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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李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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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奶酪西瓜】我在魔教賣甜餅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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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2-17 14:31:41 |只看該作者
第100章

  東方會是什麼樣的?

  勞森沒法想出來。

  偶爾臨近的地方會有幾本遊記,特意寫一些關於東方的故事,但書中簡短的文字所能描繪出來的那些個場景,對他而言太過陌生。

  至於東方的書籍,裡面的字太難認了,他即便能看得懂自家國度寫成花一樣的天書,也看不懂東方那一個個分隔分明的字。

  要不是如今這書還帶著點圖,有些字極為形象,他恐怕真是會徹徹底底選擇放棄。

  船上人不停喊著前方有島,加緊了船的速度,勞森也一動沒動。

  反正他每回照舊都是在船上待著。海上會醫的太少,而生的病則是各種各樣,讓人觸目驚心。他們怕他跑走,從不給他下船。

  有人出了差錯,受了傷,那才會被扛到勞森面前來。

  感謝他以前學的本事,以及現在不斷求學的念頭,否則他的命早消失在這海上了。

  誰能想到他不過是想出門玩一玩排遣下抑郁的心情,就徹底回不去了呢?

  勞森回過神,繼續看自己手中的書。

  十餘艘海船駛向了那小島。

  雙嶼島上很空,有碼頭,但空蕩蕩看起來讓人心驚。

  零散的幾個人穿著普普通通的朱紅色衣服,頭髮烏黑盤起,一副平日裡都在操勞的樣子,臨時湊在一起,似乎在張望並討論他們這十來艘海船。

  紅六穿著和眾人一樣,混跡在人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像是想不明白這島上怎麼會忽然上來了人。

  船靠上了碼頭,一群人呼喊著從島上下來,朝著紅六等人就走過來,嘰裡咕嚕講了一通話。

  紅六半個字沒聽懂,一副極為茫然的樣子:“說啥呢這瓜娃子?”

  本來□□的話,外人就聽不懂。

  紅六還用了蜀地的方言。

  水師中有個人是蜀地軍籍,被拉來江南這兒的,說京話說不好,時不時串上話。這口音太過有趣,惹得大夥兒都爭相學起來。

  現在紅六這麼一說,還一臉懵的樣子,差點讓旁邊幾個人都憋不住笑出來,戲都演不下去。

  對面那人還算有點耐心,換了另一個紅六聽不懂的話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可惜紅六常年在邊塞,根本就聽不懂海外任何地方的話。

  於是那人說了半天,紅六還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們是從哪裡來?”紅六試圖和這個人溝通一下,“那是你們的船麼?”

  他手比劃著,點了點船,又點點朝著西面的地。

  那人意會,點了點,又對著自己的同伴說了幾句。

  那同伴很快折返回船上,重新跑下來給紅六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的地圖。

  雙方完全是靠著手在溝通。

  紅六看著地圖,很快就了解到這支航海隊是來自佛郎機。他們經過了漫長的海上之路,最終到達了東方這裡,想要試圖和他們進行貿易。

  佛郎機的船只都極為巨大,紅六還隱隱看到了上面駕著的火器。

  他在自己心中暗自嘀咕,這看著是來貿易的,可怎麼心裡頭就是如此不安呢?說起來這名字還挺耳熟的,怎麼好似還聽主子說起過。

  對方還說了很多,特意放慢了語速,加上了身體上的動作,試圖讓紅六明白他們的意圖。

  不過紅六真的沒能夠全然聽懂。

  對方見紅六還傻乎乎的模樣,就在地圖上圈出了東方國度大概的位置,然後問他是走哪個方向。

  紅六略思考一下,點了正確的方向。

  他指向已通知守備戒嚴的崇明州:“走那邊就成。”

  對方得到了最想知道的答案,朝著紅六微微笑了下。

  一群人轉瞬就圍了上來。

  紅六敏銳察覺到這點,往後退了兩步,仿佛帶上了點驚慌失措:“你們想要幹什麼?”

  和紅六一起被圍著的還有零散的那幾個水師。

  大夥兒看起來都是驚慌失措的樣子。

  等到有一個人拔出了刀,紅六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這群人或許有做買賣的意思,但絕對不是打著好主意的。他們初見時的友善耐心,不過是為了想要得到想知道的事情而已。

  當他們知道了想知道的事,紅六等人就沒有了利用價值。

  人多,這些佛郎機人還會顧慮一下,人少,那殺了便是。

  一群人哄笑看著紅六等人慌亂的樣子,還有一個假意往前沖了沖,搞得一個水師被嚇得跳了起來。

  紅六眼角瞥見一眼,覺得這個水師演戲天賦也太好了。

  他不能輸。

  紅六一邊慌亂退著,一邊大聲用顫抖的音喊叫著:“在我喊三聲啊之後,掩護,撤離,前往崇明教。”

  “啊!”

  水師:“……”

  “啊!”

  埋伏的水師們:“……”

  “啊~”

  興高采烈的佛郎機人們:“?”

  第三聲一下,形式陡然變幻。

  埋伏在兩旁的水師對準了湊上前來的佛朗機們開了槍。

  對準腦袋,一槍一個。

  殘忍的響聲炸裂開來,這回嚇懵了佛郎機人。

  被圍起來的幾個水師和紅六就地一滾,拔腿就跑,從隱蔽的地方取出了自己武器。他們一邊朝著佛郎機人射擊,一邊配合聚集起來,朝著他們私人的小舟跑去。

  他們的小舟是遠比不上佛郎機人那十來艘大船的。

  可紅六等人根本不怕。

  一是雙嶼島距離崇明不算遠,二是小舟相對大船而言跑起來快,三是他們這群水師極為擅水。

  沒等佛郎機人反應過來,紅六等人連帶著埋伏的人麻溜就跑了。

  有幾個好特別聰明朝著島內的方向跑,稍帶繞了點路,顯得似乎島上還有人。

  佛郎機人死了幾個,當場就變了臉色。

  一個個陰沈沈著臉想要報仇。

  可他們又怕還有第二次埋伏,一時間並沒有直接沖上去追。

  這就給了紅六充足的時間逃跑。

  在上小舟之前,紅六還飛快放飛了鴿子送信。他扔掉了寫好的友字,插上了一個早就寫好的敵字,放飛。隨後點燃了島上的烽火。

  烽火一出,五島那兒最先看到,沿岸的水師也遠遠用望遠鏡看到了。

  隨後而來的鴿子消息,也讓眾人明白了來者不善。

  既然對方不善,那他們更加不用善。

  紅六處理完一切,上船,朝著崇明州碼頭方向劃去。

  等佛郎機人小心謹慎處理好了同伴的屍體,探尋了一下這雙嶼島,早就找不到島上任何人的身影了。他們甚至都沒有看見遠去的小舟。

  東方這個富饒的國度,在這小小島嶼上,竟意外給他們心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們回到自己的船上,一群人猛烈討論了起來,接下去是聽先前那騙子的話,朝著騙子所說的方向去,還是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亦或者,回程呢?

  那火器一看就不是普通凡品,萬一……

  萬一他們十幾艘船有去無回。

  這船上無數掠奪來的東西,那就都沒用了。

  他們討論得激烈,一個個差點打了起來。

  其中一人最後黑著臉走出了船艙:“一群膽小如鼠的人,真不知道是如何混進我們佛郎機人中,女王……”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勞森拿著一塊黑面包走過。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原本就氣,看到勞森這個歐暹巴人,更氣了,一腳踹過去,“該死的異國……”

  勞森身子靈敏,往後退了一步。

  這人一腳沒踹到,卻帶著他整個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贏來了一聲噗嗤的嘲笑。

  “給我把這個歐暹巴人裝籠子裡去!”地上的佛郎機人怒火燒起,大喊船上的人。

  勞森鬥不過眾人,半點沒反抗,還快速將黑面包多咬了兩口。

  沒吃完,黑面包就被人一把打到了地上。

  勞森有點可惜,不過還是順從跟著人一塊兒離開了。船上那兩個人帶著點數落埋怨的意思,將勞森關進了籠子中:“你們這些人怎麼就不能聽點話呢?”

  勞森看了看旁邊籠子裡無辜擠壓關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心想什麼算聽話呢?

  最聽話的幾個,不早就死了麼?

  旁邊一個少女抓到了桿子那兒,用並不流利的話說著:“大夫,能幫我看看我朋友麼?等您出去了,能給他送點藥麼?”

  她的朋友身上沒幾快好肉。

  勞森探頭看了看,見人胸口還起伏著:“致命傷沒有。如果我出去的時候他還活著,我會給他送點藥。”

  少女忙感謝磕籠子:“謝謝。謝謝。”

  磕頭都做不到的狹小籠子。

  沒有什麼好謝的,這會兒大家都是階下囚,朝不保夕,同病相憐罷了。

  勞森想著剛才隱隱聽到的消息,似乎是這群佛郎機人在東方人那兒吃了點苦頭。

  真希望著東方,能夠像書中描述的那樣富饒,希望能有人可以救救這些孩子。救出去只要能活著,比什麼都強。

  船晃動了一下。

  勞森反應過來,是船繼續行駛了。

  不在這個地方再停靠一段時間麼?

  勞森有點困惑。

  他的消息太少了一點。

  而此刻確確實實在行駛的船只,正是在剛才惱羞成怒重新折回去那人的影響下,沒有選擇返航,也沒有選擇反向行駛,而是朝著紅六初始指的方向行駛。

  佛郎機人靠著地圖,基本上推斷出那東方的國度,和紅六所指的地方並沒有太大的出入。

  或許最初,碼頭那兒的幾個人真的是信了他們的。

  既然沒有太大出路,試探性去看一眼也好。

  不過接下來要遇到的情況,那可難以推測了。

  再怎麼自傲的佛郎機人們,此刻將十餘艘船上所有的大武器都推了出來,對準了前方,防著接下去猛然出現的攻擊。

  可他們再怎麼謹慎,也沒想到前方是經過千年戰場戰術書籍指導過的將士,以及射程遠超過他們的新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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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2-17 14:32:01 |只看該作者
第101章

  舒淺知道將要面臨敵襲時,是很鎮定的。

  崇明教的教徒歸咎到底,是普通老百姓,只是有些能力的普通老百姓。

  就如同大多數人會吃肉,卻不是誰都敢動刀一樣。他們對於打仗,遠沒有朝廷的水師或者是知州手中的將士來得果敢。

  可崇明教現在的火器實力,極為強悍。

  教徒們在心中有了“守護這腳下土地”的念頭後,對於動用暫時見不著血的火器,並沒有那麼大的內心抵觸。

  她將最容易受到這種情緒影響的姚旭,都直接扔給了梁又鋒,盡可能減少了所有隱患。

  舒淺在知道烽火點燃後,親自去了碼頭候著,和負責水師的參將碰了頭。

  這位參將她還是初次見,兩人互相照面後客氣聊了兩句。

  舒淺將自己的人手和海舟上的武器言簡意賅和這位參將交代了,隱晦表示了她這支隊伍算是朝廷的民間隊伍,並將教徒們就此暫交給參將指揮。

  論真的打仗,舒淺並不覺得自己能勝過這位參將。

  反倒是她怕自己讓教徒們亂打,會影響到這位參將。

  能到參將這地位,脾氣是絕對有的。他見舒淺這般果斷,不得不服氣。難怪崇明教會在地方形成如此大的勢力。

  兩人交接好了一切,繼續靜候。

  等到前方隱隱出現了船只,眾人心頭一驚。

  好在有人忙發現,那先來的是紅六等人,船頭掛著飄飄紅衣,並不是敵人。

  紅六上岸時,雙手已是用力過度,完全紅腫了。

  他很快被領到了參將和舒淺身邊。

  紅六身份特殊,只和參將稍作點頭,便和兩人說起了身後的敵人:“我看了他們地圖,說是佛郎機人。他們也有火器之類,和我們以前造的很像,威力具體如何我並不清楚。總計船只十二艘,都是大型海舟,比崇明教的船都要大上一些。”

  崇明教是民間自造。

  那些人的船不知道是如何造出來的。

  舒淺聽到了佛郎機人和紅六並不清楚的對方火器,略微困惑皺了一下眉頭。

  她上一回聽到佛郎機時,是在蕭子鴻口中。

  佛郎機這個地方書中有所記載並不奇怪,可火器應該被造出來的時間並不長,必然是要在這些年和佛郎機人有所接觸才可能有所了解……

  這麼一想,當初蕭子鴻的話就有了很多奇怪的地方。

  當然,一切都可用這世上千千萬都是巧合來解釋。

  畢竟很多時候,人們的進展是相同的。

  舒淺暗自搖頭,現在顯然並不是探究這事情的時候。

  紅六還將敵人的一些他所見的情況,以及海舟的模樣簡單和參將說了。

  參將基本上有了想法。

  “我們沒有大船,即便是有諸多火器,硬拼容易損傷過多。”參將和紅六說了一聲,“先用‘火龍出水’攻過去,趁著他們因火慌亂,再派遣靈巧的小型戰舟將十二艘船分隔開。”

  一旦互相之間孤立無援,小舟上的人可以選擇上船,也可以選擇鑿船,反而比大船上的人靈巧得多。

  紅六稍作思考便同意了。

  造船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沿海邊的倭寇更是少有大船,這才導致了至今為止崇明沿海著一片,最大的船就是崇明教的民用商船。

  如今作戰,也就只能用輕便的小船。

  舒淺將參將決定中崇明教需要做的事情分配了下去。

  崇明教教徒們哪裡遇到過這種事情?

  他們以前打個土匪都覺得是行俠仗義,講究江湖豪氣,現在要和將士們一道守衛自己腳下的地,身後的百姓,恍若是江湖話本中大義凜然的正派人士,一個個挺直了腰板,全神貫註,希望給崇明教長臉。

  崇明教人在這種關頭,恍然就明白了當年教主死活讓他們背的教義。

  曾經不明白的一個個字,在這種關頭,才猛然驚悟。

  什麼叫天下。

  什麼叫國家。

  什麼叫生死存亡與國相連。

  海風陣陣拂面吹來,遠處的十二艘佛郎機船慢慢出現,逐漸朝著他們靠近。

  所有人都在等著參將的一聲令下。

  還有點遠。

  還有點遠。

  參將拿著望遠鏡一點點估算著雙方的距離,算著崇明教手中“火龍出水”能射出的距離。

  到了!

  “射!”參將一聲令下,有人將旗子揮舞。

  崇明教的教徒們先一步對準了前方的那十二艘船,點燃了引線。

  一條又一條的火龍從水中迸發而出,帶著劇烈的咆哮聲,怒吼著直沖向敵方的艦隊,半點不留情面。

  “沖!”參將又一聲令下,無數小戰船如離弦的箭,射向了那十二艘大船。

  大船上哪裡能想到猝不及防就碰上了大火,當即讓一部分人先滅火。否則沒了船,他們只能任人宰割。

  很快就有人大吼著有敵襲,又有人大吼著要撤退,回到先前無人煙的島嶼上休整隊伍。

  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應付這等敵襲,已經是有經驗的老兵了。

  可海上想要撤退,遠遠比陸地上難多了。一旦有所斷絕,這些大船就真的一個個被分割了開來。

  江南的小戰船速度極快,水師們□□練了一段時間,第一回大如此大戰,正是來勢洶洶。大船上的火器才剛射出,靈敏的小戰船就已又開出了一段。

  最後水師們被落於身後炸裂火丨藥激起的海水,澆了個落湯雞。穩定住了由於海水動蕩而險些掀翻的小船,他們繼續猛沖。

  水師們身上都沾了水,一時間也不畏懼火,一到了大船身邊,不是死命砸船,就是乾脆沖上去砍人。

  十二艘戰船有所防備,卻都成了毫無意義的防備。

  他們仿佛是落入了兇殘虎口的綿羊,只能發出咩咩的叫喊聲。

  大火殷紅,燒亮了整一片海域。

  舒淺的雙手悄然握緊成拳。

  參將能將整個戰場看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很快掛起了一絲笑:“這個望遠鏡挺好用的,朝中若是還有,回頭給水師們多佩一些。”

  紅六在旁邊應聲:“成。”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個戰船上很快就有了無數代表江南的旗子,大力被揮舞起來,迎著風飄動著。

  “成了。所有人沖!把這些船全部都拖到岸邊來!”參將一掌拍在自己的鎧甲上,大吼起來。

  那可都是好東西。

  大船修一修,那就是他們的,能用。

  船上的東西,那全是戰利品。

  又是數艘船只沖了上去。

  崇明教的教徒們一樣躍躍欲試,雙眼發亮,在自家船上互相張望著,很想要上去幫忙。

  舒淺也拿著望遠鏡,很快察覺到了自家教徒們的異動。

  她輕咳嗽一聲:“大人,我那些教徒們拖船很是擅長,可否……”

  參將笑出了聲:“嘿,還有拖船擅長的?”

  他也是心情著實好了點,也明白崇明教不太一般:“成,讓他們去幫忙拖個船。”

  舒淺下令。

  教徒們得令後嗷嗷叫喚,開著民用商船就那麼上了。大船有的都砸了洞了,船上東西當然是順手忙搬運到商船上,先行載回去才好。

  水師們和教徒們極為配合,順手將捆好了敵人也一串串扔到了崇明教的船上。

  不幫忙不知道,一幫忙教徒們嚇了一跳。

  這些大船,大部分地方可比崇明教的船臟多了。也不知道整天是不是都沒什麼人清理的,乾凈的地方沒有幾處。

  而船上裝貨物的地方,除了點教徒們見慣了金銀財寶,竟然還有活人?

  有幾個人看上去,都認不出是死的還是活的。

  看到他們還情緒極為激動。

  “這群人太壞了!”有個教徒終於忍不住罵咧出聲,“這還有孩子!”

  崇明教在舒淺的影響下,對孩子們都看重的很。以前沒人教孩子,他們還不知道孩子們其實都好學得很,全是被浪費在家裡了。

  “怎麼能把人裝籠子裡?”有人皺起眉頭。

  勞森看到面前完全不同膚色和發色的人,雙眼亮了亮,在其中一個籠子裡招手:“救我,救我!”

  他看過的書多,還算會一點簡單的詞的:“大夫!大夫!我!”

  有個教徒聽懂了勞森帶滿口音的話,湊上前去:“連大夫都關籠子裡?這群人是瘋了吧?”

  可這教徒也不敢隨便把人放出來,安撫說著:“要想把你帶到岸邊去才行,等會兒啊。”

  勞森聽不懂這教徒的話,心裡頭很急,還點了點旁邊的籠子:“救,救!”

  旁邊籠子裡的少女已經淚流滿面了,不住在籠子裡磕著籠子,點著旁邊的少年,學著勞森的話:“救,救!”

  教徒們面面相覷。

  好在他們的船上有傷藥,他們先把籠子給擡了出去,隨後讓有兩個教徒去拿藥,隔著籠子先給那少年用一用。

  船統一被拖到了岸邊,參將先派人將船上清空,人全部捆到就近的衙門去。崇明教則是讓原先躲著的工匠出來,將這些大船先一步滅火搶修了起來。

  籠子裡的人這會兒也才被放了出來。

  由於不知道這些籠子裡人的身份,參將和舒淺選了會說多地語言的人一個個去問。

  一問下來,多數是普通人,被當成奴隸抓到了船上的。

  其中竟是還有一個大夫,都被關在了籠子裡。

  舒淺對這群佛郎機人服了。

  她稍作思考,就和參將商量了一下,將有點能力的全部送往京城去。

  既有人看守,也能夠將這些人所學給挖掘出來。

  沒有能力的,身上不妥的先醫治,妥的就由崇明教暫時管著,等朝廷有餘力了,再來將這些人處理了。

  參將也顧不上這些人,當然是同意了。

  戰事到這裡,算是暫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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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崇明教碼頭那兒忽然多了一批人,教徒們基本還挺適應的。

  在教中由於工匠大多是五湖四海挖來的,教徒們又常年接觸海外人,除去孩子們對這些異族人頗為好奇之外,大夥兒基本上將他們也就當普通老百姓對待。

  簡單又容易充饑的食物,淡淡的糖水,乾凈的衣服,讓這些異國人受寵若驚。

  有幾個外向的還和教中過來算賬的大孩子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完全聽不懂對方話地交流了起來。

  這回大船上的戰利品,按照規矩來算,主要都是朝廷的貨。不過由於舒淺的崇明教出了大力,所以這一批的船,會將幾艘特賞給崇明教。

  當然崇明教也會負責將整一批的船修好,並且添上不少東西。

  船上的東西要清算,之後才能運往京城或者南京。

  清算好的東西,其中有崇明教需要的,舒淺就帶走一些,數量上並不多,占總體一成都遠遠不到。對於舒淺而言,船上東西遠沒有船值錢。

  東西海外多得是,船她造起來,沒幾個月造不出那麼大且確保能出海的船。

  這麼點東西,參將必然也不在意,他知道後直接做主,讓崇明教當場給取走。

  師華聽從著命令,過來將這批東西運往崇明教。

  而舒淺見著碼頭一切還是有序的,便騎著馬跟著師華回到教中。

  教中早得到了好消息,一個個在門口探頭探腦著。

  就連喬曼也走了出來,笑盈盈在門口張望候著。

  舒淺遠遠看見了,忙下馬走過去:“你這怎麼出來了?大夫不是說指不定就這幾日了麼?”

  “那也是指不定。我沒什麼感覺,除了沈了點。”喬曼笑盈盈說著,“要多走動走動才好。”

  旁邊負責教中安全的畢山,臉上很是無奈:“我勸不動。”

  舒淺瞥了眼畢山。

  喬曼說一句要老虎,畢山都會去山裡頭抓。還勸呢?他能勸個什麼?白長那麼大個。

  畢山被舒淺這麼一瞥,嘿嘿一笑不敢說話。

  “先進去。”師華看著喬曼護著肚子的模樣也有些慌,“喬娘出來走夠了。”

  舒淺點頭。

  喬曼哭笑不得,只好聽著眾人的意思,慢悠悠往回走。她邊走嘴上還說著:“你們就是瞎操心。”

  教門口到喬曼的屋子有一段距離,她有孕後慢慢走也走過好幾回,如今這麼多人護著走,覺得大夥兒真的是太過小心了。

  都看見了自己的屋子,喬曼更是松了松:“都快到了,教主你們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別因為我礙著正事。”

  畢山攙扶著喬曼:“你這事就算我最大的正事。”

  舒淺笑出了聲。

  喬曼都走到自己屋門口了,忽然頓住。

  她略帶茫然停在那兒看向身旁的畢山。

  畢山見她不動:“怎麼了?是想吃什麼還是喝什麼?”

  喬曼搖了搖頭,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她在思考剛才到底是肚子那孩子踹了她,還是……

  畢山見她低頭,心頭一驚:“……喬曼?”

  喬曼緩了緩,笑了笑:“我也是被你們弄得敏感了點,小家夥動一動我就怕是生了。”

  舒淺和師華兩個剛準備走呢,聽到這話頓時又留了下來,互相對視一眼。

  “要不先把產婆叫過來候著看看?”師華問舒淺。

  教中其實早就選好了產婆,不過這會兒喬曼也沒多大事,那產婆不可能總貼身候著。

  舒淺點點頭,想了想還是搖頭:“我去叫,你再看著會兒。我叫完產婆,順帶去庫房看看。”

  她們兩個畢竟直接過來了,教中剛送回來的東西可都還在往庫房裡裝。

  師華點頭。

  舒淺往外頭走,直接去了產婆那兒。

  那產婆沒想到舒淺會親自來叫她,一聽情況,忙應了聲:“哎喲母子連心的呀,有的夫人心思細,有點感覺可能還真是要快生了。我這就去啊。”

  舒淺點頭,隨後去了庫房那兒。

  產婆則是匆忙準備了東西趕去喬曼那兒候著。

  庫房裡東西一一按規矩放入,教徒們也都習慣了,半點不磨蹭。舒淺來庫房看一眼,就發現東西放得差不多,都已在庫內清點了。

  她朝著教徒們笑笑,誇贊了兩聲。

  而另一頭,師華就在喬曼門口候著。

  她看著天,心想:這就是成親,生子。

  屋裡頭喬曼慢慢坐到了床邊,不知道為何,心裡頭總是有些慌。

  畢山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有點涼。

  他一口飲盡:“我給你燒點熱水。”

  喬曼倚靠在床邊:“等會兒再燒。”

  畢山聽話坐到床邊去陪著她:“好。”

  他才一坐下,喬曼猛然了鋪著的被褥,眉頭皺起:“嗯?”

  畢山沒能反應過來:“怎麼了?”

  喬曼頓在那兒,倒吸了口氣:“好像要生了。”

  她覺得不太對,這感覺和平日裡都不太對。

  畢山整個人立刻就慌了:“你等等。”

  他站起來,又重新坐下,抓著喬曼的手:“等我一會兒,我給你去叫人啊!”

  巧得很,畢山才沖出門,門口的產婆正好趕了過來,和師華結伴走了過來。

  師華一看見畢山,先和畢山解釋一聲:“我和教主讓產婆來看看什麼時候生。”

  畢山這會兒無比慌亂:“要,要生了。我要生了!喬娘說我覺得好像要生了!”

  他話都不會說了,楞是能將喬曼說她自己要生了,說成畢山他自個要生了。

  產婆一聽,臉一唬,一把推開了畢山:“站在這裡幹什麼啊,還不趕緊去燒熱水。趕緊去叫點人過來。”

  說完,她就朝著屋子裡沖了進去。

  師華聽了這話也是一懵。

  她也失了平日的鎮定,結結巴巴回著畢山的話:“要,要生了?我,我去燒水!”

  說著,師華就慌亂跑去燒水了。

  水被師華燒掉了,畢山在原地想了想自己要幹什麼。

  他想要折回去,又想起產婆要他叫人,可踏出門又著實太遠了。

  一惱怒,他就朝著外頭大吼了一聲:“喬娘要生了!”

  距離畢山和喬曼住的地方並不遠的教徒們,茫然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喬娘要生了?

  一時間一傳二二傳三,教徒們之間走出門來碰到第一句話便成了:“哎,喬娘要生了。”

  家中有女眷的趕緊拿了點軟布,收拾了點東西就朝著喬曼那兒趕過去。

  而遠在庫房那兒的舒淺,沒有隔多久,很快就知道了這個事。

  一個教徒走過來沒頭沒腦開口就是句:“哎,喬娘要生了。”

  舒淺一聽,忙朝著喬曼那兒跑。

  等舒淺喘著氣,跑到喬曼的屋門口,就見著一大群的女眷直接將畢山給轟了出去:“男人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畢山手足無措,又不能動手,滿臉驚慌:“那是我媳婦啊!”

  “別鬧。”舒淺上前將畢山往外拉了點,“擋著我進去了。”

  被轟出來還不夠,還要被教主拽遠點,畢山簡直要落淚。

  舒淺擠進了人群,問了一聲邊上的女子:“怎麼樣了現在?”

  “教主!”女子喊了一聲舒淺後,和舒淺說了下情況,“剛有感覺。產婆說還早著,要再等等。剪子產婆也帶了。熱水在燒了。”

  舒淺點頭:“那還很久。”

  “可不是,我當年生了一天呢,痛得我啊……”

  “我還好,我就兩個時辰。”

  “還是第二個快,我第二個剛有感覺,沒一個時辰就出來了。第一個我也熬了一天。”

  舒淺這個完全沒生過,只見別人生過的,混在裡頭連連點頭:“大夥兒辛苦。”

  師華帶著一串人,提著滾燙的熱水過來:“讓讓,我們給裡面送水。”

  巨大的木桶早就被送進了屋子裡。

  立刻門口就給師華等人留出了一條道。

  水要燒很多,師華不斷進進出出,額頭上全是汗了。

  屋子裡頭剛開始還好些,漸漸也傳出了喬曼痛苦的呼喊。

  內外都是揪著心,聽著不忍。

  再接著,一盆盆的血水給端了出來。要換水,換被褥。

  力氣大一點的女眷都來幫忙了。

  舒淺跟著端了盆進去,聽著產婆給喬曼鼓氣:“喬娘子,很順的嘞,再用點力氣,要出來了要出來了!”

  她微微放心一點,跟著端了盆血水出去。

  等喬曼的聲音猛然一松,屋內孩童啼哭聲響起,產婆高喊著都平安,大夥兒才歡呼了起來。

  師華和舒淺兩個站在外圍,互相看看對方衣服上滿是血跡的狼狽,眼裡的歡喜卻是掩蓋不掉的。

  至於畢山,聽到響聲就死命擠過去了,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

  後來趕來的女眷們和孩子們,把先前忙著的一群人先攆走,接著幫產婆處理生好孩子後要弄的事情。

  舒淺和師華兩人自然是不得不先回去換衣服。

  徹底放松後的師華慢吞吞往回走著,心裡頭還想著,原來這麼痛啊。連喬曼那樣心底堅毅的女子,也會喊成那樣。

  那為什麼她娘,說丟下她就丟下她了呢?

  是因為日子太苦了麼?

  “怎麼教中人都沒見了?”姚旭的聲音忽然冒出,帶著點疑惑。隨後他看到了師華,眼一顫。

  師華身上滿是血漬,額頭全是汗,頭髮狼狽沒了型。

  她望著姚旭,眼內空茫,像是尋不到回家的路。

  “發生什麼事情了?”姚旭心頭一驚,走到了師華的面前,“怎麼了?”

  師華慢慢回神:“啊,有事。”

  還是喜事呢。

  姚旭才從梁又鋒那兒趕回來,還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一聽有事,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將手搭上了師華的肩:“我去取槍,我陪你殺過去!”

  師華滿眼疑惑:“什麼?”

  姚旭:“嗯?”

  師華試探說了一聲:“我是說,喬娘生了。”

  姚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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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發表於 2020-2-17 14:32:27 |只看該作者
第103章

  姚旭照舊是不喜見血,不過這回沒表現出來。

  他沈默著陪同師華回去換衣服,沈默著陪同師華一道再去了他自己那兒。

  師華好在還給他點面子,楞是一直沒有再開口說什麼。

  姚旭要拿點東西給喬曼和畢山送去,算是送那剛出生的孩子的。

  他到了自己家門口,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話:“男的女的?”

  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師華想了想,產婆喊的是:“母子平安。”

  姚旭點點頭。

  他在自己屋子裡掃了一圈,隨後從一個比較舊的木箱子裡翻出了一個瓷娃娃。這瓷娃娃栩栩如生,身上還穿著一身鎧甲,不過是真的娃娃模樣,胖乎乎的,臉上胳膊上全是肉。

  “這是我以前去廟會買的。”姚旭取出娃娃給師華看,“那會兒想買回去送給姚長青。他剛出生,而我還什麼都不明白。”

  不明白他送過去不管什麼東西,都到不了姚長青手上。

  “那會兒我還特意去像大師求了,希望大師給開個光。”姚旭笑了下,“後來大師給念了經。”

  陰錯陽差,這東西最後還是留在了他手裡。

  師華看著這瓷娃娃,心想這娃娃該是很貴。

  恐怕是那會兒姚旭身上所有的錢湊在一塊,才買下了這麼一個娃娃。

  “別送這個。”師華示意姚旭將瓷娃娃塞回去,“以後還要送給姚長青。”

  姚旭失笑。

  他現在連京城都不怎麼會去,哪裡來的機會?

  “什麼都是有可能的。”師華這麼說了聲,“人還活著,什麼都是可能的。”就像她現在再想以前的事情的,多是感慨,少有了難過。

  姚旭還是將這娃娃給塞了回去,想了下,走到桌邊拿出了紙筆:“我去給那娃娃畫一張。”

  這倒是個好法子。

  師華附和:“妥。”

  姚旭紙筆都拿了起來,微轉視線,看著桌子邊上放著的長條木盒子。他稍遲疑,可還是取上了盒子,走到師華身邊,將盒子遞給了她。

  師華:“嗯?”

  “扇子。”姚旭這般說著。

  師華微楞。

  出海回來後,姚旭確實有在做扇子。她在碼頭那兒看到過一回,後來就沒再見他做過。若不是現在姚旭拿了出來,她早就把這扇子的事給忘記了。

  她接過木盒,打開。

  木盒子裡擺放著一把與姚旭扇子頗為相像的扇子。

  這木頭帶著淡淡的香味,算是少有的好木頭。

  師華將扇子取出,展開。

  底是白色的紙,並不是如雪一樣的白,而是一種極為柔和的白色,如同姚旭不經意間做出的動作,不經意間幹出的事。

  扇面上,女子踢刀駕馬,僅有一個倩影。

  刀是她的刀,馬是她的馬。這便是兩人初見時,她那背對著他上前砍山匪的模樣。

  師華垂著眼,靜靜看著扇面人側寫著她的名字。

  這好似什麼傳世巨作,一個需要名留千史的人,身旁忽然出現的兩個大字,介紹著這人的身份。

  不需要多說,不過“師華”二字。

  就像姚旭打開他自己的扇面,不需要多說什麼,不過“二當家”三字而已。

  姚旭在邊上說著:“這一幕記得特別牢,想著覺得畫上挺好看。果然是好看。”

  是他畫得好。

  不是那時的她好看。

  師華也記得一幕,記得特別牢。

  他替她抗下所有的罪孽的那一幕,殺完了人,跑到邊上去狂吐。她嚎啕大哭,再也沒能忍住自己情緒的那一幕。

  師華合上了扇子,放回到木盒子中,擡起頭對著姚旭,頗為鄭重:“謝過二當家。”

  姚旭擺手:“不用。”

  她能喜歡,他就很高興了。

  兩人一道出了門,去了喬曼那兒。

  舒淺換好了衣服,此刻正在門口聽那些個女眷說話。她見這兩人結伴而來,朝著兩人招手:“來,過來聽聽經驗,今後家裡頭萬一有個孩子,或者身邊正好有個孩子。”

  姚旭原本是朝著舒淺走的,聽了這話,楞是轉了方向,極為誠懇:“我去看看畢山。”

  師華跟著忍不住轉了方向:“先去看看孩子,你不是想給他畫畫麼?”

  姚旭心想也是。

  “孩子在裡頭,不過喬娘剛睡下。”舒淺歪了歪腦袋,“又不是催你成親,你逃什麼?”

  旁邊一群人頓時哄笑起來。

  姚旭扯出一抹笑:“我這能叫逃?我這是有正事。”

  外面一群人說話聲音本就是壓低著的,這會兒笑完怕太響了,又重新壓低了聲音。

  “啥正事啊。師娘子不也沒成親?不催不催,反正能交得起錢就成。”有個婦人很看得開,擺擺手,“師娘子你說對不?”

  師家的事情,教中上下都知道。誰都不會也不敢去催師華。

  師華點點頭。

  一群人很快又轉回了話題,說起了如何養孩子的問題。

  姚旭逃不走,也沒法進去給孩子畫畫,乾脆就在門口聽了會兒。

  其實不聽還真不知道,一個孩子自小養起來,會有那麼多細碎的麻煩事。

  孩子小時太過脆,稍微一點點磕碰,對於他們都是巨大的傷害。

  要是生病了,那可更是一件麻煩事。

  大夫開藥,開多了,孩子受不住,開少了,孩子病好不了。

  不開藥,孩子純粹靠自己扛過去,那更是難上加難。

  舒淺連連點頭,她以前幫著照顧孩子,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難題。大家過得都不容易,很多時候只能靠硬抗過去。

  後來她了解得多了些,才學會了一些土方子,帶著點不著調,卻又是以前傳下來有點效果的方子。

  師華在旁邊聽著慢慢也認真了起來。

  似乎能健健康康活到現在的人,都是上天的寵兒。

  孩子剛滿月那會兒會容易出什麼事,滿歲的時候又會如何,三五歲滿是好奇的時候又會如何。

  女眷們大多是從孩子的身體方面來說,舒淺還會偶爾從孩子們識字上頭去說。

  再大了點,沒想到姚旭也跟著懂一點。

  姚旭畢竟有過一個弟弟,而論識字,他這個正統請過先生的,比舒淺還懂一些。

  聽著識字的人說養孩子的事情,那可是要多學學。於是大夥兒聊得更起勁了。

  等畢山出門來,想給迷糊醒來要吃點東西的喬曼尋吃的,就見姚旭被一群女子給圍了起來。

  他楞了楞,疑惑問了一聲:“你們在聊什麼?”

  其中一個朝著畢山笑笑:“在聊養孩子呢,你可也要來聽聽。以後這孩子啊,還指著你們兩個帶。”

  畢山看向姚旭的目光忽然就詭異了起來。

  姚旭察覺到畢山的眼神不太對,張了張嘴想解釋,又發現自己根本沒法解釋,心中極為惆悵,幽幽嘆了口氣。

  師華看了眼姚旭,沒說什麼。

  舒淺見這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有點意思,若有所思。

  畢山暫時婉拒了來旁聽這個話題,問了下有沒有熱乎的吃的,沒有的話他現在去做點。

  現在這個點有些晚了,再聊眾人都要回去了,還真沒什麼熱乎吃的。

  有個廚娘開口:“我給你們去做吧。”

  “不用,我去。”畢山便抹了把臉,朝著眾人笑了一聲,趕去廚房自個做去了。

  “哎,不說了不說了。咱家裡再有孩子,那還要我家閨女長大了才成。”其中一個這般感慨,有了想走的意思。

  有個同意點了點頭:“誰不是呢。”

  “教主要是有了孩子,咱們肯定供起來帶著。”有個這般開了玩笑。

  舒淺笑起來:“再說了,還早。成了,這會兒咱們散了吧。明日再來看看喬曼這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一群人紛紛應了。

  這下便三三兩兩結伴在屋外,朝著裡頭喬曼說了一聲便散去了。

  姚旭的禮還沒送,孩子也沒見著。

  舒淺去屋子那兒敲了敲門:“喬曼,能進麼?姚旭和師華想見見孩子。”

  “進吧。”屋裡頭喬曼說了一聲。

  舒淺帶著人進屋子,見喬曼還躺著,孩子則在她身側睡著。

  她朝著喬曼笑笑,這才小心翼翼將孩子抱了起來。她把抱著孩子帶到門口,給姚旭看了眼。

  姚旭細細看了眼滿臉通紅的孩子,朝著舒淺點了點頭:“成了,我回去就畫。”

  紙筆是白帶了。

  舒淺又將那孩子送了回去。

  這孩子還沒到睜開眼的時候,看著乖巧。

  舒淺看喬曼還很虛弱的樣子:“多睡會兒,養好了身子,也好來參加我的大典。”

  喬曼笑了:“那會兒肯定好了。”

  舒淺也笑。

  舒淺不想多打擾喬曼休息,很快便帶著姚旭和師華離開了。

  她和這兩人並不算順路,中途就此分別。姚旭和師華朝著她道別後,一道走遠。

  舒淺見著兩人並排離開的模樣,想了想,覺得自己剛才那點感覺恐怕不是錯覺。

  這兩人看著倒是也不錯。

  師華和姚旭兩人走在回去路上。

  姚旭還想著那個孩子的模樣,揣測著莫非畢山胡子刮了之後就長那模樣?

  好在畢山並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則恐怕會拔刀相見。

  “姚旭。”師華走著走著,忽然開口。

  姚旭:“嗯?”

  “你想過生個孩子麼?”師華問姚旭。

  姚旭輕笑一聲:“沒想過,我又生不了。”

  師華跟著笑出了聲。

  明明姚旭知道她的意思。

  姚旭回她的話:“還成吧,若是像譚毅那樣,挺好的。”

  譚毅這孩子,聰明機敏,學什麼都極快。他都想認個幹兒子。

  “那……”師華頓了頓,“你要不要和我生個孩子?”

  姚旭停下了腳步。

  師華也跟著停下。

  兩人四目相對。

  姚旭袖子中的手微微握緊,輕挑眉毛:“師娘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要不是扇子不在,他真想給自己扇扇風,也給師華扇扇風。

  師華緩了緩,看著姚旭還是開口:“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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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發表於 2020-2-17 14:32:40 |只看該作者
第104章

  師華很清醒自己在說什麼。

  她就那麼望著姚旭,等著姚旭的回答。

  如若說我們都不曾在父母那兒得到應有的情感。

  我們會給今後的子嗣帶來什麼不同麼?

  師華看著喬曼成親,生子,覺得似乎和她過往所見的那些女子都不太一樣。喬曼的溫柔是她夢中為人母該有的模樣。

  可那不是師華真正娘親的模樣,也不是師華若成為娘親時的模樣。

  姚旭看著還有點輕佻的模樣,心裡頭清楚得很。

  他對上著師華的眼,明白師華在想什麼。

  “師娘子。”

  姚旭不再挑眉,可握拳的手卻沒有一點鬆開。他面上看不出任何的不對,一如他即便不愛看殺戮,對外時,依舊裝著自己無所畏懼。

  “師娘子是我見過所有女子中,絕無僅有的。”沒有人像她,她也不像任何人。

  別人的絕無僅有,或許一百年能出一個。

  師華的絕無僅有,翻遍了史書,恐怕都少有一個會和她一樣的。

  教主舒淺也是不一樣的。

  師華和教主不同。真要說什麼不同,姚旭在心中想,真要說什麼不同,那便是他會為了教主擋刀,卻會想要和師華同生共死。

  一個是當君主的。

  一個是當……

  姚旭微微扯起了唇角:“孩子一事。若是師娘子心悅於我,那我是樂意的。若不是,那我等到是了再樂意。”

  說出了口,心裡頭便有了點異樣的酥癢。

  同生共死,可真是既屬於文人的風流,又屬於武者的誓言。

  師華松怔。

  姚旭平日裡想得又豈會比師華少呢?

  他活了那麼多年,就想了那麼多年。到了被催著成親的時候,想得就更多了起來。念頭轉轉繞繞,卻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閑話而輕易動搖。

  師華想過的,他又何曾沒想過?

  姚旭想說很多話,可還是什麼心裡話都沒有對師華說。

  “我先走了,師娘子晚上早些歇息。”他就此離開,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有些僵硬。走了一段路,轉回頭,他發現師華還站在那兒,就那樣正在看他。

  他想要沖回去,又有點想要落荒而逃。

  一個連雞都不敢殺的人,靜等片刻,扭頭加快了步伐。

  真正落荒而逃。

  等走遠了知道師華看不見自己了,他才鬆開一直握拳的手。手掌心中已都是用力握緊後指甲留下的印子。

  師華在想“心悅不心悅”的問題。

  一直看著姚旭走遠,回頭,再走遠,她還在想這個問題。

  初聽,好似這話在問師華是否心悅於他。

  再想,這話說得分明是他已對師華上了心。

  是真的上了心,還是只是隨意說說呢?

  隨便說說,會送自己精心做的扇子麼?

  隨便說說,會在危險時將自己擋在他身後麼?

  先一步問出“生孩子”的師華,帶著她一如既往的果決。問完了得到這麼一句話的師華,意外腦中被攪合成一團,患得患失起來。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洗漱好後躺在床上,閉上了眼。

  睜眼。

  閉眼。

  睜眼。

  閉眼。

  睡不著。

  直到外頭傳來雞鳴聲,她才皺起眉頭,夢會周公。

  一睡,就睡過了頭。

  第二天舒淺出門先撞見了姚旭,眼睜睜看著姚旭平地走路自己將自己絆了一下,帶著點疑惑:二當家這是晚上抓賊去了?

  當舒淺尋師華,知道師華今早上睡過了頭,心裡頭更加疑惑:這兩人昨晚上一道抓賊去了?

  教中那群小貓抓老鼠都沒那麼勤快。

  說起這些貓,那可真是平日裡有用極了。

  以前教中沒什麼存糧,連帶也就沒什麼鼠蟻,鳥偶爾來一趟都啄不到什麼米,更是寧願在山頭上尋點蟲,也不要來崇明教。

  現在不一樣了,崇明教錢多了,存糧也多了起來。

  這糧食一多,什麼都能招惹來。

  這群貓就派上了大用場。晚上抓鼠,白天趕鳥,純當玩鬧,還十分積極。不過積極也有點壞處,就是這群貓表達友善的方式,就是將自己愛吃的東西叼給自己喜歡的人。

  舒淺一度有段時間,在床底下床邊上看見一些……她醒來並不想看到的東西。

  當然,她“教育”了一頓之後,這群貓也沒再幹出這種喪病的事了。

  見自家教中兩個人看著不太對,但好在正事還是記在心頭,舒淺便沒有多管。

  她幫著喬曼養養孩子,處理處理教中事務,和那位參將溝通溝通,管理一下遺留下的那些個異國人,再每天給自己身上塗抹這樣那樣的東西。

  極為繁忙。

  這回由於佛郎機人的緣故,教中並沒有再急趕著出海,而是穩穩當當想要將教中的事情安穩下來,再準備下一回出海。

  順帶就是,讓教主將婚給真正結了。

  舒淺和蕭子鴻的婚事,教中上上下下也知道。

  不過他們心裡頭知道的稍有點偏差。

  本來按照舒淺和蕭子鴻的性子,那場婚事算是利益往來,互看還算順眼,順帶就結了。後來這個順眼升級,兩人心有默契,就算是將這個婚事做實了。

  可對民間百姓而言,沒有擺宴席的婚事,那就不算是正正經經的婚事。

  娶妻,要明媒正娶。

  這也是為何妾在民間百姓眼中,是他們頗為不屑的一類身份。

  蕭子鴻在教徒們眼中,那原本就是他們教中尋來的壓寨相公,隨時可能就換了一個人的。連上門女婿都算不上號。

  隨後,這壓寨相公好像和教主挺好的。

  隨後,這壓寨相公好像地位還挺高的。

  隨後,這壓寨相公變成皇帝了。

  教徒們:“……?”

  當教徒們知道舒淺和蕭子鴻要真正辦婚禮後,他們大概就恍惚了一下,最後就記得喊一句:“教主英明。”

  也不知道這種事情英明在了哪裡。

  等到了日子,崇明教酒肆關了,賭場歇業了,工匠不做活了,農田……請人來種了。

  崇明教的人浩浩蕩蕩追隨著舒淺,一塊兒到應天,如今的南京去了。

  還不是當日成親,而是半月之後,才是成親之日。

  這日子是朝廷專門占蔔出來,看了黃歷,由太后精心選出來敲定的。

  太后還說了,這從南京趕到京城有些遠了,京城裡漏下的事,來年過年一塊兒辦了就是。玉牒的名字就此添上了,寶冊也給舒淺寫好了,別急忙忙再趕回來,她身為太后都經不起這折騰。

  當然原話不是這麼說的。不管朝廷上還是後宮中,扯大旗都是他們最擅長的事。太后借著兩人作為天下百姓的楷模不能太過興師動眾的理,又扯了幾個以前賢良淑德的皇后,楞是說服了群臣。

  禮部本身是不同意的,可扛不住臣子們一想,趕到宮中兩次熬日子和只要一次熬日子,那顯然後者要舒坦得多啊。

  大勢所趨,在太后之後,蕭子鴻還友善“慰問”了禮部尚書全家,導致禮部尚書“哽咽”著退讓了。

  這趕往南京的路途上,舒淺坐在最大的馬車中,左手一個剛出月子沒多久的喬曼抱著孩子,右手一個這些天時常發呆的師華,還有一個宮裡頭派來教規矩的宮女。

  這宮女自然是太后派來的,來前就被提點過了,決不能有所逾越。

  舒淺的身份背景和任何一位後宮中女子都不一樣。她所代表著的是江南的崇明教,以及蕭子鴻很可能唯一的一位妻,後宮中僅有,還時常不會在後宮的皇后。

  她將皇后需要做的事一一和舒淺說著,告訴舒淺在每一處要做的動作,低頭要低多少,擡腳要擡多高,細得不能再細致。

  除去這些,這位宮女還要和舒淺講當日有多少重要大臣是會到的。

  說是說臣子們都在京城便好,但是二品以上官員,還是來了一些的,算是帝王面前的紅人,極寵的意思。再者就是操持這大婚也要人出面,禮部的怎麼著都要過來一些人。

  舒淺聽了不夠,認真一一記下來。

  就這麼聽一遍,事情太多了。她記下來就省得這宮女一而再再而三得說。

  她身為皇后要註意的事極多。

  舒淺是從最底層一步步走上來的。到了崇明教,她也是一步步腳踏實地走過來的。對於朝中人而言,她再了解不過。

  念錯一個人名都是大忌諱,擺錯一個物件都是一個本不該忽視的疏忽。

  臣子們對於她能見多少次?

  這重要場合的亮相只要有一點的不對,在今後的日子裡,她做得好,能說是“不拘小節”,做得不好,那就是“果不其然”。

  記完了,還要練儀態。

  在馬車上走動是不可能了,只能將坐著的一些姿態都擺好了。

  旁邊喬曼和師華看著都覺得辛苦,跟著宮女一道伺候著,看著能不能幫點別的什麼忙。

  到了晚上臨睡,宮女還要讓舒淺沐浴,給她身上按按穴道。

  這位宮女還挺實話實說的:“好在早些日子就開始塗抹些東西了,否則這半月哪能來得及。”

  舒淺低頭瞅瞅自己基本上白回來,還順滑得要命,按下去都有彈性的肌膚,覺得這宮女要求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就這麼艱苦著,南京到了。

  崇明教教徒們被應天府尹安排著去修繕大半還沒住人的“他坦”中。這是太監或者宮女集體住的地方。重要一些的女眷則是被安排到了宮殿居住。

  當然都是聽從了朝中李公公的吩咐。

  李公公一個月前就隨著禮部尚書一道來了南京,又要考慮到給這些人充分住的地方,又不能讓這些人壞了宮裡頭的規矩,便這麼安排了。

  舒淺很自然安排在了坤寧宮,至於晚上到底住在哪兒……那還要看蕭子鴻睡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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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發表於 2020-2-17 14:32:56 |只看該作者
第105章

  蕭子鴻並沒有很早就到南京。

  他甚至是讓朝廷明面上那些個人先前往了南京,再在京城裡處理了不少事,這才快馬加鞭和眾人匯合,一同到達南京。

  應天府的府尹跟隨著李公公早在門口接應了。

  蕭子鴻一出來,臣子們跪了一片。

  他一掃他們身後,看得一清二楚。別說舒淺了,這迎接的人中連個女的都沒有。

  到底京城來的人趕路都累了,底下跪著一直在籌備大典的人也累。蕭子鴻朝著臣子們點了點頭:“平身,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近日都累著了。”

  身為帝王,若非必要,蕭子鴻少有如此體貼的時候。

  臣子們十分感動,紛紛起身應了聲,隨後見李公公帶頭動了,這才各自離去。

  此刻的舒淺還在練習走路。

  她在崇明教大步邁習慣了,可在宮中走路不能太有氣勢,要稍微委婉一些,用舒淺自己的話來理解,那就是要走得不動聲色。

  總之,越規矩越像個娃娃,那是越好的。

  舒淺安慰著自己:平日裡倒是沒那麼多講究,也就少有來那麼兩次。

  走了估摸連帶上休息,總計有一個時辰,這一關才算是入了那教授宮女的眼。接著是學怎麼跪拜。這個倒是沒學多久宮女就算舒淺過了。

  她也沒膽子讓舒淺多幹這種事情。

  隨後是學怎麼吃東西,怎麼喝酒。

  當然酒是不會給舒淺準備的,裡面就倒了點糖水,甜滋滋還挺潤口。

  蕭子鴻一到坤寧宮,就見舒淺在那兒喝酒,吃東西。

  “朕匆匆忙忙才趕過來,你倒是過得舒服,在這裡吃喝玩樂。”他擺手讓行禮的宮女下去,坐到了舒淺身邊,“可好吃?”

  舒淺想回答還成的,可看著蕭子鴻帶著淺笑的模樣,話到嘴邊就成了:“我練了一天的規矩,這吃也是在練。”

  蕭子鴻拿過舒淺的杯子,一飲而盡。

  是糖水。

  他笑意濃了點:“原來在宮中受苦,難怪不樂意去城門口接我。”

  宮女一退下,蕭子鴻的自稱就變了。

  菜本身味道也就那樣,舒淺更是喜歡教中的吃食。

  如今暫時算歇息了,她便放下了筷子,給蕭子鴻算起賬來:“自從太后送了東西給我,我每天白天晚上都要在自己身上抹東西。”

  蕭子鴻抹了一回就逃回京城,聽到這裡給舒淺倒了杯水。

  這杯水帶著點討好。

  舒淺也不接,伸出手指掰算了起來:“之後宮女也給派了過來,要學各式各樣的禮儀。喜服還要試穿,頭冠還要試戴。”

  蕭子鴻一樣也經歷過類似這些的事。

  他是一回生二回熟,各種大典的事情早就做得有模有樣,所以凡是問他要不要練一練的,他都一並拒絕了。連登基都登基過一回,看別人登基都看了一回了,哪裡還需要練的?最多就試試衣服,看看是否有疏漏。

  “辛苦。”他挺理解舒淺的。

  舒淺不怎麼受約束,若不是他身份特殊,也不需要遭受如此一番折騰。

  不過算賬總是要好處的,有的話留在後面說,才算是說話人最終的目的。

  舒淺頗有深意:“那會兒在書信中與陛下算日子,我是按著每月兩日來算,陛下都能給我按著整月來算。”

  這說得可是陪床的事了。

  蕭子鴻眼眸深了點,低聲笑起來:“身為皇后,後宮唯一一名女子,豈不就是要天天在我身邊才對的。亦或者說……”

  他停頓了下,“身為壓寨相公,我該是整日守在教主身邊的,這隨意亂跑的,豈不是都要算欠著日子的。”

  話這麼一說,還真不好說兩人之間是誰欠了誰日子。

  倒是極有默契,對上了個眼神,選擇了做一回白日荒唐人。

  就連這日的飯,最後都是在床上給解決的。

  睡得早了點,第二天醒得自然就早。

  舒淺睜開眼,意外見蕭子鴻還在睡。

  他眼下還有著點青黑,看得出是極為勞累而自己折騰出來的。舒淺忙,總是有所底線的忙,到了點該睡還是睡,不到點不想起就是不起。

  這人不一樣。

  該是身上的擔子太重,又著眼於整個天下。

  百姓尋常沒個三五年,都積不起糧食。舒淺要考慮一個海岸線,這人則要考慮自南到北,完完整整的一個天下。

  好像回回見他,都覺得他累了點。

  明明才這點年紀。

  舒淺沒有動。

  她怕驚醒他。

  蕭子鴻以前在邊塞生活,稍有動靜都會醒來,確定一下自己是否安全。一旦醒來,這再睡也和先前睡著時不一樣了,入夢沒有那麼深。

  趁著這回,她細細打量著蕭子鴻的臉。

  張開了些。

  他這臉隨著年紀增長,那點難以描繪的邊塞韻味,就一點點展現出來。

  少年的稚氣越來越少,好似還帶上了一些男子身為帝王獨有的威嚴。

  不過這威嚴她很少見到。他面對她時,大多是帶著一點笑的,要麼是臉上泛笑,要麼便是眼內有笑,和見了什麼一樣,帶著光。

  她見他時,或許也是這樣。

  藏不住的欣喜,回回都是溢出的模樣。

  等到了要離別的時候,有不舍,卻也意外不會去難過,盼著下一回再見。

  看著看著,就看到了視線對上。

  看到了唇齒相依偎。

  輕嘆聲響起,男子獨有的低嗓音,包裹住了她整個耳朵,讓她禁不住顫了顫:“醒了為何不起?”

  起了就會驚動他。

  舒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輕笑一聲:“少有能讓你休息的日子,當時是能荒唐一天算一天。”

  這回蕭子鴻跟著笑起來。

  一笑,震得她微麻。

  “要是以後君王不早朝,那就只能改成晚朝了。”這也不是沒這種規矩,反正記得要上朝就對了。

  舒淺被逗樂。

  這胡話還真是說來就來。

  “男子床上的話,還是信不得的。”舒淺輕咬一口在蕭子鴻的下唇,“起不起?餓了。”

  想喝一碗熱乎乎的粥,配上一點酸而清爽的小菜。

  可惜蕭子鴻對“餓”這個理解,並不是一個方面的。

  他想了想,重復了舒淺的話:“我想起。可你說了,男子在床上的話,是信不得的。”

  舒淺眨眨眼,還沒反應過來,隨後就被拉著一早上又荒唐了一回。

  都要第二回再戰了,舒淺實在是餓得有點眼花,最後一腳將人踹下床去,義無反顧起了身。

  然後腿一軟。

  氣勢和想象總是有點差距。

  蕭子鴻拖著被子在床下笑得不行。

  好在他是要命的,知道舒淺是有些血氣不足,叫人很快送了吃食過來。

  這回總算不是在床上吃東西了。

  兩人難得忙裡偷閑……

  到了書房中。

  蕭子鴻有聽沒聽,聽起禮部尚書和應天府府尹說著宮中籌備的情況。

  換好了衣服休息好了的舒淺則是在邊上跟著看要做的事。

  這種偷閑的方式,怕是尋常人都難以理解的。

  李公公也沒退下,不動聲色給眾人備著熱茶,一旦下去了一點或者微涼一些,立刻就上前補水或是換水。

  蕭子鴻聽他們說了好一會兒:“兩位愛卿辛苦。”

  說得都累了。

  禮部尚書和府尹是真的辛苦,不夠他們能做點事情,還挺樂意的。誰不想要在天子面前有點存在感呢?別說事後還會有賞賜。

  兩人忙說著:“不辛苦不辛苦。”

  還順帶花式誇了一下蕭子鴻,又要操持國事,又要忙於大典,這才是真辛苦之類的。

  舒淺在旁邊聽著,覺得這兩人還真是會說話,臨場就是一篇文。

  蕭子鴻聽著沒什麼實的內容了,也就用“乏了”做借口,讓禮部尚書和府尹先行離開了。

  從兩位從進來向舒淺行禮問候後,也就出去的時候再行禮道別一聲,中間連看都不敢看舒淺一眼。

  待在邊上拿著自己手寫冊子的舒淺,心裡頭覺得為人臣子真不容易。

  “宮裡頭這回帶了好幾個禦廚來,可要常常味道?有簡單的菜式,你若是看上,就拿去酒肆做做。”蕭子鴻走到了舒淺邊上。

  宮裡頭蕭子鴻穿著圓領常服,顏色少有選了一件紫的。

  上頭左右兩肩分別帶著日和月,前頭兩側又是團龍,看著很是氣派。

  “前提是,那食材也要夠簡單才成。”舒淺朝著蕭子鴻笑了下。

  禦廚用的食材,和普通百姓能吃上的食材,到底還是有所差異的。

  李公公聽了這話,機敏便開口,說下去準備吃食了。

  人一走,蕭子鴻便乾脆坐到了舒淺身旁,順帶看了她記在冊上的內容。

  很繁雜,精細到了一步最好邁開多少尺寸。

  多看了兩眼,他還是將冊子還給了舒淺:“真的麻煩事。”

  換成他是舒淺,指不定就又想跑了。

  繁冗復雜,就同禮部尚書那些大典禮制的書一樣。

  “麻煩歸麻煩,真做了也就做了。”舒淺翻頁繼續看,“一生就那麼一回,還是同你一道,就當是……”

  她想了想該用怎麼樣的詞來表達這意思。

  留念?掛念?念想?

  好像都不太妥當,這根本無法用一個簡單的詞來囊括。

  “就當是,在天地共證下,我與你兩情相悅,既爭朝夕,也求天長地久。一生回想那日,如人渴飲糖水,人餓食麥飯,甜自心中來。”

  蕭子鴻像是第一回知道舒淺那麼會說話。

  他微楞過後,像是走過千百年才發現了心中寶一般。一股難言的情愫纏在胸口,想說出來,又說不出來。

  這人怎麼能這樣呢?

  蕭子鴻很是誠懇:“你說得對。”

  他過往一生回過頭來,可不就是回想那人暢笑,甜自心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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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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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既爭朝夕,也爭天長地久的兩個人,這些日子算十二個時辰都黏在一起。

  不是舒淺要黏著蕭子鴻,而是蕭子鴻要黏著舒淺。

  舒淺有事,他就跟著,他有事,就讓舒淺跟著。

  按規矩講後宮不得幹政,有些事情即便舒淺是皇后都不能在場,但架不住蕭子鴻歪理多,一會兒說還沒拿上寶冊算不得皇后,一會兒說現下也不看看算是上朝麼?

  還真不算是上朝。

  這江南的宮殿弄好的就那麼幾個,上朝連官員都湊不齊幾個的。

  有幾個過來做事的官員還算是天天在皇宮報到,不做事只是得了恩寵過來看看的,那就相當隨性了,今天上青樓看兩眼,明天去河上吃口飯,後天家中聽聽小曲。

  往年休沐都不敢這麼折騰。

  好在這些官員能做到這個地步,心裡頭都有底,事是沒有出的,各個怕驚擾了皇帝,回頭恩寵沒了不說,還多了一份仇。

  皇帝的心頭好,是最不能得罪的,那是他的臉面。如今皇帝的心頭好,便是他後宮中將成為獨一人的皇后。

  舒淺知道這點,為了蕭子鴻的帝王形象,更加不能隨意處事,甚至對教中人難得管教起來。

  教中的人也給舒淺長臉,聽過姚旭講過哪些事不能做後,規規矩矩就在外頭玩耍,就當舉家隨著教主出遊來了。

  他們就連花錢都不隨便亂花,出門吃個飯,吃完還覺得自個人多,幫店家收拾收拾的。

  簡直是世間少有的講究了。

  喬曼剛開始還住在宮中,可畢山不在宮裡頭,她又還要照看著孩子。見著教主被護得那麼好,沒過兩天她就跑去和教中人一塊兒住了。

  最後就剩下師華帶著一個女子還護在舒淺身邊,平日順帶幫幫忙。

  這日子過得極快,轉眼就到了成親日。

  前一天晚上蕭子鴻早早回了寢宮,逼著舒淺和他一塊兒早些入寢。

  第二天兩人真正一大早就被從被褥裡挖了起來,舒淺要去坤寧宮,而蕭子鴻則是在乾清宮裡頭。

  皇后的喜服,更應該說是禮服。這衣服不僅這等時候要穿,今後有別的大典時,一樣要穿。

  舒淺試過一回,隨後就讓人給收好了。

  現在便要拿出來好好穿戴上。

  中單,玉色的紗,紅色的領子。

  深青翟衣,織著翟文,間以小輪花。袖口、衣襟側邊、衣襟底邊都織金雲龍文。

  蔽膝、玉谷圭、玉革帶、大帶並青綺副帶、五采的大綬和小綬。

  玉帶上的玉佩都是十件一來,金飾四件一上,舒淺覺得自己出門就能賣飾品。

  這就是活生生的將一家店給堆在了身上,每一件都是鎮店之寶的那種。

  鳳冠更是誇張,上頭硬生生弄出了九龍九鳳組合,漆竹絲為冠體,點綴著金龍、翠鳳、珠花等等,大小花樹各十二,花簪也是十二。

  其中按照規矩,那翠鳳該是用點翠工藝的,不過身為皇后不能惹來天下效仿,傷了太多鳥,楞是給改成了罕見的海外翡翠。

  一旦戴上,舒淺就能覺得自己腦袋一沈。

  誰搬個頭飾盒在自己腦袋上頂著,她都會腦袋沈!

  若說原先還不明白為何走路要慢慢走,要講究一點速度。現在舒淺算是明白,她不想慢慢走都不行。一走快腦袋上的珠花就晃動,將她的心都拽起來了。

  好在她是直接住在了宮中的,出門也不用太遠。

  乾清宮距離坤寧宮可近多了。

  於是迎娶的路,就成了蕭子鴻從乾清宮出來接舒淺,然後兩人去外頭行奉迎大禮。

  “朕承天序,欽紹鴻圖。經國之道,正家為本。夫婦之倫,乾坤之義……”

  舒淺其實都快忘記自己要做什麼了,她就是順著眾人的吩咐,一步步做著。

  她用餘光看著穿著冕服,心想蕭子鴻可真好看。

  頭上掛下來的串珠也遮擋不住他的好看。

  冕服玄表朱裡,好看。

  臉上一片肅然,好看。

  看得太過明顯,到後來跪拜的時候,蕭子鴻終還是沒能忍住唇角的笑,壓低著聲音:“你可別再看了。脖子不難受麼?”

  脖子可難受了,頭上又重,還要磕頭。

  可她就是想要多看兩眼蕭子鴻,百官面前充滿威嚴的蕭子鴻。

  她輕笑一聲,沒有回聲。

  回到宮中,兩人還要換套衣服,吃點菜,喝點酒。也不知道這規矩是怎麼立的,吃菜不僅要吃自己的那份,還要吃對方吃剩下的剩菜。

  大抵是同甘共苦的意思。

  酒也不止要喝一趟,講究得很。

  等所有的全部都折騰完,兩人覺得比在外面跑了一天還累,倒頭就睡。

  這還僅是第一天。

  天子大婚,那真正擺大了,是要弄五天的。

  舒淺也就是在南京,太后在京城,百官也在京城,所以諸多事情都簡了又簡。

  第二天她也只是出面讓朝中跟過來的百官和命婦稍微見了見,又幹了一堆的瑣事,算是過了這大婚。

  到了晚上,她踏進宮門,慢悠悠晃坐到椅子上,放空著自己,幽幽嘆著:“唯有到了這個時辰,腦袋才是自己的,脖子才是自己的,這身子才是自己的。”

  蕭子鴻也是長嘆一口氣。

  真的折騰人。

  尋常百姓家中成親就很折騰人了,天子成親真不是人幹事。

  “要不是你長得好看。”舒淺轉向蕭子鴻,長嘆息,“恐怕我真能幹出逃婚的事。”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慶幸這一輩子也就折騰這麼一回。

  蕭子鴻聽著就想笑。

  兩人休息了好一會兒,這才選擇沐浴就寢。

  而大婚折騰完,官員們要回京城,教徒們要回南京。

  在宮中躲了姚旭好些日子的師華端出椅子在看天。

  這幾日是宮裡頭特意挑選的黃道吉日,專門蔔算過的,天好得很,一點雲都見不著。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就出來看看天。

  自從上回她和姚旭那番話之後,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再往前踏一步。她不說,他也不說。偶爾對上了視線,也很快就轉移了視線。

  唯有說起正事時,還算是給了對方面子,沒有真的避而不見。

  怎麼真臨了事,她反而會踏不出那腳了呢?

  “小姐?”在宮中的另一個女子揉了揉困頓的眼,“小姐還不睡麼?”

  她是師家的婢女,自小就跟著師華,到了現在依舊常常跟在師華身後。

  雖不用伺候,一開始也總是膽怯,還想著要不要隨便找個人家嫁了算了。可心裡頭總是掛念著師華,慢慢就跟著師華走了出來,去學武、去過自己生活。

  後來想想,小姐之所以能成為她小姐,又豈是僅僅因為師家的身份。

  小姐在哪兒都是走在她們前頭的。

  以至於她對師華的稱呼,一直都沒有改過。

  “嗯,睡不著。”師華很精神。

  那女子也就站到了師華的身後,給她按了按腦袋:“小姐是有煩心事麼?”

  “還成。”算不上煩心,只是想不好要怎麼做。

  女子聽著也就不問了。

  要是小姐想說,小姐總會說的。不想說,她問了也沒用。

  就如她所料,到最後師華也沒有說,只是讓她先去睡了。

  再後來師華自己去睡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才入的眠。

  到了日子,教徒們整好了東西,興高采烈就往崇明走了。

  在外頭過久了,還是教中讓人覺得隨性又舒坦。

  舒淺在馬車裡頭睡著補眠,師華和喬曼帶著孩子陪著舒淺一道睡。

  外頭這些日子一直在宮中的那位女子,被同伴們圍著說宮裡頭的事情。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們對皇家的事情好奇得很,哪怕是最簡單的小事,都會惹得眾人稱奇。

  也不知道奇點什麼。

  姚旭在不遠處聽了點,覺得不過如此。

  要是崇明教也有如此制度,多年後不比宮中差多少。

  當然這種話是萬萬說不得的,說了他就是將崇明教放在火上烤,哪天說沒了就沒了。

  “不過宮裡頭太大了。”那女子皺著眉頭這般和眾人說著,“到了晚上總覺得太陰了,不少地方點著燭火,還有人巡邏走動,怪嚇人的。不像是咱們崇明教。”

  沒有燭火,也沒賊人敢上來,最多就兩個守門的,也沒動不動走來走去的巡邏。

  “那是聽著有點嚇人。”幾個人小聲議論著。

  女子點點頭:“昨個夜裡小姐又睡不著,我陪著她在外頭待了會兒,風一吹啊,那會兒沒巡邏的人,安靜是安靜,就覺得……沒人氣。”

  沒人氣也怪嚇人的。

  一會兒有巡邏嚇人,一會兒沒巡邏也嚇人,反正就是宮裡頭沒有崇明教好。

  旁邊姚旭聽了覺得好笑,這群人就是想回崇明教了而已。

  不過……昨天師華又睡不著?

  “又”,那便不是一回了。

  有個以前一樣的婢女聽著仿佛知道姚旭在想什麼,幫著他問了:“小姐這都幾回了?怎麼又是睡不著?”

  “不知道呀。小姐也不肯說。”女子小小吐了吐舌頭,“我也不敢問。怕是那些事。”

  師家的事情,那會兒師華也是時常睡不著的。

  姚旭聽著沒說話,臉上笑容淡了點。

  他心裡頭有點亂。

  亂後只覺得自己真是算不得男人。

  他是在逼她,逼她做決定,逼她靠著雙腳走出來。逼她承認她不是僅僅想要一個孩子,還想要的是和他的孩子。

  可……

  何必呢?

  騎著馬,姚旭靠近了一點師華所在的馬車,覺得何必呢?

  人生不過就那麼點時間,就如當初某些人告誡他一樣。

  回頭會不會後悔,沒有早一點先踏出一步呢?

  他們都渾身是傷,為何還要刀劍相向?

  她走不出,他該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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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2-17 14:33:23 |只看該作者
第107章

  回去的路上,教徒們頗為歡快。

  畢竟是經歷了一場喜慶的盛宴,他們即便只能遠遠看著,都已是覺得心滿意足了。

  有些事情,光看一眼,就能吹一輩子。

  師華在馬車上有另外兩個的影響,好歹多睡了會兒,不過睡得不算安穩。

  中途休息,她睜開眼緩了緩,很快便從馬車上下來。

  洗臉漱口吃飯。

  姚旭幫著周邊人架起了鍋子,將帶來的米和肉幹都下了鍋。他餘光看見了師華,當下拽了個人過來:“你負責這個鍋,我有點事。”

  二當家有事,被拽來的教徒當然深信不疑,認真幫著做起了飯,還問邊上的:“你們要吃多少,這點夠不夠?”

  而姚旭快步走向了師華,走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放緩了步子再走過去。

  剛下馬車的舒淺四下張望,看了眼不遠處在擦臉的師華,又發現了走過去頗為奇怪的姚旭,默默轉移了視線。

  她原先還在想這兩人能熬到什麼時候,沒想到姚旭是熬不下去了。

  “教主?”喬曼帶著點迷糊的聲音響起。

  舒淺從喬曼手中接過了孩子,給喬曼讓了位置:“畢山在前頭忙,我和你一道。”

  喬曼點點頭,下了馬車。

  正擦好臉的師華吸了一口氣。

  微涼。

  有點清醒。

  她轉身正準備回人群去,猛然看見了姚旭,嚇了一跳,腳步楞是往後退了一步,仿佛看到了什麼兇獸。上戰場都不怕的人,淪落到看一個書生都後退,也是極為罕見了。

  姚旭站定,不再走近。

  師華看向姚旭,緩了緩心思:“二當家可有事情?”

  姚旭註視著師華:“一起吃飯麼?”

  師華婉拒:“我和教主她們一道。”

  姚旭沈默片刻。

  這話是沒什麼問題,這些日子他們兩個基本上都是這麼疏離且時常尋著別人當借口避開的。

  姚旭覺得這似乎算是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

  掉下去後試圖爬起來,還要被先前挖坑的泥給絆一腳,可真是難得很。

  “我聽說,你昨晚上沒睡好。”姚旭垂下眼。

  “嗯,睡不著。想著今天馬車上還能睡。”其實馬車上睡著並不舒服,不過反正算是勉勉強強補了昨晚。

  姚旭輕微應聲:“嗯。”

  師華看姚旭又不說話,也不離開,更不看自己,帶著點小小的疑惑與不安。

  她將手上的布帕收起,想著姚旭到底是想要說什麼呢?

  教中似乎有不少人註意到他們兩個了,朝著他們偷偷看著。

  手指無意識勾著布帕,師華稍帶有點跑神。

  等面前的姚旭重新看向了自己,微挑起著眉毛,唇角都帶上了一點點的笑意。

  師華心裡頭“咯噔”。

  姚旭摸出了自己的扇子,沒扇。

  他拿著扇子的時候,除了裝腔作勢,還外帶覺得手上有些東西,能安心。

  “我今晚也睡不著。”姚旭對師華這般說著。

  師華的疑惑幾乎凝成實質,不太能理解為何今晚睡不著:“到今晚還有些時間。”

  飯都還沒吃。

  姚旭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是啊,可心裡頭事多,想想都覺得那會兒會睡不著。”

  師華微怔,點了點腦袋:“這樣。”

  直覺告訴她,她不能再往下問了。

  可她不問,姚旭也並不會輕易放過她。

  身為崇明教的二當家,但凡要用自己腦子了,便是絕不允許失敗的。他泛起笑意的唇角勾得弧更大了一些:“師娘子也不問問我為何睡不著?”

  師華正想說自己真不問,不想問,不敢問,可姚旭就偏偏自說自話起來:“也是,師娘子還不曾心悅於我。”

  聽著,還有些委屈上了。

  師華微微睜大了雙眼,覺得面前這人該去開個戲班子:“不是……”

  姚旭哪能讓師華就這麼逃了。

  他短促笑了一聲:“師娘子這不是,是說不是不曾心悅於我,還是想說我的不是?”

  這兩個都不是師華的意思。

  可這會兒她被姚旭繞了進去,竟是一時間想不出自己剛才那聲“不是”到底是想說什麼來著。

  反正不管說什麼,姚旭都不會讓師華再說出來。

  “早知如此絆人心……”姚旭頓了頓,“我還是不悔當年初相識。”

  這話說到這個田地,師華哪裡還能聽不懂?

  這是在說相思,在說姚旭心悅於自己。

  她抿著唇,有些無措。

  “我會想師娘子晚上睡不著,是不是由於惱了我的事,又不願直白與我說。”

  “我會想師娘子今後尋了別的人,會不會與我自此疏遠。”

  “我會想師娘子有朝一日,會不會恨我……”

  前頭若說是姚旭隨意揣測,在這兒隨口一說,那麼最後一句,是他真心所想。

  他心底最深處是帶著點害怕的。

  姚旭他很明白,自己手上染著師家的血。

  那會兒她會對著他大哭,後來她會對他大笑。可未來當她回想起過往,想起孩童時,家中對她的點滴好,是否又會有一點點的後悔。

  後悔走到生死對峙的那一步。

  即便師家沒有崇明教,還是會亡。

  可若是人的情感能全憑借該懂的理法去思量揣度,那世間也不會有那麼多事了。

  他也不會慢慢的,慢慢的,被師華吸引去全部的目光。

  甚至會將自己所有對生死的畏懼,都放在了擔憂她之後。

  姚旭的笑,帶著他少有的風流。

  陌上少年郎,邁過了最慘烈的那段路,才朝著平坦的道上暢快笑著。他身上所有的奇怪矛盾,漸漸融合在了一起,成為了新的他。

  他有著最漫不經心的姿態,和最赤誠的心。

  他確實該去開個戲班子。

  師華註視著姚旭,這麼想著。

  一個畏血的人,能裝作無所謂的模樣,做著他的二當家位置。

  一個看透世人的人,能夠裝作無所謂的模樣,交付著他的真心。

  就那麼偶爾一點點的,僅僅一點點透露出來的本真。

  讓人看著不忍心對他說一點狠話。

  誰能舍得?

  她舍不得。

  “不會。”她打斷了姚旭的話。

  一生不止今日明日,她給不出他任何的允諾。就如姚旭對她說的允諾,她也不會輕易去信一樣。

  她能給姚旭的,也信得過姚旭的,是他們曾經和今後能交付後背的行為。

  “我不會恨你。”她說得很認真。

  她怎麼都不會恨他的。

  要是她恨他,她就連當初的自己一道恨了。

  “我還在想著要不要和你生孩子。”哪裡有心思去想恨不恨的事情。

  姚旭:“……”

  這話太直白,有點沒法接。

  按理來說,姚旭雖然說不上三歲能詩,五歲能賦,但身為一個自小拜師,又在崇明教生活了那麼多年的人,即便說話沒有怎麼太文縐縐,也不太能說出這種話。

  師華身為大家閨秀,以前估摸還是專門請女先生來教的,怎麼就能將這話掛在嘴上呢?

  他頗為想不通。

  師華見姚旭頗為無奈,把話都給硬生生憋回去了,終於是笑了起來。

  “扇子我很喜歡。”師華垂下眼,“送扇子的人也還成。”

  有的話心裡想想也就那樣,說出口倒覺得耳朵發燙。

  還成的姚旭眼睜睜看著師華的耳朵變紅。他輕咳一聲:“我回教中,會去尋人。反正都孤家寡人的,搬一起住,整日談談詩詞歌賦也挺好。”

  談多了,也就是媒婆上門的事。

  師華哪裡聽不明白。

  她扔下一句“隨你”,匆匆往回走了。

  擦肩而過,姚旭也沒攔著。

  這些日子的疏離,說打破就打破。姚旭還順腳給它踩了個稀巴爛。

  師華回到舒淺身邊,看舒淺正在逗那小孩子。

  那孩子吐著口水,小手一抓一抓,力氣大得很。

  孩子大名還沒正式定下,小名倒是早起好了。

  舒淺逗完回頭看向師華,見師華耳朵發紅,都有些蔓延到了臉上。

  她微詫異:“你這是剛去跑了一圈醒神?”

  師華:“嗯?”

  舒淺點了點師華的耳朵:“紅。”

  師華摸了摸耳朵,很燙。

  她應了一聲:“嗯。”

  紅就紅了,燙就燙了,也沒辦法了。

  舒淺轉頭尋了下姚旭,就見姚旭在不遠處一臉高興,正給人盛粥。

  她收回視線,覺得自個還是先把飯給吃了,否則等下太飽了吃不下就不好了。

  吃好飯,眾人人太多,基本上也就是就地安寨紮營睡了,等第二天繼續趕路。

  回來比去的路用時更短一些,眾人歸心似箭。

  很快到了崇明,種田的繼續種田,做買賣的繼續做買賣,造船的繼續造船,開酒肆的繼續開酒肆。不知道是不是一段時間不曾見著了,崇明教這兒的百姓想他們得很,一時間日子過得仿佛過年。

  姚旭很快就尋了人,將自己那屋子重建了。

  他屋子重建就算了,還借著這個理由,開始在周邊人那兒蹭睡。

  一會兒睡這家,一會兒睡那家。

  睡到後來又由於各式各樣的原因,這幾家都將姚旭給扔了個出去,只表示若是還想要他們認二當家這個身份,就希望他別在睡自己家了。

  最後只能師華收留了他。

  舒淺被這迂回的同住方式給鎮住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法直視姚旭。

  這人不要臉的程度超乎了她的想象。

  這時,京城姚家送了一封信給梁又鋒。

  梁又鋒又將這信派人轉交給了舒淺。

  這封信原本是想要給姚旭的,不過梁又鋒堅決不同意。可他不同意歸不同意,又心中著實揪著。導致這封信最終落到了舒淺手中。

  舒淺打開來看了眼。

  姚旭年齡差不多到了。

  姚家想要給姚旭說親。

  這年紀一到,就容易被所有人都催著成親。

  舒淺對姚旭有點同情,讓人給梁又鋒回了話:喜事將近,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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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2-17 14:33:36 |只看該作者
第108章

  京城裡上層幾乎都隱隱知道了。

  姚長青成親了,而姚家姚父和姚長青,與姚家宗族其他人鬧翻了。

  世家少有只有一個子嗣的,而世家所謂的百年傳承,並不是一脈就此傳下去。姚長青若是支撐不起姚家,那麼會有姚家另一個嫡系後代,代替他支撐起姚家。

  對於姚家而言,姚長青區區只是姚家嫡系子孫之一而已,哪怕他是姚常林唯一嫡子。

  姚長青的正妻藺淑是個偏癱。

  她雖是個偏癱,但嫁進來後持家有度,姚常林對她態度也就還挺不錯。

  誰不樂意看著自己兒子和兒媳能夠好好過日子呢?

  藺淑到底是好人家出來的,自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養,平日裡即便不得不由人伺候推著個輪椅,那也是能上得了廳堂的人。

  成親後,那就要問診。

  藺淑這身子,怎麼著都要找大夫看看,問問能不能生得了孩子。

  姚家走了路子,專門請了過往的老太醫出山,特意給她看了看。

  老太醫診斷了許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是夫人能不能生的事。是一旦夫人有了身孕,基本上自己就等於沒命了。”老太醫很實誠,將他的想法換成最樸實的話,都告訴了姚家人,“她有孕容易,可這孩子有所動靜,她的身子都調整不過來。就算熬過了十月懷胎,她也使不出力道讓孩子出來。”

  這老太醫過往在宮中算是主管後宮妃子們的,說的話基本上是錘死了。

  哪怕他們再請來一個大夫,那也是搖頭的份。

  姚長青早就想過這事,倒是沒太在意。他安撫藺淑,兩人商量著就此不要生孩子了。

  “倒是我認識一個大夫,擅長針灸,每月尋幾日請他來紮一紮,運道好幾年後還能指望腳上有點感覺。”老太醫這般說著,“孩子就暫且算了。”

  姚長青哪能想到還有這麼一出喜事,千恩萬謝要來了名字,轉頭就帶著一堆好東西去拜訪了。

  就連藺家得到了消息,也是喜不自禁。

  姚常林知道後,一樣是春風滿面,出門還多喝了兩杯酒。

  但後院裡,藺淑不能生孩子一事情,被下仆給傳了出去,讓姚家那些個老輩知道了。

  姚家的老輩聽了這話,沒直說讓人休妻,只當下就讓姚常林給姚長青找個妾,沒妾就找個通房。

  孩子母親有沒有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那麼一個孩子。

  回頭孩子讓藺淑抱養著就成。

  姚常林知道這個,當場就給翻臉了。姚長青和那位妙手大夫確定好就診日子,興高采烈回來,結果知道了這事情,也當下板起了臉。

  姚長青馬上就要參加科舉了,這時候折騰這種事情,誰能不知道姚家上頭打著什麼意思?

  他們想讓姚家換一個主事的,順帶巴不得姚長青心情不好,讓他連舉人都考不上。

  藺淑聽到這事,在明確了姚長青堅定不想和別人生孩子後,心中歡喜。她回了一趟娘家,和自家母親好好商量了一回,回來後當下就將姚家那個嘴碎的下仆給挖了出來。

  下仆被打了一頓,直接給送到了衙門。

  衙門裡有藺淑的爹在,那下仆自然沒好下場。

  她明晃晃就告訴了姚家宗族那些個人:就算我生不出孩子,你們也逼不得我。

  再說了,她本來就和姚長青說好了,沒孩子就抱養。這個抱養是徹徹底底沒兩人親生血脈的抱養,本來就是從姚家裡尋一個妥當的孩子。

  根本沒必要專門讓姚長青生。

  那些人不安好心,藺淑就偏生要姚長青爭氣。

  她乾脆讓姚長青閉門不出,專心學習。外頭有人來尋,要麼她出面,要麼姚常林出面,反正誰都不準打擾到姚長青。

  但是姚常林也沒想到,姚家敢明面上來煩姚長青,更是敢明面上去煩姚旭。

  他們尋到了姚常林每回寄信給梁又鋒的那路子,仿著姚常林的字跡和口吻寫了一封信,想要逼姚旭成親,或者是想要讓姚旭回來鬧事。

  不過他們也沒能料到,梁又鋒是護著姚旭的,根本就沒有把信給姚旭,反倒是將信給了崇明教教主舒淺。

  舒淺更是徹底,回了一封說“喜事將近,不慌”,就當那發來的信是假的。

  等過了一個月,舒淺去梁又鋒那兒看看暗街改造一事,才得知了後續。

  梁又鋒拿到了姚常林第二封信,信上詳說了最近姚家不安定,他近期只發過一封信,希望梁又鋒能好好護著姚旭。

  兩人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早前那封信的意思,面面相覷,頭皮發麻,覺得世家真是可怕。

  梁又鋒自己是世家子弟,都沒有想到姚家能幹出這種糟心事。

  於是兩人一個琢磨,梁又鋒直接給梁家寫了一份信,讓梁家註意著點今年考科舉的幾個,順帶護著點姚長青。

  舒淺則是也寫了一封信,給姚常林的。

  她身份特殊,姚常林這人精還是知道的。

  舒淺基本上簡單說了下姚旭這人她就護著了,婚事也有了點名目,不用擔心。姚家那兒希望姚常林好好應付,實在不成再給她送信。

  有她打點,至少能給姚長青一份公平。

  科舉是最好的當官路子,丞相全部都是科舉出生。

  即便是有幾個丞相最初原本不是科舉出生的,也會在當了官後重新去考一遍,以示自己是有真才實學的。

  姚長青若是考不上舉人,那她就幫著推薦一下。

  她還怕一個區區姚家不成?

  梁又鋒更是覺得,世間少有三元郎,姚長青今年考不上,那去順天府混個差事,回頭繼續考不就成了?考個十來年的又不是少有的。

  再說姚長青還沒愚笨到十來年都考不上。

  這一切姚旭都渾然不知。

  他還正在自己的追妻大業。每天白日出門做事,晚上回家情深意切“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和師華從清議到清談,再到實幹興邦,轉頭大談舒淺少有的君子之風和蕭子鴻這位新皇的寬廣胸懷以及繼位後舉措。

  聽多了,師華舉手表示自己更想聽兵書。

  於是姚旭轉頭就去尋了一堆的兵書,順帶以一種師華從來沒有想過的方式,從社會當時的百姓情況,來談兵法。

  聽著聽著還挺入迷的。

  當然這種談情說愛的方式幾乎不可取。

  也就是姚旭和師華兩個人一個願說,一個願聽。

  換到畢山和喬曼等人身上,估計直接就聽睡了。換道舒淺身上,蕭子鴻若要說,舒淺聽歸聽,晚上更想在床上打滾。

  這事沒過多久。

  崇明教商議著下一回出海的事情。

  教中那些個異國人,十個裡面八個都被參將給帶走了,剩下兩個則是死活要留在崇明教附近過日子的。舒淺想想確實要留兩個會異國話的,就將人給留了下來。

  那些被參將帶走的異國人,基本上帶去了京城。

  主要是為了詢問關於海外諸國的事情,他們在崇明教這邊講過一回,到了京城要另外再細說一回。

  不過這事情在京城裡算是小事。

  京城裡如今更重要的事情,是科舉。

  三年一度的秋闈開始了。

  每個三年一做的事情,都是大事情,比如地方官要每隔三年去一趟京城,考核一下自己三年來的成績。比如著舉國關註的三年一回科舉考核。

  今年的科舉尤為引入註目,因為今年是新皇登基後第一回舉辦鄉試,來年則是第一回會試和殿試,按理,收的人多。

  這幾年保不準入翰林院的幾個,都將會是能夠陪同當今陛下走過他整個執政時期的官員。

  那可不一般。

  於是這一回的科舉考核,人數也達到了以往之最。

  舒淺是知道姚長青要參與的,還提起了興趣關註了一下。

  教中的諸多孩子,自從識字後,也明白了科舉對於識字的人而言代表了什麼,也一一湊了個熱鬧,說起了最近崇明州比較有希望的秀才。

  那些個秀才年紀輕的基本上都算是家裡有點閑錢,專心備考的,年紀長的都是一邊幹活,一邊備考。

  到了時候,就要趕往自己戶籍所在的貢院。

  若是中了舉人,來年就要趕往京城。

  外頭都在談論科舉,姚旭就不一樣了。

  他反正不考科舉,想著要不在科舉前先成親了。科舉之後成親的太多了。不少人想要得到一個好名頭之後再成親,那身家就漲了上去。

  舒淺知道這事後,看姚旭的眼神頗為復雜:“你這個成親理由,實在是極為罕見。”

  姚旭笑得還挺高興:“那是教主聽得少。成親時教中熱鬧熱鬧,隨後我們再出海。在海上也算是別有一番滋味。我們可別耽誤了重要事。”

  舒淺看著他這麼高興,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有時候她看這群教徒們,像看孩子,見著他們高興,自己跟著就高興。

  姚旭的親事就那麼定了下來,隨後就是尋媒婆,然後按著畢山和喬曼當初成親的法子,就那麼走一趟。

  他這回的婚事,梁又鋒尋了另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專程去給姚常林隱蔽送了消息。

  姚常林將這事也就私下裡和姚長青、藺淑說了一聲,隨後就閉口不言。

  閉門不出的姚長青聽著自家哥哥要成親了,很是高興。藺淑和他親自挑選了禮,先一步讓人給送去了崇明教。

  當然,姚常林和姚長青都沒有親自來崇明。

  他們也清楚,姚旭和他們之間的情誼,也就在這個地步而已。

  姚旭生於姚家,但早已當自己不再是姚家的人了。

  姚旭和師華成親那天,教中是一片喜慶的紅色,將過往的陰霾全部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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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成親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紅色沖散了所有過往陰霾後,帶來的滿是生活的歡喜。

  這回崇明教出海和上次不一樣,上回是畢山留在教中,不得不讓姚旭和師華出海,這回卻是姚旭和師華兩個人主動申請出海。

  舒淺想了想在京城這回絕對走不開的蕭子鴻,給他洋洋灑灑寫了千百字的信,表示自己又想要出海了,這回並不會走遠,並且將會在年前回來,陪他過年。

  蕭子鴻很快就回了信,讓她早去早回。

  這回確定會早去早回的舒淺,二話不說帶著人上了船,興沖沖再度出海了。

  對海上跑了兩趟有點熟絡了,可這回對於崇明教來說,還是有些不同的。

  天氣開始轉涼了,舒淺只有朝著更南一些地方,才能感覺舒服一些。

  當然,對於姚旭和師華而言,也是不同的。

  兩人沒在一起的時候,就十分有共同語言,時常湊在一塊兒。如今在一起了,晚上都睡一道,幾乎是拆都拆不開。只要其中一人沒有什麼事情,那必然就能尋一得二。

  舒淺面無表情在甲板上眺望遠方,後悔自己跟著一起出來了。

  她出來幹什麼?

  她好好在京城裡侍寢不好麼?

  而事實上即便舒淺留在京城,她侍寢的機會也不算很多。

  蕭子鴻太忙了。

  不止是他忙,就連丞相在內,幾個尚書都忙到打轉。

  缺人缺到蕭子鴻直接將幾個清閑在家的兄弟全部給扔出去忙了,幾個王爺都挺無奈的,心裡都揣摩不透蕭子鴻到底是真心大想要他們幫忙,還是在試探他們。

  唯有大皇子早就在外忙碌跑動了,甚是坦然。

  不做事還能怎麼辦?

  想被圈禁到死麼?

  能好好活著,誰樂意被圈禁到死呢?

  再者,大皇子覺得自己過得好不好都不重要了,他算來算去也歲數有些了。而他的兒子還小。他想給他兒子搏一些蕭子鴻的好感。

  別的臣子想讓蕭子鴻高看,是為了搏一個前程,大皇子是為了讓自家人保命。

  大皇子心裡頭那般想著,全然是由於太后至今都將那日蕭子鴻的話,藏在心裡的緣故。

  誰也不會猜到,剛剛大婚的蕭子鴻,根本就沒有想將自己的親生孩子送上帝位。

  他最看重的,正是大皇子的親生兒子,夏煜。

  此刻的京城風起雲湧。

  丞相覺得自己頭頂的頭髮都稀疏了起來,想著是不是該去問自己的發妻借點假發戴出來。今年科考人多,出現的么蛾子也多。

  他長嘆一口氣,只希望這群人能夠有所分寸,可別惹惱了新皇,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各地貢院都布置妥當了。”

  “京城貢院今年的人數遠超過了往年。”

  “旺年出奇才。”

  “可不是嘛哈哈哈哈!”

  翰林院裡一群人都對這回科考關註的很。

  旺年真的容易出人才,有的年誇張到拉出探花郎,放在別的年份都能傲視群雄當狀元的。

  三甲直接入翰林,餘下諸多人就要看殿試那日,能否被“點翰林”了。這些年丞相大多翰林出身,也讓翰林的地位逐漸上升,讓科舉的地位一道升了上來。

  “對了,姚家的事情你們都知道吧?”

  “聽說了聽說了。”

  有人刻意壓低了聲音。

  幾個世家子弟互相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搖頭。他們都知道姚家是怎麼想的。可姚常林再怎麼不著調,那名氣可是在外頭的,連寫三篇文章嘲諷自家,在酒樓裡都被當名篇了。

  姚長青今年才參加鄉試,若是今後出了頭,那姚家宗族那些老輩,得罪了有權又年輕的後輩,指不定今後怎麼過日子。

  寒門出身的更是看不入眼,嘴裡頭嘀咕:“這不管世家不世家的,哪有這般為人的?”

  一群人應和。

  就算心裡頭有想法,這麼做也是不道德的,放在士人堆裡,是要被這群人讀書人唾棄的。

  有個翰林學士這會兒換了話:“你們有沒有聽說,陛下似乎有意改回翰林老制。”

  他想了想,又斟酌了一下用語:“該說是參照著老制,訂新制。”

  旁邊消息不靈通一點的,第一回聽說這事情:“哪來的消息啊?”

  一群人都朝著他看去。

  這翰林學士忙不疊擺手:“就隨便聽到的,我也不確定。”

  “是想怎麼改?以前那魚龍混雜的。”有人搖頭,覺得不妥。

  以前翰林院什麼人才都有,一直到很後來,科舉上來的人才越來越多,翰林院這才逐漸成為了越來越重要的官員候選地。

  那學士猶豫了一下,還是和眾人說了:“我聽著似乎是想設一些外翰林。”

  外翰林?

  那是什麼?

  一群人茫然互相對視,沒能理解這個意思。

  “最近你們也知道,江南那兒能出海了,帶來了一些個人。在朝廷中沒什麼位置,但是又有點才學。或許是想給這些人一個名頭,但又沒法給實權。”這學士這般一說,眾人明白了。

  這外翰林,就是外來的異國人。

  陛下覺得這些異國人有點才能,想給他們一點名頭,以示自己看重。給名頭又不給實權,那沒有品級的外翰林,是最為妥當的。

  畢竟翰林院曾經就是擁有著各式各樣的人才,什麼戶籍的都有。

  這麼一想,大家都紛紛點了頭:“這樣倒是不錯。”

  “陛下英明啊。”

  “真了不得。”

  沒有被威脅到地位,甚至名譽上或許會增加一些的翰林院眾人,嘮完了這些事,又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事中。今年科舉實在太忙了,丞相煩惱起了頭髮,他們也沒好到哪裡去。

  轉眼就到了科考日。

  這回科舉考核,考兩門,一門是經義,專考四書五經,一門是考策問,這裡面的學問大,分為了好幾道題,甚至包含了律法和實幹題。

  姚長青早做好了準備,臨著出門前還捏了捏藺淑的手:“我很快就回了,你在家不要急。”

  明明姚長青自己才是最該急的那個。

  藺淑朝著他笑:“嗯。”

  她沒有祝姚長青中舉,生怕讓姚長青緊張。

  等姚長青上了馬車離開,藺淑還坐在門口遙望著,一直等到見不到馬車了,這才笑意淡了點,讓人關上了門。

  她要安分在家守著,今日絕對誰都不能見。

  姚長青在為了兩人而努力,她決不能出任何的差錯,讓人亂了心神。

  貢院裡布置妥當,入前驗身,入後每個人進入自己的小隔間。

  總共就考兩門,一日就能考完。

  到了午時,貢院會給眾人分發吃食,就此一頓,還可選自己想吃的。

  這主要是怕這些考核的人出門亂吃了東西,回頭出了差錯錯過下一場。

  姚長青上午考了經義,看了看題,下筆是極快的。

  姚旭有師長梁又鋒,他也有自己的師長,更別說他還常年在姚常林身邊,耳濡目染,對經義、詩賦都極為擅長。

  當然可惜,好些年沒有考過詩賦了。

  午後稍作休憩,開始考策問。

  策問的內容律法並不難,是順天府前年遇到的一個案子,問該怎麼判合適。姚長青有些僥幸,面上帶了笑,他怎麼會不知道怎麼判合適呢?

  判詞他都記得。

  不過原模原樣答,那不妥,沒亮點,那是拿不到第一的。

  姚長青稍斟酌之後再下筆。

  而剩下還有一題……

  姚長青看著題目沈默了片刻。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給自己泄題了?

  這題大體意思是問了如何看待海商、海禁。

  題是泛泛,但是要求的字是極多,算是占分比最高的一道題。

  換成以前,姚長青是絕不會在意海商海禁的。他一個京城的人,去關註沿海的事情幹什麼?可成親後,他自從知道了自家哥哥姚旭是崇明教的人,還是唯一擁有海商引的,不自覺就翻了點書……

  當然姚長青也沒有料到,這題其實是蕭子鴻親自屬意讓人放入鄉試的。

  他想看看天下百姓們的想法。

  當然,並不是每一場鄉試考題都是這題。

  更北邊的幾個貢院的題稍帶改動了些,是考的邊塞貿易和邊塞封禁。殊途同歸。

  這場鄉試很快就結束了,從考場裡出來的眾人一個個都面上帶著疲憊。

  畢竟這一整日不能出考場,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姚長青考完了,四顧一下後連忙尋了自己的馬車,回姚家去。

  他剛到門口,就見到了候著他的藺淑。

  展顏一笑,他快步向前,柔了聲音:“進屋吧,接著就是等的事了。”

  藺淑點頭笑了。

  科考順利的同時,藺淑的主治大夫,一邊給藺淑治療,一邊正在和新結交的異國友人談論。

  兩人面前攤開了一個完整的人解剖圖。

  大夫放緩著自己的語調,盡可能讓對方理解自己的意思:“勞森,有些傷,你要開刀才能治療。可如何知道這傷口就在這個地方呢?”

  勞森確實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你們驗屍,有一個紅油紙傘照光的方法,可以用。還有你們摸骨,也能用。”勞森也就只能想出著兩個方法,再多的,他也沒見過。

  勞森不得不再次強調:“用刀要謹慎,就和你紮針一樣。一旦下錯手,沒有回頭的。”

  大夫點頭:“是。”

  他想了想,又問勞森:“那孩子出不來,豈不是也能……”

  “可以。但是太難了。”勞森很是實誠,“這是在和天爭人。若是條件不好,為了救命,我會選擇這些方法。若是有更好的方法,我不會那麼做的。”

  大夫聽了嘆口氣,暫時放棄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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