的女郎……

  鐘聲落了,羅令妤睜開了眼。陸昀淡定地移開目光,當做自己並沒有在她閉目時一直盯著她看。羅令妤看他時,只看到陸三郎在淡然地看風景。羅令妤的目光再低下落到他腰際、自己方才為他系上的荷包上,女郎歡欣道:「我方才求了佛祖,佛祖答應了啊。我說這個符讓你一直戴著,保佑雪臣哥哥在邊關平安康順。」

  陸昀目中一跳,捕捉到重點。他聲音繃起,慢慢的:「誰告訴你我要去邊關?我不是與二哥說過,我不會去麼?」

  羅令妤悵然道:「你是騙他的啊。」

  陸昀語氣怪異:「……他都不知道我是騙他的,你卻知道?」

  羅令妤踱了兩步,憂鬱地歎了口氣:「那是二表哥純良,不知你是如此花花腸子之人。」

  陸昀其實並沒有刻意掩飾,他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只是陸顯傻,他三弟說什麼,他便信什麼。可是羅令妤本來就不輕易信人,陸昀我行我素的風格,她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在他書房看到那麼多有關於北國和南國邊關的書,羅令妤心中就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那一刻,心中的駭然,難以言說。

  羅令妤仰目:「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你想去邊關呢?你是怕我和二表哥一樣阻攔你,和你吵架麼?」

  陸昀向前一步,欲解釋:「令妤……」

  羅令妤示意他不必多說,她面上噙笑,努力做出大度懂事模樣來。羅令妤笑盈盈:「我和二表哥不一樣的。二表哥不喜歡你去苦寒之地,怕你受苦。可是我雖然在其他地方不一定支持你,但是去邊關打仗,為國為家,這樣的事,我是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啊。」

  畢竟她的親人就死在戰亂中。

  汝陽就在南國和北國的交界線上。

  她縱是再多的毛病,在這一點上,也和陸昀同站線。

  羅令妤一眼又一眼地將他打量,柔聲:「我知道陸三郎是陸家二房的獨苗,陸家都不願意你上戰場。但我也聽說陸三郎的父親就是大將軍,以前也是在邊關保家衛國的。雪臣哥哥,說不定你父親,和我的父母,就曾見過呢。說不定你幼時曾經跟你父母來過我們汝陽呢。」

  陸昀定定看著她,啞聲:「……我不記得……」

  羅令妤的意思當然不是要努力和他攀上關係了,她只是要扮出為他著想、賢慧乖巧的樣子來:「……總之,我站在你這邊。我送你符,送你荷包,你要好好收著啊。以後到了邊關,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保護自己。你是貴族郎君,沒有僕從侍女相隨,當不適應那邊生活。但也無妨,待久了,總會適應的。你別擔心陸老夫人他們,他們自然也不同意你走,但我會幫你勸說他們的。」

  「雪臣哥哥,好男兒志在四方,志在天下。我心裡懂你!」

  她林林總總說了許多話,心裡已經泛酸,已經難受得不行,偏面上要作出這樣理解陸昀的樣子來。其實羅令妤也真的理解,她也確實支持陸昀去邊關。然同一時刻,她也如陸老夫人、陸二郎那般,不希望陸昀走。她想嫁他,想成親……他若是走了,若是回不來……她也如他的親人一般,希望他留下。

  可是如果她也和他吵……那陸昀身邊,就沒有一個支持他的人了。

  羅令妤忍著彆扭,強擰心事,要自己在陸昀面前與眾不同,要做他身邊的唯一支持者——況且,她也不算說謊。

  只再給她些時間,讓他在去邊關前,起碼解除了她的婚約,起碼與她定了親……她寄人籬下,常年不知何往,只有一紙婚書能讓她定下來。她想要家人,想要嫁人。

  羅令妤目中噙笑,目光熱烈地仰望陸昀。

  陸昀沉默著,默默看她。

  他眸子清而黑,在他凝視她的時候,瞳孔越來越暗。像是吸食一切的深淵般。

  可他不說話。

  他這種不迎合不拒絕的態度,沉靜著看她的樣子,讓羅令妤擺出的笑容慢慢僵硬了。疑心他再一次看出她的言不由衷,覺得她虛偽……羅令妤別過臉,咬唇,一時覺得難堪。她就算心中不那麼想,她表面上也作出支持他的樣子了,他還要她怎樣?

  真要她全心全意地品德高尚麼?

  可她品德從來沒有高尚過!

  眼中水霧彌漫,心中委屈浮起,卻又不願讓陸昀看笑話。恰時,廊頭鐵馬輕撞,一陣疾風吹過。嘩啦啦,水池邊堆著的荷花燈轟然倒下,許多燈飄到了水上,在風中遙遙飄遠。羅令妤轉身就踩過石階,下水池去撈燈,嘴上著急說話好掩飾自己的不自在:「燈落了,我幫他們挑回來……」

  幾乎是狼狽地提著裙裾從陸昀身邊跑開。

  羅令妤到水池邊,一咬牙下了水,水不過膝蓋,她挽起袖子,探身去撈那被吹入水池中央的花燈。撈了好幾個,越走越往水池中央走去,水也漸漸漫上。羅令妤刻意不讓自己回頭看身後的陸昀,刻意全身心地投入撈燈。燈燭模糊地照在水面上,許是她撈燈撈得太專注,當一個轉身,黑影立在她面前,冷不丁嚇了她一跳。

  女郎手裡抱著的燈再次落水,同時趔趄後退,差點摔坐在水中。

  陸昀伸手,將她摟抱到了懷裡。

  他面上無情緒,在她仰頭時,黑影卻壓下,陸昀俯身親上她的唇。

  羅令妤一徑後退,終平衡不了,跌坐在地。陸昀竟跟著她一起倒下,他跪在她面前,手臂仍攬抱著這個坐在水裡的女郎。伸手拂去她面頰上濺落的水珠,他閉眼親她,親得格外熱烈。

  熱烈而動情。

  那種壓迫性的、帶著幾分強悍的,不容她拒絕的。她肩頭瑟縮後退,他唇齒與她纏綿的力道更重了。羅令妤掙扎,陸三郎卻根本不攔她。他手沒有壓她,他只是閉著眼親她。羅令妤滿心惱恨,要猛力推開這個羞辱自己的登徒子時,廊口懸掛的燈籠在風中搖晃著,光撒了過來。

  羅令妤屈膝坐在水中泥地上,在火光下,看到陸昀玉白的面,黑長的睫,挺直的鼻。許是少見他動情的樣子,當他閉著眼、情深義重時,握著她手時,水珠落在他睫毛上顫抖時,她的心就軟了。

  羅令妤發怔,在這一刻,在望到他放大的面孔時,心裡砰一下,好似煙花綻放一般。

  她聽到了自己心動得無以復加的聲音……她天生愛這樣的郎君。

  而羅令妤手一松,腰上虛摟著自己的郎君手臂就收緊,陸昀抱緊了她。他撩目,望了她一眼。陸三郎每次都給她躲避機會,她不躲,就換他強勢了。這一次比以往每次都更甚……他往常總是親得纏綿而溫柔,這一次卻熾烈而放浪。

  攻城掠地!

  舌尖掃過她口腔中的每一寸。

  唾液交換,呼吸急促,舌根發麻。

  羅令妤膝蓋顫抖,被親得,從腰椎升起酸麻感。他只是親她,這般動情的樣子,他沉醉著,拉她一道與他落入深淵。喘息、吟哦,她越顫抖,他越情深。情深、情深……她從未見過他這般似瘋了一樣的樣子。

  陸昀睜開了眼,黑曜石一樣黑得發亮的眼睛,與女郎濕潤溫潤的眼睛對上。

  陸昀輕聲:「我很感謝你送我的符,我也感謝你支持我。陸家上下沒有人支持我,令妤,你是唯一。我自小佩戴過無數荷包,我沒有看過自己每日戴的是誰繡的。那都是侍女給的,荷包裡裝的是什麼我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戴上女子送我的荷包。」

  羅令妤喃聲:「雪臣哥哥……」

  陸昀指腹揉著她手腕上的清涼肌膚,他面容依然那般靜。既不是眾人面前的傲慢,也不是私下裡的風流。他這樣沉靜的模樣,讓羅令妤的眼睛移不開。聽陸昀繼續說下去:「……都是第一次,從此以後,我會一直戴著這個荷包。直到我再見你。」

  羅令妤心頭生起疑慮:什麼叫「直到我再見你」?他不是正在她身邊麼?

  陸昀不多說,在羅令妤多想之前,他再次吻上她。女郎嚶嚀一聲,陸昀貼著她唇,纏綿地問:「你想要什麼還禮呢?」

  羅令妤喘一口氣,目中狡黠色浮起,大膽地勾他一眼,半真半假道:「我不要別的什麼,我要雪臣哥哥。」

  她要陸昀。

  只要陸昀人在,其他的都會有。她何必放著人不要,跟他要別的好處呢?

  她的回答大約讓陸昀激動無比。

  他再次親上她,唇舌碰觸,她感知到他灼熱的心。陸昀另一手伸到女郎後頸,不輕不重地揉著她後頸,將她揉得顫巍巍,倒在他懷裡喘息。他的手段實在厲害,分明只是親她,其他地方都沒有碰,她就睫毛顫抖、唇兒潮潤,渾身丟了力。

  只曉得嚶嚶抽氣。

  羅令妤:「別……不要親我……了……」

  陸昀柔聲:「令妤,雪臣哥哥心裡有你。」

  她猛地頓住,仰目看他。

  ……

  只這一句話,就讓她崩潰不成軍。

  讓她甘願墜落。

  讓她一直落、一直落。

  讓她什麼都不想問了,只願今夜共度良宵,沉醉在他懷中。

  但她已經意識到——陸昀恐要走了。

  ……

  陸昀閉上眼。

  他不想今夜跟羅令妤說。

  他和陳王那邊的章程已經快走完了,明日文書就會下來,再過三日,他就要離開建業,真的去邊關,去南陽,甚至是她的家鄉汝陽了。

  她言笑殷殷,要問他盂蘭盆節怎麼過,問他喜不喜歡她送的荷包。

  他要如何答她呢?

  七夕之夜,他不想說不高興的話。既不想吵架,也不想惹哭她。他想讓她今晚快樂,讓她記得他和她最好的這一夜……

  陸昀重複:「雪臣哥哥心裡有你的。」

  羅令妤輕輕的:「……嗯。」

  ……

  黑暗處,跌跌撞撞,陳娘子眼中落淚,終是走了。

  她見到了陸昀真正動情的樣子。

  她輸得很徹底。

  或許也不能叫輸。他大約是真的不曾喜歡過她。

  陸三郎真正喜歡的,是他的表妹吧。

  有些人已經相識十數年,始終無緣;有些人才見過幾面啊,就念念不忘。

  而陳繡情何以堪:她感動了自己,固執地留在建業。她父母親人都避暑去了別的地方,她卻一人留在建業!甚至沒臉去找父母……她丟人至此!

  日後,她該怎麼辦呀?

  ……

  陸二郎磨了陸老夫人一晚,得到了還算滿意的答案。陸老夫人答應給陸老君侯寫信,問問陸顯他祖父的意思。甚至被陸二郎催得緊,陸老夫人乾脆當場寫了信。

  陸顯這才放心。

  他出去的時候,知道祖母和自己的母親都白了自己好幾眼。

  但是無所謂。

  他心中鬆快地想:只要弟弟妹妹們過得好,我就滿意了。

  對,我還得看著陸三郎。把陸昀看著,別讓這個鬧騰的三弟跑去邊關!邊關太危險,陸三郎萬箭穿心的那個夢至今想來還讓人心悸。

  ……

  心滿意足的陸二郎,下定了看守陸三郎的決心後,回去洗漱睡覺了。他睡熟後,又做了夢。大約他在現實中的努力,讓他的夢中未來方向終於定了。陸顯再次做的這個夢,不再模模糊糊看不清,他終於能站在旁邊,看到很多細節了。

  陸二郎在夢中游魂一般,笑容滿滿地站在喜堂前,看三弟和羅表妹拜堂成親。

  陸顯心中歡喜:真的成親了!真的萬事定下了!

  自己可以放鬆了……

  才這麼想,夢中視線忽然一轉。陸三郎婚後和羅表妹如何情深已經不重要,因為建業城門被炸開,北國軍隊攻入。因北方戰事沒有得到緩解,戰況愈演愈烈,朝廷幾多推辭,到陸顯夢中這一刻,千萬大軍南下。

  建業城門轟然倒地!

  全城籠罩在火煙中!

  皇室南逃,陸家等世家南逃。敵軍虎視眈眈,一重重殺去。

  泥石流一樣滾動,情況越來越糟。南國敗了,陸家倒了,陸昀和羅表妹死了,陸家大部分人遇難,陸顯自己艱辛逃亡。

  ……

  陸二郎從噩夢中醒來,懵懵的:……這個夢,是不是夢錯了啊?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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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每次做完夢後,次日都身體不適。身體不適的程度,依據是夢的內容長短。好的地方是,陸二郎剛開始做夢時不是發燒便是病重,現在也許是他身體已經適應了,做夢後除了頭痛欲裂、精神不濟,並無太大毛病。

  這一次,前夜剛做完讓陸二郎看不太懂、又本能心慌的夢,翌日陸二郎就告了病假,休息在家。

  陸顯琢磨一上午自己的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覺得自己好像弄錯了什麼。待晌午前,陸三郎難得這麼早地回府。聽聞三弟回來後,雖自己尚未想清楚自己的夢,陸顯仍去找了陸昀——也許陸昀的反應,能告訴他點兒什麼呢?

  到陸昀院落,未打招呼,陸顯先看到立在房檐軒楹前說話的男女。站在院子月洞門口,樹影照在地上,光呈亮白,雨點一般晃著,清矍的陸家二郎陸顯立在樹木後,略有些時日恍惚感——

  軒楹陰涼下,女郎扶欄而坐,唇微微抿著,臉俯在雙臂間。尋常人間,非常清姿。她便是蹙著眉、神色不悅地坐在那裡,裙裾曳地,雲鬢花顏,也是沉魚落雁般美。

  而俊逸清雅的郎君將手搭在她肩上,低頭跟她說話,輕聲哄她說話。那女郎卻是耍性子,只擰著肩膀,不許郎君碰。無論他說什麼,她都將臉別到另一邊,不搭理他。

  說了半天,女郎仍不理會。陸昀便垂下了手,他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一臉冷淡:「羅令妤,給臺階的時候,主動下來,好麼?」

  羅令妤立即如被踩了尾巴般跳起,怒容難掩,被氣得眼睛赤紅、聲音抬高:「你竟說我?!到底是誰……」

  她這一起身擰腰,面容甚淡的陸三郎就伸手抄住了她的腰。方才還滿臉不耐的郎君這會兒笑著將她摟到了懷裡,低頭與她調笑:「好了,不要生氣了。我錯了,妹妹原諒我吧,嗯?」

  被郎君喑啞拖長的尾音勾了滿心,羅令妤被郎君弄得眼圈泛紅:「混蛋……」

  陸昀摟著她安撫不斷,又是親她臉,又是說笑。他的臉低在她頸間,鼻尖碰觸她的肌膚。陸三郎聲音越來越低,已不能聽到他在說什麼,卻能見那滿身刺的女郎被他撫慰得乖順了下來。女郎被抱在懷裡掙不開,手指發抖地抓著郎君的袖口,低頭飲泣不住,嗚嗚咽咽。

  陸昀便又笑:「嚶嚶,你又來這招……」

  羅令妤:「誰是『嚶嚶』?!你不是我父母,不要亂給我取字!」

  陸二郎神思恍惚,因雖然他從夢中知道三弟和羅表妹曖昧不斷,情意漸篤;然在現實中,其實很少能看到陸三郎與羅娘子這般好的時候。二人眉目傳情,情思若有若無,但是陸三郎和羅令妤除了那日因吵得厲害、在陸老夫人那裡鬧出「求娶」,其他時候,他二人很少將情表露得這麼明顯。

  陸昀和羅令妤似都心有顧忌,不願光明正大地表情,不願讓人覺得他二人必定是一對。不到塵埃落定那一刻,陸昀和羅令妤都不太承認自己的心。

  這般含蓄的作風,與整個南國上流士族的開放都不相同。

  陸二郎唏噓:這兩個弟弟妹妹,難怪能看上眼。脾氣都是有些怪的。

  自來養尊處優、受盡家中資源傾向、父母為他鋪好一切路的陸二郎並不能理解,那並非是脾氣怪。而是不安感,不確定感。怕虛無縹緲的未來,怕自己不值得。哪怕自己已是世人眼中的出色男子(女子),在感情上,卻始終不能自信。父母早逝沒有帶來的安定感,在其他地方看不出來,在碰觸到感情時,陸昀和羅令妤本質一致。

  大約現今是在陸昀自己的院子裡,陸昀和羅令妤才自在些,才會說著說著就摟抱到了一起……陸二郎癡癡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那兩人也無知無覺。還是打簾子出來的侍女看到了院門口的陸二郎,重重咳嗽了一聲,陸昀和羅令妤才看過來。

  陸昀和羅令妤淡定地分開,各自與陸二郎見禮。陸昀面皮厚些,神色如常;羅令妤努力如常,看向陸二郎的美目,卻到底帶了些羞意。

  陸二郎歎口氣。

  羅令妤偏頭不解:二表哥何以歎氣?莫非不喜她和陸三郎在一起?可是她明明聽陸昀說……

  陸昀看到陸二郎,心情微複雜,因他今早與陸老夫人請安時,才知自己一直誤會了二哥。二哥從不曾喜歡過羅令妤,他對羅令妤那般照顧,大都是看在自己面上。陸昀俯身,長袍撩地,他恭敬地作了一大揖:「祖母告訴我,我與令妤的事,二哥幫我們說了話。我這便聽二哥的話,去南陽一趟,幫令妤和範氏解除婚約。多謝二哥幫我。」

  陸昀望一眼羅令妤,示意羅令妤也過來跟陸顯道謝。羅令妤抿唇一笑,挪步而來。

  陸二郎:「……」

  陸二郎幽幽道:「若……我說我後悔了,不該幫你二人求親呢?三弟能否當不知道這件事?」

  走過來剛準備行大禮的羅令妤一愣:「……」

  陸昀詫異地揚眉:二哥這是什麼意思?

  陸二郎緩緩點頭,語氣更悵然了:「不能是吧?我便知,我好心辦了壞事。我素來不擅棋,大局觀、格局遠不如你。難得我執棋一次,雄心大略,卻見滿盤棋局看不甚懂,黑白子縱橫廝殺,又缺漏不斷,非我能補。為何上天不乾脆讓你來執棋呢?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啊。難道是因為你有死劫難渡,我卻沒有麼?」

  「我本人間山水郎,上天緣何捉弄我?」

  陸顯心中悲戚,想若是三弟陸昀自己能做夢、能預知未來,比他好多了吧?陸顯實在力不從心,他愛好山水清談、寫詩作賦,一生願望不過是遊山玩水,尋一二知己、有紅袖添香。家中有三弟這般自幼就驚才絕豔的神童,陸二郎早就想開,想自己容貌、才華皆不如陸昀,對政事、天下局勢的敏感度更是遠不如陸昀……也許他只有運氣好過陸昀。運氣好的人,就該擔這種責麼?徒然不管他是否有能力?

  陸昀挑下眉,若有所思地看著二哥。

  羅令妤微微不安,這時候的陸二郎,與她最初認識的那個安靜、內斂、總是板著臉訓弟弟的陸二郎,已經判若兩人。

  陸二郎說得癡了:「既我不能補棋,上天何以讓我執棋?且旁人家要不要嫁,要不要娶,和我的干係那般緊密麼?我自己的因緣尚且沒看到,我難得觀到天地玄機,為何總是觀旁人的命運……」

  何以他總是夢到三弟和羅表妹呢?

  還總是不得善終?

  嫁了衡陽王不得善終,嫁了陸昀也不得善終……難道羅表妹還得嫁他麼?或者他從哪裡扒拉出一個路人來?

  陸二郎快被自己的夢逼瘋了。

  而在現實中,這一次,連素來察言觀色、擅長討好人的羅令妤都遲疑了一下,猶猶豫豫地給出建議:「二表哥,你是否太累了,請侍醫來開些安神的藥吧?」

  陸昀:「……妤兒妹妹說的有道理。」

  陸顯望他們一眼:……總被人當瘋子,人生何等艱辛!

  陸顯意志消沉,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餘光忽然瞥到有影子閃過。他偏頭看去,見是院門口一個小廝探頭探腦,看到他在後,那小廝就猶豫著要退出去了。這小廝,分明是陸三郎用慣了的小廝修林。

  陸二郎雖精神不濟,卻還是有些兄長的威懾。他皺著眉斥:「虛頭巴腦的,要瞞著我什麼?還不快進來!」

  修林看向自家的郎主——陸三郎眸子輕微一閃,微不可查地輕點了下頭,修林才笑嘻嘻地跑進院子跟二郎請安。

  修林機靈地稱自己方才沒看到陸二郎,以為三郎有客,才說退避的。陸二郎自然知道小廝是在糊弄自己,但他向來寬厚,隨意地揮了揮手,便問修林到底是何事。修林再緊張地看了陸昀一眼,陸三郎負手而望,凝望著自己的二哥,並沒有阻攔的意思。修林這才取出了一封信,支吾道:「……剛從陳王府拿來的信。」

  陸顯撕開信封,看了兩行字,額上青筋就跳了跳。

  信乃是陳王寫的,陳王說陸三郎讓他辦的事,他已為陸三郎處理好。劉俶在信中的口吻非常隨意,似當面與陸三郎閒話家常一般地說起朝中人員調動。而給陸三郎的信,自然說的是陸三郎的官職調動。劉俶說讓陸昀放心,他已打點好一切,三郎只要撫慰好陸家,三日後便可動身。三郎若是不願告知陸家,該配合的時候,陳王自會配合。陳王會在明面上給陸三郎安排一個出都的藉口,反正以前陸三郎經常離開建業,陳王都是這麼給陸家說的……

  陸顯拿著信的手輕微發抖:聽聽陳王這般隨意的口吻!顯然劉俶和陸昀的這種隨便找藉口糊弄他們的事,做的已經非常熟練了!

  隨著信掉出來的,還是兩封朝廷頒發的任命書。一封是任命陸昀為新的南陽刺史,當即前往南陽處理南陽事務。另一封是隨軍的參軍職務。此年代參軍一職類比軍師,地位權力甚大。不直接命陸昀為將征戰,當是考慮到他並無經驗的緣故。參軍一職,已是陳王能為陸三郎爭取到、又不會放到明面上奪人眼球的最大職務了。

  陸顯沉默地看著信:去邊關……原來陸昀一直是這麼想的。

  陸昀在旁判斷陸二郎的心思,試探問:「去邊關一事,我欺瞞了大家。方才已為這事與妤兒妹妹吵了一通。現在,我定也讓二哥傷心了?」

  陸二郎:……他也不知該不該傷心。

  夢太亂了,他還沒理清。

  他一時有全盤托出的衝動,然他近來拜了大師、與大師一道拜佛念經,已知天機不可洩露之理。他的夢圍繞著陸三郎,他擔心自己說出來,天機帶來新的危機。那還不如自己這個無關輕重的人糊裡糊塗地摸索著——陸二郎此時已漸漸明白,陸三郎似能影響到南國未來的局勢變動。自己只是一個過客。

  陸二郎沉默著。

  陸昀又問:「二哥不說我麼?」

  陸二郎慢慢地看他一眼,遲鈍了一會兒,才道:「邊關貧苦,災難又多,刀槍皆不長眼。我確實不願你去,然我的意志,並不能影響到你。我是否該支持你……我還要再想一想。」

  陸二郎神色恍惚,隨手將自己拆開的信扔到陸昀手中,他就轉身,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陸昀吩咐小廝跟上去,他二哥這般不正常,萬一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陸昀和羅令妤沉默地看著二郎的背影。

  良久,羅令妤小聲:「二表哥,真的該請個疾醫來看病啊。」

  陸昀看她一眼:「……伯母已經偷偷到處尋神醫了。」

  羅令妤歎氣;「吉人自有天相。望二表哥早日病好。」

  陸昀心不在焉的:「……唔。」

  他素來敏感,此時已意識到陸二郎的奇怪之處。然他方才試探,又不曾試出。

  只好先將此事壓下來。

  先頭疼怎麼與陸家長輩解釋自己要去邊關一事吧。

  三日後動身……陸昀回頭看一眼羅令妤,羅令妤哼了一聲,扭過了臉。

  ……

  因對自己夢的顧忌,陸二郎對南國最後的結局心有餘悸。寧信其有不信其無,陸二郎在現實中踟躕許久,還是沒有斥責陸昀去邊關一事。他看了一天家中長輩挨個與陸昀談心,陸二郎自己,則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陸昀的婚事,陸老夫人都沒心情問了。

  陸顯既沒有再提醒,也沒有讓人看著三弟,不許三弟出門,非要逼三弟先成了婚不可。

  世家之婚素來繁瑣,哪怕陸昀現在就去處理南陽範氏退親、同時陸家開始籌備婚事,到陸昀娶羅令妤,也得至少半年。即是說,北方戰事無緩,半年後,南國必敗。

  花了一天時間,也不過琢磨出這個夢的時間線。陸二郎覺得索然無味。

  而與他想的差不多,當他在現實中沒有去改變夢,當他沒有讓人看押陸昀,當陸昀有去邊關的可能,這一夜,陸二郎做的夢,再次變化了。

  ……

  夢到的是兩個模糊夢境的另一個。

  那個羅表妹深一腳淺一腳、彳亍在雪地中尋找三弟的那個夢。

  這個夢變得清晰了,陸二郎在夢中看到了更多細節。

  濃霧掩山,滿山大雪,看不到邊際,看不到未來。在雪霧中尋人的人稀稀拉拉,羅令妤這裡,只有她一個人艱難地走著。腳下的霧散開,低下頭,看到腳邊的屍體,血流滿地,穿著尋常衣著的男子不斷出現,奄奄一息地死在羅令妤腳邊。

  每一個屍體,羅令妤都要翻過來看一眼。

  她眼睫上的水霧被凝成細碎的冰霜,臉頰顏色透白淒冷。紅氅白衫,本是極美的麗人,在此時,卻蒼白而憔悴。她大聲喊,聲音在空茫的天地間流轉:「陸昀、陸昀——」

  某一瞬,她聲音突然在嗓子眼咽了下去。

  在夢中如遊魂一般的陸二郎跟隨她的視線看去,忽而胸口發悶,窒息難言,眼睛一瞬間便潮濕了。

  霧慢慢散去,靠著山石,那俊美無雙的郎君垂頭而坐,腰腹間血腥一片。三四個箭只刺破衣服,刺入他體內。他氣息已經消無,只維持著那個靠山石而坐的坐姿,肩上、衣袍上覆了雪。他的面容還是一貫清俊,如雪如玉,如天地間最純淨的水墨畫一般。

  連死去都那般好看。

  山河遠闊,天地寂寥,只聞風雪的呼嘯聲。步伐艱難,雙腿發軟,羅令妤一步步走過去,跪到了他面前。她仰目看他,伸手拂去他眉眼上的冰雪。陸昀那秀致的、穠麗的墨黑眉眼,顯露了出來。

  分明已經死去的郎君,死後的面容卻和他活著時一樣,那樣的神采,那樣的韻味,人間只他一人。羅令妤怔然而望,安靜的,沉默的。她抿著唇,臉頰上的肉微微顫抖。遍地尋人時她哭得不能自持,見到了他,她反而沒有哭泣。

  然後她低頭,她握住他放在膝上早就凍住的手。似覺得哪裡不對,她將他曲著的手指打開,看到他手掌中靜靜癱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繡工不錯的荷包。

  于陸二郎看來,和自己平時佩戴的、侍女繡的荷包差不多。

  羅令妤的神情卻是一下子變了。荷包已經打開,裡面的那個黃色符紙露出一個角。羅令妤打開他的手時,低頭看到皺巴巴的符紙。這個符紙經歷甚多,又是失水,又是跟主人一道上戰場。最後是天地風雪大作,羅令妤攤開陸昀的手,荷包中的符紙被風一吹,就飄走了。

  而羅令妤並沒有抬頭去追那符紙。在她眼中,那符其實沒太大作用。她對陸昀的心,她的證明,其實在荷包上。女郎垂眼盯著荷包時,卻是視線再往下的時候,才看到雪地上有微微血跡。

  輕輕拂開雪地上的痕跡,手指靈巧的羅令妤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掉鏈子,破壞掉雪下埋著的秘密。覆著的一層薄雪拂開後,那以指間血書就的、龍飛鳳舞在天、瀟灑的字跡便露了出來。

  陸二郎認得,他的三弟是名士,是書法大師,他最常用的字體,正是自己此時看到的。這兩列以血而寫的字是——

  千秋還卿一言。

  愛自不移若山。

  ……

  愛自不移若山。

  ……

  他死了,愛自是恒古不變了。

  ……

  夢裡的羅令妤,在這時才忽然崩潰。她大哭起來,抱住了那個已經死去的郎君。她握住他冰涼的、僵硬的手,她與他的面相貼。她大聲哭道:「你看到了是不是?你看到了是不是?」

  「我寧願你沒看到啊——」

  「雪臣哥哥,你那時該多難過。我不是要你難過的啊……」

  她奢求的是他的愛,要他愛她,要他不變心,要他娶她。

  她不是想在他死後,窺看到這個秘密啊。

  女郎抱著那個死去的郎君哭,哭得嗓子發啞,哭得全身顫抖。嚎啕大哭,與她平日作秀的那類哽咽抽泣全然不同。她到底只愛他,到底只在他面前流下真心的眼淚。

  然這原本,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

  在夢中,陸三郎死後,北方的戰爭也結束了。陸昀慘勝,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到底為南國爭取到了機會。到邊關來接他們的,是親自請命的陳王。陳王殿下如老十歲般,面色滄桑,神情大慟,看似情況也不比神志恍惚的羅令妤好了多少。

  之後羅令妤跟隨陳王回到建業。

  南北戰事停了,南國開始與北國談判。

  一切往欣欣向榮的方向發展。

  陸三郎死得其所,成為了南國的英雄。可是對於在乎他的人來說,並沒什麼用。

  住在陸家的、本已與陸三郎開始談婚論嫁的表小姐羅令妤早已退了她那門不合心意的親事。她退親是為了嫁給另一個,那另一個人死後,退親便如玩笑一般。南陽范家的郎君範清辰親自來建業找她,要與她和好,求她嫁他。

  羅表妹在建業的名氣甚大,她經營了一年之久的名氣,讓這時候想求娶她的建業郎君也甚多。

  陸二郎並不知羅令妤有多嫌貧愛富,並不知這個表妹是非豪門不嫁的人。

  因在夢中陸二郎看到的,便是羅令妤婉拒了所有的求親。她帶著妹妹離開了建業,陸家要送她回南陽,她卻也不願。

  ……

  她居無定所,最後陸家失去了她的聯繫。

  夢中已不知她去了何地。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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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10:09:40 |只看該作者
第85章

  陸三郎去邊關,陸三郎會死,南國會得救;陸三郎不去邊關,南國會被破,死的不只是陸三郎。

  左右搖擺,都是死局。

  ……

  半夜從夢中嚇醒,陸二郎自斟酒而飲,心中苦悶良多。

  南國好酒好茶,然陸顯並不貪杯。今夜這般一壇一壇地灌酒,于這位儒雅的士人子弟來說尚是第一次。

  自己自從做夢,無論自己在現實中如何改變,陸三郎不是萬箭穿心而死,就是戰死,再就是因南國破亡導致的死亡。南國與北國的這場北方戰事,看似完全無法拖延。在沒有陸顯插手的時候,北方戰事南國敗後,建業城仍然在明年的這個時候被破了。如不能解決這個衝突,南國的前程實在堪憂。

  模模糊糊的,陸顯猜出自己的三弟陸昀,恐在弱冠之年有死劫。

  差不離便是半年左右的時間,死劫甚為難過,以至於陸顯明明已經在現實中改變了很多事,陸三郎能不能熬過半年,都很難說。

  陸顯心中焦慮並難過:三弟幼失恃怙,一身才華橫溢,還有他喜愛的人,怎能在弱冠之齡便離世?

  他該想辦法挽救這一切。

  然而夢境告訴他去不去邊關,這個死劫都過不去。陸二郎現今發愁,他也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

  ……

  陸二郎是不擅長謀定而動的。

  他沒有那般強大敏銳的大局觀,他站在局中,將自己的夢剖析來去,仍然迷迷糊糊。他連陸三郎為何會戰敗都沒想清楚……他在夢中只看到大雪封山,濃霧遮天蔽日,四處一片悽惶。他只看到戰爭的發生,戰爭的結束,陸昀的死亡,南國的勝利。他卻不能看到因果。

  而不知因果,就不知自己能做什麼。

  然陸三郎又等不得他。陸顯沒有太多時間去琢磨自己的夢,三天后,便到了陸昀要隨軍出征的日子。陸二郎心情便又複雜:衡陽王也與他說自己要去邊關,陸三郎同樣是去邊關。然劉慕去邊關的章程至今沒走完,還被司馬府卡著,陸昀卻走完了。

  由此可見陸昀瞞著這事已經很久了!

  ……三弟簡直是迫不及待地去送死。

  陸昀走的前一日晚上,陸二郎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去叮囑三弟一番。該吩咐的陸家長輩都說了,三弟也被責怪了好幾日,陸二郎這才是在得知陸三郎要走後、第一次要去和三弟談心。

  在陸昀的院子裡,陸顯碰到了陳王劉俶。

  侍女小廝們在錦月的吩咐下,幫自家郎君收拾隨軍的行裝。錦月娘子悵然無比地靠著院中廊柱,盯著窗子投出的兩位郎君的身影看。院中侍女和小廝都聽她吩咐,她卻時而抹淚,連陸二郎來了都不知。

  錦月心裡自是難過,陸三郎要走,她們這些嬌滴滴的侍女自然不能隨軍。若是去了,那豈不是笑話?可是陸三郎雖說小時候在邊關長大,但陸三郎小小年紀就回到了建業,之後便是長達十幾年的貴族郎君養尊處優的生活。非清茶不喝,非錦衣不穿……如此精緻的生活乍然改變,錦月擔心陸三郎到邊關受苦。

  還會被那些軍中的糙男人看不起。

  錦月愁緒不斷時,陸三郎和陳王出了屋子。陳王低垂著眼,濃秀的睫目,低淡的聲音,讓他看起來如月光般清淡,不顯山露水。劉俶在門口穿上鞋履,邊下臺階邊與陸三郎說完最後的話:「……建業人事,我盡力照看。雪臣,你也當心。」

  劉俶滿腔的囑咐話,可他實在口吃,又不願被外人知道。眼角余光瞥到陸二郎,劉俶的話便更少了:「……保重你自己,其他都不重要。」

  那般殷切的話,因劉俶說的慢,總帶著一份淡漠。陸顯現在已不清楚陸三郎和陳王交好是好是壞,只能暫時不多想。現在情況,在陸二郎看來,若不是他知道自己的三弟和這位五公子情意深重,劉俶面色冷淡,看起來倒十足的淡泊無情,並不關心三弟。

  然劉俶親自來,自然是關心陸三郎。

  針對好友想說卻說不出的話,陸三郎道:「阿蠻,你這般殷殷切切,倒像是我的母親一般。」

  劉俶微怒地瞥他一眼。

  陸三郎收了面上的笑,頓一下,伸掌與他相握,低聲:「放心吧,我有分寸。」

  陸二郎心想:……你有什麼分寸?有分寸你還會死麼?混蛋弟弟,使他心憂。

  將陳王殿下送出了院子,之後的路便由侍女領著走了。陸三郎回過頭,對他那個在院中發呆的二哥道:「二哥也是來叮囑我的吧?進舍吧,今日你該是最後一波人了。還望二哥快一些,我還得為明日的離家準備些東西。」

  他語帶調侃,奚落陸二郎猶猶豫豫、踟躕不決,陸二郎卻並沒有笑。

  陸昀眼眸閃爍了一下。

  陸二郎已經與他一同到了舍中,陸顯心事重重地坐下,沒在意他的三弟靠著牆若有所思地打量他。陸顯抹把臉,壓下心頭大石,作出一派振作狀來,開始老生常談地叮囑陸三郎。陸昀一直沒坐下,一直在探尋般地看著二哥。陸顯的吩咐皆是一些大家對出門遠遊人都會說的話,例如保暖,例如加衣,例如禦敵不要衝在最前面……

  陸三郎心中溫暖,想他自來覺自己親情緣薄,然世間仍有劉俶、二哥這般關心他,盡說些小事。小事才見真情。在陸家,陸三郎代表的符號,更多的時候是「那個驚才絕豔的把家裡的郎君壓得死死的嫡系三郎」,真正的關心,實則太少。

  陸顯說完了一段話,沉默了許久,又故作不經意地說:「南陽有山吧?」

  陸昀對邊關地貌早已考察過:「唔。伏牛山八百里,桐柏山三百里,二者相連,過淮河,路南陽。」

  陸顯作出震驚欣喜狀:「真的有山?大師真是當今現世佛陀,算對了!」

  陸昀面無表情地看著二哥誇張的表現。

  三弟如此不配合,陸顯微尷尬。他的三弟洞察力極強,陸昀不說話,陸顯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了。臉燙無比,陸顯努力挽救自己留給三弟的不靠譜印象:「因我擔心你,特意幫你問過建初寺中大師,讓大師為你算命。大師說你命中今年當有一劫,乃是死劫。破解之法是讓你不要近山,切記切記。」

  建初寺是當今建業第一座佛寺,名氣並不比陸昀和羅令妤之前去的鐘山開善寺小。陸顯說去建初寺請大師占卜算命,雖然奇怪,但也勉強合理。

  陸三郎偏頭,看了二哥一眼,戲謔道:「占卜算命?為我?近日怎麼了,一個個不是求符,就是求卦?」

  佛教自天竺傳來,佛家子弟原本不必學算命占卜;然入鄉隨俗,為了南國北國的信徒,佛學大師們都學了一身問天算命的好本事。

  羅令妤好一些,不太信,更多時候是為了心安。而陸二郎這番狂熱模樣……在陸三郎看來,這些和尚就是用來誑二哥這樣的傻子的。

  陸二郎急了,沉臉斥道:「三郎,莫要不當回事!凡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大師說你的命和山相克,讓你不要靠近山。你當聽我的才是。」

  陸昀面容平靜。

  良久,陸顯仍不改詞,陸三郎歎口氣,慢悠悠道:「我名姓屬火,再加上生辰八字,推出我命當是陰火。火燃濕木,起濃煙而不成形,心中自抑。表面平靜,內驚濤駭浪,日日摧折而不折。此命絕情,非病弱,即寡父母子女緣,而我父母早亡,正應此卦。我命多舛多難,然權勢財富於我是尋常物,當一生無缺。」

  陸昀挑眉:「二哥,我說的對不對?」

  陸二郎:「……」

  陸二郎直接聽愣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陸昀。他拿大師當托詞,自然是為了勸三弟不要靠近任何山。在陸顯沒有想到更好的法子以前,他只能思量細枝末節。雖然按照以往的經驗,一難不成,另一難便會起。但在陸顯想來,夢中陸昀遇難,天降大雪。便是南陽,離會下大雪的時候仍有好幾個月……這幾個月,陸二郎有時間想怎麼解救問題。

  不過是心中不安,希望不用靠近山,陸三郎就不會死。

  誰知道陸昀來了這麼一段長篇大論!

  陸二郎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糟了,他忘了陸昀是當今名士,所學玄學甚為講究。他在陸昀面前說什麼算命,貽笑大方。

  陸三郎看二哥面色青青白白,他低低笑了一聲。站在牆門口,星光寥寥,青年面容在陰影重光中,被照得明暗各自一半,輪廓深邃。陸二郎聽這個混帳低低繼續悠聲:「而二哥所說的山,當是屬土。五行中,火生土,哪有相克之說?」

  陸顯沉聲:「火生土?不錯,你確實旺了別人,誰來旺你?我只關心我的弟弟如何,那山如何,是好是壞,我哪裡會在意?三郎,你以為我只是在跟你說山?」

  陸昀一靜,垂眼:「……啊,是我狹隘了。二哥訓的是。」

  陸三郎眉目低斂,當即認真聽陸顯的教育。陸顯卻越說越奇怪,不僅是囑咐他不要靠近山,還說他與水也相克,讓他在北方時,下雪天不要出門。陸三郎哭笑不得,土相克,水也相克,他這麼多年是怎麼活的?青年撩起眼皮,看陸二郎滔滔不絕,已經說得越來越繁瑣:「……到了邊關,不管你是在南陽還是在哪裡,你每日要與我寫書,說明你自己在做什麼。記得,是每日一書,一日都不能斷!若你有一日斷了,我立刻前往邊關去尋你。三郎,你也不願我時時刻刻都跟在你後面吧?」

  陸昀摸了下鼻子,訕笑一下。某種意義上,他真是有些怕自己這個二哥。

  陸昀為自己爭取道:「這日日寫信,就不必了吧……」

  他從陰影中走過來,步伐悠緩,褒衣飛揚,如夜中晴雪般,何等神采奕然。陸二郎抬眼看他,正要苦口婆心地再說,冷不丁他在陸昀身上看到一個東西,臉色當即微變。陸昀順著陸二郎的視線俯下身,見陸顯盯著自己的,乃是自己腰間垂掛的玉佩環帶間露出的一個荷包。

  陸顯聲調顫抖:「這個荷包、這個荷包……你現在就戴著?!你什麼時候戴的?」

  他記得清清楚楚,在夢中,陸昀死的時候,手裡就握著這個荷包。羅表妹一看這個荷包臉色就變了……這種感覺讓陸顯驚恐,好像現實中的一切,真的會導向夢裡那個結果。

  陸昀想了一下,從腰間摘下這個荷包,道:「荷包有什麼不妥麼?這是令妤送給我的,當是她親手繡的。」

  陸顯其實並不知道那個荷包的秘密。

  他只是記得陸昀以血所寫的幾個字——

  千秋還卿一言,愛自不移若山。

  字字紮心,如放大的死亡般,夾著風雪,撲面而來,使陸二郎面色惶然。

  良久,勉強整理好情緒,陸顯才道:「這荷包,你戴著吧,沒什麼問題……」

  陸昀觀察二哥半天,卻不信陸顯這話了。陸昀低頭,把玩著手裡荷包,指尖摸過荷包上的每一根線頭。他摸了半天,指尖停留在荷包所繡的蘭草馥鬱上,似摸出了什麼。陸二郎看來,便見這個三弟想了一下,就打開了荷包。

  荷包中有些皺的折疊好的黃色符紙被陸昀取了出來,這還不夠,陸昀直接將荷包翻了一面。

  當荷包翻過面,那被羅令妤用出色女工所藏起的雙面繡的另一面就露了出來。那是一行清秀的小字——

  千秋要君一言,願愛不移若山。

  陸昀面容微微變化,眼眸猛地縮了,握緊手裡的荷包。

  這竟是雙面繡,荷包裡面竟然藏著東西。

  陸二郎也看見了,神色微恍:「……原來是這個。」

  這句古人詩,他早就見羅表妹寫過。那時有些遺憾羅表妹不肯將心意說給陸昀,但原來、原來……羅表妹在這個時候,說開了口的。她繡了荷包給陸昀,荷包中藏著她的心。但陸昀不去研究這個荷包,不去仔細看,他是發現不了的。

  陸昀是正常男人,他不可能盯著一個荷包一直看。

  在雪山那時候,陸昀當是已經發現了荷包中所藏的女子心事。當那時,陸昀定是日日把玩這個荷包,看的次數多了,才發現了荷包中的秘密。

  而現實中拜陸二郎怪異的眼神所賜,陸昀現在就發現了荷包中繡著的字。

  陸顯微喜:「……三弟,你會愛她吧?」

  陸昀慢慢看一眼二哥:「我該會麼?」

  陸顯:「……」

  半年的時間,情愛好像沒有深到那一步……陸顯尷尬,近而不安,難道自己又好心辦壞事了?本應該讓陸昀感動十分的「願愛不移若山」,可現在看,陸昀情緒好似並未如自己想像中那般激蕩?

  然陸昀卻走神了。

  他一定沒有陸顯夢中他死的時候那樣深愛羅令妤,但當他看到羅令妤在荷包中藏著的真正願望時,他確實開始心神飄忽,開始聽不進陸二郎的話,開始想著羅令妤了。想她現在做什麼,想她是否喜愛他,對他的喜愛又到何種程度,想她繡荷包的時候在想什麼。

  想自己明日就要走了,竟然未見到她。

  想她願愛不移若山,他是否回應得起……

  陸昀攢緊手裡荷包,在陸顯滔滔不絕的繼續叮嚀下,郎君突得抬目,打斷了陸二郎的話:「我有些事。二哥抱歉了。」

  他轉身就要出門。

  陸二郎當即站起,急道:「你要做什麼去?我吩咐你的話還沒吩咐完。邊關那麼危險的地方,你怎能不聽我把話說完?三郎,三郎……陸雪臣!」

  陸顯匆匆追陸昀追出了屋舍,只見自己的三弟衣袍如雲鶴飛揚,行走極快。長窗舍外,晚風吹過。陸顯襪子踩到屋外氆毯,急忙趿鞋,陸三郎人已經走過了院中如滴的翠竹芭蕉,隨意擺了下手——「二哥再有什麼要囑咐的,寫在信中便可。我回來再看。」

  陸二郎:「……」

  ……

  明明三弟人就在家中。

  他要和三弟說個話,還得寫信?

  這是什麼操作?

  ……

  陸顯被弟弟氣得額頭青筋顫顫,派小廝出遠門去看。小廝氣喘吁吁地回來,報說三郎一徑往最遠的院子去了。那麼遠的方向,該是表小姐羅令妤所住的地方。

  乍悲乍喜,陸顯一瞬間又不埋怨三弟了。

  陸二郎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慢悠悠回到了陸三郎的屋舍中,撩袍在窗前坐下,開始給三弟寫信——寫自己對三弟的漫長的、多如山一般的叮囑。

  ……

  心中激蕩,情潮似海!

  捏緊手中荷包,只想立刻見到她,立刻與她說話,立刻問她!

  陸昀到了羅令妤院子,在院中看到侍女們三三兩兩地坐著玩耍。侍女們看到陸三郎突然乍到,都吃了一驚,紛紛起身相迎。然侍女們的伏拜禮還沒做完,眼中看不到她們的陸三郎已經擦肩而過,往關著門的屋舍走去了。

  院中的靈玉和靈犀追過來:「三郎,你要做什麼?」

  陸三郎不與她們浪費時間,他行步如流雲,看到主屋亮著燈火,當是主人未睡。陸昀直接拉開了門,聲音緊繃:「令妤……」

  才喊了兩個字,陸昀就閉了口,眼皮微跳。

  因他打開門,看到的是一眾鶯鶯燕燕。鶯鶯燕燕們或坐或立,或行酒令,或作詩品玩。陸三郎乍一下出現在門口,翩若驚鴻般的清俊形象,一下子吸引到了所有女郎的目光。女郎們紛紛驚喜:「三表哥,你真的來了?!」

  陸三郎目光掃過她們,與舍中一角的女郎對上。羅令妤正跪坐在小方榻上,面前擺著一排瓷碗。女郎手中拿著箸子,旁邊蹲著托著腮幫的妹妹羅雲嫿。顯然羅娘子原本要敲箸,家中來避暑的表小姐們都等著欣賞,陸三郎就出現了。

  羅令妤仰頭,也是微懵。

  陸三郎:「……」

  陸昀慢慢道:「我明日要走了,你卻在這裡尋歡作樂?」

  羅令妤帶著那個有點兒懵、有點兒尷尬的神情站了起來。羅令妤眼神有點兒躲閃,腮幫子咬了一下,她含糊道:「不是……三表哥怎麼真來了啊。」

  這話有點兒奇怪。陸昀再次看了她一眼,問:「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一旁的江婉儀已經帶著有點兒古怪泛酸的語氣笑道:「我們在為三表哥辦送別宴啊。羅妹妹做東道主,請侍女去尋三表哥了。我們都道三表哥日理萬機,平時又不參加我們的宴,必然不來。我們與羅娘子打賭呢。沒料到我們輸了,三表哥真的來了。」

  江婉儀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酸了一句:「……三表哥對羅妹妹真好。」

  陸昀心想:……是麼?

  他看向羅令妤,他怎麼不知道自己被邀了什麼宴?錦月應該還沒這麼大的膽子瞞著他吧?錦月應該知道,通常羅令妤的邀請,他是會赴的。而今他一無所知,再看羅令妤心虛地眼神躲閃,陸昀心中自然知道問題出現在羅令妤這裡了——

  她與表小姐們說邀請他參宴,實際上她根本沒有邀請他。

  只不過走個過場,裝作已經邀請過了。

  最後遺憾地與表小姐們達成共識:大家在陸三郎那裡都不特殊,陸三郎誰的面子都不會給。

  羅令妤美色出眾,與郎君的相處帶有天然的優勢。但和女郎的相處,就需要動些小心思。若是日日引得旁人嫉恨,對她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小姐,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她才會跟表小姐和他面前,完全是兩套說辭。

  陸昀垂下眼,發覺自己現今竟然能夠站在她的立場,去為她著想了。

  他再次捏緊手中的荷包:……這便是「願愛不移若山」麼?

  ……若是他當真愛,愛自是不移若山啊。

  陸昀出神時,羅令妤已經走了過來。她有點兒尷尬,又不願他點破她的虛偽。她仰目用眼神哀求了他一下,背對著表小姐,她婉婉笑問:「沒想到我竟然真的請動了三表哥。三表哥那麼忙,也願意與我們玩麼?」

  羅令妤頭皮發麻,睫毛顫抖,面頰飛紅,緊張地等待著。她袖中的手指,不停地絞著。

  她心中難堪,想自己竟再次讓他撞見了。

  陸昀會怎麼想她……她心神不安時,郎君溫熱的手抬起,揩了揩她的肩頭。女郎肩膀僵硬,郎君的氣息拂過她臉頰。聽陸昀語氣中並無呵斥厭惡感,他低聲道:「我來,自然是為表妹助興了。表妹方才在做什麼?」

  羅令妤有點兒訝然:「……擊箸而歌。」

  陸昀「哦」了一聲,慢吞吞道:「那我吹塤以伴可好?」

  羅令妤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情意似水。

  繾綣不息。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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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發表於 2019-12-28 10:09:55 |只看該作者
第86章

  擊箸徘徊,歌聲柔悅。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月流光,夜未央,琴鳴弦。羅令妤極愛這首詩,其詩間流動的音律美極為罕見,清新活潑,靈動大膽。譜好曲時,便仿佛能見詩人那般瀟灑沉吟、是夜歌吟的模樣。眾女遺憾沒有請供舞者來給她們演繹這首詩,羅令妤乾脆親自上陣,擊箸而歌。

  江婉儀被身後的女郎用手肘推了一下,她目光盈盈,歎道:「今年的『花神』啊,往年都是陳娘子勝。我也想知羅妹妹是有多厲害。」

  雖然當日「花神選」時江婉儀不在,但她可以想見羅令妤所引起的轟動。有女酸溜溜說羅令妤不過是舞跳得新奇,投了名士們的緣。但江婉儀知道,名士們評選「花神」,絕不可能僅看一個新奇的舞。女郎的編曲、對樂的把握、所選的辭賦故事……皆在其中。

  名士們選的,是那般風流婉約、可上仕女圖、後世以觀的美人。

  現下舍中箸落清脆,羅女郎長袖一次次揚起,手中的箸子準確敲在她面前的一排排瓷碗上。而她口中吟哦,歌聲婉婉。同時,悠悠的塤聲響起,如流雲追月般,徘徊于女郎周身。

  女子垂首擊箸,男子閉目吹塤。

  女郎靈動,郎君雅致。

  一左一右,歌聲、箸聲,與最後加入的塤聲合三為一,共同繞梁。奏樂最能顯示人的心有靈犀。由此可見陸昀的功底——不愧是當代名士。他從未聽過羅令妤要怎麼唱怎麼敲,他的塤聲後來乍到,卻能緩緩地跟上韻律節奏。

  這般才華橫溢的郎君!名士之風,琴棋詩畫皆是上等。他是羅令妤最為傾慕的「尋梅居士」。

  雖心中心思不斷,然本心深處,羅令妤最愛的,向來是尋梅居士那般清傲、超凡脫俗的人。而她傾慕的名士,恰恰是陸昀。羅令妤便笑了,側過臉,她耳下的明月璫水波一樣在雪玉一般的臉頰上浮動。她清澈的眼中,倒映著郎君望來的那一眼。

  子夜星河懸掛於天,他眸中笑意若有若無。

  眾女:「唔……」

  既振奮於歌聲和樂聲的配合之妙,又失落於二者的配合之妙。有人去看羅娘子,有人望著陸三郎發癡,皆是目有黯淡色。江婉儀也是失魂一般,左看看,右看看,心中難說是什麼滋味:陸三郎自是當今公認的名士。每回來陸家,陸老夫人都讓陸三郎教她寫詩作畫。可是陸三郎何等敷衍。

  ……她都不知道他會吹塤。

  女郎們早已察覺到陸三郎和羅氏女之間曖昧微妙的關係,之前讓羅令妤去請陸昀也只是試探。現下試探出了結果,女郎們都有些不太開心。只有坐得離姐姐和未來姐夫最近的羅小娘子羅雲嫿越坐越近,越聽眼睛越亮——

  這般好聽!

  一曲終了,陸昀放下唇邊的塤,江婉儀已經走了過來。女郎面頰染紅,用陸昀所熟悉的傾慕眼神害羞地看他。江婉儀開口正要誇陸三郎厲害,陸昀站了起來。依然是山巔清雪一般高貴冷清,陸三郎在家中也沒有對女郎多溫柔一些。在江婉儀開口前,陸昀淡聲:「明日我便走了,再見不知何時。敬表妹一碗酒。」

  他眼神一揚,旁邊已有機靈的羅令妤送來了酒。

  江婉儀:「……」

  她懵懵地被她三表哥勸了一碗酒,喝完後臉頰燒紅,頭暈暈乎乎地坐了下去,忘了自己方才想跟陸昀說什麼。她只是美目燦燦,愛慕地盯著三表哥……又去跟別的女郎敬酒了。

  家中的表小姐們受寵若驚:有生之年,竟能喝到三表哥敬的酒!三表哥以前都不跟她們玩,都不理她們。

  繼而女郎又傷心:一定是因為明天陸三郎就要走了。

  羅令妤眸子睜大,看陸三郎不假辭色,就端著酒碗,從屋舍最左邊一排,一直敬完了圓弧一圈。陸昀到她面前時,她才端酒杯站起來,陸昀似笑非笑地撩了她一眼。羅令妤端酒的手微微一顫,陸昀獨獨繞過了她,去給別的女郎繼續敬酒了。

  羅令妤:「……」

  旁邊女郎們目露譏嘲色,然後又假惺惺地來安慰她:「三表哥一定是忘了,別急。」

  羅令妤悵然地坐了下來:做戲要做全套。她既然跟表小姐們說陸昀和自己不熟,小心眼的陸三郎,就讓她知道什麼叫「不熟」。

  偏給她難堪!

  羅令妤心中腹誹陸昀不斷,但當陸昀敬酒敬到第二圈時,她一下子愣了——陸昀這哪是跟她置氣的架勢呀,他是要喝倒所有表小姐的架勢。

  女郎們太多,一個個窩在羅令妤屋舍中,短期內都不打算離開。陸昀又不願和表妹們多說話,怕自己給一點希望,就再甩不開。他吹塤的時候,就想到用喝酒來代替說話了。陸三郎頭皮也是麻了一下,要喝倒一群女郎,那得喝多少酒,他以前也沒有這種經驗。

  羅令妤懵懵地成了那個旁觀者,傻眼地看著陸昀喝倒了一個又一個。小妹妹在旁同樣看傻了眼,擔心地問姐姐:「三表哥……不是明日要走麼?喝這麼多酒他沒事吧?」

  羅令妤非常不確定,心虛道:「……應該沒事吧?」

  她也未曾見過陸昀喝醉啊,陸昀從不讓自己置於那般程度的。低頭一想,羅令妤還是囑咐妹妹爬起來,到外面喊侍女要醒酒湯。

  當今名士,陸昀恐怕是第一個用喝酒的方式來和女郎們溝通的。端酒敬酒的郎君俊美高貴一如往日,抬手揚眉間氣度雍華,因飲酒的緣故,玉白的面容微微發紅,眼睛水洗一般,越來越亮,漆黑奪目。他眼中流光溢彩,眉目流動間,那股子既傲慢又勾人的氣質,讓女郎們心肝噗噗直跳。

  簡直如發騷的雄孔雀一般,羽尾一展,目不能移。

  於是女郎們繼續為色所迷,被陸三郎灌酒灌得吃吃笑:三表哥也太好看了些。哪有人越喝酒越好看的啊?

  ……

  一個時辰後,原本坐在屋舍中的女郎們,咚咚咚,一個個全都喝倒了。醉得東倒西歪,不知今夕何夕。到最後一個女郎口中含糊嚷著「不行了、我不行了」倒地,陸昀哈哈一笑,扔掉了手中酒碗,往後趔趄退了兩步。

  羅令妤已經起身,到門口去端醒酒湯了。吩咐侍女們把一步三回頭的小妹妹拖走,一屋子酒氣熏天,羅令妤從沒見過這麼壞的郎君——明知道女郎們喜歡他,一點都不給人說話的機會,把表小姐們都喝倒了。

  但同時,羅令妤尾巴又上翹,有些飄飄然:這麼壞的郎君,他親口說他心裡有她。她真是厲害。

  羅令妤和侍女們把一個個醉得慘不忍睹的表小姐們扶起來,讓人送表小姐們回去。進進出出,接人又送人,表小姐們身邊跟來的侍女大吃一驚,沒想到自家女郎參個宴的功夫,就能醉成這樣。羅令妤輕聲細語地吩咐她們照顧好各自女君,,把煮好的醒酒湯一碗碗送下去。侍女們感激看她一眼:羅娘子真是好人。

  這麼忙下來,等送走了所有的表小姐,已經又過了一個時辰。

  侍女靈玉在院中為額上流汗的女郎擦汗,鼓勵女郎:「還剩下陸三郎一人,就全部安頓好了。」

  羅令妤擺手:「陸三郎最不好解決,我來。你們都先睡吧。」

  於舍外整理好儀容,在侍女們鼓勵的目光下,羅令妤端著一碗醒酒湯深吸口氣,推門入室。她關上門,擋住了外頭侍女們窺視的目光。羅令妤吸了口氣,調整好心情,才回頭轉向那身後的郎君,作出氣勢洶洶與醉鬼算帳的樣子來:「陸昀你這個混帳又給我找事……」

  定要作出自己吃虧的樣子。

  她忽地怔住,因為想像中的情況和眼前見到的不太一樣。她方才和侍女們扶表小姐們出去的時候,陸昀還靠著牆揉著額頭,看似喝酒喝得頭痛、難受。之後羅令妤站在院中,扮演柔弱可憐的表小姐,把女郎們一個個送走。在羅令妤想像中,自己回來後看到的陸昀,一定是一個醉鬼的模樣。

  定是很討厭的、渾身酒味的臭男人的樣子。

  但是她看到的不是那樣。

  推開了窗,驅散舍中渾濁的、濃烈的酒味。陸三郎坐在窗上,一腿曲著踩在窗臺上,手搭在膝上。他似確實不太舒服,閉著眼,頭靠著窗櫞,臉朝向窗外的方向。院中盛夏夜,心思靈巧的表小姐羅令妤種了許多花。窗打開的時候,清新的空氣飛向陸昀,那被風吹起的雪白色花瓣也簌簌然,從樹上飄落,飛向陸昀。

  風露月華,無數細雪一樣的花瓣在月光下流連。陸昀靠窗而睡的短短時間,他身邊、肩上已經落了許多花。細雪從月光下飄向他……那睡在月光花香中的青年,被風月所埋。

  「啪。」

  手中端著的醒酒湯掉地,瓷碗清脆的摔碎聲,讓羅令妤面紅耳赤地蹲下去撿。她臉頰緋紅,燙得不行,覺自己這樣丟人。不就是一個男人嘛……她眼尾飛揚,悄悄去看,見靠窗的郎君被她的摔碗聲驚醒,側過臉來看她。

  他偏頭手撐著臉,辨認了半天後,勾唇一笑,眼中桃花亂撩。

  陸昀懶洋洋伸手:「過來。」

  羅令妤審度一下:「你喝醉了吧?我給你端碗湯。」

  陸昀輕笑:「過來,看『彩雲追月』。天上的雲動得這麼快,可真好看。」

  陸三郎邏輯清晰,話語清楚,看上去實在不像是喝醉了的樣子。再是他神秘地說什麼「彩雲追月」,羅令妤禁不住好奇。女郎丟下了地上湯汁撒了一地的碗,腰肢款擺,慢慢吞吞地走過去,探身要看窗子外面:「什麼『彩雲追月』啊……啊!」

  後面那聲「啊」拉長,因為她一走到近前,仰目看天,陸三郎眼神平直,盯著她的胸部。她俯身探窗,那愈發飽滿的玉瑩便跳脫一般顫了顫,如快溢出的山丘化水一樣……陸昀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摸了過去。

  羅令妤腿一軟,就往下跌坐。幸好有個窗格子,陸昀再好心地扶了她一把,她坐到了他對面的窗頭。郎君長手臂一拽把她拽了過去,與她額頭抵著額頭,他悶笑不住:「啊什麼?」

  羅令妤口鼻間皆是他的氣息,酒香陣陣,並不腥臭。他的手臂一條摟住她的腰,一手還放在她胸口,被她羞惱地扯了下去。羅令妤嘟囔了一句「沒有彩雲追月,你騙我」,陸昀漫不經心:「我不那麼說,你怎麼會走過來?」

  羅令妤美眸一揚:「幹嘛非要我走過來?你可以走過去嘛。」

  陸昀:「懶得站起來。」

  羅令妤:「……」

  他有些怪怪的……女郎小聲問:「你到底是喝醉還是沒喝醉啊?你記得你明天要做什麼嗎?」

  陸昀似有些遲鈍,垂著眼盯某處盯得專注。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才慢慢抬目:「坐在我懷裡,想著明天如何,看來我不能讓你專心啊。」

  羅令妤漲紅了臉:「……」

  確定了,這是真醉了!平時他雖然放蕩,但還不會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屑和一個醉鬼廢話,羅令妤動腦子想怎麼把他扯開時,他唇貼過來,親上了她的唇。本就是額抵著額,親吻格外方便。他冰涼的鼻樑擦過來,溫潤無比,羅令妤「唔」了一下,後腰被他的手揉著,身子就不由自控了。

  吻得綿密沉醉。

  片刻後,羅令妤被他憋得氣短,捶他的肩,嗚嗚咽咽。陸昀才貼著她的唇,他濕潤的唇一張一合,喃聲:「真香……」

  羅令妤:「混帳呀……啊!」

  她又一聲叫,因他那手,又放到了她的胸上。但是只是流連,他的唇,卻只碰她的唇。陸昀含笑:「啊啊啊,有什麼好『啊』的。一聲又一聲,這麼快就叫床啊?」

  陸昀聲音含糊,撩望她,戲弄道:「不過哥哥喜歡聽你叫,再大聲些。」

  羅令妤臉頰緋紅,整個人春水一般軟倒。一時為他在她身上點火的手,一時為他放開了的語言。她算是明白了,陸三郎放開後葷話不斷。桃花眼一眼又一眼地撩撥她,他眼中情動無比,勾著她,他還又親又吮,纏纏綿綿。

  ……平時的陸昀就已經很輕浮了,但是和喝醉了酒的他比,平時的陸昀簡直是聖人!

  羅令妤臉埋在他汗濕的頸間,顫巍巍,如花瓣搖落一般。

  頸與頸廝磨,勾勾碰碰,輕微點火。女郎的脖頸,便高高向後仰,修長似天鵝頸一般。

  腰肢再緊,好像要被他箍入他身體中去的。她的手也在他衣上發著抖摩挲,手指摸過他衣上的紋絡,勾過他腰間的蹀躞帶,身子發燙,臉頰火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只是如行走沙漠卻逢甘露一般,極為渴求他。

  兩人的衣衫都是齊整的。

  陸昀眸中火光越來越亮,只是吻她,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地吻。

  羅令妤害羞地別過臉:「雪臣哥哥,不……不要這樣……」

  她心中想,身子給了他也好啊。

  其實此時代男女私通是常事,婚前苟合無人多問。只是羅令妤發現,陸昀似很在乎。對她幾多撩情,他卻始終不踏入那一步。羅令妤疑心他還在猶豫,還是不確定要不要娶她。正是他這種想法……羅令妤才覺得失身於他是好事。

  他就不必再試探再糾結,他就會娶她了。

  郎君目光如火,他望著她,眼中的欲極為明顯,讓羅令妤略微僵硬。他眼睛黑沉,幽似狼光,與素日不同,讓人害怕。羅令妤咬唇,嚶嚶而泣。看他用眼神勾她,一寸肌膚一寸肌膚地看她。他眼中情切,羅令妤腦中譁然一空,感覺他在用眼睛親吻她全身一樣。

  一直看、一直看……就是沒有行動。

  羅令妤臉頰飛霞,趴在他肩上抽搭:「雪臣哥哥……嚶嚶嚶……」

  陸昀目中的火光再甚。

  他撐不住她的勾引,低下臉來親她的眉眼止渴。女郎手指插入他發間,時輕時重,如她那飄忽不定的情潮般。玫瑰一樣盛開,她的發簪被搖落,青絲鋪下,臉蛋甚美。她哭啼啼,反反復複幽幽怨怨:「不、不……不要了……」

  陸昀親吻她,吻了一會兒後,他又彎眸,與她貼唇笑道:「妤兒妹妹,你這人可真有意思。」

  羅令妤雙眸潮濕而多情地望去。

  陸昀似笑非笑:「我碰你什麼了,你就叫成這樣?我連你衣帶都沒解……我就親了親你而已,你叫的,像是我怎麼了你似的……妤兒妹妹,今日都做戲成這樣,待我真碰了你,你是否真要在床上躺三天三夜才能歇夠?」

  羅令妤:「……」

  她頓羞,又大惱。

  ……平時的陸昀很討厭!喝醉酒的他為什麼還是這樣討厭!

  不,是更討厭了!

  ……

  花前月下,郎情妾意。

  他不脫她的衣,不打算睡她,還嫌她反應太激烈?她翻侍女尋來的那類書,人家女郎都是這麼叫的!這叫鼓勵他懂不懂!他竟然嫌棄!

  他這個坐井觀天的傻子,根本不知道她對他有多好!

  ……

  羅令妤一把推開這個沒有情趣的男人,鳳眼上翻,小白眼翻了他一臉,轉身要走。

  陸昀從後貼來,抱住她腰笑:「怎麼又生氣了……幹嘛啊,總和我生氣?」

  羅令妤哼一聲,不打算多說話。反正一個醉鬼,說了也白說。她要走的架勢很堅決,陸昀卻到底是男人,從後摟抱她,她便掙不開。鬧得一身汗,鬧得火氣蹭蹭蹭,鬧得羅令妤都要發火了……忽然聽到他埋於她肩上低柔的聲音:「妤兒妹妹,待我從北方回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羅令妤:「……!」

  她一下子忘了這個人是醉鬼,一下子忘了自己先前還在想不要理他。她頓時擰身,整個人被摟到了他胸前。她瞪大眼睛,顫聲:「你說什麼?!你不是不想婚娶麼?」

  陸昀反應遲鈍了一下,才歎息道:「……是不想。可是妤兒妹妹不一樣呀。」

  他低頭貼著她的臉:「我只有一個要求。」

  羅令妤:「……這竟然還有要求?!」

  陸昀:「你答應過我的。」

  羅令妤:「我哪有……啊,你說那個啊。」她想起了自己評選建業花神,尋陸三郎走後門時,陸昀提出的三個要求。

  而今,陸昀慢慢地與她重複道:「第一,跳舞給我看;第二,親我;第三……」

  羅令妤定定看他。

  看他眼中倒映著漂亮的她:「第三,不要嫁給別的男人。」

  羅令妤與他對望。

  他堅定地捍衛著這個要求,耐心地等著她。他這樣,羅令妤一時又疑惑他是否喝醉了。可是陸昀給她的條件這麼好……只要她答應,他就娶她。而她心中悄悄地愛慕他,這樣的要求,於她一點損失都沒有。

  羅令妤嫣然而笑。

  她仰目,笑道:「我答應你。」

  ……

  她答應他不在的時候,她不去求別的姻緣,她答應她會等著他回來。

  哪怕現在他是個醉鬼,她的答應,他清醒後也未必記得。

  ……

  陸昀笑起來,拉著她的手親了親:「那我們去看『彩雲追月』。」

  羅令妤羞答答地嗔他一眼:「不是說騙我麼?又有了?你這人不老實,嘴裡就沒實話。」

  陸昀輕笑:「彼此彼此。」

  ……

  陸昀與他的羅妹妹站在窗前,觀望天上飛快流動的雲霧,看那雲霧包圍著月亮,月光越來越暗。

  同一方天地,陸二郎陸顯在三弟的屋舍中奮筆疾書。他三弟抱著美人與美人卿卿我我纏纏綿綿你來我往的時候,陸二郎苦哈哈的,把自己那漫長的囑咐寫成書信,期待陸三郎明白北方此行的危險。

  寫的累了,陸顯趴在案上,睡著了。

  睡的時候,他做了一個非常短的夢。

  夢中也是這樣的夜,但不是陸昀醉醺醺地抱著羅令妤不撒手,而是陸昀見過一撥又一撥問候他的人後,羅表妹姍姍來遲。二人表情,陸昀讓羅令妤發誓,要羅令妤不要嫁別的男人。

  夢中看到這一幕,陸二郎唇角忍不住含了笑。

  他翻個身,摔了下去。

  因為現實中翻身的緣故,夢中場景一頓,變化了。又是那場雪,那看不到盡頭的大霧。然這一次不是羅表妹哭著喊人,卻便尋無人。而是更早的時候,陸三郎臨死前,靠在山石上,低垂著臉。

  夢裡的陸二郎聽到三弟的喃喃自語:「你若是忘了我……嫁別的人就好了……我當日不該要求你……」

  陸二郎臉色慘澹。

  他只看到三弟在風雪中性命一點點流逝,他撲過去想救三弟,然他只是夢中過客。他始終不知陸昀在臨死前,到底在想什麼。

  ……

  次日,建業出了軍隊,前往邊關。隨軍的參軍,卻是一個半醉的酒鬼。這酒鬼,使眾人一起無語。偏酒鬼思路清晰,說話邏輯也在,就是……言行十分得放蕩,和平時的陸三郎一點也不一樣。

  送陸昀去碼頭的人還是很多的。

  羅令妤紅著臉躲到周揚靈所扮的周郎後,幾乎不敢看陸昀。

  陳王殿下卻是被陸昀拉住左手囑託:「我妤兒妹妹就交給你照顧了。你知道什麼叫照顧吧?不是讓你娶她的意思。」

  劉俶黑著臉:「……」

  陸二郎被陸昀拉著右手:「你也要照顧她……」

  陸二郎臉白:「三弟,你快走吧……將軍都快發火了……」

  好不容易送走陸昀,因喝醉酒的緣故,硬生生讓離別變得沒那麼傷感。陳王劉俶與眾人站在岸頭,看船行遠,剛才趴在他肩上廢話極多的某人終於走了。陳王鬆口氣,回頭向身後隨意一看,要說羅令妤。明明知道陸三郎第二天要走,她還灌醉他。

  羅女郎多聰明,陳王一看過來,她垂著頭嚶嚶哭泣。周郎拍著她肩,溫柔無比地安慰她,又對陳王不贊同道:「妹妹已這般難受,公子還要說她!」

  劉俶僵硬:……他說什麼了?!他就看到郎情妾意,如此和諧!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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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發表於 2019-12-28 10:10:08 |只看該作者
第87章

  司空府比起隔壁的大司馬府,已經算十分悠閒。畢竟三公和三公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司空府掌管的水利祭祀之事,在現今北方打仗的情況下,沒多少人關心。如此清閒,以至於衡陽王劉慕早上來衙署轉了一圈就走了。劉慕再來的時候,帶回了他新得的一把寶劍。少年郎旁若無人地坐在司空府的辦事房捨下,拿著絹布細細擦拭他新得的劍。

  劍如清雪,映著少年凜冽肅冷的眉目。

  劉慕愛不釋手地擦拭這劍,冷不丁的,他的劍上映出了一個青年湊過來的清致文雅面孔。那青年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劍,好似在研究一把破劍有什麼值得欣賞的。

  劉慕眼皮一撩,皮笑肉不笑:「你來幹什麼?」

  陸顯咳嗽了一下:「都是同僚,我來關心下公子。」

  實際情況是同衙署的郎君苦不堪言地與他說自衡陽王來到他們司空府,就沒做過什麼事。司空府堆成山的卷宗也沒見這位少年郡王哪怕翻看一眼,劉慕如此遊手好閒,何必來司空府?隨便找一個沒有實務的衙署待著,不是更好?然衡陽王暴戾,陛下還寵著他,眾郎不想到劉慕面前被罵。據說陸二郎和衡陽王交好,眾郎君就推舉陸二郎來試探一下衡陽王是什麼意思。

  恰陸顯另有自己的打算,就直接來找劉慕了。

  陸顯旁敲側擊:「公子不日就要離開建業,與我三弟一樣去邊關了?公子也是去南陽?」

  劉慕懶洋洋:「南陽的戰事還沒緊到隨便一個人都往那裡湊吧?孤要去的是潁川。」

  陸二郎當即贊:「潁川是個好地方!」

  劉慕:「……你當孤是去遊山玩水的?」

  陸顯乾咳了一下。

  閒話拉扯了一堆,陸二郎坐在衡陽王下座,旁敲側擊不斷。他被劉慕白了好幾眼,卻毫無自覺。青年面上帶著和煦的笑,讓劉慕暗自納悶並憋屈,這位陸二郎真是一貫的不會看人眼色。說了一盞茶的話,仍然未進入正題,劉慕不耐地放下了手裡的劍:「你到底來找孤做什麼?孤不是早與你說了,司空府這邊,孤只是暫留。孤不打算在你們這裡做什麼。」

  陸二郎非常理解:「不怪公子嫌棄我們這邊,好男兒志在四方嘛。其實我也一樣……悄悄與公子說句心裡話,我正在做我父親的功課,我也打算去邊關。」

  劉慕:「……你?!」

  他上下掃一眼陸二郎的身量,瓊枝玉樹,儒雅溫和,一貫的清瘦文士模樣。貴族郎君一貫相貌出眾,這青年面容白淨,手指修長,這樣的人拿拿筆桿子也就到頭了,竟然還想著上戰場?

  陸二郎厚臉皮道:「我正想與公子你打個招呼,好歹你我相識一場。你這樣的一定是要上陣打仗的將軍了,我肯定上不了戰場,我效仿我三弟,給你做個參軍如何?有你與我父親一起幫忙,到時候你離都的時候,我就能一道去了。」

  劉慕訝然無比,再次打量這位腦子不正常的陸二郎。效仿陸三郎陸昀?雖然後來證實想殺自己的是自己的皇兄,但劉慕心中其實一直懷疑,當日到他衡陽王府刺探的那刺客,正是陸三郎。陸三郎絕不僅僅是一個名士……陸二郎和陸三郎,也差的有點太遠了吧?

  劉慕:「你認真的?」

  陸顯點頭。

  他自然是想過了的。三弟走後,他日夜憂慮那個不祥之夢,想的極為焦慮。他的夢一直做得斷斷續續,好似只有現實中發生點什麼,或者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才會刺激夢境繼續走下去。而近日,陸三郎走後,建業一切太平,陸顯再未做夢。

  沒有做夢,他就弄不清楚夢裡還會發生什麼,他就不知道該如何阻止三郎的死。

  想來想去,陸顯認為最好的辦法,是乾脆自己也去邊關。自己時時刻刻地看著三弟,照顧三弟,這樣總不可能出意外吧?

  但是陸家嫡系一共就兩位郎君,他弟弟已經去邊關了,陸家幾乎不可能把他再送去。陸顯自己的父親絕對不同意自己的兒子去那般危險的地方冒險,陸顯只好來求劉慕幫他。只是他說了半天,劉慕興趣缺缺,敬謝不敏,顯然並不想和他共事。

  劉慕心想,我要一個文弱書生當參軍做什麼?何況是一個有腦疾的人?有腦疾的人為什麼不好好治病,非要到處跑?

  陸顯見這位少年衡陽王無動於衷,只好使出殺手鐧:「……我與你一道去了潁川,日日在你眼皮下,你才不用擔心我一個人留在建業,不小心把你想弒君的秘密說出去啊。」

  劉慕:「……?!」

  目中掠起風雪如暴,劉慕砰地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幾。他站了起來,陰測測道:「你威脅我?」

  陸二郎被少年身上挾帶的暴風雪逼得向後連跌坐,臉色蒼白。看衡陽王目有殺意起伏,陸二郎連忙道:「我欲與你一道去邊關!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劉慕陰冷的目光盯著他半天:「你當真只是想去邊關,沒有旁的目的?」

  陸二郎苦笑:「旁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照看我三弟,與你無關。公子就幫我一場吧。」

  劉慕與他對視。

  慢慢的,這位少年公子收了自己一身的戾氣,語氣微怪:「……你對你那仙女似的表妹真不錯,竟能為她做到這一步。」

  陸二郎茫然的:「啊?」

  ……誠然他做一切,目的確實是為了讓三弟活下來,讓三弟抱得美人歸。但是劉慕是怎麼知道的?

  劉慕眼皮低垂,眸心清黑,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愛慕你表妹,是以做什麼,都口口聲聲提起她。碼頭那日陸三郎發酒瘋的事我也聽說了……被他拉著託付,幫他照顧什麼表妹……你心中定然很苦吧?明明是你愛慕你的表妹,最後卻要成全你三弟。若不是太愛她,你怎會做到這一步呢?」

  陸二郎:「……」

  陸二郎瞠目結舌,萬萬想不到這世上的誤會如此可怕,而他竟然真的扭轉了如此多的劇情——劉慕竟以為他愛慕羅表妹!

  在他夢中,衡陽王娶羅表妹,利用的成分極多。衡陽王怕羅令妤說出他的秘密,羅令妤又使勁手段地討好他,讓他不舍殺她。衡陽王乾脆娶了她,將她綁死在自己身邊。然雖是如此,劉慕也一定喜愛羅令妤。若是不愛,最後建鄴城坡的時候,劉慕豈會先殺了羅令妤,才去自盡呢?

  他也愛她,怕她在城破後受辱,乾脆讓她死在他面前。

  他計較她對陸三郎的癡心,既恨又妒,可她仍然是皇后。

  ……在夢中,衡陽王劉慕那般喜愛過羅表妹。現實中,在陸二郎不斷的努力下,衡陽王和羅表妹之間毫無交集,劉慕對羅令妤的些微好感,硬生生被陸二郎作的幾乎沒了。他不再喜歡她,日後也不會受情傷,至死耿耿於懷她心裡的人不是他。

  這樣甚好。陸二郎雖然磕磕絆絆,對這些事都不太熟悉熟練,但到底把事情導向了好的一面。陸二郎成功過一次,如今再救三弟,應當也能成功。

  想到此,陸二郎坐在地上,微微笑了起來。

  青年笑容溫暖柔和,看著他的劉慕卻更愁了:看,這個陸二傻子又開始無緣無故地笑了。這種腦疾看似已經很嚴重的人,自己真的要帶他去邊關?

  劉慕有些抗拒,然而他又確實不信任陸顯、怕陸顯留在建業跟陛下說出自己的不臣之心。思來想去,劉慕只好捏著鼻子,答應了幫陸顯這一把。自己離開建業之時,可帶著陸二郎一起走。

  陸二郎站起來,滿懷激蕩地要和衡陽王擊掌:「你看你不必時刻將我當做敵人吧?你我之間,也可效仿我三弟和陳王啊。我以前不太喜歡我三弟總和陳王在一起,現在開始處理政事了,才知道在公子中,陳王有多難得。」

  難得的沒有時刻和其他公子們在一起鬥,爭誰能奪得龍首,爭得大位。陳王是個十分務實的人,沒用的事不做,他日日做的事,短期看,對奪大位都沒什麼太大用處。

  劉慕身子一哆嗦:陳王和陸昀?他和陸二郎?

  劉慕連忙:「不了不了,不用不用。你將我當普通人便好,不必尋什麼友情,你我並不合適。」

  他絕不會和陸二郎這種人做朋友!

  好在陸二郎只是隨口一說,這位少年郡王不買帳,他就岔開了話題。

  誰知他岔開了話題,劉慕臉又陰了下去,怪陸二郎利用自己。有些人,總是左右難討好,近而不遜遠則怨,陸二郎討好得分外辛苦。

  ……

  陸二郎這邊忙著找各種關係,好讓自己如願去邊關的時候,離開建業的軍隊行了十日,從水路換到陸路。軍士們到了驛站,將官們住驛,軍隊士兵在野紮營,各自井井有條。

  這些事,都是陸三郎陸昀安排的。

  離開建業上了船,昏沉睡了半天就醒了過來。醒來後坐在船上,陸昀卻有些迷茫。他不太記得自己夜裡在羅令妤那裡見到表小姐們和自己現在坐在船上之間發生了些什麼事。他原本是要拿著那荷包,找羅令妤表情。

  而今也不知有沒有表。

  壓根想不起那一晚發生了什麼。

  陸昀心中忐忑,對自己的人品並不是太自信……他揉著額頭,歎了口氣。他卻沒太多心思想羅令妤如何,因在船上不過住了一晚,自來敏銳十分的陸三郎,就發覺自己跟著的這位叫魏琮的大將軍,對自己好似有些偏見。上行下效,整只大軍,都對自己有偏見——大家對他十分恭順,卻是那種討好一樣的噓寒問暖。

  「郎君,您如此尊貴,這種小事怎麼能讓您做?我來、我來就好!」

  「郎君在看書啊……真厲害,我們都不認識字,嘿嘿嘿。」

  「郎君,你這樣的人,跑邊關打什麼仗,圖啥啊?莫非是為了軍功?你這樣的還需要軍功啊?」

  陸昀漫不經心地應付回去,去尋將軍說事。然幾日來,他從未見魏將軍一次。

  換了陸路後,陸三郎在驛站為將士們安排好住所,回到自己舍中,發現兩位貌美侍女跪在舍門邊迎接自己。他倚門挑眉,默默地想,這事有點兒意思了。兩位侍女垂頭而跪,眼角餘光能看到郎君浮在地上的清俊影子。郎君多俊,她們遐想得面紅耳赤,卻是等了又等,就見陸參軍站門口不停地吩咐跟隨的軍士做事,就是不進屋。

  一個侍女大膽地抬頭去看,看到陸三郎竟盯著她們看,眼尾輕勾,略有些撩人。侍女心肝顫抖,被郎君那雙天然含情目看得身子酥軟,顫顫喚了一聲:「三郎……」

  陸昀問:「你們將軍真有意思。行軍打仗,還配侍女?」

  侍女連忙道:「我二人是魏將軍特意送給郎君的!將軍說,郎君不習慣隨軍,讓我二人來服侍郎君。我二人當好好照顧郎君,讓郎君滿意。」

  陸昀看著她,目中笑意已消。他語調悠慢:「哦……是不是要照顧到我床上啊?那他落後了,現在誰玩女人,我們上流士族,玩的都是孌童。」

  兩個可憐而無辜的侍女:「……?!」

  陸三郎開玩笑的吧?魏將軍送錯了人?

  看陸昀瞥她們兩個一眼:「伺候不好我,我不要的人,退回去,魏將軍是不是會殺了你們兩個啊,嗯?」

  侍女被他那怪異眼神盯得很害怕,白著臉,當即倒豆子一般把魏將軍的籌謀都說了出去。陸三郎眼中那份略有略無的鉤子一樣的眼神也徹底消失,兩位侍女眼睜睜看著他變得冷漠下去,清高尊貴,不容褻玩。

  陸三郎嘲諷道:「我看魏將軍的意思,是讓我不要插手軍中之事,好好躺在女人身上消磨時日,等他打完仗分給我軍功就行了吧?」

  侍女哪裡懂這些,當然搖頭說不知。

  陸昀扯了扯嘴角,略倨傲道:「你們兩個回去,告訴魏將軍,我不缺軍功。他既知我出身豪門,當知軍功對我並無用。我和他不同,我想要官位,唾手可得,實在不必去南陽走一遭。他為利,我為名,大家道不同。」

  陸昀頓了一下,侍女們已經要退出門了,又聽他玩味一般道:「再給魏將軍帶一句話。寒門出身的,到底眼界淺。果然比不上士族。」

  侍女們:「……」

  這是刺激魏將軍啊!魏將軍聽了這話還不得氣瘋?!

  誰不知道魏將軍出身庶民,現今的官位是靠陳王殿下扶持,一點一點爬上來的啊?同是陳王身邊的人,陸三郎上來就一副要把魏將軍氣死的架勢……侍女們白著臉退了出去,將軍和參軍之間的爭鬥,不見血腥,殺氣卻不減啊。

  自古以來,將軍在戰場上主戰,參軍主持戰爭背後的事務。將軍和參軍之間,配合得好,旗開得勝;配合不好,兩敗俱傷。眼下在這支前往邊關的軍隊中,魏琮將軍和參軍陸三郎的爭鬥,刀光劍影,才將將開始。

  分外精彩。

  ……

  不提陸三郎如何逗弄魏將軍,和魏將軍在南陽如何鬥得厲害,但這支大軍到南陽後,確實緩解了一些北方面臨的壓力。南陽的士族們歡迎這支大軍,同時歡迎南陽的新任刺史,陸三郎陸昀。陸昀不光是南陽刺史,還是軍隊的參軍。身兼二職,南陽的士族都想試探試探他。

  南陽最大的士族,當是南陽範氏。

  南陽范氏的范四郎範清辰,在陸昀到南陽的第一天,就被自己父親派去迎接這位新刺史。在南陽,陸昀和範清辰重逢。范清辰陰鷙的眼盯著這個人,心中一派煩躁——陸三郎真是陰魂不散,且讓他心中不安。

  範清辰涼涼低笑了一下:然也不過如此,羅妹妹和我的婚約仍沒解除。陸三郎現在到了我的地盤,我又怕什麼?且看我如何給這位新任刺史找些麻煩。

  他沉著眼,換陸昀清淡地望過來一眼。兩位郎君目有星火,火光在半空中劈啪作響,都是覺得自己會是情場勝利者。

  軍政兩方,都要給陸三郎苦頭吃,陸三郎一心兩用地左右應付,期間還走山訪水,探查當地的環境氣候,與百姓情況。連續一月過去,陸昀除了清減了許多,竟然沒有被魏將軍和南陽士族逼得逃回建業去。南陽這邊才重視了他一些:陸三郎,有些意思啊。

  時日到了八月,建業已十分炎熱。八月中旬,陸家大家族繼續留在丹陽郡城避暑,而在某一日,家中的表小姐羅令妤,為自己的妹妹風光辦了一場小宴,慶祝妹妹長大一歲,是個十歲的小娘子了。

  家裡的表小姐們江婉儀之輩,都來捧場。自從陸三郎走後,陸家的表小姐們相處和諧了很多。

  羅雲嫿小娘子長大一歲,她姐姐不再如往常般只把她拘在家裡,而是鄭重其事,決定領著小妹妹進入建業的名流圈,把妹妹介紹給建業的女郎郎君們。羅雲嫿眼皮輕跳,抗拒道:「……這就不用了吧?出門交際,要好多錢的。」

  羅令妤:「沒事,我們現在沒那般缺錢了。脂粉坊開始盈利,我手上還有你三表哥給我的一些土地租賃之類的。他雖說要用來接濟流民,但多了的我也能用。陸昀那人慣是口是心非。哼,他一定是就是想把這些送給我,卻是不肯直說,非要用這種手段。」

  羅雲嫿猶豫著:「……我還是不想去……」

  羅令妤拍妹妹的肩,嗔道:「嫿兒,我日後是要留在建業的,你長大了,怎能不在建業交些朋友呢?我這般功利,沒交到什麼真心朋友。但你就不一樣了,嫿兒這般活潑善良,喜歡你的應該很多……你好好幫姐姐經營建業這邊的好名聲啊。」

  羅雲嫿瞪大眼。她不計較姐姐要利用她的善心去經營什麼好名聲,而是詫異地問:「為什麼你這般肯定你日後是要留在建業的?是、是……」

  她有大膽猜測,目有喜色漸起。

  羅令妤心中得意不止。

  塵埃未定,她不好四處炫耀,唯恐日後落了空,自己淪為眾人嘲笑的物件。但是對著自己的親妹妹,羅令妤捂著心口,忍著雀躍與羞意,點了點頭:「……是的,雪臣哥哥親口說他要娶我了。」

  羅令妤腮幫緋紅:「我日後,就是陸家的三少夫人了。」

  「我長長久久地留在這裡,嫿兒你怎能不出門交際?哼,日日坐在家裡做女紅,我們可是不興這樣的。」

  羅雲嫿這才興奮地答應了下來,她雖經常無語姐姐不停地換喜歡的郎君,如挑貨一樣挑來揀去不知道到底愛誰。但姐姐這般說出……當是起碼有九成把握了。她姐姐就喜歡權勢富貴,權勢富貴中,陸三表哥若是和姐姐好了,那恐是最好的呢。

  難怪姐姐近日心情極好!

  三表哥走了,女郎一點都不難過,吃吃喝喝玩玩,再逗逗陸家的表小姐們。羅令妤現今的生活,何等愜意。

  然恐怕樂極生悲,羅令妤才應了周揚靈與她一道給城邊貧民施粥,晚上回來後,就病倒了。

  女郎病歪歪地倒在床榻上,上吐下瀉。周揚靈親自將她送回來,囑咐她好生歇息。次日,陸二郎才聽說羅妹妹病倒的事。三弟走前讓他照顧羅表妹,陸二郎自然不能讓人在三弟不在的時候欺負了表妹。陸二郎在早朝前先去探望羅令妤。

  正是用早膳之時,羅令妤歪在榻上,才喝了一碗粥,就全吐了出來。

  讓剛進門的陸二郎臉色微變。

  羅令妤自來不喜讓人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樣,眼角余光看到陸二郎,就拿袖子擋了臉,柔柔弱弱地:「二表哥,我容顏有損,招待不了你,你……」

  陸二郎卻沒走。

  而是先讓侍女們出去,他關上門前,還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

  羅令妤拉下簾帳,不肯見陸二郎。

  陸二郎卻不放棄,踱步走到帳外,沉吟良久。良久後,他忍著臉紅,俯身低聲問帳中病歪歪的美麗女郎:「表妹,你與我說實話。你這般上吐下瀉,莫非是、是……懷孕了?」

  羅令妤猛地一震:「……?!」

  陸二郎強忍著聲音中的擔憂與歡喜,隔著帳子握住她的手腕,責怪道:「你怎能不與我們說呢?三弟知道麼?他都讓你懷孕了,竟然還不娶你,留你一人……若非我發現,你可要如何是好?三郎那個混帳,他必須娶你!」

  羅令妤:「二哥……我沒有……」

  陸二郎卻認為她是害羞。

  不聽表妹解釋,屋外又有小廝喚,陸二郎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就離開了。他當日下朝就先去與陸昀寫了信,告訴陸昀這件喜事,同時責怪陸昀。

  ……

  要等到十日以後,陸昀收到自己二哥的信,才百思不得其解地茫然著——難道那晚,他竟是、竟是……獸性大發,欺負了羅令妤?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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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士族和寒門子弟的相交通常很麻煩,就如富豪與貧民的相交一般。地位低些的人,易敏感,易時刻盯著另一人。若二人關係好,尚能努力遷就;若二人本身關係就稱不上好,那在一起處事,總易摩擦。

  參軍陸昀和將軍魏琮的關係便如後者。

  陳王要扶持寒門來平衡世家、皇家多方面的利益關係,魏琮是得力幹將。然他出身寒門的身份,讓他面對上流士族時,既不屑,又欣羨,還帶著天生的自卑。陸昀來南陽前,陳王劉俶就說過魏琮此人的問題。而陸三郎見魏琮果然想排擠自己,他懶得拉攏此人去浪費時間,乾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魏琮不滿?那過來爭一爭好了。

  南陽軍營的幾位將軍日日見到魏大將軍與參軍陸三郎拍案怒吼,小心臟被嚇得噗噗跳。魏琮身量如山,魁梧高大,發起火來,營帳附近三丈內無人靠近。而他們的參軍陸昀,則是秀致逸美的濁世玉郎,長衣博冠,玉帶束腰。處在軍營這般地方,陸三郎鶴立雞群一般,顯眼得不是一點半點。

  眾人常怕魏琮一個生氣砍了那個冷靜得討人厭的陸三郎——

  魏琮:「我的士兵聽我的,我讓他們操練他們就得起來!你憑什麼把老子的話駁回去,讓他們多睡半個時辰?你一個小孩子你知道什麼,老子打仗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你這是延誤軍機你知不知道!」

  陸昀不緊不慢:「將軍自是擅戰,然將軍也是第一次來邊關。南方人士不習慣北方生活,且江南富裕,使人多懶多嬌。我南方士兵到北方陸地,水土不服,近日軍中已有人病倒,過度勞累易引起一系列問題。北國軍隊悍勇,而我軍本就弱,實不該在此時過度消耗勞力。我既是參軍,自然要嚴格杜絕任何問題的產生了。」

  魏琮:……大道理不斷的名士就是討厭。

  過兩日,魏琮又黑著臉沖到陸昀營帳中拍案:「為什麼我的兵,去給農人幹活!我們很閑麼?你怎麼管理的軍隊?」

  陸昀淡聲:「將軍勝仗歸來,騎高頭馬,配金光鎧,威風凜凜,百姓夾道歡迎。將軍自鳴得意,于馬上俯首,見路邊一農女時心花怒放,誇下海口要幫人務農,我無從攔起。總不能失信於人吧?我是幫將軍履行承諾啊。將軍若不想再發生這件事,不妨多修身養性,管管自己的日常言行。不要見到女人,就如色鬼附身一般,頭腦發脹神魂顛倒。」

  魏琮漲紅了臉:「……你你你竟說老子是色鬼附身,你知道個屁!那小娘子多好看!」說著,他再用古怪的眼神看陸三郎,「怎麼不見陸參軍多看美人一眼?你莫非、莫非……」

  伏在案頭批改公務的陸昀百忙之中抬頭,矜貴地瞥他一眼:「我何必看旁人?」

  魏琮震驚:「你竟如此厚顏,你莫非是說自己相貌出眾,每日只看自己已足夠?」

  陸昀看他的眼神很微妙了,歎口氣:「……將軍啊……」

  半晌後反應過來陸昀的意思應該是說他見過的美人太多、普通人不在他眼中,魏琮臉紅耳赤,被氣走了:……冷漠,傲慢,輕慢於他!陸三郎是說他葷素不忌,那人定是瞧不上自己這樣普通平民出身的!上流士族人骨子裡的清高太討厭!

  ……諸如此類,林林總總,魏琮將軍和陸參軍之間矛盾不斷,每日都要爭執一兩次。但意外的,兩人很多事上意見不和,軍隊出征卻沒有受到過連累。時人用男君和女君的關係來喻將軍與參軍。在南陽,大約只是陸參軍這位「女君」太難說話,意見太多,日日將「男君」氣得撓牆吧。

  這一日,剛贏了一場小仗,回到營中,魏琮將軍志得氣盈。他被老軍醫匆促包了下傷口後,便迫不及待地出了帳門。一是為親自慰問剛打了勝仗的手下兵士,二是每日尋陸參軍的錯處已成為他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這次出了帳子,在營帳間穿梭,魏琮將軍發現軍醫的人數少,好多藥物送的不及時,滿營士兵哀嚎不斷。在擔架前,魏將軍安慰士兵;走遠一些,魏將軍便對身後的將軍怒吼:「參軍呢?這些不該是參軍做的事麼?陸參軍怎麼不親自盯著?」

  大將軍罵得身後人瑟瑟發抖、不敢還嘴,罵人時,魏琮視線瞥過一個方向,本已移開目光,卻察覺不妥後,再次看了過去。這一看之下,便見是軍營木柵門外,有數位衣著鮮亮華美的俏麗女郎徘徊。魏琮帶身後將軍過去時,便聽女郎們害羞地與守衛打聽:「陸三郎是否回來?我們想送郎君些禮物……」

  魏琮冷著臉:「行軍在外,但凡收人賄賂,三十軍棍起。」

  那幾位門外說話的女郎嚇一跳,打聽那位膚色黑黝、乍來蹦了一句話又乍走的男人是誰。而魏琮大步邁開,親自去營中尋陸昀。他想像中,自己要抓著陸昀這一個把柄,狠狠嘲諷這位參軍。不管女郎是不是陸參軍勾來的,營中軍醫少是不是陸參軍的過錯……魏琮都當做是陸昀的錯了。

  陸昀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帳中。

  積攢的公務來不及處理,外頭回來的傷患和軍醫、藥材也被他交給下屬去做。他怔坐在氈簾後,面前擺著陸二郎寫給他的書信。陸顯每日都要與他傳書,因距離過遠、時有氣候影響,這些書信到陸昀面前,有的會快些,有的慢些。眼下這一封,便是十日前就應該收到的。

  陸二郎的信該是寫的匆忙,字跡潦草,應該是他還忙著去做什麼事。雖則如此,陸二郎的信卻思路清晰,告訴他,羅令妤懷孕了。陸顯在信中斥他如此莽撞,衝撞了羅表妹;如此禽獸,羅表妹懷孕時他竟然不在建業……

  陸昀盯著這信已經半個時辰。「孕」這個字剛落入他眼底,他本能地就開始算時間:她如何能有孕了?時間對不上啊,他從未碰過她,難道她……是他走的那晚有的?

  陸昀通醫理,他在心中算自己離開建業一個多月,女子若孕,侍醫當能診出來。羅令妤若非在他走後綠了他,那孩子當是他的……

  陸昀靜了許久:除了那一晚喝酒,不存在別的時間。他不記得那晚發生了何事,然努力回想,偶爾能想起他與她耳鬢廝磨的曖昧片段。但也止於此了。更多的,他全然無印象。

  ……他竟連自己有沒有做過都不記得,她就有孕了。

  他父母那般無情,他是否能做好一個父親?他會不會像自己的父母一樣糟糕?他不想成親,不想要孩子……

  幾多惶恐,幾多難堪,幾多想逃,卻又有更多的欣喜湧上心間。陸昀垂下眼瞼,震驚太久後,目中漸露笑意……當魏琮啪得推開簾子怒氣衝衝進來時,便見陸三郎低垂著臉在輕微笑。那位俊美的郎君伸手,手指眷戀無比地拂過他手中的書信。與平日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氣質不同,這一刻的陸昀,溫柔,多情,情意深重……

  魏將軍粗著聲音:「罰你三十軍棍……」

  陸昀:「好啊。」

  魏琮:「……」

  陸昀抬頭,微笑:「我做父親了。」

  魏琮:「……?!」半晌,他才收了一身怒火,「啊……恭喜……可你不是未成親啊……啊,不必解釋,懂了。」

  士族男女關係混亂,魏琮知道一些。然陸昀卻瞥了他一眼:「別亂想,是我心愛女子的。」

  魏琮更驚了:「……你這般誰也瞧不起、嫌東惡西。女子說話你嫌人話多,不說話你嫌沉悶……你竟然還能有心愛女子?你心愛女子是誰?我見過麼?我真要瞧瞧,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了不起女子,能讓你上心……」

  陸昀笑:「我竟這般難說話?」

  今日陸昀實在心情好,說話語氣溫煦許多。他執筆寫信時,魏琮站在邊上與他聊了聊,後乾脆坐下,與陸三郎一起討論如何教養一個孩兒。而在此之間最重要的,是將那名女郎先娶回家門。

  陸昀寫了三封信回去,給陸二郎一封,給陸老夫人一封,還有給羅令妤寫信。之前不願讓她擔心自己在邊關的情況,他並不打算經常寫信。然而此時,他迫不及待的……

  送了信出去,軍營情況處理完畢,第二日,陸三郎第一次去拜訪南陽羅氏。陸三郎的大名,近日在南陽早已傳開。羅家卻不敢多想,汝陽羅氏還在時,與建業陸氏是姻親,但汝陽羅氏不在了,南陽羅氏落魄,實在沒那樣臉面和陸家這樣的大世家建交。南陽羅氏對於表小姐投靠建業陸家,並不太看好。當陸三郎登門時,羅家郎主和自家夫人都驚喜、意外、不解、惶恐——「府君怎麼來了?是羅家有人不長眼冒犯了府君麼?請府君指教!」

  郎主和當家主母在前廳接見第一次登門的陸三郎。

  羅家的女孩兒們則躲在屏風後,伸長脖子偷看。見那庭前郎君相貌清朗多俏,身形頎長芝蘭玉樹一般,周身都似籠著光華瀲灩。女郎們看得心向神往,想羅令妤的這位三表哥怎生的這麼好,莫非陸家的郎君都這般?這就是大世家和他們家的區別麼?

  羅家小娘子們並不知,陸昀即使在建業,都是獨一份的。而並非建業的郎君們都是這樣的。

  廳上,陸昀已含笑:「我欲來提親。」

  羅氏夫妻繼續震驚,他們聽到響亮的嘶聲,來自屏風後。夫妻二人看對面陸三郎面不改色的模樣,自己卻羞得漲紅了臉:屏風後傳來的嘶聲,定是羅家那些女孩們發出的。

  羅夫人迫不及待:「請問三郎看上了我們家哪位女郎?」

  一提姻親,羅夫人連「府君」都不稱了,直呼「三郎」,以拉近彼此關係。

  羅夫人話音一落,就向後方喊人,讓侍女們領著女郎們出來見客。在羅夫人眼中,隨便陸三郎選自己家哪個女孩子,攀上建業陸家,于羅氏有萬利而無一害。陸昀阻攔的話還沒說出來,一眾鶯鶯燕燕就出來了。

  ……羅令妤的堂姐堂妹們,用害羞而故作矜持的眼神打量他。

  陸昀看一眼,想從她們身上看到羅令妤的輪廓。確實有一些,然羅令妤是羅家的相貌組合中組得最完美的那一個……鳳眼細眉,盈胸細腰,美豔無比。想到那個女郎,陸昀低頭,目中再有溫柔笑意浮起。

  但羅夫人尚來不及高興,就見這位陸三郎收斂了神色後,搖了搖頭:「我求娶的,並非是這幾位。而是我的表妹,現今還住在我建業家中的羅令妤。」

  眾人:「……」

  羅家郎主呆住了:「可是,令妤、令妤已經許親了啊……」

  陸昀垂眼,眸心清正平和:「那就再許一次。」

  「可是已經有婚書了啊!」

  「那就退親,」陸昀道,「我對她,志在必得。」

  羅家看著這位神色堅定的郎君,羅夫人苦笑:「陸三郎,旁人還好說,令妤的婚事我們真退不了。範氏勢大,我等得罪不起。你若是想娶令妤,那就請回吧。」

  陸昀:「範氏會退親的。」

  他已將羅令妤懷了他孩子的消息送給范四郎範清辰的父親了,離開羅家後,他就要去範家一趟。羅令妤家世低微,範家未必多滿意這門親事。能夠定下來,大約不過是范四郎範清辰的意志過強而已。然再強,羅令妤懷了他的孩子,嫁給範清辰,範氏當家人,定接受不到這般地步。範家好歹也是南陽大世家,怎麼可能替別人養孩子?

  範清辰的意志不重要,只要範家想退親……羅令妤就是陸昀的。

  陸昀手指拂了下袖中的信紙,與羅家人侃侃而談時,心中再次溫暖——他的女人……他的孩兒……他會盡力的。

  陸昀再想:……待她胎兒穩了,就讓她來南陽吧。

  來南陽成親吧。

  ……

  而在建業,羅令妤清晨被陸顯誤會,中午陸顯沒回來,晚上陸二郎回來的時候,羅令妤就讓侍女把這位二表哥請過來。

  女郎依然窩在榻上顏色懨懨,精神不振。一日未曾進食,因病一直未好。然陸二郎來了,羅令妤特意請了疾醫來,當著陸二郎的面給自己看診。待疾醫不疾不徐地說出女郎只是天熱脾弱、吃幾副藥就好了,羅令妤妙盈盈的眉目,看向呆住的陸二郎。

  羅令妤瞥他:看,我沒懷孕!我怎麼可能懷孕!

  陸二郎對表妹尷尬一笑,然後悶不吭聲,掉頭就走,回頭再寫信去。

  待過了數日,羅令妤第一次收到陸三郎噓寒問暖的信,她才後知後覺陸二郎做了什麼——那人歡喜瘋了吧,沒有疾醫確認,他就迫不及待地與他弟弟分享她懷孕的事。

  而羅令妤端詳陸昀的信,左看右看,心中百般不解:為何他會覺得她有孕了呢?她有沒有,雪臣哥哥竟然不知道麼?雪臣哥哥這是怎麼了?

  是否疑心她背著他與其他男郎私通?

  可是他若疑心她……信件口吻不該如此平和啊。陸昀若誤會她,他該震怒、該與她翻臉、甚至與她斷絕往來才對啊?

  這是怎麼了?

  ……

  心情上下起伏。

  羅令妤垂目細思。

  她和陸昀一樣,她不信任旁人,她是多疑性子。

  陸昀的異常,信中怕說不清,怕發生誤會。她身世差,但她的心系在他身上,他若是不要她了……羅令妤委屈,她若是真的對不起他,她惡果自食;然她並沒有做什麼啊。

  陸昀信件語氣這般平和,這般關心她,是真的關心,還是嘲諷她水性楊花啊?

  不行,她受不了這樣委屈。

  羅令妤覺得,她有必要回南陽一趟了。

  她要見陸昀,她要親口跟他說清楚這件事。

  ……

  現實中每有人想法開始變化,陸二郎就會做一些夢。但是他的夢混亂,可能是改變之前,也可能是改變之後。陸二郎自己判斷不出,急得上了火,急得四處求佛參拜。夢卻還是要做的。

  他在夢中,夢到了那一日大雪濃霧前的事。

  朝中說戰事已勝,陸三郎即將凱旋歸來,在南陽交接一下程式便好。那時羅表妹突發奇想,來找陸二郎,說她要去南陽一趟,給三表哥一個驚喜。

  夢中女郎滿目是笑,溢滿星光:「反正戰事已經結束了,兩國談判了嘛。三表哥已經沒事了,我去找他玩兒。他多高興,你說是不是?」

  女郎笑盈盈地偏頭與他說話,陸二郎立在廊邊點頭。水橋下,湖綠千里,浮萍下,魚兒躍上,歡喜地吐著泡泡。

  游魂陸二郎,聽到夢中的自己溫聲道:「好,我陪你去。」

  ……

  卻是不知,他陪她去,見證的是陸三郎如何赴死。

  若不是親眼看到,是否羅表妹也不會那般悲痛,不會遠走他鄉,不會再也不見呢?

  明明戰事已經結束了,為什麼他們看到的卻是那樣?期間,到底是誰說了謊,還是……發生了意外?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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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28 10:10:31 |只看該作者
第89章

  大院深舍,下了一陣雨,清晨起來,雨打風吹後,門外的臺階、長廊鋪滿了濕漉漉的花葉。侍女們忙碌著清掃院中的葉子,抬頭聽到通報聲,便看到陸夫人神思不屬、漫不經心地從她們身邊走過,進入屋中尋老夫人了。

  陸老夫人正在哀愁自己昨夜收到的信——此年代雖婚前男女私通甚繁,但想來長輩並不會多喜。陸三郎的信中沒有說羅令妤懷了自己孩子的事,而是再一次強調自己迎娶羅令妤的決心。

  陸昀下了通牒。陸家若不抓緊時間準備這門婚事,他就自行準備。待他解決了南陽範家的事,定了親,便讓羅令妤去南陽。陸家準備婚姻需要至少半年,陸昀自己卻知道羅令妤若是懷了孕,半年一定等不及。他不告訴陸家實情,只想先把羅令妤騙去南陽成親,到時山高路遠,陸家反對也沒辦法。

  陸三郎文采斐然,於信中引古博今,各類典故信手拈來。敘之以情,訴之以理,情理相合。至少陸老夫人昨晚收到信就看得難過,一晚上輾轉反側沒有睡好,不斷夢到自己的小兒和小兒媳死時前後一年的事。

  多少年沒有夢到那對夫妻,那對夫妻婚前未見得多深情。陸老夫人便知道,小兒子死前,曾想納妾,兒媳哭哭啼啼,整日寫信向她抱怨,哀求她管一管。陸老夫人被那對夫妻弄得心煩無比,左右相勸。待說不理他們兩日,小兒子就戰死了,兒媳也赴死了。

  無人再記得什麼納不納妾的事。

  只記得鎮北將軍夫妻慷慨赴國難的情深義重。

  然而陸老夫人知道。

  陸老夫人更知道,陸昀恐怕也知道。那時陸昀雖只是幾歲小孩子,然陸三郎自幼聰明絕頂,許多事他只是不說不問,不代表他心中無數。正因為知道,陸三郎才始終懷疑情愛、懷疑婚姻。他不只是不理解他母親的羸弱,他同樣理解不了他父親對感情的態度。

  陸昀在信中與陸老夫人說,如果不是羅令妤,也不會是別人了。

  本身不想成親生子的人,一旦下定決心,那是怎樣強大的決心?

  陸夫人掀簾子進來,看陸老夫人悵然地收好信紙:「讓大郎再給他父親寫封信,說三郎的婚事不能拖了。就是羅娘子了……這兩日,天氣涼了,你想個委婉點的說辭告知家中表小姐們。她們若是要走,你也不要攔了。待三郎成親了,讓三少夫人頭疼家中女眷們的交際去。」

  陸家嫁進來的女郎不少,可惜嫡系旁系都沒出幾個女郎。女郎們的交際很多時候比郎君們重要的多,陸家缺了這部分,陸夫人又本身守拙不愛出門。陸老夫人只能安慰自己,起碼三郎挑中的媳婦,百般不好之下有一樣很好——羅娘子性格活潑,喜歡交際。

  陸夫人聽了婆婆的吩咐,臉色難看地應了一聲。陸老夫人看過來,她才愁苦萬分地抱怨:「羅娘子雖然出身差些,但三郎起碼能娶了親。我的二郎卻是受戒做了居士,整個屋子鬧得烏煙瘴氣,不是供著這個佛的佛像,就是把那尊菩薩請回家裡了。」

  「我多少次與人解釋,在室居士是可成親的,二郎並不是要出家。但我相看的女郎家中,一個個都不回應我,都疑心二郎現在做了居士,以後說不定要出家。二郎怎能這樣?他哪怕成親後再做居士呢,到時候誰管?他現在就受戒,誰家女郎敢嫁他啊?」

  陸夫人悲從中來,捂著帕子坐在母親下座哀傷不絕。陸顯平日那般聽話,偏偏這半年來跟瘋了似的,她看得驚心動魄,眼皮子直跳。現在更糟糕,兒子竟然有出家的架勢。陸夫人咬牙切齒:「什麼佛教佛寺,要我說就是蠱惑人心,該全砸了去!」

  「母親,你說我們家郎君也算出眾,旁人家郎君十七八歲就成親了,我們家的二郎和三郎怎麼就這般艱難?都怪早年我想著慢慢挑,我沒料到這兩個孩子眼光這麼怪。小四郎身上,我可定要早早定下親事,不能讓他重蹈他兩個哥哥的覆轍了。」

  陸家小四郎陸昶,現在不過八九歲,正是無憂無慮的讀書年齡。雖然小妾所生,但陸夫人膝下沒有別的小孩子了,對他也算照顧。況且陸小四郎乖巧懂事,極為投陸夫人的緣。

  陸家老夫人歎氣,和兒媳于此頗有共鳴。婆媳二人討論了一下兩位郎君的婚事,陸老夫人原本對羅令妤有些猶豫的態度堅定了下來。起碼陸三郎還願意娶,陸二郎的婚事至今在天上飄呢。

  被婆婆安慰一番,出門後,陸夫人下決定:哄騙也要哄騙一位女郎嫁給自家兒子。哥哥怎麼能比弟弟慢那麼多?

  陸夫人琢磨著,再次讓人去請甯平公主劉棠來家中玩。這位小公主分外單純溫柔,又救過她家二郎。女郎情根深種,應該好騙些才是。

  ……

  不提陸老夫人如何和陸家族長、老君侯等人商量陸三郎的婚事,如何說服他們,羅令妤這邊,並不知道這些。家中來避暑的表小姐們到了一個時間,跟約好了般,紛紛告辭回了家去。江婉儀江娘子走前,哭紅了眼,幽怨無比地將因病了一場、身形愈發瘦美的羅娘子瞪了再瞪——

  果然男人就好美色。

  連三表哥那般人物,都如此俗氣,只愛美人。

  只有想到羅令妤的美貌,江婉儀才能稍微接受些。若說陸三郎愛的不只是羅令妤的美貌,江婉儀才要無法接受。江女郎這般貴女,寧可陸三郎只愛美色,也不承認自己身上有輸于羅令妤其他品質的東西。

  丹陽陸宅空了大半,少了美麗的女郎們,家中靜了很多。夏日酷暑,蟬鳴蕭蕭。侍女們提著竹竿,在院外跳著挑知了。

  知了知了聲不斷,趴在視窗寫字的小娘子羅雲嫿再也忍不住,跳著跑了出去,嚷著自己也要挑知了玩。

  而再過一會兒,陸家小四郎陸昶害羞地來表小姐院子裡拜訪,目瞪口呆地看到小表姐比他還像男孩子。羅小娘子挽著袖子、紮起褲腳,蹦蹦跳跳地爬上去抓知了。小四郎陸昶仰頭看一眼蓊鬱大樹,頭暈目眩地喊小表姐下來。

  羅雲嫿扮個鬼臉,她從來不理會這個小表弟說什麼。小娘子還調笑了陸昶一通,激怒了小四郎。陸小四郎當即扯起袖子也要爬樹,不想輸給小表姐。

  羅令妤坐在窗下,正好能看到院中妹妹和小表弟的玩鬧。表姐表弟什麼的……妹妹年紀還小呢,羅令妤也不多管。她甚至目中一閃,並不太贊同妹妹和小四郎走得過近。

  陸家是絕不可能讓兩位羅氏女都嫁進陸家的。出身差的女君,讓陸家放棄一部分利益的女君,有一位就夠了。

  不過……這都要看妹妹啊。

  若是妹妹喜歡,她使勁手段也要成全妹妹才是。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筆下的字卻不停。熟悉羅令妤字跡的,當能看出這位元女郎換了一種字體。羅令妤雖沒有陸三郎那般會十幾種不同字體的書法大才,但她好歹自來傾慕尋梅居士,自己也下苦練過兩種字體。第二種字體雖然寫的不太好,但糊弄人,大約是可以的。

  寫好信封好後,讓侍女打聽陸二郎什麼時候回來。當天黃昏,陸二郎陸顯回到府上,那位剛病好的身段纖細仿若西子的女郎,就來尋他了。羅令妤拿著一封據說是寄自南陽羅氏的信,神情焦急地說南陽的羅伯母好似生了病,她要去探病。

  羅令妤振振有詞,目中藏著清愁:「定是病重了,才與我寫信。不然南陽現今戰亂,伯母她們定不願意我回去的。二表哥,當日三表哥將我託付給你,你能讓人送我去南陽麼?」

  傾國傾城的美人如水一般勾著世間男人的目光,而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以她的美色,尋常人家護不住她,她只能嫁入豪門。同時,戰亂年代,她也不該四處閒逛,她出門時遇到的危險,比旁的女郎只多不少。

  羅令妤不敢帶著自己那點兒僕從回南陽,她只好來央求好說話的二表哥。信中解釋不清的事,她要親自去南陽與陸三郎解釋。待她說動了二表哥,再和陸家辭行更好。

  蔦與女蘿,松柏之下。夜風徐徐吹拂,立在廊下說話的年輕男女衣袂飛揚,端莊而秀美。

  羅令妤信心滿滿,壓根不覺得陸二郎會拒絕自己。誰想這一次,她將將露出笑容,便見陸二郎身子輕微一震。郎君眼眸驟縮,脫口而出:「不可!你不可去南陽!」

  陸二郎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察覺到噩夢撲來的威脅。夢中便是他護送表妹去南陽……眼下他再和表妹一道去,豈不是和他的夢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行動,豈不是招來一模一樣的結局?陸二郎絕不能同意。

  陸二郎沉著臉,甩袖進舍。他這般冷肅的樣子,嚇了羅令妤一跳,羅令妤從沒見過陸二郎對自己擺過臉色。羅令妤更百思不得其解,跟在二表哥身後,她柔聲細語地說著自己的理由,勸服陸二郎。陸二郎只皺著眉,無論她說什麼他都不同意。

  郎君悶著臉坐下,拿著書隨便翻看。羅令妤立在一邊,既尷尬,又氣惱。這般難堪樣子,平日只有陸三郎給她。她如何能忍受隨便一郎君就不屑她?女郎氣餒後,旋身要出門,回頭刺激他道:「你不送我也無妨,我求助陳王殿下去。當日三表哥離開之前,不只讓你幫著照顧我,還有陳王呢。有周郎幫我說情,再有陳王是三表哥最好的朋友,陳王殿下一定會派人送我去南陽的。」

  陸二郎:「不許去!」

  羅令妤:「為何為何?你答應你弟弟照顧我的。」

  他刷地起身,面沉如滴墨。陸二郎口拙,說不過自己這個伶牙俐齒的表妹。他一下子脫口而出:「因我夢到你我去了,三弟死了!」

  羅令妤一愣。

  心裡突然一空。

  她喃喃道:「只是一個夢而已……」

  擅察人眼色的羅令妤,在這時發現陸二郎的臉色不自在,似極為後悔他說的話。陸二郎微妙的表情變化,讓羅令妤心中起疑,將他多看了兩眼。但她的二表哥已經提防她,不願多說……羅令妤探尋不出來,只好先行告退。

  臨行前她寬慰二郎:「夢而已,夢與現實是反的。表哥不要憂心。」

  陸二郎笑了笑,也說不過是一個夢,讓她不要多想。

  ……

  但是羅令妤是騙陸顯的。

  她如此心機重,她不可能不多想。

  陸二郎那不自然的神情,在她腦海中一遍遍重播。

  女郎輾轉反側,粉紅指甲被她咬得狼藉。關於陸三郎的事,她不能不在意。她此人這般多疑,怎可能見到一個不妥,就輕易放過?

  羅令妤若有所思,開始想如何從二表哥這裡套話。

  ……

  陸二郎好幾日無異樣,除了上朝,便去府衙,回來後也一臉愁色,不知在憂愁什麼。到某一日,陸二郎休沐,要去開善寺見大師。得知這個消息,羅令妤即刻拉著妹妹出門。理由是周揚靈在開善寺接濟貧民流民,周郎如此辛苦,她也該幫忙才是。

  羅雲嫿十分懷疑姐姐的用心,但是願意幫助人,總是好的。

  車馬轔轔,從市中穿行。車中簾子落著,羅令妤閉著眼靠車壁想心事,坐在一旁的羅雲嫿掀起車簾,明眸爛爛,新奇而歡喜地望著街邊行人。

  羅令妤閉著眼囑咐:「不要看了,誰知道有沒有壞人呢?這兩日有朝廷官員被遊俠所殺,太危險了。」

  羅雲嫿:「遊俠怎麼會來殺我們?表哥家很厲害的。我再看最後一眼啊姐……」

  他們的車馬從貧民窟走過,貧民窟外坐滿了衣衫襤褸之人。有心善的人在此施粥,羅雲嫿掀起簾子,看到的便是流民們撲到一個地方,哄搶著那為數不多的粥。而某處聚滿了人,另一處牆角下跪著的少年郎,面孔僵硬,就極為顯眼了。

  這位少年郎,是當日羅令妤姐妹下山回丹陽陸家時攔車的兩人之一。可惜羅令妤從來不記無關緊要的人長什麼樣,羅雲嫿小娘子那日又在車中睡得香甜。那日護從又不是今日的護從。這樣一來,牛車慢悠悠地駛過,陸家的車馬無一人認得這個少年郎。

  少年郎跪在這裡,是因那位中年男人所罰。

  之前中年男人用皮鞭將他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中年男人氣呼呼:「要你何用?讓你殺一個朝廷官員,你都能被人發現蹤跡。你好好躲著吧,若是被南國的人認出來了,你就直接去頂罪好了。要是說出我們主公是誰,你的家人別想活一人!」

  扮作流民的中年男人在建業好心救援流民的士族女郎中挑來挑去,挑中了施粥最多的陳娘子。中年男人去巴結那位女郎,讓少年郎在這裡已經跪了一下午,以示懲戒。

  少年郎低著頭。

  暑日炎炎,身上血肉結痂,長發汗濕。少年郎唇發白,翻出白皮。又是口渴饑餓,又是渾身傷痛,心中還帶著幾分暴戾火氣。想日後事成,定要殺了那個同伴!他腦海中滿是血腥殺戮之事,一雙寒目染滿了紅血絲,忽聽得頭頂叮叮咣咣清脆幾聲,幾個銅板從天而降,扔到了他面前。

  小娘子聲音黃鸝一般甜美,聲線又低低地喚:「小哥哥,小哥哥……」

  少年郎抬頭,看到車中掀著半張簾子,簾後妍麗鮮活的小女郎對他露齒而笑。她手指放在唇前噓一聲,指指那邊在哄搶飯食的流民們,再指指掉到少年郎面前的銅板。小娘子的意思分外明顯——快些藏起來,不要讓人發現搶走了。

  少年郎眼睛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濃長的黑睫揚起來,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小娘子的面容驚鴻一瞥,因車中另一女郎斥了一聲,這位小娘子就連忙放下了簾子。貴族豪車,從少年郎身前駛過。

  而少年郎低頭,盯著扔在自己面前的幾個銅錢。

  良久,他才彎腰,將銅板攢到了手中。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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