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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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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行煙煙 -【予我千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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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30 02:09:03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章

  顧易被問,他有沒有獨自在深夜之中行過路。

  顧易不止行過,顧易仍在行著。那路艱險且長,週遭黑暗無邊,冷箭四處難防,生死便在一瞬。每每在他無望之刻,也會有一道明光照亮他的前方,令他堅持不棄。

  那道明光,是「大事可成」四字。

  為成大事,顧易可以一直獨自在這深夜之中走下去,可以犧牲所有不如此事重要的人和物,更可以利用所有能夠助他成此大事的人和物。

  只要大事不敗,顧易就無愧且無悔。

  ……

  燈苗抖動,北地的風入夜即烈。

  窗門被風拍得呼呼砰砰,將顧易向戚炳靖講述的話音融了進去。

  裴穆清尚在世時,對卓少炎的諸般評價,顧易皆記在心頭。顧易從前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此情景中,將這些向一位敵國皇胄娓娓道來。

  卓少炎是何等的天姿聰穎,少時在講武堂習課業時是何等的出眾,又是如何與沈毓章並為裴穆清最器重的兩位學生,而裴穆清直至死前,心中放不下的仍是性剛烈的少炎之性命周全。

  然而這個被裴穆清至死仍掛唸著安危的卓少炎,弒兄、欺君、以色謀權、殘戮敵俘,所行皆為世人眼中的大逆、無情、棄德、背義之舉,她為了盡恩師之報國抗敵之志,為了平忠臣良將之冤,為了肅清宵小、還朝廷以清明,又何曾顧唸過自己的聲名與性命。

  卓少炎眼中的顧易,亦是她所認定的佞小之一。

  她如何能想得到,被她如此輕蔑、被她如此憎惡的顧易,竟對著她剛殘殺了他五萬兵卒子民的大晉鄂王,如此一字一句地將她之為人與過往和盤托出。

  世事之不測與稀奇,再無過於此者。

  ……

  燭光夜影之中,戚炳靖無聲細聆,神色越發沉而靜。

  顧易所講述的一切,被他逐字逐句地疊在記憶深處的那一個立在豫州城頭的身影上,使得她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愈來愈清晰。

  到後來,戚炳靖微微地笑了。

  顧易睹他微笑,不禁問道:「王爺對她用情至深,竟連她殘殺晉俘一事都不計較?」

  戚炳靖道:「同用情無甚關係。大晉四城守將敵不過她一人用兵,城破眾降,此是晉將之罪,非她之過。晉俘數眾,雲麟軍難編、亦難養,她下令殺俘,為的是絕此後患,為的是保大平北境之安。她身為平將,何錯之有?我又有什麼資格去計較。」

  顧易想到大平朝中彈劾卓少炎殺俘不仁的那些聲潮,竟連敵國於此事的見識都不如,不禁悶聲。

  談仁,大平眼下又何來底氣談仁與不仁。

  戚炳靖看向他,道:「如今卓少炎連勝,大挫晉軍之銳。看來大平與大晉的這紙和書,如今是非簽不可了?」

  顧易不語,神思沉沉。

  戚炳靖笑了,道:「顧大人,且放寬心。大晉絕不簽此和書,顧大人只管回去覆命。」

  顧易搖了搖頭:「大晉如今南邊不守,縱是不簽和書,短期之內亦無力再戰。卓將軍必將被詔回京中。」

  須知大戰方休,卓少炎縱有兵諫另立之心,亦需足夠的時間來做起兵之準備。顧易不怕她被詔回京中,顧易怕的是她在毫無準備之下被詔回京中,從此被削奪兵權,數年之謀敗於一朝。

  不料戚炳靖卻道:「我大晉有絕世良將,尚可與卓少炎一戰。顧大人又何必早早替我大晉告敗。」

  顧易一時不知他這是自何處來的篤意,若大晉真有這等「絕世良將」,怎不早見於沙場?

  但顧易只是道:「那便蒙王爺關照了。」

  戚炳靖允他一諾,竟當真一力踐諾至此,足以令顧易敬而服之。然而晉室此輩竟出了這等不凡人物,又十分令顧易憂而患之。

  倘若戚炳靖並未對卓少炎生出這般厚重的情意,眼下二國之局面又將變得如何,顧易竟一時不敢深想。

  思及此,顧易不禁疑道:「王爺既已知道了她的身份及過往,今後欲做什麼打算?」

  戚炳靖沉吟須臾,站起身來,對他道:「顧大人何不隨我來。」

  顧易遂起身,跟著他一道離開這間屋子,穿過數道花廊,到了另一間屋子門口。

  戚炳靖將門推開,率先走了進去。屋中很快被他點著的燈燭映亮,顧易聽到他說:「顧大人,進來罷。」

  顧易這才邁過門檻,走入屋中。燭火雖不甚明亮,但顧易仍然看清了屋中掛置著的物件。

  那是一襲女子嫁衣。

  鸞案大袖,精美華貴,光麗逼人。

  顧易喃喃出聲:「這是……」

  戚炳靖的眼底躍動著燭火輕焰,回答他道:「這是我封王之後,為她而製的鄂王妃婚服。」

  ……

  親眼目睹此等深情重意,顧易亦震亦驚,良久難言。

  一直到他回到大平,顧易仍會不時地想起那一夜那一室。連被嫁衣映紅的燈燭之光都似乎在為戚炳靖之深情所動,更何況是他。

  臨行前,戚炳靖同他說了兩個人名,皆是大晉長寧長公主長年經營於大平京中的人脈與眼線,可臨重任。倘若將來大平京中生變、卓少炎逢難,顧易可放心用這兩人送信到晉煕郡的鄂王府。

  顧易想,他為謀成大事,的確是利用了戚炳靖對卓少炎之情深,但戚炳靖又何嘗不是以這情深,成功地謀取了他的信任,或許將來亦會將他利用。

  大晉鄂王,單單以「人傑」而論,似乎都委屈了他。

  ……

  就在顧易返抵大平京城的兩個月後,晉將謝淖的名字隨著北境軍報而來。這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晉軍先鋒使,因被鄂王戚炳靖所舉薦而得以領兵南擊大平北境數州,後在戎州境內與卓少炎正面一戰,未敗而引軍北去,回到晉地之後即被拜將。

  顧易心內頗為之奇,想必此人便是戚炳靖所稱之人。然後顧易又將謝淖這名字反覆地看了十數遍,心內竟冒出一個十分荒唐的揣測。然而這揣測無法被驗實,只得被顧易沉下心底。

  但不論如何,大晉又出強將,二國邊境一時難安,戚炳靖所允他之事,竟再次被實現了。

  顧易可以短暫地擱下對卓少炎的牽憂,騰出手去做另一件事了。

  ……

  大理寺的官舍外,李惟巽拎著書箱正要外出。

  顧易從舍下陰影處步出,將她攔住,有禮道:「李大人。」

  李惟巽抬眼見他,一愣,大約是因知道顧易的身份,臉上立刻掛起幾分戒備之意,連握著書箱把柄的手指都攥緊了。她蹙著眉頭道:「顧大人來找下官何事?」

  顧易引臂外指,同她說:「顧某奉成王之命,有事來詢李大人。若李大人有空,還望同顧某一去。」

  李惟巽有點遲疑:「往日成王都是派兵部的鄭大人來找下官的。」

  顧易則道:「李大人若不信顧某,那麼顧某便去換鄭大人來。」這話聽似平和,實則暗含威壓。

  李惟巽低頭,緊著眉想了一想,沒敢再抗拒,老實地跟著顧易走了。顧易將她帶入一所茶樓,直接進了雅間,闔上槅門。李惟巽有些拘謹,亦有一些侷促,抱著書箱挨著茶几坐下,身下的凳子仍有多半留空。她抬手捋了一捋額髮,小聲問道:「顧大人,往日成王問話,並未叫我來過這樣的地方。」

  顧易並未對她多解釋。不多時,茶樓的小廝便按顧易所點的茶來奉,顧易頗大方地給了他一把賞錢,小廝樂著退了出去。然後顧易親手給李惟巽斟了一杯茶,溫聲道:「成王稍後便至,李大人可先飲杯茶解渴。」

  李惟巽瞧著那茶,一動不動。

  顧易不急亦不催,茶樓裡外他都已安排打點好了,沒人敢疑成王身邊的人。眼下她就算不肯喝這茶,他身上還帶了刀和繩。無論如何,她今日都不可能活著走出這茶樓。李惟巽是鄭劾手中的眼線,她同江豫燃情深意篤,江豫燃既為卓少炎那般信重,顧易便留不了李惟巽的性命。

  顧易不信李惟巽,不信江豫燃,甚至連卓少炎都不能盡信。他想,他這並非是心狠手辣,他這是不容有失。

  李惟巽怔然片刻,輕聲開口說:「這茶,是產自成府路的茶罷。」她又道:「我家便在成府路。從前年幼,茶花每每開滿山時,豫燃都會帶我騎馬去看。」她的眼底晶瑩透亮,問道:「聽顧大人的口音,家也在成府路罷?」

  顧易沒有什麼家。他至親早逝,這輩子沒愛過什麼旁的人,也沒被什麼旁的人愛過。他十五歲那年投軍,甫上沙場,身被數刃,失血昏迷,後來是被裴穆清親手從死人堆裡拎出來的。從那之後,顧易便認為他的這條命,也不該是他自己的了。裴穆清立身忠正,將心赤膽,顧易自此奉之效之,從無二意。

  李惟巽提到江豫燃時的神情,淨如雪花,仿若伸手一觸,就會化沒。

  不知緣何,顧易竟在這一刻想起了戚炳靖在得知卓少炎身份時的神情。顧易不知江豫燃對李惟巽的情意有多深,但若能叫李惟巽心念若此,必不會淺少。

  江豫燃一身錚錚硬骨,在北境捨命抗敵、血傷無數,如何能想到他摯愛之人為了護他性命而踏上歧路,更將因踏上歧路而丟了她自己的性命。若叫江豫燃這樣赤膽向國的好兒郎得知李惟巽之死訊,他又將露出什麼樣的神情。護國安民,到頭來竟護不住自己心愛的女人。

  顧易有一瞬之遲疑。

  他聽到有人對李惟巽說:「茶不必飲了。李大人,你走罷。」

  竟是他自己的聲音。

  竟是何其不可思議。

  直到李惟巽離開後,顧易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愛既能成事,愛亦能敗事。

  ……

  景和十六年末,李惟巽自豫州歸,即至英肅然與鄭劾處舉發了卓少炎將起兵謀逆一事。

  雷霆驟降,風雨欲來,大勢將傾。

  顧易連夜修書一封,找到戚炳靖曾同他說過的那二人,讓他們即刻快馬加鞭送信至晉煕郡鄂王府。

  然後顧易再回成王府,面對盛怒之下的英肅然,進言道:「雲麟軍既已不能為我所用,殿下若殺了卓少炎,晉將謝淖大軍又有何人能制?北境必定大亂,殿下欲圖大位之計亦將殆矣。屬下以為,不若留她一命。大晉鄂王曾要殿下割愛以求和,殿下何不推就其意,今將卓少炎送到鄂王手中,邀其出兵南下,助殿下一舉登大位,再割北地以換和書。此為一時求全之策,待殿下大事既定,再施計挑唆大晉諸王內亂,必能坐收漁利。北地數州及卓少炎,不怕不能再回殿下手中。到時殿下對她要殺要剮,皆隨殿下之願。」

  ……

  景和十七年正月初十。

  大理寺獄內,囚牢積水,顧易烏靴雪底浸透了髒漬。

  他退後半步,神色平和而有禮地道:「卓將軍若無其它疑慮,便下跪伏罪罷。」

  牆洞中漏出的光將卓少炎青白的臉照得了無血色,而她抬起血跡斑斑的手,撥了撥鬢角散亂的髮,一字一句地問說:「向成王舉證我謀反之罪的,是我身邊的誰?」

  顧易默聲不答。

  卓少炎冷冷一笑,再問:「充卓氏女眷於北境軍前、沒為營妓——成王今欲將我發往哪一州?」

  顧易答她道:「戎州。」

  當年戎州境內,她曾與晉將謝淖陣鋒相對。

  今去戎州,等著她的,是一個將她烙入心中千餘個日夜、在她不知不聞時便已對她熟稔於心、早已決計要將她娶做自己正妃的男人。

  而這個男人,不僅救她於死境,更將饋她以新生。

  ……

  景和十七年六月初九。

  蓋有大晉鄂王印的第二封書函被發至成王府上。

  顧易緊接在英肅然之後將這封書函閱罷,他貌若深思片刻,而後道:「鄂王欲借雲麟軍之力破關南下,此計不可謂不明。他要殿下在京中襄助,開金峽關及京畿之門戶,屬下倒有一策可獻。當年卓少炎在講武堂時,與沈毓章關係最近,情同兄妹。何不令兵部將沈毓章從南邊北調金峽關,再以他二人兄妹舊情為名,安沈毓章一個通敵、徇私之罪,撤他帥旗、罷他兵權。以沈毓章之赫赫門楣及文武盛名,此舉必會致金峽關守軍不滿,又何憂金峽關之不破。」

  ……

  景和十七年六月二十日。

  顧易再赴晉煕郡鄂王府。接迎他的仍然是和暢。和暢與他簡單見過禮,笑著道:「不巧,我家王爺不在府上,顧大人此番是空跑一趟了。」

  顧易問說:「鄂王爺幾時回來?我等他便是。」

  和暢的笑意更加和煦,道:「我家王爺出獵在外,短日子內是回不來府上了。」

  顧易聞此,若有所思。

  和暢又道:「顧大人此來何事,同我說也是一樣的,待我家王爺一回來,我必逐字轉述之。」

  顧易略略一笑,道:「也好,那便勞煩和先生了。成王殿下此番遣我來催:人已送給了你們王爺,但望你們王爺言而有信、守諾奉約。」

  和暢記下了,又留顧易在府用膳、多住兩日。

  顧易搖頭,謝而拒道:「我還需走一趟金峽關,無法在此地多留,實在抱歉。若我往後還能有幸與鄂王爺再相見,我必親自奉酒同他暢飲。」

  ……

  景和十七年七月初八。

  以堅厚磚石砌造的武庫深入地下數丈,森寒戾戾,將籠罩於金峽關城內外的烈暑熱浪隔絕於外。

  銅燈昧光下,浸滿汗漬的檄書皺皺巴巴,上面字字句句,將顧易的雙眼刺得腫脹發酸。

  ……

  雲麟軍主帥卓少炎告金峽關諸將軍、都虞候、都尉、參軍、兵曹長、校尉、隊正、士卒:

  吾輩從軍,為衛戍疆土,為鎮守家國,為報效朝廷。

  然今之朝廷,信用奸佞,誅戮忠正,冤系無辜,早非可效之朝廷。

  昔,有名將裴氏穆清,以拳拳忠心而受其刑毒,含冤地下;有亡兄卓氏少疆,以赫赫戰勳而披罪曝屍,滿門皆沒。

  今,折威將軍沈氏毓章,系出名門,志慮忠純,文武之名冠天下,而一朝被謗以欲加之罪,生死難測,三軍上下咸盡袖手而旁視,又何忍乎!

  朝廷無狀,焉知沈氏之今日,非諸君之明日邪?

  諸君苟以衛戍疆土、鎮守家國為志,何不若投身死地,奮起肅清宇內凶逆!

  吾既繼以亡兄之志,必竭雲麟軍之力,披丹心、塗肝腦,立明主、振社稷,誠得諸君所信,則雖死不悔耳。

  而諸君蓋世之功,必經百代而不殆矣。

  ……

  背後抵著的門板又冷又硬。

  顧易被沈毓章扼得幾乎不能呼吸,整張臉憋漲得紫紅。

  沈毓章盯著他的雙目,手勁一鬆,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甩至一旁地上。然後他打開門,臉色青黑地步出武庫。

  顧易伏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他攥緊雙拳按在武庫地磚上,一面笑,一面流出了淚。

  沈毓章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顧易閉了閉眼。

  裴穆清少輩諸學生中,得他最掛念者,不外乎沈毓章、卓少炎二人。

  如今他這最掛念的兩個學生,一自南,一自北,相會於此雄關。

  家國自此,何愁無望。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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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30 02:09:17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一章

  御史台獄中,卓少炎聽完顧易所講述的一切,沉靜了好半晌。

  來探獄之前,沈毓章已同她講了顧易舉發成王一案的諸事概要,並將所有與裴穆清、與卓少疆兩案相關的物證都示與她看了。正因顧易這一番捨命的舉證,沈毓章與朱子岐才得以成功將她身上的疑罪洗脫。

  英肅然本欲將鄭劾、吳奐頡在獄中毒害卻未果,而這兩人轉頭就咬死了英肅然不放,成為除了顧易之外的另外兩個重要人證,當即被從刑部大牢一併移送御史台獄。朱子岐同台吏將二人連審四日夜,又審出了過去數年之中二人奉英肅然之命而犯下的諸多罪狀,二人畫押之卷宗疊摞起來有數尺之高。

  大平自開國以來,尚未有宗室親王被牽涉於此等大案的先例,朝野上下一時震噤。沈、朱二人請昭慶及皇帝之意,因事關宗室,昭慶須再詢太上皇帝之意,遂命兵部先收成王府親兵,另派官兵圍禁成王府。

  禁足之令既解,卓少炎頭一件事便是親來探顧易之獄。

  饒是有沈毓章的話在前鋪墊,她仍是被顧易所言驚震得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

  過去這五年中,她曾嘗盡諸般苦痛,她曾以為她所能倚靠的唯有自己。其後在金峽關與沈毓章再相逢,她方知這世間懷抱此志的非她一人。其後兵抵京城之下,她方知戚炳靖是如何在不動聲色之間以他的方式推而助她。

  可是今日她才知,她過去所知太淺,淺至一無所知。在她不見不聞之時,竟有這樣一個人,比她更隱忍,比她更艱難,比她更能捨命,僅僅靠著他一己之力,如履薄冰地,機關算盡地,一步續一步地在這條崎嶇暗道上默默無聲地走到今日。

  幸得天光終亮。

  ……

  沉靜了好半晌後,卓少炎想定了。她看向顧易,鄭重道:「顧大人,你往後可願跟著我?」

  顧易愣住。

  他搖首,道:「卓將軍。我當與成王同罪。」

  卓少炎道:「我輩不懼流血、捨命拼爭,為的是立明主、振社稷、護良臣。今若似顧大人這般的忠臣仍須伏罪,那這改立一事為的又是什麼?我意如此,毓章兄之意亦如此。」

  顧易道:「將軍竟不怪我曾利用將軍麼?若非五年前我視將軍弒兄而不救不阻,將軍又何須委身於成王多年,又何須背負這些連男兒都難以扛得起的苦志。」

  他語至最後微有哽澀。欠愧之情,溢於言表。

  卓少炎道:「欲謀成大事者,自有其取捨及犧牲。顧大人奉裴將軍命,所為者,國也。捨我又有何過?我敬大人這一片忠心赤膽。且在過去數年間,若無大人保我護我,我這條命早也沒了。大人往後若願意跟著我、入府為謨臣,我必以兄禮待大人。」

  能得她如是諸言,顧易早已感動非常。獄房昏暗的光線下,他乾涸的嘴唇略微顫動著,久而再啟道:「顧某何德何能,可得將軍青眼相待。」

  卓少炎起身,衝他長長一揖。

  顧易亦起身回她之禮,此事便算定了。

  待卓少炎再坐下時,顧易慨嘆:「護著將軍這條命的人,非我一人。將軍真正該謝的,是大晉的鄂王爺。若沒有鄂王爺對將軍的這份深情與執念,我又何來能耐可以保得住將軍的命。」

  此言又將卓少炎的心柔柔一擊。

  雖知戚炳靖對她惦念數年、用情至深,但從旁人口中完完整整地聽到戚炳靖為她所做的一切,又是一番不一樣的滋味。

  少頃,卓少炎輕聲道:「我知道。」

  顧易睹她神色,又哪裡看不出她對戚炳靖的情意,便斟酌地問出被他沉在心底許久的那個疑惑:「晉將謝淖與鄂王爺的關係……」

  卓少炎坦言道:「正是同一人。」

  顧易小震了下,隨即嘆道:「大晉鄂王爺,果真不是尋常人物。」

  能被這等人物所深愛寵惜,卓少炎此前因從軍而所受盡的苦楚,在顧易眼中竟都值得了。

  ……

  待出沈府,日頭已經西落。

  周懌抱著文匣,沉著臉色不發一言。

  戚炳靖瞥他一眼,道:「你作此臉色,是給誰看?」

  周懌道:「末將不敢給王爺臉色。可沈毓章也太不識好歹,王爺願助他一臂之力,他竟回絕王爺好意,殊不知這些物證得來有多不易。」

  他曾幾番勸諫戚炳靖三思,可戚炳靖一意孤行。誰曾想這些由和暢千里迢迢遞來此地的難得物證,到頭來竟被沈毓章毫不猶豫地推而拒之。

  方才在沈府中。

  沈毓章看著戚炳靖叫周懌呈上的文匣,問道:「謝將軍何意?」

  戚炳靖道:「下聘。」

  「將軍為何人下聘?所聘者何人?」

  「大晉鄂王戚炳靖,欲求娶雲麟軍主帥卓少炎。」

  一如當初金峽關城牆上初相見,沈毓章聞此無驚亦無動。他看著戚炳靖,問道:「謝將軍與少炎之婚約又要如何?」

  戚炳靖道:「沈將軍是聰明人,何須勞我多言。」

  沈毓章臉色不禁一變。

  顧易自首、招供、伏罪,自然須得將他與大晉鄂王之數次謀晤對沈毓章和盤托出,否則如何能夠合理解釋諸事。當時顧易言罷,沈毓章自然同顧易之當初一樣,對謝淖之身份立刻升起疑惑。眼下聽得戚炳靖此言,沈毓章心中雖早有準備,然亦難平動容之色。

  竟是這般坦蕩,這般磊落,這般情深,這般意重。

  少頃,沈毓章將那文匣一推,道:「我大平國事,自有大平朝廷之主張,無須大晉相助。」

  周懌冷著臉收回文匣。

  戚炳靖倒有些欣賞他這風骨,道:「大平今能有少炎、沈將軍、顧大人之輩,國不當亡。」

  沈毓章目光頗有些複雜:「謝將軍不顧自己身份,不顧晉室安穩,竟有孤軍懸入大平京畿之勇魄,我亦深深佩服。」

  戚炳靖道:「少炎捨不得殺我。沈將軍不會蠢到殺我。旁人沒有能耐殺我。我又何懼之有。」

  沈毓章少有無言以對的時候,此時竟沉默。

  晉室此輩能出這等人物,大平若欲恢復前烈,不知尚需多少年。

  須臾,沈毓章問道:「鄂王欲娶少炎,可願許以停戰和書?」

  戚炳靖微微一笑:「自然。否則,她又哪裡肯嫁。」

  沈毓章點頭,道:「少炎為國征戰,軍功卓著,又有拱立新帝之功,倘要遠嫁大晉,我大平必將為她備足嫁妝。」

  「將軍所指,是封王一事。」

  「是。」

  「想必這將是大平歷朝以來頭一個無封邑、無兵權之親王。」

  沈毓章聽得出他話中謔意,卻並不以為怪,道:「謝將軍不會不清楚,我大平中宗一朝,上將軍戚安以軍功封晉王,北就封地;至烈宗時,戚氏子孫引兵割據、自立為帝,方有了今日之大晉。自烈宗朝以降,我大平再未封過建功之武臣;而大平自開國以來三百八十年,更從未封過女子為親王。如今少炎得封,縱無封邑、無兵權,亦是撼動祖制朝綱之大事。從此少炎之尊榮,便是大平宗室女亦難能與之相媲。如此,將軍還不滿意?」

  戚炳靖看著沈毓章:「沈將軍之難處,我都明白。將軍既然不願收受先前之聘禮,不如由我替將軍再添一二嫁妝。」

  「將軍何必破費。」

  「不是破費。是鄂王疼她。」

  ……

  卓少炎一走出台獄大門,抬眼就看見在外等著她的戚炳靖。

  他沒留神到她出來,正伸手從馬腹下的皮囊中掏出一把料豆餵他的坐騎,整個人透露著不常見的閒適與輕鬆。

  恰合她此刻的心情。

  卓少炎幾步走上前,輕輕喚他:「炳靖。」

  戚炳靖聞聲回頭,笑得極為舒暢,應道:「少炎。」

  卓少炎被他這一叫,心頭又軟了幾分,連帶著神色與目光都變了。她走到他跟前,伸手鑽進他的袖口,勾住他的掌。

  「不怕人瞧見?」他故意問,還左右打量了一下路過的人。

  她輕笑,「噓。」

  ……

  二人晚膳直接去了卓少炎少時在京中最愛吃的宜泰樓,就在東市子橋附近。

  大事既定,卓少炎心頭再無重壓,因身旁有戚炳靖陪著,便頗縱著自己,點了菜之後,又叫了酒來與他分飲。

  在北境時,雲麟軍闔軍禁酒,因而她的酒量並不算好,在圖過新鮮後,又再淺淺地嘗了幾下便不再飲了。

  戚炳靖瞧她不喝了,便換了她的杯子來飲,手上兼又夾了她愛吃的菜送入她口中。卓少炎臉上一直帶著微醺的笑意,他餵她一口,她就吃一口。

  二人在樓上臨街的窗邊坐著,一俊一美,恩愛非常,頗叫周圍看見的人羨慕。

  卓少炎忽又喚他:「炳靖。」

  戚炳靖應道:「嗯。」

  被她這酒後微甜的聲音叫得禁不住地想笑。

  卓少炎伸出手,不顧旁人的目光,以指輕輕刮蹭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道:「以後,讓我疼你。」

  在台獄中,顧易曾同她說了戚炳靖當年所言。他曾獨自在深夜之中行過路,那路艱險且長,週遭黑暗無邊,冷箭四處難防,生死便在一瞬。

  她不知那是一條什麼樣的路,她不急著去問他的過往,她等著他親口告訴她。

  她只知她聽了這話後,心裡很疼。

  自從戎州初相見,這一路上都是他在疼著她,她竟未想過他是否也想要人疼。於是她在說罷之後,又重複了一遍:「讓我疼你。」

  然後她看見他的眼底深了深,她聽見他的聲音中帶著陌生的、難以名狀的情緒,他看著她,道:

  「好。我讓你疼。」

  ……

  出了宜泰樓,夜風清涼,二人沿街慢慢走著。

  這一帶在入夜之後,街上燈火輝明,往來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卓少炎指著前頭不遠處向他介紹說:「那邊便是有名的西津夜市。可想要去瞧瞧?」

  戚炳靖一路行,一路打量著大平京城諸色風物,此時聽她這話,便隨口一問:「一個夜市而已,又何故有名?」

  卓少炎笑了,答他說:「傳聞世宗睿武孝文皇帝與孝烈皇后的定情之地便是那裡。他二人是千古佳偶,數百年來大平京中的女郎們但凡有了傾慕之人,都願帶著她們心愛之人去那裡沾一沾福氣。」

  戚炳靖聽著有趣,牽住她的手,問說:「你年少時,也有這等願望?」

  卓少炎垂下目光,撫著他的手指,道:「年少時,固然心嚮往之。但如今我身邊有你,便覺得無須再去沾這世間的任何福氣了。」

  她何其有幸,能為他所深愛。

  古今再無女子,能比她更有福氣。

  ……

  夜裡睡下時,戚炳靖一如往常地將她抱進懷中。

  卓少炎酒意睏乏,將睡未睡地,聽見他在她耳邊低語:「少炎。」然後肩頭的衣物便被他剝去了。

  她輕聲呢喃,推了他一把,想要睡去。他卻含著她的耳垂,繼續低聲哄誘:「不是說要疼我?」

  她瞬間清醒了數分,滾滾燙意襲上臉龐。往日在這床榻上,的確是他疼她更多,而她從未刻意琢磨過要如何去「疼」他。

  他拉著她的手往下摸,一面教她如何取悅自己,一面忍不住地親她,聲音也跟著啞下去:「少炎,這樣疼我,我會舒服,可記住了?」

  她被他勾得魂魄都要丟了。

  他卻還不放過她:「今夜先教你這一樣。明夜,再讓你知道還能用什麼法子來疼我。」

  她的嘴唇都要被他親破了,她的聲音也跟著要破了:「……嗯。」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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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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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30 02:09:47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二章

  當卓少炎睡熟後,戚炳靖抬手捧住她的臉,在暗中凝視許久。

  這是他此生頭一回聽到有人說,要疼他。

  是被人憐惜心愛。是被剝開堅硬的外殼。是將軟處變得更加軟。

  這感覺對他而言極為陌生,令他下意識地想要防備,然而她的話語卻又帶著令他無法抗拒的融融暖意。

  曾經的她像一塊冰,冷靜,漠然。現在的她像一團火,熾熱,赤誠。她用她毫不加掩飾的愛意,將他熔化。

  過去,她忠於家國。如今,她忠於她的心。而她的心,正被他握在手中。

  在叫他握緊她的心時,她沒有顧慮過她的心會否被他握碎。她說把心給他,她便當真把一顆心全給了他。曾經她在邊境,捨身抗敵、悍不畏死;如今她面對他,不計後果、信他如斯。

  為她所信所仰之物,她皆可奮不顧身。

  這便是她卓少炎一貫之心性,一貫之為人。從始至終,不曾變過。在風雪之中的豫州城頭是如此,在他戚炳靖懷中亦是如此。

  戚炳靖忍不住,低下頭,輕輕地含住她的唇,逐漸加重力道,又吮又吻。

  卓少炎被他親醒了。她張開眼睫,意識回籠,辨別出他身上的熱意與燥意,淺淺哼道:「你怎麼沒完沒了……」

  竟從未見過他慾望這般濃熾而不休。

  戚炳靖待親了個夠,才又抵在她耳邊,道:「少炎。你既說要疼我,那便要一直疼下去。倘若有一日你不再疼我了,我會要了你的命。你信麼?」

  卓少炎抬手握住他的後頸,對上他咫尺間的視線,屈腿勾住他的腰,突然用力翻身,將他反壓在下。她以指撥了撥他濃黑的眉,又落在他說了狠話的嘴唇上,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讓你來殺。」

  話畢,她也低頭將他的唇含住,照樣又吮又吻,而後輕輕移開,對他道:「我卓少炎既然愛你,便此生不悔,亦絕不變心。」

  這兩句話,是何等之血性,是何等之重諾。

  戚炳靖只覺滿腔滿腹皆是熱辣辣的疼,疼得他眼底都發酸。

  他這一生叫人服,叫人畏,叫人防,叫人恨,叫人生不如死,唯獨沒叫人愛過,沒叫人疼過。

  她曾化為明光救他於黑暗泥淖之中,他救她一命,是以一命還一命,未圖所報。三年前的那一夜,他雖下定了決心要她,卻也沒有指望過能真得她愛、她疼。

  而今她竟不負他之情深,愛他、疼他,叫他不知還要如何愛她、如何疼她,才能襯得起她付與他的這顆心。

  戚炳靖的喉結滾了兩下,開口欲言。

  卓少炎卻貼著他的耳,輕聲道:「還要我再疼疼你麼?」

  顧易曾對他道,她天資聰穎。此言竟不虛。她之天資,用在何處,皆可輕易叫人難以招架。

  ……

  翌日午後,西華宮中。

  午膳罷,只歇了兩刻,英嘉央便囑咐內侍去替英宇澤更衣,做出行之上下準備。

  英宇澤從午夢中被喚醒,雖還是迷迷瞪瞪的,但平日裡會因沒睡飽而鬧脾氣的小情緒今日也沒了,只乖乖地讓人服侍著穿衣著履。

  未幾,他穿戴齊整,待見了娘親,便一板一眼地問:「沈將軍何時來接朕?」

  英嘉央瞥了兒子一眼,淡淡道:「待沈將軍來了,必會先考問陛下這兩日的課業。」

  英宇澤聞言,垂頭喪腦地拽過內侍遞上來的書卷,翻開來閱。

  ……

  經人通稟後,沈毓章踏入西華宮。他解下佩劍交給內侍,再接過內侍奉上的溫熱濕巾子淨了淨臉與手。就這麼兩下的功夫,英宇澤就已經等不及了,直接從內殿中跑出來,興高采烈地來迎他。

  「沈將軍!」他仰著頭叫,臉上儘是期盼之色。

  沈毓章彎腰,半蹲,正色道:「陛下當循禮儀。無故不得在宮殿中跑跳。」

  英宇澤很乖地點頭:「朕聽將軍的教誨。」

  沈毓章則道:「除了臣,陛下也要聽公主的教誨。除了公主,朝廷中凡良臣之諫言,陛下皆應聽而明之。」

  英宇澤繼續點頭,認真道:「將軍說的,朕都記下了。」

  然後他小心地扯了一下沈毓章的衣袍,問:「沈將軍,咱們現在可以出宮了麼?」

  沈毓章看向他的身後。

  英嘉央正打量著他二人,神情恬淡。

  沈毓章向她行禮,道:「臣接陛下去台獄,事畢便還宮。往返皆有孫將軍率殿衛護駕,公主殿下且放心。」

  英嘉央允了,步上前來,彎腰親手將英宇澤的衣領正了正,然後看向沈毓章:「你帶皇帝去罷。」

  沈毓章欲走,她又在後補了一句:「回來後,晚膳留在宮裡吃。」

  英宇澤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沈毓章微微笑了,一面牽住皇帝幼小的手,一面應她道:「好。」

  ……

  御街之上,車駕緩緩前行。

  車內,沈毓章問英宇澤:「陛下一會兒該說的話,可都記清楚了?」

  英宇澤的聲音透著孩童特有的正經可愛:「朕都記清楚了。將軍可放心。」

  他全然掩飾不住興奮之情,只要能同沈毓章在一處,無論要他做什麼,他都是高興的,更何況今次還能出宮來,見識他未曾見過的地方與人物。

  沈毓章又問:「公主可曾告訴陛下,今日為何要陛下出宮?」

  英宇澤很是謹慎地思索了一陣兒,而後認真答說:「朕要去救忠臣。」

  沈毓章道:「若無忠良之臣,則英氏江山難守。陛下身為人主,今後當學會明辨忠奸,更須明白,忠臣可為國流血,國卻不可令忠臣蒙屈。」

  英宇澤似懂非懂,卻仍然點著小腦袋,記下了聽到的每一個字。

  ……

  台獄中,守獄諸吏雖早已被傳過令,但人人面色惶恐,惴惴不安。他們從未有人近睹過天顏,更從未聽說過皇帝會親臨這等腌臢之地。

  一道微弱光線從窗洞中投射入獄牢中。

  外面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吏將牢房鐵門重鎖打開,再將門完全打開,對裡面叫道:「顧大人,陛下自宮中來,您須起身見駕了。」

  本在用粗劣的紙筆寫字的顧易聞言,稍怔,疑自己聽錯,故而動作略顯遲滯。

  腳步聲臨近,到牢房門前停下。諸吏噤聲而退後。隨即,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出現在了牢房門口。

  顧易先看見了沈毓章,然後才看見被沈毓章牽著手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至尊者才能穿的衣物。他看起來有一絲緊張,小手將沈毓章抓得緊緊的,小嘴也抿得緊緊的,一雙眼卻很明亮,牢牢地注視著顧易。

  顧易從怔愣中回神,連忙起身,稽首大拜,道:「罪臣顧易,叩見陛下。」

  小男孩猶自好奇地打量著他,小腦袋還歪了一歪。

  沈毓章低聲喚道:「陛下。」

  被提醒後,英宇澤才想起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一時間小臉上掛起懊愧之色。他趕緊抬頭望了一眼沈毓章,在收到後者無聲鼓勵的目光後,遂鼓起勇氣,將手慢慢鬆開。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邁步上前,伸出小手,碰觸跪伏在他身前的男人肩頭,學著大人的模樣做了一個虛扶的姿勢,以滿是稚氣的聲音開口說:「顧卿平身。」

  男人的肩頭微微顫抖,只敢抬起頭,未敢站起身。

  英宇澤又有些緊張了,他再度鼓了鼓勇氣,盡了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鄭重而嚴肅,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最要緊的話:

  「顧卿未負國,國必不負顧卿。顧卿受苦了,朕親自來接顧卿出獄。」

  話音落下,英宇澤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的眼中湧出大顆大顆的熱淚,砸在骯髒的牢房地上。

  他睜大了眼睛,問說:「顧卿為何哭泣?」

  男人答不出聲,仍自流淚不止。

  這牢獄,這男人,這熱淚,一幕幕場景太過鮮明,重重地印入仍然懵懂的英宇澤心間,叫他此後一生難忘。

  此時的他不可能想得到——

  若干年後,當他親執御筆,每每欲落硃批於獄令之上時,便會想起幼時所見此情此景。

  世間唯忠臣不可蒙屈,不可含冤。

  後來,他統御江山凡六十三年,為大平歷代帝王在位時間最長者,亦為大平歷代帝王在位時國中每年詔獄最少者。
有君仁明如此,何憂前烈不復。

  ……

  傍晚回宮,一直到用罷晚膳,英宇澤都乖巧出奇。

  待宮人撤下殘羹,他方瞧了瞧一旁的娘親,又扭頭瞧了瞧另一旁的爹爹,開口問:「沈將軍,朕今日是不是做了一回好皇帝?」

  沈毓章忍俊不禁。但他仍然板正了臉色,答道:「陛下今日做得很好。」

  英宇澤有些高興,小手去拉沈毓章的衣袖,又問:「那朕是不是可以向將軍討個賞賜?」

  沈毓章搖首,道:「陛下至尊,只有賞賜臣子的規矩,沒有向臣子討要賞賜的規矩。」

  英宇澤聽懂了,立刻更高興了,道:「沈卿,那朕給你個賞賜。你今夜就留在這宮裡,陪朕睡覺吧。」

  沈毓章沒有吭聲。他轉動目光,投向英嘉央的臉上。

  英嘉央未看他,只是對英宇澤道:「陛下何以如此不懂禮數,不懂體面,不懂規矩?沈將軍是外臣,豈能留在宮裡陪陛下睡覺?」

  英宇澤頓感委屈,可憐巴巴地小聲道:「朕都做一個好皇帝了,為何還是留不下沈將軍呢。」

  見娘親不答他,英宇澤又轉而變得氣鼓鼓地,自己從凳上挪下地,扭身就走:「朕不要你二人陪了,朕要自己去睡了。」

  英嘉央不哄他,也不阻擋他,沖邊上的內侍無聲使了個眼色,叫人跟著英宇澤去內殿,伺候他就寢。

  她也不看沈毓章,低著眉不知在想什麼。

  沈毓章這時開口:「央央。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英嘉央仍然垂著目光:「我就不送你了。」

  沈毓章說要走卻紋絲不動,聞言問道:「我若一定要你送我,你送是不送?」

  英嘉央無視他執拗的目光,無奈道:「毓章。你何故非要如此。便如眼下這般,不妥麼?」

  「不妥麼?」沈毓章不帶笑意地笑著,道:「我心愛的女人,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碰。我親生的兒子,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疼。你問我,便如眼下這般,不妥麼?」

  他久等不見她回應,心下一沉,一時未忍住,伸臂去握她的手。她欲格開他的掌,反而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英嘉央細白的腕間被他攥得發紅,引得她皺眉:「沈將軍。」

  這三字一出,沈毓章臉上連笑也沒了。

  她繼續說道:「將軍是輔政之臣,須知分寸。」

  沈毓章冷冷道:「原是為此。央央,你心中怕這江山不久之後便會改姓了沈,是不是?」

  英嘉央亦冷冷回道:「將軍既然這般想我,又哪裡會顧念我心中到底在想什麼。」

  沈毓章將她的手緩緩放開。

  他二人皆非少年時,竟還能如此拌嘴,真是荒唐又可笑。

  少頃,沈毓章嘆了口氣,道:「是我錯了。央央。你必不會這般疑我。我又叫你心裡委屈了。你要怎麼責我,我都認。只要你心中能痛快點,可好?」

  英嘉央輕輕揉著腕子,不言不語。

  她還能怎麼責他?她捨得怎麼責他?他不就是仗著上一回她說,這天下只有他能給她委屈受,他才敢這麼給她委屈受的麼?

  沈毓章又道:「我知你是為了我的名聲考慮。眼下成王剛倒,皇帝年幼,只能仰仗諸位輔政大臣。然而亂事未盡,朝廷還待收拾,難免有心懷不軌之人欲見機謀事,也未可知。我如今位列輔臣之首,又掌兵部事,若有不慎,被有心之人藉機劾個『藐上弄權』的罪名都算是輕的。你是怕我又像上回禮部事一樣自毀名聲,所以才刻意不准我同你、同皇帝過於親近,我說的對不對?」

  他雖問對不對,但根本不是在問。故而英嘉央也沒有答他的必要。她只是終於願意正眼看一看他,遞給他的一道目光中糅雜著諸多情緒。

  她難道不想要被他光明正大地碰麼?她難道不想要宇澤被他光明正大地疼麼?

  自從上次禮部事畢,她便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仍會為他擔心、為他氣惱,她便知他總是可以輕輕鬆鬆地便叫她守不住自己的這顆心。

  一如當年太后宮中。

  他沈毓章,就是有這能耐,叫她無論同他分開多久,都會重新為他再次動心。

  沈毓章則迎著她的目光,起身,振袖,面無表情道:「殿下早歇,臣先告辭了。」

  ……

  次日早朝,除諸臣所奏事外,廷議者有三。

  先是成王一案,按太上皇帝之意,當移宗正寺置獄,再派能臣審訊。能臣當選誰人,朝議紛紜,最後還是昭慶上聖公主獨斷,點了狄書馳去督辦此事。

  再來是裴穆清、卓少疆二案,按兵部、御史台之主張,當翻案重審,凡當年涉此二案之官吏,置五日期自首,逾期不自首者,若經事後查證,皆坐數倍之罪。

  最後則是大封卓氏一事。此議一開,廷上猶如油潑沸水,吵吵嚷嚷,久不消停。末了,仍是昭慶上聖公主叫眾臣當廷住口,欲有所奏諫者,且待散朝之後擬札子進上來。

  整個朝會,幾不聞沈毓章之聲音。

  待諸事議罷,昭慶上聖公主在簾後問說:「可還有事要當廷奏稟的?」

  眾臣無甚話要再講了,皆抱袖垂首,等著內侍叫散朝。

  這時候,沈毓章竟出列,於廷上朗聲道:「臣沈毓章,尚有一事要奏。」

  「且奏。」簾後輕聲道。

  沈毓章跪地,恭行臣禮,開口時,聲音鏗鏘震地:「臣沈毓章,請尚昭慶上聖公主。望陛下准臣所請。」

  滿殿一時靜若無人。

  幾瞬後,響起東西砸落於殿磚的聲音,四下皆有,不止一聲。

  被這些聲響驚醒的諸臣們紛紛向上告罪,彎下腰去撿已被摔出裂痕的竹笏,再匆匆攏於掌中舉起,遮住自己驚不可抑的神情。

  這當中,禮部諸吏猶為震驚。

  陳延就站在沈毓章的斜後方。此時看著沈毓章挺闊的背影,他動了動足,張了張嘴,卻終究忍住了出前上諫的念頭——

  大平開國近四百年,在此之前,有過女帝當政,有過太后垂簾,卻從未有過未出降之公主聽政的。

  然今事已成此,便也罷了。

  可誰又見過做臣子的,竟敢當廷求尚垂簾聽政之公主?!

  這眼中還有沒有禮法,還有沒有祖制,還有沒有朝綱?!

  莫說過去不曾見,便是將來,恐怕亦絕不會有。

  此舉真是,曠古絕今,沈將軍。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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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30 02:10:02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三章

  景和十一年初,大慶殿,正旦大朝會。

  文武滿座,觥籌交錯,君臣皆歡。飲至半酣時,皇帝命人將沈毓章叫到近前,笑問道:「又是一年之初。毓章,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同朕說的?」

  沈毓章行禮,而後抬首。一張臉龐年輕、英俊,亦透著未被世事磋磨過的傲然意氣。他朗朗回話道:「陛下深知臣之心意。臣望於年內尚昭慶公主,惟願陛下准允。」

  皇帝頗心慰,對他頷首道:「你父親前些日子已同朕提過了。如今邊境無事,確是辦此大事的好時候。不過央央是朕的心頭之愛,你同她的婚事倉促不得,宮中須得花些工夫好好張羅籌辦。朕也叫司天監的人看過日子了,便放在年末罷。」

  沈毓章笑了笑,跪下謝恩:「臣謝陛下准臣所請。」

  朝宴罷,他又去太后宮中給太后請安。

  太后宮外,英嘉央正叫幾個宮女挑著如意宮燈掛上簷。待見到他來,她遙遙衝他一笑,笑中盡現愛意。

  那一夜宮燈柔柔,雪色清清,方從宴上飲罷酒的沈毓章就這麼醉在了她滿滿愛意的笑容裡。

  醉了的沈毓章管不住心頭旖念,只想要放肆一回。

  他步上前,也不顧旁邊還有宮女望著,逕自抬臂,將她的兩隻手牢牢地收進自己的掌中,意氣風發地道:「央央,陛下同意你我的婚事了。你想要什麼,你一樣樣地告訴我。我一定要給你備這世間最厚最重的聘禮。」

  英嘉央嗅到他衣袍上沾的酒味,和聲道:「毓章,你醉了。」

  沈毓章更加得寸進尺地一把將她拽入懷中,這動作叫一旁的宮女們都羞得垂下了頭。他醉得肆無忌憚,仗著她敵不過他的力道,鎖住她的腰,低頭湊到她耳邊說:「央央。我沒醉。你現在就同我說,你想要什麼。你想要什麼,我統統都給你。」

  英嘉央被他這麼抱著,耳邊是他赤熱的話語,一時心動到無以復加,連要掙扎都忘記了。

  她竟就縱著他在太后宮外如此放肆,未加制止。

  他靠得太近了,呼吸一下下地擦著她的臉。她臉紅了,喃喃道:「毓章,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他的胸腔震動兩下,是笑了。然後他道:「你要我的一心一意,不離不棄,一生一世。央央,我說的對不對。」

  她伏在他胸前,也笑了。

  沈毓章道:「央央,你要的,我統統都給你。我沈毓章說到做到。山河家國,我會守;你的真心,我亦會守。」

  那時節,強敵縮臥,邊境太平,國中大安,年輕的沈毓章說出口的堂堂承諾,叫人深信不疑。

  誰曾料傷心,誰曾料絕意。

  誰曾料別離,誰曾料斷棄。

  誰曾料,一生一世,終缺六載。

  ……

  英嘉央透過珠簾望著跪在殿上的沈毓章。

  距離那一個正旦雪夜已近七載。他已不再那般年輕,不再那般張揚。如今的他,沉毅,穩重,輔政大權威壓之下,朝堂之上竟無一人敢出前諫阻他這堪稱不臣的舉動——甚至連他的親生父親沈尚銘,也沉默著不發一辭。

  年幼的皇帝頗不安份地頻頻四顧,小小的臉上露出大大的期盼。

  眾人矚目之下,英嘉央終於開口:

  「沈卿,你放肆了。」

  她的聲音中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是平常一貫的溫和堅定,未失一分主儀。

  遭斥的沈毓章肩背挺直,一如御案邊角。他目視上方,坦坦蕩蕩回道:「臣今日就放肆了。臣既然已經放肆了,便不在乎再多放肆幾言。」

  這話一出,她仿若看見了當年那個因醉酒而肆無忌憚的年輕沈毓章。

  沈毓章則再拜而叩首,然後抬首再道:「景和十一年正旦之夜,臣曾允諾公主殿下:一心一意,不離不棄,一生一世。當年未盡之諾,臣今願重新履踐,望殿上眾臣共作見證:臣沈毓章,請尚昭慶上聖公主;若陛下准臣所請,臣必以一心一意待公主,無論何事絕不離棄公主,一生一世疼愛公主。」

  這字字句句,無一不打在她的心頭,令她眼眶輕濕。

  一霎憶當年雪夜,一霎又憶他同她割斷了所有情分的那六年。如今她能重為他心動,而他願重許她此諾,是多麼令人嗟嘆,又是多麼令人慶幸。

  這男人不顧臣子體面,不顧沈氏門風,一旦放肆起來,分明仍是當年深深愛著她的那個少年。

  當年她肯陪著他放肆。如今她若不陪著他再放肆一回,那她便是白白愛了他沈毓章這麼多年。

  ……

  放肆。

  當真是放肆。

  陳延甚至以為,只用放肆這二字都不足以形容沈毓章的舉動了!

  他以為沈毓章當廷求尚垂簾之公主一舉已是古今不聞,卻萬萬沒料到沈毓章還能更加不顧君臣體面,竟敢在朝堂之上當眾告愛!

  陳延忍不住以竹笏半遮面頰,扭過頭去看沈尚銘。

  沈氏這三百八十年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倘若沈文公地下有知,豈能容沈氏子孫這般體面全無?!

  沈尚銘對上陳延的目光,沉沉地喟息。陳延怎能知道,當初沈毓章被他親手揍得滿背是血,仍能硬骨頭地說出「至於央央,兒子是一定要娶回來的」這等話,那股決意震得他這個做父親的簡直束手無策。況今沈毓章身在輔政高位,又哪裡是他能夠當廷教訓得了的。

  沈尚銘以為,昭慶絕不可能當廷應允沈毓章。否則此例一開,往後但凡有重臣挾權相逼幼帝,昭慶又將要如何平衡處置?

  豈料在少思之後,英嘉央微微側首,看向陳延,道:「陳卿,且勞禮部再忙一忙。」

  陳延一驚:「公主殿下?」

  英嘉央道:「沈將軍同本宮的婚事,便勞陳卿費心了。」

  陳延手中的竹笏二度掉到了殿磚上。

  沈尚銘雖亦為所驚,但他瞧著陳延失態,則更是無言。

  大平英氏這幾百年來,因情之一字而任性縱意的君王,豈止是一兩位?

  倘若太祖地下有知,必當同文公一笑罷了。

  ……

  因沈毓章當廷求尚昭慶竟被准允一事過於震動朝堂,散朝之後,未敢當廷上諫之眾臣又紛紛擬了彈章,一封封參劾沈毓章不臣的奏札被陸續遞進禁中。相較之下,皇帝意欲大封卓氏一議倒一時無人再顧得上參駁。

  三日後,皇帝制詔,頒於天下:

  其一,為已歿武威上將軍裴穆清平反,昭雪其畏戰不守之冤罪,追諡武毅公。

  其二,為卓氏一門平反,昭雪已歿逐北侯卓少疆裡通敵軍之冤罪,昭布卓少炎冒亡兄之名提兵出守豫州、募建雲麟軍、收復大平失地、北伐大晉重鎮等諸事。

  其三,為彰卓少炎不世之軍功及擁立新帝之大功,以國姓封親王。

  ……

  狄書馳尚未步入宗正寺大門,宗正寺卿喬嘉便已出迎上前,一揖道:「狄大人。」

  朝中九寺正卿,喬嘉是其中唯一的女子。她十九歲科舉入仕,外任六年後回京,在其後五年中憑著謙謹的為人與斐然的政績一步步晉陞,如今年方三十歲便已身居正三品之位。狄書馳縱為三輔臣之一,亦不敢將她怠慢,立刻回禮道:「未想能得喬大人親迎。」

  喬嘉一面迎他入內,一面道:「狄大人奉旨問成王一案,若有需要喬某協助之處,直言便是。」

  狄書馳聞她之言,對她有禮地一笑,道:「喬大人平日熟悉宗室事,若喬大人公務不忙,便同我一道聽審此案罷。」

  自開國至今,宗正寺內從未置過詔獄,而今昭慶將成王按押於宗正寺內,又令輔臣之中權勢與資歷最淺的狄書馳來督辦此案,喬嘉又如何看不出這必定是因太上皇帝欲對成王網開一面,生怕他被兵部、刑部、御史台三處合力定個死罪。

  喬嘉側首看了一看狄書馳。他雖是名門之後,但極年輕,又無大勢,眼下接了這樣一宗燙手案子,想來定會希逢太上皇帝之意,給宗室一個體面。

  ……

  入獄後,一審便是三個時辰,其間狄書馳未進食,只飲了數杯茶而已。

  待將舉發英肅然數罪的人證之辭與物證都一樣樣問驗過後,狄書馳問英肅然道:「殿下還有什麼話要講的?」

  他這時候的聲音與神色,同審訊初時幾乎毫無分別。面對英肅然,他從始至終的態度皆不卑不亢,不以其宗室身份高待,亦不以其罪囚身份低看。喬嘉不禁暗嘆。

  審訊之中,英肅然很少開口,每被狄書馳問話求證時,多以沉默無視作為回應。此時聽見狄書馳這一問後,英肅然方掀了掀眼皮,終於分出一點注意力給他:「你叫卓少炎來,我便回你所有的問話。」

  狄書馳道:「陛下已以國姓封卓氏為親王。殿下當循禮儀,稱其為英王殿下。」

  英肅然笑了。

  然後他的笑聲越來越大,久久不休。到最後,他輕輕喘息,道:「圖功業,圖盛名……好一個英王殿下。真是好一個英王殿下。」

  說罷,有淚水自他眼角淌出。

  英肅然身份何其尊貴,如今身陷囹圄,罪名未定,他全程未罵舉發他的顧易,未罵獄中為自保而倒戈的吳奐頡、鄭劾,甚至未罵經他一手推舉卻終將他背棄的卓少炎一字。

  他竟因狄書馳一言而流淚。

  喬嘉看清,愕然而怔忪。

  狄書馳則面不改色,道:「殿下若無旁的話要講了,朝廷便將依著這些人證之辭及物證,按律給殿下定罪。」

  沉默少許,英肅然復開口:「我有何罪?」他的眼角仍然潮濕,但語氣十足譏諷,重複道:「我有何罪?!」

  不待狄、喬二人說話,英肅然又自答道:「似裴穆清、卓少炎、沈毓章這等主張用兵之人,手中沾的人命何止數萬條,他們便是良將?而我殺了幾個不從我意的將臣,又何嘗不是為了議和以換得家國太平,我便是有罪?!沈毓章欲以兵武恢復前烈,他便是忠臣?而我欲以疆土為餌而誘大晉宗室內亂,又何嘗不是為了滅晉,我便是叛國?!」

  他的笑聲譏嘲生冷。

  狄書馳自座上站起來,走近英肅然,道:「三百八十年前,狄氏先祖忠武公,為國死戰,遺骸難全。似忠武公這般為國捐軀的將卒,數百年間數不勝數。大平河山,寸寸疆土,皆浸有為國戰死的將卒鮮血。殿下殺的,不只是幾個不從殿下意的將臣,更是大平無數的忠魂。殿下用作挑撥晉室內亂誘餌的,不只是國之疆土,更是英靈之如山白骨。」

  狄書馳又道:「殿下以為靠著太上皇帝護佑,必得不死。但若殿下不死,這萬萬忠士於地下又怎能長眠。我為狄氏之後,若能容殿下不死,又有何顏面再跪先祖之靈位。」

  他的聲音不起絲毫波瀾,但喬嘉卻聽得股粟。

  她至此時方徹底明白,昭慶點了狄書馳來督辦此案,背後的思慮是何其幽深而周全。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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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審訊罷,狄書馳隨喬嘉回至宗正寺諸吏平日辦事的閣間內。喬嘉叫人送了晚膳過來,狄書馳也未客氣,同她一道簡單用過。然後他又向她借了一張桌案,親手親筆地書擬成王一案的奏表。

  到了夜裡,諸吏早已走光,狄書馳猶自沉眉伏案,根本不察時間已晚。喬嘉無意催擾他,卻亦不便只留他一人在此處,於是隨意抽出幾冊書來,邊閱邊等著他。

  至半夜時分,狄書馳自案上抬頭,看見喬嘉已伏在一丈之外的另一張桌案上睡熟了。他面露歉意,卻沒開口叫醒她。四下環顧,他看見了她擱在旁處的薄氅。他遂輕輕放下手中的筆,躡足走過去,幾近無聲地將薄氅披在她的背上。然後他回到自己案前,將燭心輕撥,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

  在破曉前,狄書馳終將奏表擬定。他看了一眼將醒未醒的喬嘉,再次躡足走過去,將她身上的薄氅小心取下,無聲放回原處。

  喬嘉醒來後,看見狄書馳正在收拾桌案。他察覺到她的動靜,給了她一個極微淡的笑容,沒多說什麼。她覺得肩背上彷彿尚有一絲暖意,伸手探拂,卻並沒有摸到多餘的衣物,由是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狄書馳待收拾妥當,便告辭道:「今日休沐。喬大人勞累了,早些回府歇息罷。我這就走了。」

  喬嘉起身相送,道:「狄大人徹夜未眠,也當早些回府歇著。」

  狄書馳沒答她此言,只對著她一揖,轉身出了宗正寺。

  喬嘉站著沒動,將他的背影多望了兩眼。

  他的背影同他的為人一樣,低調,卻不低頭,脊背中撐著他的仍是剛直不屈的名門忠骨。

  ……

  狄書馳並未回府,而是在天光破曉時分直接去了宮城的廣德門外,伏闕上疏。

  萬字長表,論成王英肅然欺君罔上、殘害忠良、結黨營私、叛國求榮等數樁重罪,罪罪得證,奏請皇帝按大平刑律,判成王斬刑。

  疏入禁中,昭慶閱罷,又傳沈毓章、朱子岐二人覲見,二人閱罷後,又轉遞至德壽宮請太上皇帝閱。

  一個半時辰後,禁中來人,向狄書馳傳太上皇帝之言:「狄卿大忠,宮中上下皆知。事關宗室,馬虎不得。狄卿何不回府,聽候皇帝旨意便是。」

  狄書馳俯首,回道:「臣便跪在這宮門處,等候陛下的旨意。」

  來人久勸未果,只得回去覆命。

  宮中久未有聖旨付下,而狄書馳亦長跪不起,大有伏闕相逼之意。很快地,此事便被傳到了本在休沐中的各朝官耳中。又過了兩個時辰後,陪審此案的宗正寺卿喬嘉被詔入禁中。

  到了未時,喬嘉從禁中出來。行至宮門處,她看見狄書馳,便徑直走到他的身旁。

  跪了這麼久,狄書馳的嘴唇已被深秋的風吹得有些龜裂。他微微側首,看向喬嘉。喬嘉垂著目光看他,道:「狄大人。」

  狄書馳回道:「喬……」話音出口,他方覺出自己聲音澀啞難聽至極,遂皺了皺眉,喉部吞嚥兩下,再開口道:「喬大人。」

  他僅僅說了這三字。他並沒有問喬嘉入禁中被問了什麼,也沒有問喬嘉在陛見時說了什麼,好似這些都不甚重要。

  喬嘉站著,狄書馳跪著,她就這麼垂首逆光,靜靜地看了他一陣兒。

  ……

  方才在西華宮中,昭慶坐北面南,右手坐著沈毓章,左手坐著朱子岐。待她行過禮後,昭慶便問說:「狄書馳所上之疏,喬卿可有為他參謀過?」

  見她搖首,昭慶便將那奏表遞給她一閱。然後昭慶問道:「喬卿以為狄書馳所議何如?」

  她回道:「臣以為狄大人所議者,為國。」

  昭慶又問:「喬卿熟知宗室事。大平自開國至今,可有過皇帝斬殺宗室之先例?」

  「從無。」

  「而今皇帝年幼,登基未久,狄書馳伏闕上疏,逼皇帝殺了自己的外叔祖父,喬卿以為這亦是為國?」

  「是。」

  昭慶沉默少許,看了一眼沈毓章,又看了一眼朱子岐。他二人的表情皆似在所料之中,並沒說什麼。於是昭慶對她道:「喬卿可退下了。」

  ……

  察知到喬嘉久不挪移的目光,狄書馳不得不開口:「喬大人還要這樣看我多久?宮門之處不便久停,喬大人若再不走,定會被御史記下,回頭受劾。」

  喬嘉未答他,側轉過身,同他一道面向宮門,然後在與他隔了一塊磚石的地方,跪了下來。

  狄書馳詫然抬頭。

  喬嘉對上他的目光,坦然道:「狄大人為國,喬某亦為國。」

  ……

  至申時,京中已遍傳輔政大臣狄書馳及宗正寺卿喬嘉伏闕、逼皇帝下詔判斬成王、而聖意遲遲不決一事。

  而亦自申時起,陸續有文臣自發前往廣德門前,跪於狄、喬二人身後,奏請皇帝按大平刑律,判成王斬刑。這些文臣中,有三省的,有六部的,有九寺的,有入仕多年默默無聞的朝官,亦有尚無資歷登朝議政的各衙文吏,零零總總,有百餘人之多。

  緊接著,又有館院、四監及御史台的官員們,抱疏加入到伏闕人群當中。

  最後,連太學及講武堂兩處的學生們也來到廣德門外,整整齊齊地排跪在人群的最末處。

  禁中聞報,不多時便遣人出來,代昭慶叱問為首的狄、喬二人:「二卿煽動群情,進逼皇帝,此舉是忠,非忠?」

  狄書馳叩首,回道:「眼下之勢,固非臣之本願。唯望陛下、公主殿下早做聖斷,以安眾臣之心。」

  「狄卿以為自己姓狄,皇帝便不忍治你的罪?」

  「臣斷不敢做如是想。然陛下能殺臣一人,卻殺不盡臣身後眾臣僚。」

  「狄卿好膽魄,寧可拼上自己的命,也定要換成王一死,才肯罷休?」

  「臣不懼流血,唯懼誤國之奸人不得伏罪。」

  ……

  德壽宮中。

  太上皇帝倚在御榻上,聽罷昭慶的話,倒未如她所預想中那般情緒激烈,反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隔了半晌,他短促地咳了數聲,咳完長喘,微闔雙眼,始終未言。

  許多年前發生的事情清清楚楚地重現於眼前——

  宮苑之中,海棠花瓣碎了一地。宮人驚呼,他亦情急,手忙腳亂地將受傷的幼弟抱起來,直接送入自己的皇太子宮中。太醫來看罷,緊皺著眉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待他將太醫迎到側殿問罷傷情,再將太醫送走後,回至榻邊,勉強對幼弟擠出一個不由衷的笑意。幼弟年紀雖小,但極聰慧,忍著傷痛,反過來拽了拽他的衣角,像是安慰。他幾乎要落淚,自責道:「肅然,皇兄無用,連你都護不住。」

  當年的英肅然不過十二歲,聽他此言,在痛中猶和他玩笑道:「皇兄若覺得對不住弟弟,不如便將儲位讓給弟弟罷。」

  他便順著這話笑了一笑。

  兩日後,先帝詔他考問朝事,他勉強答出五分,不免又受了一頓狠狠斥責。他心灰意冷,向先帝請罪道:「兒臣不是做皇帝的料。肅然自幼聰穎,父皇何不將大位傳給肅然?」

  這話激得先帝震怒,口不擇言罵他道:「朕怎麼生出了你這樣一個廢物!」

  先帝怒則怒矣,罵他罰他,卻始終未說為何不肯傳位於天份明明高出他許多的幼弟。

  直到三年後,先帝臨終,詔他近前侍奉。他伏在榻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隻手被先帝使足了勁抓住,先帝病弱嘶啞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這江山,是祖宗傳下來的江山。英氏先祖治國,是靠著一『正』字,方有了大平之世代天下。朕的諸子當中,論聰明,肅然第一;論心正,你第一。朕今寧可讓你這庸仁的儲君坐這江山,也絕不可能把大位傳給肅然。」

  他惶惑不安,聽懂了先帝的話中深意,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先帝用最後的力氣重重掐了掐他的手心:「祖宗的江山,你替朕守好了。至於肅然,你莫寵莫慣,否則這江山與他的命,你必定要失一樣。」

  時至今日,他才知先帝預事之先明。

  然而先帝臨終之重託,他一樣都沒有辦妥。

  ……又過了許久,他終於睜開眼,看向立在榻前的愛女,低聲說道:「長跪在廣德門前的臣子們,怕是早已餓壞了罷。」

  英嘉央稍怔,而後輕嘆,道:「父皇,可真想清楚了?」

  太上皇帝翻身面內,再未發一字,只抬手朝身後揮擺了兩下,叫她退走。

  她遂行禮,而後轉身步出殿外。

  ……

  昭慶的輦乘停在廣德門外。

  天色已黑,八個內侍手持宮燈,在前引路。英嘉央緩緩前行,一路步至眾臣跪著的壁道上。

  有內侍高聲告眾臣昭慶駕至此地。眾臣遂行叩拜大禮。

  英嘉央並未叫平身。

  她行至跪在眾人之前的狄書馳身邊,道:「狄卿,抬起頭罷。」

  狄書馳抬頭,眼底滿是血絲,面色因飢勞而顯得青黑。他啞聲道:「公主殿下。」

  英嘉央道:「文臣素來體弱,眼下已餓倒了不少。狄卿還要率眾在此處跪多久?跪到沒人能再跪得住為止麼?」

  狄書馳不言。

  英嘉央道:「狄卿以為此前沈將軍當廷求尚本宮,是挾權相逼,故而以為今日亦能挾眾臣逼迫皇帝殺了自己的外叔祖父,是不是?」

  狄書馳仍不言。

  英嘉央道:「本宮之所以當廷應允沈將軍,非因本宮畏沈將軍之權勢,而是因本宮亦心愛著他。然今狄卿伏闕諫諍,逼皇帝向眾臣低頭、殺英氏宗室,以為自己當真是為國?」

  狄書馳神色坦蕩,道:「臣此舉是否為國,自有公論。然成王誤國,又有誰人能駁。」

  英嘉央道:「今宗室分封四境,若聞皇帝在京大殺宗族,國中豈得安寧?北有強敵大晉虎視,若大平內亂,邊境豈得安寧?一旦內外俱亂,又有多少將臣、兵卒要血灑疆場、埋骨它鄉?狄卿要殺成王一人,卻有沒有想過會有多少人為成王之死而陪葬?狄卿還敢言稱自己是為國?」

  狄書馳皺眉,一時竟無言。

  英嘉央道:「誠然,成王犯法,若不伏罪,忠良難以平冤,王道難以得正。本宮與太上皇帝相商,當褫奪成王爵位,將其貶流邊境,為過去六年間因朝廷昏聵而戰死北境的數萬將卒修碑築墓。此對成王而言,與死又有何異?然此對國而言,足可慰忠良,足可正王道。」

  英嘉央又道:「狄忠武公當年以身報國,是為平天下之亂。狄卿是真忠臣,既然一心向國,必能想通何謂為國之上策。」

  英嘉央注視著狄書馳,最後道:「太上皇帝不忍見眾卿飢勞,已命人備了熱膳放在寶和殿前。狄卿何不隨我一道,領眾臣前往用膳?」

  她話音既落,便不多一字,等著狄書馳回應。

  宮城之夜肅靜,於無聲中似有千古之迴響。要守江山不破,有明正之君王、捨命之忠臣尚不足夠,還須君臣相知、相互體諒、妥協與屈從。

  良久,狄書馳的前額重新叩於地磚上,他答稱:「臣狄書馳,謹奉公主殿下之意。」

  ……

  寶和殿前,用罷熱膳的臣子們陸續散去,昭慶特意安排了十數位內侍候在此處,為這些臣子們引路出宮。

  月輪當空,柔和明亮,狄書馳與喬嘉結伴同行。因成王一案及伏闕長跪一事,二人之間已形成了某種難言的默契,相處起來較頭一日更是自然許多。

  走著路,狄書馳忽而出手扶了喬嘉一把,道:「路面有坑,喬大人當心。」

  因先前跪得久了,喬嘉的確膝疼,又因累而未留神路面,此時經他提醒,她才避開了那小坑,便對他道了聲謝。

  狄書馳則道了聲不必,手在她肘間又多扶了一會兒才放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可喬嘉卻因他的這個舉動而微微面紅了。

  待出了宮城,告謝過引路的內侍後,二人也將分道揚鑣。

  就在應當按禮告別的這一刻,狄書馳冷不丁開口,問道:「恕狄某冒犯,請問喬大人年過三十還不婚,是何故?」

  喬嘉微怔,並未怪他冒犯,答說:「我自外任回京以來,朝中適齡之男子,官位皆不如我高,竟無人敢娶我。然而官位比我高的,又都已成婚,故而我至今還未婚。」

  狄書馳道:「喬大人會介意夫君年輕,亦不如大人官位高麼?」

  喬嘉不知為何,又有些面紅,聲音也輕了:「若夫君是個堂堂正正的好兒郎,我又豈會介意他的官位或年紀。」

  狄書馳又問:「如狄某這般的,可稱得上是喬大人口中堂堂正正的好兒郎?」

  藉著月色,喬嘉瞅著他。他的話堪稱直白,可他的神情卻極磊落,不以自己此言無禮,倒與他低調的性子反差甚大。

  她沒出聲,只點了一下頭。在點過頭之後,她就不願再抬起頭叫他看見她越發紅的臉了。

  而他也沒叫她再抬頭。須臾,她的眼下出現了他的手掌,手掌中放著一枚玉珮,玉珮上刻著一個「狄」字。

  ……

  狄書馳領眾臣伏闕一事聳動京城,於次日傳至戚炳靖及周懌耳中。

  是時,周懌正在為北返大晉而收整這九個月行軍在外所接到的所有國中文書,在聽了此事傳聞後,他的動作不自禁地停下了。

  戚炳靖的手正搭在那一匣和暢千里遞來此地的物證上,聞此亦淡淡一笑。

  這笑是自嘲的笑,在笑他自己的多此一舉。

  誠如沈毓章前言,大平國事,自有大平朝廷之主張,無須大晉相助。

  大平有良將如裴穆清、如卓少炎、如沈毓章,有忠臣如顧易、如狄書馳、如喬嘉……又何愁宵小不盡,又何愁朝廷不肅。

  武將之悍勇,可安家國。文臣之血性,可鎮社稷。

  大平當初吞併四國,建一姓之社稷,歷太祖、世宗、仁宗三朝,家國鼎盛,江山何其壯偉;其後經二百餘年,皇室日漸式微,疆土分崩於外,邊境戰火連年,幾有國滅之難;家國危亡之際,忠臣良將未絕,由悍勇並血性催發出烈烈生機,竟挽江山不破。

  當敬,亦當畏。

  ……

  卓少炎大封當日,便解雲麟軍之帥印,此事並同她將遠嫁大晉一事,被沈毓章及昭慶暫按未表,朝中上下無人得知。

  若依戚炳靖的念頭,他將先率軍北歸,然後再遣使節前來,擇吉日以國書下聘,堂堂正正接迎卓少炎北上晉煕郡。

  但這話頭一提,便被卓少炎毫不猶豫地拒絕。

  當時戚炳靖坐著,手中握著她的大平親王冊寶,一邊打量著那物,一邊說出他的打算。而卓少炎在一旁收拾她往後不再有機會披掛的將甲,聽了他的提議,眼都不抬地道:「帶我走。」

  戚炳靖抬頭,未即回答。

  這三字何其耳熟,然情境卻已大不相同。

  「為何?」他擱下冊寶,問她道。

  卓少炎望向他:「想要夜夜被你抱著睡覺。」而後她明媚一笑,又補道:「——就如你當初一般。」

  戚炳靖被她一笑,心中蕩漾,亦跟著笑了。他這笑中,有喜悅,有溫存,有不捨,有疼寵。

  然後他道:「好,依你。你要什麼,都依你。」

  卓少炎被他這簡單兩句撥弄得心弦又亂,他須對她何等情深,才會對她如此寵惜疼愛,令她時時刻刻都想再將他也多疼幾分。

  ……

  還未到晚膳時分,周懌有事來稟,才走至門外,就聽見裡面傳出卓少炎斷斷續續的聲音:

  「……像這般弄你,舒服麼?」

  緊接著是他家王爺低沉含笑的回話:

  「不如上一回。待北回晉煕郡的路上,我再細細教你。」

  周懌渾身一凜,連事也顧不得稟報了,連忙快步退走。

  回屋後,他皺眉拭汗,坐到案前,沉思少許,然後抽出張信箋,提筆給和暢去信:

  「王爺計於五日後啟程,率謝淖所部北歸。」

  「大平英王卓氏亦將與王爺同行。」

  「你莫要怪我不勸王爺,此事若換了你,你必也不敢勸。」

  「你若不信,便等王爺回府,叫你親眼瞧一瞧,什麼叫做寵溺無度。」

  「閱罷既焚,不得保留。」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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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戚、卓二人啟程北上的前一日,英嘉央自宮中發書,設宴為二人踐行,邀二人入宮一敘。卓少炎問過戚炳靖的意願後,答允了宮中來使。未時二刻,宮中派了車駕來接二人入皇城。

  宮宴設在寶和殿。沈毓章入禁內,先去西華宮接英嘉央母子。時至初冬,夜裡凝霜,他一入西華宮,方坐穩,便有內侍來進暖湯:「沈將軍。這是公主殿下特地囑咐為您備的驅寒湯。」

  沈毓章端起喝了兩口,含笑問道:「是公主親手做的罷?」

  內侍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公主殿下不讓奴婢們講。」說罷,他瞧內殿中的二位還沒出來的動靜,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將軍今日戴的那副貂絨煖耳——雖是前些日子陛下賜的賞——亦是公主殿下親手縫製的。」

  沈毓章當廷求尚昭慶,昭慶當廷應允,二人雖未行婚禮,但他在這些宮人們眼中的身份自然已與往日不同,像這些話,久跟在昭慶身邊的宮人們也敢斟酌著同他講了。

  沈毓章聽後,淡淡地「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其實內侍不言,他也知道。他的央央,從前便愛在這些細處疼他,如今在教養皇帝之餘,仍然不嫌疲累地為他操心,這一份細緻與深情,叫他心中又暖又酸。

  不多時,英宇澤先自內殿中出來了。

  因知道沈毓章在外面等著,故而他這次沒跑也沒跳,老老實實地邁著小步子走近沈毓章,然後仰著小臉道:「沈將軍,你來了。」

  沈毓章起身,行禮道:「陛下。」

  英宇澤一邊道:「沈將軍,不必多禮。」,一邊湊近了他些,瞧見他今日的心情很不錯,小嘴便一咧,伸手去拽他的衣裳,連聲叫道:「沈卿,沈卿。」

  沈毓章難得縱容,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一旁的御座上,口中應著:「陛下有事可吩咐。」

  英宇澤拽著他不叫他退開,眼睛睜得大大的,很認真地說:「沈卿,朕想要一個妹妹。」

  沈毓章無聲地看著兒子。

  英宇澤見沈毓章沒什麼反應,有些著急,又繼續說:「沈卿,你何時和公主給朕生個妹妹?朕想要一個妹妹!」

  沈毓章被兒子這般拽扯著,聽著這荒唐之言,心道這內宮之中不知是誰不守規矩地教了皇帝什麼,回頭定要好好徹查整治一番。

  這時候,英嘉央出來了。英宇澤一看見娘親的身影,小手立刻鬆開,小腦袋立刻耷拉下來,好似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毓章也未揭穿兒子,臉色如常地對英嘉央笑了笑,道:「少炎與謝將軍已在寶和殿候聖駕了。」

  英嘉央點了點頭,正要叫內侍來背皇帝出殿上輦時,英宇澤小小聲地道:「朕想要沈將軍抱。」

  她還未說什麼,沈毓章已將兒子一把抱了起來,走來對她道:「今夜算是家宴,便破一回例罷。」

  英嘉央默許了,垂下的目光中隱有笑意。

  ……

  自入皇城起,大平內宮中人皆以國禮待戚炳靖。待到皇帝駕至寶和殿,伴駕的沈毓章更是對戚炳靖道:「謝將軍遠來貴客,不必多禮。」由是免了他所有見駕的禮數。

  既知戚炳靖的身份,卻不捅破,更以比親王禮更高的上禮相待,足以彰顯大晉鄂王名為親王、實掌大晉權柄的地位。

  引得戚炳靖微微一笑,對沈毓章道:「沈將軍,費心了。」

  然後他看向年幼的英宇澤,這是他頭一回親睹這位卓少炎率雲麟軍一手拱立的大平新帝。小男孩對上他的目光,在好奇之外又有些後縮,是雄性天性中對更加強大的同類產生的天然戒懼。

  戚炳靖不留痕跡地移開目光,又看向英嘉央:「公主殿下。」

  英嘉央此時已叫內侍上前斟酒,對戚炳靖笑著道:「今夜非國宴,而是家宴,將軍不必拘束。」

  有卓少炎在身旁坐著,戚炳靖又哪裡會拘束。他一面同沈、英二人寒暄著,一面自案上看著卓少炎平素喜歡吃的,挑出來放到她面前。

  許是天冷,卓少炎吃得不太多。戚炳靖抬手取下她手中酒杯,親自夾菜送至她唇邊,溫聲哄她道:「明日啟程,路上只怕吃不好,今夜多少再吃些,可好?」

  他不刻意避忌席間其他人,音量如常。沈毓章坐得近,聽見了這話,一時手上動作都慢了些。

  卓少炎倒沒覺得什麼。當初在長寧面前他亦是如此,想是習慣了隨心所欲,而這世上也沒人能約束得了他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她輕聲道:「沒你的廚子做得好。」雖是這般說著,但還是就著他的手又吃了些。

  戚炳靖笑了,看著她的目光很是溫柔,全然是沈毓章此前未見過的面貌。

  沈毓章心下感慨,想了一想,仍是開口問道:「少炎親王之位,此去大晉,沒名沒分。謝將軍是如何打算的?」

  這話他語氣雖然和善,然卻帶著分明的質問。他轉頭又看向卓少炎,眉間微皺,再道:「少炎便這麼心急,連幾個月都等不得麼?若待謝將軍歸晉後,將與你的婚事同晉帝議定,再以國書下聘,豈不更為妥當?」

  這是心中真把他自己當做她的兄長,才能說出口的責備。

  卓少炎抬手稍稍按住戚炳靖的膝頭,不讓他回答,而是先行開口:「一日,一時,一刻,我都不願意同他分開。」

  沈毓章聞之震動。

  而為之震動的亦不止他一人。

  戚炳靖低頭,將她按在他膝頭的手攏進掌中,輕輕握住。她此前雖同他剖白過心跡,亦允承過重諾,但皆是二人私下之言,她從未像今日這般當著旁人的面,坦然道出她對他的情意。

  她以毫不遮掩的赤誠,再次將他的心重重打動。

  然後戚炳靖抬頭,對沈毓章道:「少炎此去大晉,我必保她不受一分委屈。沈將軍之擔心,十足多餘。」

  沈毓章深深看了他一眼,本欲再說什麼,卻終未再開口。

  ……

  宴至尾聲,英宇澤睏倦極了,伏在娘親懷裡,長黑的眼睫貼著下眼瞼,怎麼叫都睜不開眼。英嘉央遂叫內侍先將皇帝送回西華宮安置,然後再請卓少炎同她移步偏殿說話,留沈毓章與戚炳靖在席上繼續飲酒。

  自金峽關的那次對談後,她二人便再沒遇上能像眼下這般單獨說說話的機會。內侍給二人進上熱茶與幾盤果子,然後闔門退下。

  二人同坐於榻上,中間隔著小几。卓少炎看見英嘉央拿出準備好的一個精巧銅匣放至几上,又見她推開匣蓋,裡面是半片金製麒麟符。

  卓少炎睹之微怔。

  英嘉央柔聲開口道:「少炎,過去這些年,你受苦了。你為國之功勛,遠勝千百男兒,卓氏英名必入史冊。如今你要遠嫁大晉,卓氏無人,毓章同我便託大一回,做你母家的兄嫂。做兄嫂的,總要為妹妹備足嫁妝才是。你既解帥印、上交兵符,毓章又命兵部重鑄了一枚麒麟符,一半付予你,一半交由雲麟軍新帥。倘若你將來遇急,不必往報朝廷,以此符即可調用雲麟軍半數兵力。少炎,你本心赤忠,必不會濫用兵權。這半片麒麟符,便是毓章同我給你傍身北上的嫁妝。只有你手握大平調兵之權,晉室中人才不敢小覷你,才不敢給你委屈受。」

  這一席話說得令卓少炎鼻頭發酸。她無聲片刻,終未落淚,只輕輕牽動嘴角,將英嘉央謝過,收下了兵符。

  「既提到嫁妝,自然不止這一份。」英嘉央看著她,繼續道:「謝將軍替大晉鄂王又添了兩樣:歸還戎、豫二州給大平,條件是皇帝必須將此二州作為你的親王封邑;謝淖麾下所有兵馬也歸你,以充你的封邑親軍。」

  卓少炎驀然抬眼。

  英嘉央道:「當時毓章問他,疆土至重,大晉鄂王何以捨得割這二座重城還給大平?謝將軍答說,豫州繫著你的心,戎州繫著你的命,過去你把心與命盡付與家國,如今你把心與命盡付與鄂王,疆土再重,亦重不過你的心與命,你曾以命戍守大平國北十六州,鄂王願還此二州給大平,以全十六州,以全你心願。」

  卓少炎臉上的表情從初時的驚詫,到逐漸平靜,再到微微動容,始終一字未說。

  豫州城,是他同她的初見之地;戎州城,是她同他的初見之地。他願還此二州給大平,讓她不再是一個沒有封邑、沒有親軍的親王,這是在以他的方式告訴她,他有多疼她。

  她又憶起,當初她被他擄入麾下,在豫州城外的山坡上,他曾道,豫州城,送她。如今這豫州城,他到底是送給了她。

  她遂輕輕笑了。

  英嘉央瞧著卓少炎眉梢眼角柔軟的笑意,心中又如何能不感慨。她仍然記得很清楚,在金峽關城內,卓少炎曾問她,為一人心動,是什麼感覺。那時候卓少炎猶懵懂不自知,如今卓少炎滿心皆是戚炳靖,信他,愛他,而一路促成她這變化的,自然是戚炳靖對她的懂得、深情、疼愛、寵慣。

  一個女人,一生中能得遇這樣一個男人,何其難求,何其幸運。

  少歇,英嘉央復開口:「雲麟軍新帥人選,兵部已經議定,毓章亦頗認可此人。」她打量了一下卓少炎的臉色,又道:「少炎,毓章同你的性子都硬,我也知道過去他曾數次惹你不快,故而今日,由我來同你說此事。」

  卓少炎微微蹙眉。英嘉央用了這般語氣,不必明說,她就已經知道這人是誰了。於是她冷靜地問:「是江豫燃?」

  英嘉央點了點頭。

  早前江豫燃為李惟巽求情,卓少炎雖饒過她一命,卻將江豫燃自雲麟軍中除名,踢去兵部。沈毓章待成王案罷,看在江豫燃纍纍軍功的份上,將李惟巽自獄中放出,重重貶官罰俸,了結此事。卓少炎既解帥印,兵部為雲麟軍重新選帥,朝廷武臣當中,論戰功,論忠心,論對北疆與對晉軍的熟稔,論在雲麟軍中的人望,江豫燃都是不二之選。若非他曾遭卓少炎自雲麟軍中除名,兵部根本不會有分毫猶豫。

  英嘉央並沒有多解釋,因為卓少炎必明白。她靜靜地等著卓少炎的反應。

  沉默了許久,卓少炎看向英嘉央,神色冷淡地道:「我已不掌雲麟軍之帥印,雲麟軍之事,同我再無半分關係。朝廷欲用何人,但聽陛下、殿下聖意便是。」

  ……

  翌日卯時未到,沈府派人遞來一封信函給卓少炎。

  此正逢眾人整裝待發之時,卓少炎接信一看,見是沈毓章手書,便叫眾人稍候,返身回屋拆閱:

  少炎吾妹:

  吾妹今日去國赴晉,兄徹夜輾轉,仍有不吐不快數言,欲道與吾妹知曉,不然心中難安。

  此前數載,吾妹為國,受盡屈苦。兄雖未嘗明言,然心中時時愧責,自恨未能代吾妹戰於北疆,又恨未能早知吾妹境遇,救吾妹於宵小手中。此皆兄一生難消之懊憎。

  今吾妹逢遇良人,兄亦為吾妹心悅。大晉鄂王乃人中至傑之輩,對吾妹用情至深,此吾妹之幸。吾妹赤心烈膽,一朝託付,必盡信之,此鄂王之幸。然鄂王城府極深,兄竟難窺其底,恐吾妹有朝一日為其所負,故望吾妹能時時警醒,勿為其所傷。

  晉室近年多難,吾妹今嫁作戚氏婦,必少不了與晉室諸輩斡旋。吾妹須記住,大平是吾妹的國,亦是吾妹的家。吾妹既為大平親王,若在大晉遭了委屈,望亟修書告兄,兄必接吾妹歸家。

  兄無它念,惟願吾妹平安,幸福。

  如是可矣。

  兄沈毓章

  卓少炎將這封短信讀了兩遍,眼底逐漸變得濕紅。她伸出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少炎吾妹」四字。

  摸過後,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

  卯時整。

  天翻白,寒風減,戚、卓二人及隨行兵馬依次出發,離京北上。

  為縮短趕路時間,卓少炎棄車騎馬,同戚炳靖並轡,行在兵列中部。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是周懌及顧易的背影。

  卓少炎北嫁大晉一事尚未詔告天下,然而謝淖所部人馬數眾,北調之舉動,瞞不過仍駐紮在京畿境內的雲麟軍上下。

  北行不過十里,旭日破雲而出,烈烈金芒鋪罩四野。

  平原不遠處,出現了數百面高高擎起的軍旗,旗面隨風肆揚,每一面上都是清晰可見的碩大「卓」字。

  那一面面,皆是雲麟軍曾經的帥旗。

  護擁著這數百面軍旗的,是三倍於其的雲麟軍武官。他們無聲地列隊於卓少炎此行的必經之路兩側,在看見卓少炎一行人馬後,無聲而有序地翻身下馬,解盔夾於臂下,一手振甲後按劍,立得筆直。

  站在他們最前方的,是江豫燃。

  卓少炎在馬上看見了這數百面帥旗,看見了江豫燃,又看見了站在他身後的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她沒有停下,他們也沒有擋住她前行的路。

  在她行過他們陣列前時,江豫燃率先單膝下跪,而後他身後眾人亦紛紛單膝下跪,俱以軍禮參拜,而後以目光相送。

  從始至終,他們無一人出聲。

  然而他們無聲的目光與動作,已道盡了一切。

  待行至他們只能看見她的背影時,卓少炎才微微低垂下頭,看見她按在鞍轡上的手指因過於用力而變得極青極白。

  在寶和殿面對英嘉央時,她未落淚。

  在讀沈毓章給她的信時,她未落淚。

  此刻寒風襲上她的面頰,卓少炎無聲地拉起披著的大氅,將它覆在面龐上,過了許久,都沒有放下。

  戚炳靖在她身旁,見狀,無聲地伸出手,將她的馬韁抽過來,引她的坐騎離自己靠得近些,穩穩前行。

  ……

  人馬一路疾馳,出金峽關,只在途經陳無宇大營時歇了一歇,然後一日不停地繼續北進。

  馬蹄踏入大晉疆域時,淺雪將將沒過蹄蓋。待到晉煕郡時,雪深已過蹄踝。

  鄂王府門前,戚炳靖籲止坐騎,翻下馬背。然後他轉身,不由分說地掐著卓少炎的腰將她從馬上抱下來,讓她的兩隻腳踩在自己的靴背上。

  「你的履底太薄,踩著雪,會著涼。」戚炳靖在她耳邊說道,根本不顧週遭一眾人的目光。

  卓少炎臉上有些燒紅,卻沒掙扎。她在他懷中抬起頭,望向鄂王府的門匾。一樣鐵畫銀鉤的大字,一樣的雪花輕飛,從冬到冬,往返跋涉數千里,她終又回到了此處。

  沈毓章說,大平是她的家。然而此時此刻的她卻覺得,此處也是她的家。

  蘇郁領著小廝婢女們在王府正門處接迎,看見這一幕,便吩咐讓人去抬輦,上前笑著道:「王爺,不如讓英王殿下乘輦進府?」

  戚炳靖則道:「不必麻煩。」然後又將卓少炎打橫抱起,邁著大步往府內走去。

  蘇郁叫人跟上去伺候,自己卻未動,仍站在府前,看著方才一直侍立在一側的顧易,露出微微笑意。

  顧易亦瞧見她了,亦微微笑著,緩緩對她一揖,有禮地道了聲:「蘇姑姑,顧某又來叨擾了。」

  建初十六年,他北上晉煕郡,在鄂王府上曾留宿過七日,同蘇郁打過十數次照面,自然知道蘇郁在鄂王府上的地位與能耐。

  蘇郁回他禮,簡單道:「顧先生不必見外。顧先生當年愛喝的茶,我已叫人為先生早早備下了。」

  顧易又對她道了聲謝,抬腳進府。

  府內,和暢同戚炳靖見過禮後,便亦不甘寂寞地出來尋周懌。周懌正在忙著安排隨他們一路北上的扈從人馬,待見了和暢,也只草草地同他招呼了一聲。

  和暢背著手,悠哉悠哉地看了一陣兒,忽而道:「年末了,王爺必要入京赴正旦朝會。你同不同王爺一道去?」

  周懌皺了皺眉,頓了一下,才道:「軍前還有事。」

  和暢道:「哈。謝淖所部都被王爺送給大平的英王殿下了,你軍前還有何要事?王爺這一番舉動,京中一旦得知,正旦朝會上能消停得了?你忍心獨善其身,讓王爺一人入京?」

  周懌黑著一張臉,「你怎不去。」

  然後他再未理會和暢的深笑,轉身繼續忙他的。不多時,他聽見和暢在他身後嘆了一口氣,說道:「周懌。前日京中剛傳來消息,皇帝要為長寧大長公主再次選尚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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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30 02:10:49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六章

  建初十五年底,長寧公主戚炳瑜降嫁,駙馬為時任殿前都指揮使任熹的長子任錚。任氏一朝尚公主,所進財禮,倍於皇室親王聘禮,更證實了任錚心儀長寧數年之久、非她不娶的京內傳聞。

  建初十六年,大晉先帝崩逝。新帝即位,進封戚炳瑜為長寧大長公主。後三日,駙馬任錚失足落水,溺斃於府。未出亡夫喪期,長寧即離任府還宮。新帝不顧朝議,下詔為其闢大長公主府,再賜萬錢予任府治喪事。時新帝年僅十二,少年懵懂,所下詔書背後實為誰人之意,朝臣們又豈能看不出,於是無人再敢議論戚炳瑜目無禮法諸舉。

  兩載半過去,當年的風波早已無人再提起。京中消息雖稱是皇帝欲為長寧再次選尚,但此事若非出自戚炳瑜本人的意願,皇帝又豈敢替他這個皇姑私做主張。

  此事出自她本人的意願……

  院內雪花仍在飄飛,周懌獨坐於樹下,肩頭積了半指厚的落雪,腦中儘是和暢所說的話,臉色比這天色還要黑沉。

  不遠處有人提燈而來,深橘色的光亮挑醒周懌的神智。他立刻站起來,抬手拍了拍衣上沾的雪,恢復一貫的冷默神情。

  來人是蘇郁。她遙遙瞧見周懌,便叫身後跟著的兩個婢女停下等她,自己走上前來。她笑了笑,道:「周將軍,怎還未回屋歇下?是在軍前待久了,此番回了王府,一時不習慣了?」

  周懌道:「有勞蘇姑姑關心,我這就回屋了。」說罷,他對蘇郁行了個晚輩禮,轉身大步走了。

  蘇郁瞧著他的背影,無聲嘆了口氣。戚炳靖諸兄弟姊妹當中,屬大長公主府與鄂王府的關係最為親近,京中凡同戚炳瑜相關的消息一旦傳來晉煕郡,鄂王府不出一日必定閤府皆知。周懌的心事,蘇郁多少能猜到,但他不願同旁人提,她便也無從開口勸慰。

  待見周懌回屋,屋中亮起燈後,蘇郁才回頭叫那兩個婢女道:「走罷。」

  鄂王府形制宏闊,足有二百四十八間屋,按西、中、東分為三院。中院為戚炳靖平日所居之處,西院供養府上謨臣及侍衛,東院則住著府中管事及僕役們。

  蘇郁此時帶人入西院,是為了去給顧易屋中送東西。

  顧易隨卓少炎入鄂王府,按王府規制,府中上下皆以謨臣禮待他,和暢更是尊戚炳靖之意,邀他於晚膳後手談數局,借此同他交代府上諸事,直到眼下還未放顧易回屋。

  蘇郁開門,兩個婢女跟著她進了屋。來前已被蘇郁吩咐過,兩個婢女手腳利索地將屋中明燈生火,給床上重新鋪上一層厚褥,再換了一個稍矮些的瓷枕。蘇郁上前察驗,俯身親手按了按新鋪的床褥,又將枕頭擺正了些,才滿意地起身。

  離開時,一個婢女小聲道:「蘇姑姑,我們還從未見您對除了王爺之外的人這般費過心呢。」

  蘇郁斥她道:「你懂什麼。英王殿下以兄禮待顧先生,鄂王府上下豈能慢待了他?方才在府外,我瞧顧先生臉色不甚好,想是一路北上勞累了。顧先生此前來大晉,從未碰上過寒冬時節,若不將他照料好,倘是他一夜就生病了,又要如何?」

  婢女喏喏,不再說什麼。

  還沒待三人走遠,顧易迎面踏雪而來。他看見蘇郁站在他屋前,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微詫,隨即步上前,微笑著同蘇郁見過禮,道:「蘇姑姑,是找顧某有事?」

  蘇郁的臉上則有一閃而過的尷尬,她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帶人來給周將軍送東西,無意路過顧先生門前。」

  顧易瞭然地點了一下頭,等著她告辭離去。

  蘇郁卻問道:「顧先生今夜同和暢的棋下得如何?他可有為難先生?」

  提到此事,顧易只得苦笑:「顧某軍武出身,棋藝上不得檯面,倒是為難和先生了。」

  蘇郁抿唇一笑,向他告辭。

  走遠後,跟在她身後的婢女憋得臉都漲紅了,最終還是不敢多說什麼。

  倒是蘇郁想起了什麼,神色如常地問她二人:「王爺同英王殿下已安置了?」

  二人同時點頭,一人答道:「王爺本打算要叫郎中來看看,英王殿下卻執意說自己的風寒無大礙,只須好好睡上一覺定能痊癒。王爺拗不過她,便早早地陪著一道歇下了。」

  蘇郁頷首,以示知曉。

  早前在府外,眾人皆見戚炳靖對卓少炎是何等的心愛,連雪都捨不得讓她踩一寸。蘇郁本以為他是過於寵慣卓少炎,直待她將府內上下打點妥善,親自去中院過問後,才知是因卓少炎路上染了風寒,惹得戚炳靖如此疼惜不已。

  此事便通情合理多了。

  可眼下聽了小婢所言,蘇郁又覺得稀奇了。須知她家王爺想做什麼,歷來無人能勸得住,而今夜他竟會拗不過一個女人,倒是聞所未聞之事。

  ……

  地龍將屋中燒得暖氣蒸騰,床榻間熱意猶甚。

  卓少炎被戚炳靖自後面擁在懷裡,脊背貼著他赤裸暖熱的胸膛,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搭在她腰間的手臂。她的聲音因風寒聽起來有些低啞:「……你還是去別處睡罷,免得也染上病了。」

  戚炳靖極其溫柔地親吻她的臉,又含住她的耳垂,模糊答她:「回府頭一夜,你就趕我出主屋?若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明明不是此意,卻被他強詞奪理。

  可卓少炎被他咬著極敏感的耳垂,輕輕哼了兩下後,實在駁不動他。

  覺出背後的胸膛越來越熱,腰臀之後貼著他的那一處也變得滾燙,她輕輕咬唇,反手摸過去。

  然而腕子卻被他一把捉住,緊接著,他的笑聲沉沉震在她耳邊:「做什麼?」

  她將熱燙的臉頰在枕上輕蹭,道:「……想要疼疼你,讓你盡興一回。」

  還在大平京中時,他曾道,待北回晉煕郡的路上,他再細細教她。然而北回之途行程緊湊,眾人皆是久經軍旅之人,星夜兼馳,難得長歇,又哪得時間精力做此事。更何況他如此心疼她,又怎會捨得她在路上為此再額外受累。於是一拖便到今夜,他已連著有這麼多日子都沒碰過她了。

  她說想要疼疼他,是發自真心之言,哪怕只是先用手,能讓他紓解一下也該是好的。

  誰料他貼著她的耳說:「盡興?……少炎。此前,我從未真的盡興過。」

  在他二人互通心意之前,做這事談何盡興;而在她把心交給他後,他又顧慮行軍在外,諸事不便,也未曾真的順著性子為所欲為,次次都只是解渴罷了。

  她被他的話撩得耳廓滾燙,被他捏在掌中的腕子也軟了。她喃喃問:「……那要如何,你才能盡興?」

  他則將她的手擱回身前,將身子錯開她的腰臀,輕撫她的肩頭,哄她道:「待你病癒,再談此事。」

  她沉溺在他的溫存當中,意識逐漸模糊,不多時,便跌入暖甜的夢中。

  ……

  清晨,屋外鳥兒嘰喳,鳴聲脆亮。

  卓少炎在戚炳靖的懷中醒來。她未睜眼,只一動,臉上就落下來自他的一個暖熱的吻。

  一夜無夢。醒來時愛人觸手可及。世間再無比這更美好幸福的事。

  她翻身,摟住他,枕在他的肩窩處,又繼續睡過去。

  ……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身旁無人,卓少炎在床上叫了聲:「炳靖?」在外間一直守著的婢女聞聲趕忙進來,回話道:「王爺有事同周將軍離府外出,囑咐奴婢們不得吵醒殿下。」

  卓少炎擁著被子坐起來。

  婢女上前將床帳打起,伺候她穿衣洗漱。屋外雪已停歇,天色晴美,陽光照進屋內,令她感到心頭甚暖,連頭一日的風寒症狀都似乎全消了。

  待用罷午膳,蘇郁來叩門請見。

  卓少炎親自將蘇郁迎入屋中,叫了聲「蘇姑姑」。因聽戚炳靖提起過,蘇郁是自他四歲起便看顧照料他至今的長輩,她心中對蘇郁自然頗懷敬意。

  蘇郁此來是為卓少炎量體做婚服的。她高興之情溢於言表,笑眯眯道:「殿下同王爺的事情總算是落定了,這婚服也總算是可以做了。」

  卓少炎任她擺佈,望向鏡中,問:「上回那一襲……」

  蘇郁有些不滿道:「上回殿下來府中,才試著穿了一回,就被王爺糟蹋得不成樣了,哪裡還能再用?」

  說著,她彎腰,伸手輕按卓少炎的腰部,一面裹上軟尺,一面道:「我們王爺,一向是這般肆意的性子,須殿下往後好好管教他一番才好。」

  卓少炎低眼輕笑,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撓了下手心。

  蘇郁做事利索,不多時就量全了,她打量著卓少炎的臉色,笑說:「殿下今日的身子大好了,王爺必定高興。」

  卓少炎想到昨夜戚炳靖的話,耳朵又熱起來。這一點變化,竟也被蘇郁捕察到了。蘇郁便又說:「殿下床笫之事,我本不便多問。但一想到我們王爺的性子,我又不得不說一句:殿下可莫要什麼事都由著王爺,免得叫自己受苦。」

  卓少炎一聽蘇郁的話,兩頰霎然變得通紅,忙道:「炳靖凡事都頗疼我,蘇姑姑多慮了。」

  蘇郁笑了:「那便好。殿下生得這般容姿出眾,王爺此前又沒有過女人,我只怕王爺對著殿下不知輕重。」

  卓少炎怔了一下。蘇郁的話,她聽得很清楚,故而沒有必要再問了確認。

  他此前竟沒有過女人?

  當初戎州城外,她被周懌扛著丟進兵帳,因周懌道了句「我們將軍好色」,她在事後便從未琢磨過他同她的第一次。

  那時節她的感受只是疼,但那疼同沙場上所負戰傷相比,對她而言是多麼微不足道,而她那時所圖的,更是欲以色謀他的兵權,又哪裡顧得上其它的。那一回他重重地攥住她的腰,從頭到尾也沒用多久。那時她於此事並無經驗,只以為男人發洩慾望不過如此。

  如今細細再憶,卻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他手上極重的力道,除了是要掌控她之外,或許也摻雜有頭一回的些許緊張?而自那一回之後,他在此事上是越來越遊刃有餘,越來越知道如何將她取悅。她原以為是因他逐漸展露出對她的深情,卻不想他亦是循序漸進地摸索此事的門道?

  她精於兵事,於情事確是有些遲鈍。可遲鈍,不代表她愚笨。

  她竟是他頭一個女人。

  她竟是他唯一的女人。

  想明白後,卓少炎的心底陣陣發熱,那股熱意衝入她的血液之中,拱得她滿心喜悅,同時又覺得為此事而如此喜悅的自己實在是傻。

  但她卻止不住自己繼續發傻。

  既然他與她都是頭一回,他竟還次次口稱「教」她,叫她以為自己果真什麼都不懂、不知,只能聽他的。

  「殿下?」蘇郁見她半晌無話,輕聲喚她。

  卓少炎回神,側首看向蘇郁,問道:「蘇姑姑,王府中的書閣在何處?」

  蘇郁道:「殿下是要找書?」見她點頭,又道:「王府上的藏書藏畫,平日裡皆由和暢收管。和暢嗜書成性,殿下想要找什麼書,只管問他便是。」

  ……

  鄂王府中的書閣,足有三層之高。底層八間,二層四間,三層一大間,藏書共逾六萬冊。書樓四周蓄水為湖,上有橋亭,環以假山,被以花草,縱在冬日,亦能感到栩栩生意。

  卓少炎抬首望著這座堪稱壯觀的飛簷藏書閣,暗暗驚嘆。

  和暢一路引她來到此地,見她此刻神色,便笑了一下,解釋道:「我們王爺,母妃過世得早,自幼被寄養在長寧大長公主的母妃宮裡,從未有過自己的書室,故而格外羨慕那些有自己藏書的皇子們。後來我們王爺離京從軍,在軍中讀書本就不易,更遑論藏書了。直到封王,王爺在封地建府的頭一件事便是大造藏書樓,以全多年未竟之心願。」

  說罷,他繼續引卓少炎步入底層的一間書室中。

  為四面頂天立地的書櫥包圍著,卓少炎問他道:「此地既有六萬逾冊藏書,想來是什麼書都能找得到了?」

  和暢無法掩飾臉上的得意之色,回道:「此閣內藏有古今名家經、典、史集、政書、兵書、方志、詩文、科舉錄、話本、醫經、商書、造物誌……殿下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卓少炎道:「春宮圖。」她看了和暢一眼,問:「有麼?」

  和暢得意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略僵硬地點了一下頭,問道:「……不知殿下平素喜歡看哪一種的?」

  ……

  戚炳靖回府後的頭一事,便是問卓少炎身子如何了,眼下人在何處做什麼。在被告知英王殿下病已痊癒、眼下正在主屋後的浴房中沐浴後,戚炳靖沒什麼猶豫地就去了。

  浴房之中有溫泉引入,池周水氣氤氳,恍如雲上。雲中有女,姿容曼妙。

  聽到腳步聲,卓少炎在水中回頭。透過繚繞水霧,她看見男人正抱胸倚牆地站著,嘴角帶笑地望著她。

  她的臉龐、脖頸、水面之上的身子都透著被熱意蒸出的誘人淺紅。隔著水波,依稀可見她的兩團嫩軟,在水中悠悠浮蕩。

  戚炳靖的眼底被這熱氣及這一副美景燒得有些發紅。

  她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美得令他的心跳疾速加快。

  然後她輕聲叫他的名:「炳靖。」

  戚炳靖沒開口回應,而是直接走來池邊,屈膝蹲下,低頭近看她。他越看,呼吸就越沉,越燙。

  卓少炎抬手,輕輕撥了撥水花,移到池邊,仰臉對上他的目光。她的嘴唇微微一動,透著濡濕的緋紅色,嫩得勾人。

  他壓下想要將其蹂躪的慾望,問她道:「今日在府上做什麼了?」

  她笑了一笑,身子往前,貼上池壁,答他:「讀書。想你。」說話時,她的兩肘輕輕撐著池沿,胸前的軟嫩被擠壓在壁磚上,溝壑深深。

  他忍不住單膝跪在池邊,俯身伸出手,「少炎……」

  可她卻立刻後退,沒叫他成功碰觸到她。然後她再度對他一笑,什麼話也不說地轉身離開他,踩著石階步出浴池。

  她不著寸縷地,重新走回他身邊。

  戚炳靖剛起身站穩,就被卓少炎貼上來。她赤裸、光滑、濕潤、柔軟的雙乳壓上他的前胸,他身上的衣物立刻被洇濕。

  「少炎……」他再度開口,聲音儘是沙啞。

  卓少炎伸指按住他的唇,微微笑著,踮腳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想要被你疼。」

  戚炳靖渾身都在發燙,發硬,說不出一個字。

  她今日不一樣了。她的目光、語氣、動作,皆與往日不同,以致她對他的愛與欲,被彰顯得格外鮮明,激得他此刻更是難耐,更是渴望。

  他熱燙的手指被她牽引著,從她的脖子一路向下,擦過她胸前的乳珠、小腹、直接按在她兩腿之間的潮潤處。

  「嗯……」她輕輕呻吟,手腕動了動,讓他的指尖按著她最敏感的一粒輕輕摩擦、顫動。

  戚炳靖喘著粗氣,一口咬住她的唇,然後咬住她的下巴,接著向下咬住她的脖子,然後掐住她的腰,把她粗暴地壓到了地上。

  他滾燙而帶著微刺的舌捲住她細嫩紅潤的乳珠,瘋狂舔舐,然後張口將她的小半乳肉叼住,重重吮吸。另一隻手仍然在她的下面反覆撥弄著那一粒,他已不需她再引導,就知道怎樣的摩擦與顫動,可以換來她難以忍受的破碎呻吟。

  如是半刻,卓少炎的眼角掛起了水珠,她伸手掐住戚炳靖的肩膀,索求道:「要你……進來……」

  下一瞬,她就被他帶著硬繭的指頭侵入。

  戚炳靖一面用手指小幅度地抽插她濕滑得像要融化了一般的小穴,一面彎起指節頂弄她的內壁,唇舌則換去舔吻她另一側的乳。

  卓少炎抱著他的頭,腰腹隨著他插弄的節奏時而上時而下地輕輕擺動,口中含含糊糊地喚著他的名字。

  戚炳靖輕微地停頓,突然又頂入一根手指。她的裡面軟得一塌糊塗,他的兩根手指立刻引起她的一小陣痙攣。他不吃她的乳了,抬頭,赤紅著雙眼,盯著她的表情,快速地抽插,又同時用拇指頂住她的小核。

  「少炎,叫出來。」情慾逼他,他便逼她。

  她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一般,大腿內側顫抖著,咬著嘴唇,雙眼霧濛濛地望著他,神色一半是愉悅,一半是愉悅未至頂峰的煎熬。

  戚炳靖忽而停下動作,將手指緩緩抽出來,拉出一條稀粘透明的水絲。她幾乎要哭了:「你別……」

  可他將她的雙腿用力打開,然後埋下了頭。

  熱燙的舌滑過她的每一寸敏感之處,挑著她,一點一點地將她剝開,進入,上唇覆在她的小核上,隨著舌的進出而逐漸贈予她與手指全然不同的快感。

  到達頂峰時,她連叫都叫不出,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待長達十數下的高潮痙攣過去,她闔上眼小歇少許,再睜開時,就見他已除盡衣物,跪在她身前,硬脹兇猛的昂揚正抵在她腿間。

  她咬著唇抬起腳,踩著他的胸膛把他往後推——

  戚炳靖未得所願,皺著眉一把抓住她的足腕,重重地問:「嗯?」

  卓少炎輕輕笑著,以肘將自己撐起,用了些力,收回腿,然後向他傾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反將他推倒,壓在下面。她含住他才給過她無尚愉悅的嘴唇,呢喃道:「……莫急。」

  他英俊的面容因被慾望炙烤而略顯猙獰,連帶著他的語氣都有些發狠:「等什麼?」

  他彷彿被她逼得變成了另一個人。此前的種種溫柔與疼惜,眼下統統被湮沒在這巨大的欲浪當中。

  她不答他,而是轉去含住他的耳垂,手在他的胸前劃動著,揪住他淺褐色的乳首,時輕時重地挑弄著。聽見他溢出喉間的深喘,她以舌尖將他的耳垂頂出口中,整個人向下滑去。

  他仿若感知到她要做什麼,渾身登時又硬了幾分。

  「少炎……」他握住她的頸子,試圖阻止她。可她已伸出舌,輕輕撥過他粗硬的頂端。只這麼一個動作,立刻叫他丟盔棄甲。

  他難抑地昂起下巴,緊貼著地磚的頭皮陣陣發麻,那股麻意順著他的後脖頸、脊柱、腰腹一路衝下來,再一路衝上去,讓他整個人爽快得發懵。

  ……從不知,此事竟能這般舒爽。

  她用舌尖戲弄了一會兒他,又張開紅唇,將整個碩大的頭部含入口中,一邊用兩腮嫩肉擠壓著,一邊繼續用舌刮擦他頂端的一圈。在做這些時,她的兩團被他肆虐得處處紅痕的乳肉也在輕輕地蕩著,不時地碰撞到他下面的兩顆囊袋。

  這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刺激與香豔的畫面,令他幾乎在一瞬間潰不成軍。他無法控制衝動地伸出手,按住她的後腦,忍不住將胯向上頂——

  那極暖極嫩的口腔內,小舌仍然一下又一下地就著他的動作勾撩著他,這極致的快感頓時轟滅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猛地曲起一側的膝蓋,咬著牙根叫出她的名字,毫不保留地爆發在她口中。

  釋放後,他脫力地鬆開了一直箝制著她頭頸的右掌。

  待回過神,他緩緩撩起眼皮,就見她跪在他身前,水眸含笑瞧著他。

  然後她輕啟紅唇,將口中的白濁一點點地吐出來,讓它順著自己的鎖骨,一路流至聳翹而紅腫的乳珠上。

  何等淫靡。

  叫他的心幾乎在剎那間又重新變得灼燙。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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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仍有一滴白濁沾在濕紅的唇瓣上。

  卓少炎的目光柔柔地落在戚炳靖兩腿之間。笑意寫入她的眼底。她抬起手,以指輕輕揩下唇瓣上的那滴白濁,然後慢慢地將它抹在自己胸前。在指尖觸碰到被他凌虐至腫翹的乳珠時,她輕輕呻吟了一聲,似是舒服,又似是痛。

  戚炳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沉,也更燙。他腿間之物比方才更加灼熱脹硬,也更加氣勢洶洶。

  他自地上撐起上半身,長腿大開,探身伸手,一把將她擄進懷中。

  他低頭欲親她的嘴唇,卻被她躲開。她不叫他親,卻要以像用糖絲織就的目光將他網住不放。

  她伸手握住他腿間之物,像是玩弄他一般地上下揉搓著,又像是不經意一般地將雙乳向他挺顫了一下,似嗔似怨地道:「方才剛洗淨,卻又被你弄髒了。」

  她的一舉一動、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足以令他心生狂意。

  他熱燙的呼吸噴在她耳孔處:「我弄髒的?」聲音隱隱透著戾意。然後她用來揉搓他的那隻手就被他抓住了。

  他頗用了些力,她有些吃痛,立刻將他鬆開。幾乎是同一時間,他雙手分別擰著她的兩條胳膊反剪到她背後,然後一掌用力地箍攥住她的兩隻手腕。

  「痛……」她不知真假地輕呼,眼神又嬌又怨,又勾又撩,卻換不來他的半分心疼,反而被他這股力量逼得將胸乳挺得更高了一些。

  他發著狠,又重複了一遍:「我弄髒的?」

  她微微點頭,濕黑的長髮軟軟曲曲地貼住肩頭,紅斑點點的豐嫩乳肉顫動著,白濁的精水滴滴答答地順著她的胸腹往下滑落。

  他被這景象刺激得滿目血絲,連呼吸都要忘了,更顧不上再同她計較。

  「炳靖……」她又張口,那條曾叫他欲仙欲死的小舌在口中輕輕伸張,她的聲音像裹了層蜜一般:「你真俊。」

  緊接著她又道:「……又硬,又粗。我方才都吃不進……」

  一直在他腦中險險地牽拉住理智的那根弦「噌」地斷了。

  她話未說完,就被他反剪著雙臂扭過身子,按著腰翹起臀。他用另一隻手一把抓住她的臀肉,扒開,兩腿擠進她跪著的膝間,又重又躁地喘著粗氣,將自己粗暴地捅入她濕嫩滑膩的體內。

  她深深長長地「嘶」了一聲,被他禁錮在背後的胳膊一瞬間繃直了。

  一挺到底的時候,他的汗水隨著動作重重地砸落在她背上,他的雙眼赤紅得可怕:「吃不進?……」喉頭滾動,吞嚥了兩下,腰胯就著腥臊催情的汁液一下又一下地猛戧:「……吃不吃得進?!」

  他骨子裡的狠與戾,平日裡被掩藏在那因愛而生的脈脈溫柔與疼惜之下,終於此刻毫無遮蓋地暴露於她面前。

  她被他衝撞得渾身發抖,聲音含上了哭意:「你且疼疼我……」

  他一面扯住她的手臂,一面又快又狠地操弄她,俯身將她的背覆住,牙齒磕在她耳垂上:「疼你?……我就是平日裡太疼你了。」

  才慣得她如此恣意妄為,輕鬆掠盡他所有的理智。

  她長髮散亂,身上不見一絲贅肉,脊背的弧線極其漂亮,在他不留餘地的大力撞擊下抖得越來越凶。

  這是最能叫她舒爽的姿勢。縱然理智盡喪、用著最不疼她的力道蹂躪著她,可下意識中他仍然不自知地在以最疼她的方式發洩情慾。

  她呻吟著,費力扭頭望向他,眼中盈盈汪汪的:「我要受不住了……」

  受不住,也得受。

  他不言,只一昧咬著牙低著眼,猛進猛出,將她幹得又哭又吟,然後被她二度襲來的高潮痙攣絞得直接洩在了她體內。

  勁瘦的腰肌震顫數下。他輕闔眼皮,攥著她的手掌仍然不肯鬆,繼續緩而慢地抽插了數下,以延長餘韻。待背上生出一整層悶汗,他眼中的血絲才漸漸消了,解開了對她的箝制。

  她跌在地上,渾身上上下下一片狼藉。

  狂意既消,神智既回,戚炳靖待看清她身上道道紅紫,眉頭遽緊,動作竟一時滯住:「少炎……」

  稍愣之後,他連忙伸手將她扶起、撈進自己懷中,一面噙住她的唇瓣細細地吮吻,一面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乳肉,輕輕撫弄。

  他這難得一見的不知所措的模樣,引得卓少炎忍不住淺笑出聲。她被汗打濕的臉頰紅紅潤潤,抬手攀上他的肩,親了親他的臉,聲音還是那般柔膩:「……今次盡興了麼?」

  戚炳靖看著她,未言,熾濃的情意皆被蘊在目光中。

  有她如此費心疼他。

  何止盡興。

  更是盡情。

  ……

  戚炳靖入浴房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一出來,就叫一直在外面守著的婢女去報蘇郁處。蘇郁雖能想得出她家王爺是怎麼折騰人的,但卻萬萬想不到她家這從沒伺候過人的王爺,在折騰盡興罷,竟會親手替人洗淨、擦身、穿衣,再一路抱回屋內,簡直是欲將人呵疼入骨。

  自蘇郁處回來的人,按蘇郁的吩咐帶了藥,呈給戚炳靖,並不敢多言一字。

  戚炳靖收了藥,臉色沉沉地將人揮退。

  一待回身,他的臉上又掛起絲悔意,自責地皺眉。裡間,卓少炎喚了他一聲。他立刻應了,然後將藥兜入袖中,走了進去。

  床帳間,卓少炎薄衫覆體,側臥在床上。鬆軟的黛色絲被捲在她裸露在薄衫外的雙腿之間,更襯得她白皙臀股上的斑痕刺目。她的手臂垂在一旁,目光含笑地望著他,在無聲地邀他靠近。

  戚炳靖仍然沉著臉色,緩步踱近床邊,挨著她坐下。

  卓少炎動了動,將頭枕上他的大腿,伸手虛虛地攬住他的腰,舒服地輕輕一嘆,道:「又是誰惹你不快了?」

  他答不出來。用手指輕輕刮了刮她的臉頰,戚炳靖黑著眉眼道:「少炎。為何縱著我發狂?平白叫自己吃苦。」

  她從軍多年,並非尋常柔弱女子,倘若真想將他抽醒,亦非難事。

  卓少炎瞧著他的神情,明白了。她抿唇輕笑,抬手將自己的薄衫揭開,又嗔道:「你不喜歡?」

  她紅腫的乳又露出在他眼前。

  戚炳靖的呼吸頃刻之間又變重了。他僵硬了幾瞬,略艱難地將藥自袖中取出,鎖住眉頭,一言不發,使著再輕不過的力道為她上藥。

  藥香清甜。腿間一物,隨著他手指撫過她的身子而熱熱勃發。

  戚炳靖臉色一下子變得更難看,索性一把將藥扔了,沉聲道:「我今夜去別處睡。」說罷,就要將她推開。

  可他的腰卻被她抱得緊緊的。

  「回府第二夜,你就要讓我獨守空房?若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的聲音輕輕的,又含了些許委屈。

  他立刻動不得了,低頭看,就見她笑顏如花,哪來絲毫委屈?面對她故意的撩撥與捉弄,他一面無奈無法,一面又覺得這模樣的她令他更加心愛難抑,遂道:「你是在疼我,還是在收我的魂?」

  卓少炎撐著他的腿支起身子,兩手環住他的頸子,將下巴擱在他肩頭,於他耳邊道:「我喜歡。」

  「嗯?」他不甚明解。

  她親了一下他的耳廓,笑說:「你問我為何縱著你發狂?因為我喜歡。做喜歡之事,又哪裡能叫吃苦。」

  他的心又因她這話燙了數分。

  他十六歲從軍西境。十七歲初次見她。十九歲得知她的身份。二十歲同她沙場初戰。二十二歲終得她人、她心。

  她曾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將他的心佔據了這麼些年,他本以為能得她人已是幸事,卻不想能得她心;既得她心,他更想不到她對他之愛意日益蓬增,她竟真如此前承諾那般,事事處處都在盡心疼他。

  叫他眼眶發熱。

  這世間從未有過一人,如她這般愛他,如她這般疼他。

  ……

  夜裡安置後,戚炳靖仍同前一夜一樣,自卓少炎身後將她擁在懷中,又小心地避開她身上紅腫未消的各處。

  暗色之中,二人將睡未睡。卓少炎忽而道了句:「當初在戎州城外,周懌說『我們將軍好色』。」

  戚炳靖應了聲「嗯」。

  她淺笑,意有所指道:「你好色……從前美色今何在?」

  他聽她這語氣,便明白她這必定是知道了什麼,遂埋頭在她頸窩處,低聲道:「在我懷中。」

  從始至終,他好的只有她。

  她臉一紅。不再揪問。

  就這麼靜了半晌。

  她又輕喃:「……下回,該換讓我盡興。」

  他怔了怔,而後忍不住啞聲笑了,答應道:「好。隨你盡興。」

  ……

  次日午後,和暢來給戚炳靖送文書。

  戚炳靖一見他,臉色就變得陰沉沉的。他問道:「昨日英王在府上讀書,讀的是什麼書?」

  和暢睹他神情,心中暗叫不好,卻仍強自正色道:「……自然是英王殿下平素喜歡讀的書。」

  戚炳靖冷厲的目光掃著他。

  和暢只得實話實說:「……殿下挑撿著讀了約莫十餘本春宮冊子,俱是有名家批註的。」

  說罷,不待戚炳靖發怒,和暢又立刻道:「英王殿下要的,屬下豈敢不給?王爺萬莫遷怒無辜!」

  然而預想之中的怒火並未落在他身上。戚炳靖盯著他,沉聲道:「書樓中收了多少本春宮冊子,端屬你最清楚。英王日後若再問你要,你當如何回覆?」

  和暢會意,畢恭畢敬地答:「屬下必回:殿下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保證取之不盡,閱之不竭。」

  戚炳靖抽出他送來的文書,一面看,一面道:「滾罷。」

  ……

  又五日,京中有旨傳來,詔宗室諸王入京赴正旦朝會。

  戚炳靖這回連問都沒問一句,便直接命人將卓少炎的行裝一併收拾妥當,帶她一道入京。

  二人情意正濃,莫說她不願同他分開一刻,他也根本想不出夜裡沒她在懷裡的滋味。

  而他此舉在入京後會掀起什麼樣的波瀾,鄂王府中謨臣皆能想得出,但卻沒人進勸。便連和暢,在親眼目睹過他二人日日情深之後,此番也懶得多費口舌。

  只是在戚炳靖交代封地諸事時,和暢斟酌著問了一句:「王爺舊事,英王殿下知道多少?」

  此前尚在大平時,周懌問過一樣的話。

  眼下再聞和暢此言,戚炳靖的眼底暗了一暗,並沒回答。少頃,他道:「管好府中諸事,備好婚禮諸物。待正旦朝會罷,你們便該改口稱她為『王妃殿下』了。」

  ……

  晉室在封諸王,戚炳靖一行是最晚抵達京城的。自昭德門入城後,一路直赴長寧大長公主府,下榻於斯。

  不多時,便有宮中來人傳話,請鄂王入禁內,留宿宮中。

  當時,戚炳靖正陪著戚炳瑜說話,聞言只是淡淡回了句:「今日累了,明日我再入宮見陛下。」

  來人臉上堆著刻意討好的笑,半垂著頭道:「桓王、睿王比王爺回來得早,這些日子都奉詔住在宮裡。王爺久未見陛下了,陛下也頗唸著王爺。還望王爺體諒陛下聖心,入宮陪陪陛下罷。」

  戚炳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陛下過完年就該十五歲了,怎麼還是一副孩子心性。還要鬧著讓人陪?」

  來人聞言,略顯惴惴:「陛下不論多大年歲,在王爺面前也終歸還是個孩子。」

  戚炳靖低哼了一聲,似是笑。沒再給人任何回應。

  來人進退都不是,只得拿眼去望坐在一旁細細品茶的戚炳瑜。

  戚炳瑜餘光微動,笑著道:「你回去罷。就同陛下說,是我要留鄂王在府上說話,明日必把人送還入宮。」

  來人如得大赦,當即行禮告退。

  待人走了,戚炳瑜便收起臉上笑意。她看向戚炳靖,眉頭輕蹙:「你此番回京,何必要將少炎一道帶來?還嫌不夠亂?數月前炳哲於封地暴斃一事,京中到現在都沒個消停。炳昱、炳衡此番回京,必定要拿此事大做文章。你卻偏要逢此亂時,再添新亂!」

  戚炳靖站起身,道:「弟弟的事,便不多勞皇姊費心了。」

  他將涵著冷意的目光向她斜斜遞過去:「皇姊此番欲再選尚一事,亦未同弟弟相商過。皇姊是不是還要再同當年一樣?」

  戚炳瑜愣了下,道:「這又如何能一樣……」

  話未盡,可聽話之人已離她而去。

  她猶自怔怔,望著他的餘影半晌,才將目光收回。

  ……

  畫室之中靜無人聲。

  戚炳瑜一人閉目養神,直待有人的氣息侵近,她才動了動眉心,不太情願地將眼皮睜開。

  逆著夜影燭光,周懌站在她身前。

  戚炳瑜看清,神色未多一分異樣,就這麼動也不動地坐著,對上他這一張冷肅的臉。

  周懌沉默著。

  但他這一份沉默卻不盡然只是沉默,這沉默中埋蘊著磅礡的難平之意,於他貌若冷靜的外表之下、於旁人不得窺見之處,蓄勢而待發。

  良久,戚炳瑜先開了口:「周懌。你終於願回京了。」

  周懌盯著她,眼神中濺出血色。他問道:「你這一回,打算要嫁誰?」

  這聽上去毫無起伏的聲音與情緒,叫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她一面笑,一面回答說:「怎麼,你又要再殺一個?」

  周懌沒說話。

  戚炳瑜繼續諷笑道:「你同我那四弟,慣會使這殺人的手段。我說錯了麼?」

  周懌忽地笑了。他這笑十足罕見。足可令人生駭。足可令她不再能夠諷笑得下去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大步近前,在未反應過來時,整個人被他擁入懷中。他的氣息瞬時填滿她的肺腑,令她幾乎窒住呼吸。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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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周懌死死地抱緊了戚炳瑜。

  他的身體極度僵硬,因長久的悶抑,亦因此刻的爆發。他體內的血液在湧動,如山洪般咆哮,震得他整個人都在抖。他用發著抖的手將她的手從闊大的袖口中捉出來,然後他將她的衣服剝開,一層接著一層。

  周懌手指的溫度如烙鐵。燙得戚炳瑜猛得瑟縮一下。她試圖反抗:「周懌,別……」但卻引來他更加強硬的動作。

  他錯開頭,連同看向她的目光都彷彿在跟著發抖:「你讓我看看。」

  戚炳瑜霎然紅了眼。緊接著她緊緊地閉上眼。

  周懌低下頭。

  被他扯散的華服堆疊在她的身上,她露在微涼空氣中的皮膚起了一層顫慄,致使那上面大大小小的疤痕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雖過兩載半,傷猶似昨日。

  周懌的眼紅得異常凶狠。

  然後有淚自那凶狠的眼中冒出,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的疤痕上。男兒熱淚的溫度如岩漿,將她的心灼出了深洞,逼得她重新睜開了眼。

  戚炳瑜抬手,可他的頭卻埋了下去。

  周懌吻上她的肩頭。那裡的淚水被他吮去。他的動作極小心,極輕柔,極珍視,極鄭重。他就這樣一寸一寸地吻過那些醜陋難消的傷疤。

  「炳瑜。」他的嗓音沙沙的,艱難地將他想說的話吐出口:「不要再嫁。倘若再有人傷你,我會發狂。」

  他將臉揚起,眼神幾近於凶殘:「王爺如今權勢滔天,你無須再為他做打算。」

  戚炳瑜仰了仰頭,鼻尖一酸。她抓住他的肩膀,聲音微微哽咽:「周懌。你有什麼資格同我說這些?」

  他被她質問得一僵。

  她的淚水溢出眼角:「當年是你無意娶我在先。從頭到尾,我連一個理由都從你口中拿不到。今夜你不要我再嫁,那你可願娶我?」

  這一問,如同重重一掌,將他抽得又痛又醒。

  周懌一把放開她,踉蹌著向後退了數步,站穩。他捏住拳,拳頭上青筋條條爆起。他極力克制著,極力忍耐著。

  戚炳瑜看著他這副模樣,胸中滿腔苦意令她渾身都發痛。一顆顆淚珠不間斷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落,她卻冷冷地笑了。

  她草草地攏起凌亂的衣物,站起身逼近他,一字一句地問:「你不肯娶我,是因我四弟不允?」

  周懌沉默地搖頭。

  多年來積攢的失望、委屈、憤慨糅雜於一處,被他的這把沉默引燃,爆出熊熊怒火。戚炳瑜臉上掛著淚,衣衫不整卻顧不得儀容,衝他厲聲喝泣:「還能為何!」

  周懌的面容因忍抑而顯得扭曲,彷彿她有多痛,那痛便翻數倍加於他身上。終於開口時,他緊了緊牙根,聲音苦澀:「殿下豈能疑王爺?王爺自幼及長,就只在當年發過一次雷霆重怒,為的便是殿下。殿下不該不記得。」

  他將目光埋入低垂的頭顱下方,沉聲再道:「殿下。是臣不配。」說罷,他不給她留一分挽留餘地,轉身決然地離去。

  畫室的門一開一合。寒風竄入。

  戚炳瑜跌回椅上,舉袖撫面,放聲痛哭。

  未覆衣物的皮膚被風一凍,記憶中他熱淚貼膚的熱度與觸感更是鮮明。那是何等的愛與戀,悔與惜,騙不了人。

  他道,殿下不該不記得。

  她又如何能夠忘得掉?

  ……

  建初十六年六月,先帝崩逝,新帝登基。

  大典當夜,戚炳靖雷霆重怒,昌慶宮內殿因他怒火一片狼藉。

  戚炳瑜站在那一片狼藉當中,脖頸上仍有衣襟遮不住、妝粉蓋不住的片片淤青。她安靜地看著戚炳靖發怒,被掩於華服之下的其餘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震怒中的戚炳靖殺氣騰騰地瞪向她:「你自出降以來,數月間以種種藉口不願還宮。我向來以你心願為重,故而不曾多加追問,亦不曾勉強你分毫。然而倘是今日不逢宮中大典,倘是今日沒有你的陪嫁侍婢拚死向我來告,此事你要將我瞞到何時?!」

  戚炳瑜依然安靜著,眼中湧起一層水霧。

  戚炳靖見她不言,怒氣更盛:「任錚總共打了你幾回?!是如何打你的?!傷都在何處?!你一一同我道個明白!」

  他這些問話自然得不到她的回應。

  得不到回應的戚炳靖正欲再發怒問,卻見她掉下淚來。她的淚水遏制住了他膨燃的怒火,將其漸漸淋熄。

  這一問問,皆是她日夜之噩夢。她從不願憶,但卻不得不活在其中。

  戚炳靖步上前,撩起袖子,輕輕為她拭了拭淚。他想要將她攬入懷中安撫,卻在伸手碰到她的肩頭時,聽見她忍不住地呼了一聲痛。

  當下他生生變了臉色。

  戚炳靖的怒氣再度滾滾上湧,撐得他胸口撕裂一般地疼。他道:「倘是沒有今日,你會繼續忍下去。」

  「你當初下嫁任錚,不是因任錚心愛你,而是為了拉攏任熹以助我。」

  「你貴為堂堂皇室公主,在任府受盡屈辱卻不肯聲張,縱著任錚一次比一次變本加厲,害得自己遍體鱗傷,是怕我短短時間內收攏不住殿司的人心與兵馬。」

  他啞著聲音,道:「是不是。」

  見她不言,他目裂而怒喝道:「是不是!」

  戚炳瑜如光平銅鏡一般的沉默被他這一喝震成了碎渣。她抬目視他,抑著心中萬般苦楚開口道:「我為的是晉室,不是你。」

  她無視他目中的寒光,繼續道:「去歲炳軒歸京途中被人截殺,幾個兄弟誰不疑此事是你所為?父皇寢疾,委你監國一事更是令炳哲、炳昱心生不滿。他二人母家有勢,三衙中步司、馬司的人早早投了他二人。若不為你拉攏殿司的任熹,他二人如何能對你有戒畏之心?他二人若不服你監國,晉室如何能消停得了?!難道我要再眼睜睜地看著死上一兩個弟弟麼?!」

  戚炳靖笑了,笑得令她一時悚然。他道:「皇姊,你心裡放著晉室。你為了晉室,連你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晉室出了你這般的公主,果真是晉室之幸。是晉室之大幸!」

  她蹙眉:「四弟……」

  他收止笑意,譏道:「我晉室諸子,需靠長姊犧牲以全晉室。我戚炳靖,需靠長姊受辱以得權柄。皇姊為弟弟們費心若此,弟弟們要何以報皇姊?」

  話音未盡,戚炳瑜已渾身發抖地揚起手臂,向他臉上摑去。

  這一回沒人替戚炳靖擋,但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叫她碰到自己一下。他緊攥著她的手,冷聲告誡道:「皇姊,弟弟早非幼子,無須皇姊動手教訓。」

  ——自然,更無須皇姊處處照護。

  戚炳瑜彷彿在這一刻才重新看清了她這個業已封王的四弟。

  他的確早非幼子。他何止早非幼子。

  他早已長成了參天大樹。樹皮粗糲。樹根粗深。茂密葉蓋籠就的巨大陰影,無人能夠輕易窺近。

  戚炳靖將她的手鬆開。他道:「皇姊身上有傷,不便再回任府,且先在宮裡住上兩日,養一養傷。」

  他的決意,不容她置喙。

  隨即,戚炳靖命人安排宮殿與輦乘,又親自將她送出去。

  路過外殿時,她看見了一直守在此處的周懌。周懌沉默著,目光觸上她一眼,立刻低垂下去,看起來同往日並沒有什麼分別。

  然而只這一眼,即如有萬枚銀針扎入她的傷口。她輕顫著別過頭,被戚炳靖扶上了輦乘。

  戚炳靖站著,負手看著她遠去。待再轉身步入殿內,他的一張臉轉瞬變得如黑雲籠罩一般,他對著周懌道:「我要任錚,生不如死。」

  周懌什麼也沒說,行了個禮,告退出殿。

  新帝登基後的第三日,任府傳出任錚死訊。

  報至宮中,戚炳靖面無表情地將人斥退,然後看向周懌:「死了?」

  周懌答道:「任錚死前,曾生不如死。」

  一切的凶狠殘暴皆被淹沒在他冷靜的面容與語氣之下。

  戚炳靖未多計較,目光頗含深意地望他兩眼,「周懌。這天底下最不忍見她受苦的人,是你。」

  周懌神情不變地答:「是末將一時失手。與旁的無關。」

  ……

  畫室之外夜風呼嘯。

  周懌走著,不知過了多久,臉上忽有辣辣的痛感。他抬手摸了一把,是已被凍成冰渣的淚痕。

  當年任錚死前的模樣仍歷歷在目。渾身上下不見一寸完好的皮肉,近百道傷口,道道深可見骨。

  他周懌做事,何時失過手,從未失過手。他就是要讓任錚死。

  臨死前的任錚,表情驚懼而猙獰,噙著滿口血的嘴嚅動數下,以氣音問出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

  周懌曾捧在掌心中、捨不得重碰一分的心愛之人,被他如此輕賤、如此凌辱、如此重傷。

  必該受死。

  不遠處傳來的一聲「周將軍」,將他自回憶中生生拔出。

  周懌飛快地抹了一把臉,定住腳步。他定睛看去,見是卓少炎。在這雪夜裡,她帶著兩個小婢,正在屋外剪梅花枝。

  他遂走近,行禮道:「英王殿下。」

  花瓣上的落雪撲簌簌地落下來,卓少炎用手一攏,笑了。她看了兩眼周懌,問道:「周將軍,何以臉色如此不好?是哪裡不適麼?」

  周懌答說:「天太冷。」

  卓少炎瞧了瞧他的眼,沒再多問,只點頭道:「周將軍,早些歇息罷。」

  周懌再度行禮,「殿下明日需陪王爺入宮,也當早歇。」

  ……

  雪停天晴,宮城朱牆披了一層霜衣,於寒意之中散發著剔透晶芒。

  卓少炎裹著暖厚的大氅,手被戚炳靖牽著,同他不緊不慢地在這宮城之內走著。在二人不遠不近的身後,跟著奉了皇帝之命來迎的侍從,此刻無人敢上前催促二人上輦,只得默默地在後一路跟著。

  綿白的厚雪被履底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引得卓少炎起了玩心。

  她丟開戚炳靖的大掌,彎下腰,雙手掬起一團雪,三兩下揉作一個雪球,一回身,就按到了戚炳靖的後背上。

  那雪球沾在他背上不過兩瞬,就簌簌散落。戚炳靖抖了抖身子,大氅鶴羽順滑,不見一絲雪痕。

  卓少炎牽動唇角,搶著開口道:「我送一個雪球給你,你卻把它弄壞了。可怎麼辦?」

  竟是這般無理,這般無賴。

  戚炳靖看向她,目中透著微微無奈。旋即他又笑了,笑中帶著深濃的寵愛。他道:「少炎。捉弄我好玩?」

  她笑得雙眼彎彎,「不然,我也讓你捉弄?」

  可他又哪裡捨得捉弄她。

  戚炳靖不同她做口舌之爭,直接跨上前一步,兩手握住她的腰將她舉離地面,昂首衝她道:「這下看你還如何能摸得到雪。」

  卓少炎乍驚又笑,抬手圈住他的脖頸,低下頭,目光亦亮亦柔,緩緩地將嘴唇壓上他的,舌尖輕巧地挑了挑他的唇縫。

  在這一言一行皆守嚴規的宮牆之內,他就這般旁若無人地抱舉著她,任她對他行此親暱之舉而不加制止。

  二人身後跟著的侍從們何曾見過戚炳靖如此縱容溫存的一面,當即無一不怔怔然。半晌後,才有人反應過來,派人悄悄前往皇帝所在的崇德殿一報。

  ……

  一直將卓少炎送至昌慶宮,戚炳靖才略顯不捨地鬆開了她的手。

  他抬手輕揉她被風吹得略僵的臉,又親了親她的額頭,道:「你在此處歇著等我。晚上,我叫御膳房做你最愛吃的幾樣菜。」

  卓少炎被他掌中的暖意捂得舒服得輕輕眯眼,問說:「我當真不須同你一道去見陛下?」

  戚炳靖的拇指順著她的臉頰緩慢地向下揉:「不急在今日。今日,我先去取旨。」

  她明知卻仍笑著問:「取什麼旨?」

  他拿手指點按她的唇,無奈笑道:「娶你的旨。」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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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30 10:38:35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九章

  皇帝所居的崇德殿外,戚炳靖在石階上磕了磕靴底沾的雪泥。

  出殿來接他的文乙看見他的動作,一面上前來替他解開大氅,一面微微笑著道:「王爺如今是越發不知宮內的規矩了。」

  這一句自有其言外之意。

  戚炳靖脫下大氅,接過一旁內侍遞上的手爐,攏進袖中,語氣淡淡問道:「方才被派去接我的人當中,有陛下自己養的人?」

  文乙不置可否。

  戚炳靖仍是淡淡地道:「果真是長大了。長大了,我亦能少費點心。」

  文乙並沒有立刻將他引入內殿中,而是問:「昌慶宮那邊,一切都安好?王爺可有其它要吩咐的?」

  聞此,戚炳靖臉上的冷色減去些許,甚至露出了幾分笑意:「一切都好。只要晚膳按她喜歡的做便是。」

  文乙看清他前後神色之變化,頓了一下,問道:「王爺舊事,她知道多少?」

  這一問不同於周懌、和暢此前斟酌小心的探問,而是久經醞釀的、帶有關心之意的勸問。

  這之間的區別,戚炳靖自然能分得出,故而他並沒有用對付周、和二人的話來回覆文乙。

  他只是非常短暫地沉默了一下,而後道:「文叔。我從前未敢期盼她能如此愛我。如今她竟真的如此愛我。我不忍,亦不捨。」

  說這話時,他為世人所慕所懼的鄂王身份被褪去,他赤燙的真情與真心被捧出,隨著他聲音的起伏,在這冰寒的空氣之中赤裸裸地躍動著。

  他這一句不忍與不捨,叫文乙沒能再繼續說下去。

  文乙撫了撫抱在臂間的氅羽,躬身道:「陛下已在內等候王爺多時了。」

  ……

  正於御案前習畫的少年一見戚炳靖,立刻丟下手中御筆。他的臉龐與雙眼皆在一瞬間明亮起來,滿面皆是喜悅之色。

  「四叔!」他一面叫道,一面站起身,輕撩袍擺,向下走來。

  年輕的身板瘦而纖長,較上回見面時又長高了不少。說話的聲音亦脫盡稚嫩,帶著這個年歲的男孩特有的生硬嘶啞。

  戚炳靖微微笑了。他直著腰,虛虛一欠身,對上欲行臣禮,卻被少年立刻伸手阻止:「四叔不必多禮!」

  他便依了少年,收去禮數,僅僅道了聲:「陛下。」

  少年上前來拉住他的手,朗聲道:「四叔,朕還是愛聽你直呼朕的名字。就像朕小時候那樣叫朕廣銘,可好?」

  戚炳靖未順他的心意,看進少年明亮的眼中,道:「陛下,這君臣的規矩,還是要守的。臣上回便已同陛下說過了,陛下為何始終記不住?」

  戚廣銘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朕同四叔之間,還要講什麼規矩?當年是四叔將朕親手領上這御座的,朕只需記住此事便好!」

  說罷,他引戚炳靖坐下,又為戚炳靖親自奉茶。

  戚炳靖端起茶,闔下眼簾,亦闔下笑意,淺淺地品了兩口,復又擱在一旁。

  戚廣銘瞧見,趕忙又道:「四叔,此番你回京,朕特地命人備足了你當年在西境軍中最愛喝的酒。待正旦朝宴時,由朕陪著四叔暢飲一番可好?」

  戚炳靖望他,像望著一個不知世事的孩童一般,笑道:「陛下從未去過軍前,不知這軍中的酒,其實沒有什麼好滋味。」

  無措的少年一時訥訥,「那……」

  戚炳靖又是一笑,「陛下的心意,臣領了。然而陛下是從何處得知臣當年在軍中的喜好的?」

  「是三叔同五叔今次回京,與朕說的!」

  「哦?他二人今日何在?」

  「三叔同五叔出城郊獵未歸,不想四叔竟挑了今日入宮。」

  戚炳靖聽後,除了一聲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嗯」之外,未多說一字。

  戚廣銘有些謹慎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臉色,見沒什麼異樣,遂又笑著道:「四叔早前發來的奏表,朕已閱過了。因此事不便與幾位輔臣相商,朕便自作主張,同叔叔們議了議。四叔今欲冊立正妃,朕自是頗為四叔高興。只是此事非四叔一人之事,更是大晉與大平之國事,三叔、五叔對此事頗有不滿,恐還需四叔同幾位叔叔做個解釋為好。」

  戚炳靖瞥了少年一眼,未發一辭。

  戚廣銘擱在膝頭的雙手互相捏了一捏,仍是笑著:「聽說大平英王容貌、才智皆出眾,不知朕何時能得幸一見?」

  戚炳靖卻答非所問,低聲一嘆:「陛下如今長大了。」

  這話叫戚廣銘互相捏攥著的手指下意識地一緊。他起身,走到戚炳靖座旁,竟屈尊彎下膝蓋,半蹲半跪著,像小時候一樣伏在戚炳靖膝頭,臉上有些委屈,道:「四叔當年不過只有十六歲,便去了國中最苦的西境戍軍歷練。朕如今馬上就要十五了,豈能不學著為四叔分憂?想必四叔在十五歲時,早已不須先帝為四叔費心了。四叔,朕說得對不對?」

  戚炳靖稍稍揚起嘴角,似乎是在笑。他抬手,略帶安撫之意地摸了摸少年皇帝的髮頂,叫他不必緊張。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少年,投向崇德殿的門口。冰天雪地被朱門掩在外面,並不能叫他看見。可他的目光卻如被冰雪覆著,漸漸寒冷。

  良久,他才回答道:「陛下所言,甚對。」

  ……

  十五歲那年,京中風雪同今歲一樣。

  崇德殿外,他抖了抖肩頸上落的雪,小心地抱著精美的漆金食盒,等人通傳。

  很快地,文乙自內出迎,看見他的模樣,不動聲色地將旁人屏退,上前道:「今日風雪甚大,四殿下何必頂風冒雪前來?換了明日再送,也是一樣的。目下,陛下正召了大殿下在問話,一時半會兒見不了旁人。」

  他回道:「寧妃娘娘今日為皇姊做了雲絲糕,因唸著父皇也愛吃,便一定要我送來。那便勞煩文總管代為轉呈給父皇罷。」

  他沒說的是,自寧妃宮中出來前,寧妃曾百般叮囑他,一定要他親手送到陛下面前,叫陛下看一看他的孝心。

  他向來是最得父皇寵愛的那個兒子。可在今日之前,父皇已足足有一個半月未召他入見,亦未再去過寧妃宮中。寧妃久忍不住,這才叫他今日冒雪求見。

  文乙看了看他抱在懷中的食盒,道:「既是寧妃娘娘的心意,又怎好由小臣代為轉呈。四殿下,外面風大,進殿來等著罷。」

  他跟著文乙步入殿中,頗守規矩地站在外殿角落處,騰出一隻手,拾袖擦了擦後頸上的雪水。

  文乙卻引臂向通往內殿的門處一指,道:「此處地龍燒得不甚熱,四殿下不如往那邊站一站,免受風寒。」

  他愣了一下,道:「父皇同大皇兄正在內殿中說話,我豈能目無規矩?」

  文乙垂著目光笑了笑,道:「四殿下,無礙的。小臣服侍陛下這麼多年,豈會連這點事都無能分辨?」

  他雖有些遲疑,卻仍按從文乙之言,移近內殿門外站著。

  內殿中的說話聲極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他一驚,轉目看了一眼文乙。

  文乙卻似不聞一般,垂頭抱袖立在另一頭。

  他欲退去,可內殿中的話音卻將他的雙腳牢牢地釘在了殿磚上,叫他挪動不了一寸。

  緊隨在一聲清脆狠亮的掌摑聲之後,傳出皇帝的厲聲斥罵:

  「混賬東西!你就這麼想要你四弟的命?!」

  「父皇何以如此冤枉兒臣?兒臣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這等事!」

  「朕還未昏老到信了你這逆子的狡辯。眼下該查實的皆已查實了,該殺的也都殺乾淨了。倘是再有下一回,朕先拿了你的命!」

  「父皇未免過於寵愛四弟。如今為了四弟,竟如此心疑兒臣?!」

  皇帝沉默少許。而他大皇兄的聲音又響起:

  「父皇縱要兒臣的命,兒臣亦不認此罪!四弟從小長到大,身上哪點像父皇?!亦不能怪內宮有人傳他非父皇親生……!」

  不等裡面皇帝發怒,在外面站著的他已是一腔怒血湧至頭頂,險些將懷中食盒砸在地上。

  怒極失智,他咬著牙步上前一步,欲直接闖入內殿。

  可他的肩膀卻被人有力地握定,叫他無法再進半步。

  「四殿下。」文乙的聲音自他身後低低地傳來,「莫要做傻事。不然,死的必定是殿下。」

  ……

  文乙一路行至昌慶宮外,遠遠地,便看見了卓少炎。

  她正獨自一人坐在殿階上,饒有興致地望向殿外西北角。那裡不知從何處來了兩隻赤頂烏尾的鶴,一雌一雄,眼下正旁若無人地在雪地中展翅啄鬧。

  文乙隔著一段距離,將她仔細地打量半晌,才繼續向她走近。

  待到離她十餘步處,卓少炎才注意到他的到來。她轉向他的目光變得冷且靜,審慎而防禦。她雖一動未動,然周身氣質卻於一霎之間形若鋒利兵刃。

  「英王殿下。」文乙站定,向她行禮,「小臣姓文名乙,從前侍奉先帝,如今侍奉陛下。小臣奉王爺之命,來問問殿下晚膳想吃些什麼菜。」

  卓少炎目中的冷意被無聲地消去。她站起身,雖沒笑,但神色已變得柔和許多:「原來是文總管。我嘗聽炳靖提起總管過去在宮中對他的諸多照拂。」

  「不敢。」文乙微微笑著,「殿下這幾日在宮中若有事,可直接派人來找小臣。王爺如此心愛殿下,小臣必要保證殿下在宮中一切順心。」

  卓少炎此時方露出笑意。她的臉頰泛起些許微紅,道:「炳靖疼我,倒叫文總管見笑了。」

  文乙看著她:「想必英王殿下亦頗心疼王爺,才叫王爺如此放心不下。」

  卓少炎雖有些赧然,卻抿唇一笑,大方道:「我的確心愛炳靖,不弱他對我情意一分。」

  文乙笑了一笑。他那笑中含著些許惋憐之意。然後他又步近她些許,道:「英王殿下赤心坦蕩,王爺能得殿下傾心相許,是王爺的福氣。然而小臣不知,殿下是否會一直像此刻這般心愛王爺?」

  卓少炎聞言,臉上的笑淡了些:「總管何意?不妨直言。」

  文乙緩緩道:「倘若小臣說:自建初十五年至今,大晉先帝、昌王、易王之死,皆是王爺所為;大晉朝中文臣武將,凡是不尊、不服王爺之輩,莫論忠佞,蓋難活命;當年雲麟軍北伐,大晉四座重城兵敗陷落,連累五萬晉俘為平軍殘殺,此事亦是王爺蓄意所致……殿下會作何感想?」

  「倘若王爺是這樣一個男人,殿下仍然會像此刻這般心愛他麼?」

  ……

  「倘若她果真如大平成王所評價一般,你仍然要為了她,去與成王做這樣一筆交易?!連正旦朝會都不顧,立刻就要南回晉煕郡?!四弟,你糊塗了!」

  永仁元年末,昌慶宮外風雪交加,戚炳瑜匆匆追出殿外,試圖勸阻戚炳靖的一意孤行。倉促之間,她連外氅都未披,立在寒風之中瑟瑟發抖。文乙捧著衣物緊跟出來,替她罩上,然後默聲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一道望向戚炳靖的背影。

  戚炳靖聞聲回首,於風雪之中對上她的急切的眼神。

  她對著他,一字一句道:「她性貪如狼,無情,背義,這樣一個女人,你連面都未見過,竟然為之所動?」

  茫茫大雪之中,戚炳靖被撲面而來的寒風驟雪模糊了容色。

  透過層層雪霧,文乙聽見他亦是一字一句地回答道:「這樣一個女人,正該配我。」緊接著,他又道了句:「正如我在皇姊眼裡,亦是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東西。不是麼?」

  戚炳瑜怔住,嘴唇顫了顫,臉色亦怒亦悔,卻終未說出話來。

  漫天雪片很快便將戚炳靖大步離去的身影遮蓋得嚴嚴實實,叫人不再能看得清。他留在這風雪之中的話音,足夠堅定,足夠無畏。

  一如他對想要擁有她的決意。

  ……

  直到晚膳時分,戚炳靖才回到昌慶宮。

  他的手中拎著一個精巧的小竹筐,裡面裝著一隻以冰雕刻成的、栩栩如生的小兔。他走近卓少炎身前,像是獻寶一般地將那隻小冰兔遞到她面前,微微笑道:「早前弄壞了你送我的雪球,便拿這個來賠,如何?」

  然而他的這一舉動並未討到她的歡心。

  卓少炎輕輕看了一眼那小兔,又抬眼看向他。

  一觸上她的目光,戚炳靖不禁皺了皺眉。他將竹筐隨手擱在案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問說:「少炎。出了何事?」

  她臉上的皮膚冰冰涼涼,一如她的聲音:「昨夜在長寧大長公主府上,我偶見周將軍自公主久處之畫室中出來,臉色甚是難看,更似流過淚。」

  戚炳靖的臉色暗下去一層。

  她素來不是個喜歡打聽旁人私事的性子,此時提起這個,必有其因。

  她繼續道:「似周將軍這般硬骨錚錚的男兒,何事會令他如此無力,如此傷心?我一時之間,只能想到當初為了李惟巽而不惜下跪求我的江豫燃。」

  「但周將軍畢竟不是江豫燃,長寧大長公主更不是李惟巽。又有何故能致周將軍如此?」

  卓少炎並未指望他回答。她看著他,喚他道:「炳靖。」

  戚炳靖沉沉應道:「嗯。」

  她問道:「你殺過多少人?」

  他抬眼,盯住她。

  她道:「我不在乎你殺過多少人。論手上沾過的血,我又能少到哪裡去?我在乎的是你為何要殺人。是為安家國之寧,還是為足一己之欲?」

  他不語,只一徑盯著她的眼,似乎想要從她的眼中窺見她的一顆心。

  她因他長久的沉默而輕輕笑了,雖然那笑中並沒有絲毫的笑意。她道:「當初你同我陳兵大平京畿,我曾問過你:皇城中的那一個帝位,為無數人所覬覦;為無數人所覬覦之物,你為何不圖?當時你說,待此事平,你講給我聽。然而現在,我已不需你講給我聽了。」

  她站起身,直視他暗黑無光的雙眼,聲音愈發冷下去:「你從來不是不圖這江山。只不過你圖的,不是這姓戚的江山。你殺過的人、手上沾過的血,皆是為了你自己的欲念。我說的,對不對?」

  話至最後,她的聲音在無法克制地輕輕顫抖。

  這顫抖之中,蘊含著無窮無邊的不信,失望,憤怒,痛心。

  她曾經以為,他與她是同一類人。他是如此懂她,她懷抱著什麼樣的心念與志向,她拼盡所有是為了什麼,他統統懂得。他用這一份懂得,讓她心甘情願地將一顆心交到了他的手上。

  可她今時方知,他與她,從來不是同一類人。他雙眼所望的方向,從來都與她不同。

  他對她的那一份懂得,是仰望,亦是悲憫。

  顯得多麼諷刺,又顯得多麼殘忍。

  戚炳靖無聲地看著她。

  有寒風忽自平地起,有暴雪忽自天上降。

  不過前後一剎那。

  她的容顏已被兜入這寒風暴雪之中。

  她離他慢慢遠去,她回到了那座遙可不觸的城牆上,於這風雪之中,他看不清她是什麼模樣。

  他耗盡心血焐熱的、小心捧握在手中的、百般呵護著的這顆心,在他眼前漸漸冷卻,重新被她埋入冰雪之中。

  他的面龐亦被這風雪覆上了一層重重寒霜。

  從始至終,他未回答她的話。

  他只是漠然一笑,問說:「少炎。你還疼我麼?」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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