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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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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酒徒] 盛唐煙雲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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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2:06:44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二 上)

  梟雄也罷,英雄也好,其實內心深處都有人性的一面。只是這份人性,對他們的影響遠不及對普通人那麼大罷了。

  當右相嚴莊隨著李豬兒來到御書房外的時候,安祿山已經從思念兒子的痛苦中擺脫出來,在書案之後正襟危坐,就像一頭養足了精神,正欲擇敵而撲的雄獅。

  遠遠地望見書房裡邊的情景,嚴莊心裡打了個突,趕緊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向李豬兒打聽:「李大人,陛下,陛下今天心情如何?!」

  「還好吧!」李豬兒平素沒少得了嚴莊的賄賂,想了想,用蚊蚋般的聲音回應,「只踹了我兩腳,沒動軍法。估計這會兒氣兒已經消了。您老進去小心些,儘量揀能讓陛下開心的話說。」

  「那我心裡就有數了。多謝李大人提醒!」嚴莊向對方拱手致謝,邁開步,緩緩走向御書房門口。

  皇帝陛下最近脾氣有些喜怒無常,這點兒大夥都清楚。所以誰也不願意御書房單獨奏對這份難得的榮譽落在自己頭上。縱使是貴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嚴莊,也視之為畏途。倘若在大庭廣衆之下說錯了話,念在要給臣子留臉面的份上,陛下還不會做得太過分。如果在御書房裡頭,周圍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則不然了。奏對的內容稍不如意,拳打腳踢乃家常便飯。前一陣子,吏部尚書高尚,就是因為說話時用錯了幾個詞,被皇帝陛下一腳踢了個馬趴。回到家中,足足調養了半個月才重新站起來。

  御書房門口站著兩個年青的小太監,見到右相大人走過了,趕緊讓開半個身子,用手中拂塵挑開了珠簾:「陛下讓你直接進去,不必通報!」

  聞聽此言,嚴莊心裡更是七上八下。整了整袍服,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門,走到御案前,俯下身去,抱拳施禮:「臣嚴莊叩見陛下,祝陛下龍體安康,早日一統江山!」

  「免禮!豬兒,給右相搬個座位來!倒茶!」安祿山抬起頭,雙目之中血絲宛然,「右相大人辛苦了。大半夜的,本不該打擾右相大人休息,只是朕有些事情拿不準主意,需要及時找右相參詳一二!」

  「不敢,不敢!」已經很久沒受過這麼尊敬的待遇,嚴莊本來就綳著的心情,頓時如弓弦般斷裂。一邊長揖拜謝,一邊急促地說道:「替陛下分憂,乃臣分內之責。豈敢因為天色已晚,就,就,就那個……」

  越是緊張,他嘴巴愈不利落,到最後,居然忘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

  好在今天皇帝陛下沒有動手打人的興趣,揮揮手,不耐煩地補充:「什麼敢不敢的。你就當還是在范陽軍中之時好了。那個時候,咱們君臣怎顧得上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說實話,如果不是你跟老高在一旁幫襯,朕絶對不會有今天。所以讓你坐,你就坐,少跟朕婆婆媽媽!」

  幾句半真半假的話說出來,讓嚴莊感動得兩眼通紅。欠著屁股坐下半邊身子,哽咽著道:「若,若不是陛下,陛下不嫌棄微臣愚鈍,將臣提拔至身邊。臣,臣恐怕現在還蹲於長安城的客棧當中,等著吏部那些王八蛋慧眼識珠呢!所以,所以臣只恨無兩個身體來回報陛下,絶不敢計算什麼時候早晚!」

  「什麼話。憑你的本事,即便沒有朕,考個狀元,也跟玩一般!」安祿山看了他一眼,笑著搖頭。「算了,咱們君臣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朕今晚找你有要事商量。孫孝哲那廝在唐軍手中吃了癟的消息,你知道了吧。說說,朕到底該怎麼處置他!」

  「臣,臣,臣乃文官,不,不太懂武事!」雖然在路上事先被李豬兒打過招呼,嚴莊依舊沒想到安祿山問得如此直接。楞了楞,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若是問戰略方面的調整,應該召見哥舒翰或者阿史那承慶,畢竟他們兩個,懂得比臣多一些!」

  「他們?」安祿山撇了撇嘴,滿臉不屑。「一個是崔乾佑的手下敗將,一個是只知道帶隊衝鋒的莽夫,他們兩個能給朕謀劃出什麼好主意來?!讓你說你就說,畢竟你才是朕的右丞相,別事事都指望別人出頭!」

  這話,讓嚴莊心裡好生受用。猛然間又好像回到了起兵之前,謀主對自己言聽計從之時。坐正了身體,朗聲說道:「如此,如此,臣就大膽請陛下再召見一個人。聽聽他的話,陛下也能做到知己知彼!」

  「哪個?」安祿山眉頭皺了皺,約略有些不耐煩。他信任嚴莊,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而嚴莊在關鍵時刻,卻要把這份榮譽分享給另外的人,實在是有些不知冷暖了!

  「是宇文至,字子達。原來在安西軍中,做過大宛都督府副都督。臣前一段時間曾經向陛下推薦過他。」嚴莊卻對謀主的情緒變化渾然不覺,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回應。

  「就那個丟下安西軍自己跑來投奔你的宇文至?不過一見風使舵的小人罷了,跟他哥哥宇文德乃一路貨色!不見,朕不想見他。」安祿山聽到這個姓氏就覺得心煩,擺擺手,斷然否決。

  「他來投奔陛下,倒不是對安西軍的出路失去了信心。微臣打聽過,當年安西軍那位姓王的采訪使,受到邊令誠的排擠,僅僅帶著六百人西出蔥嶺,宇文至也是追隨者之一。」

  對於安祿山討厭宇文至的原因,嚴莊心知肚明。其實不止宇文至一個,其他投靠了大燕國的舊唐文武,包括大將軍哥舒翰和左相陳希烈,如今的日子都不太好過。雖然在新朝廷裡的職位安排得都很高,實際上卻沒有任何權力,說出來的話也不會受到任何重視!

  昔日裡越是頗負聲望大唐舊臣,安祿山越不敢重用。因為他很難想像,有過一次「背信棄義」前科的人,會對新的朝廷忠心耿耿。雖然他自己也一樣背叛了大唐。但在嚴莊眼裡,宇文至應該是個例外,從某種程度上說,嚴莊非但不討厭此人對大唐、對安西軍的背叛,反而於內心深處隱隱有一絲欣賞。

  「哦?」聽了嚴莊的解釋,安祿山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玩味之色,「照你這麼說,他是另有隱情了!莫非他投靠於朕,不是因為看出大唐已經日薄西山,想從朕這裡謀求長久的富貴?那他又是為了什麼?難道是說,為了給封矮子報仇?!」

  「陛下明察秋毫!」嚴莊不著痕跡地拍了個馬屁,「當年王洵出使西域諸國,看上去幾乎是必死之途,宇文至將軍都奮不顧身地追隨他。現在安西軍的情況雖然差了些,大不了還可以跑回西域去,絶不會比當年的情況更糟糕,他卻毅然離開了,就是為了給封矮子報仇。臣曾經跟別人打聽過,他是到了半路上聽聞封常清被殺的消息才與王洵割袍斷義的,在此之前,一直為後者的左膀右臂!」

  「哦!那倒是快意恩仇!」安祿山點點頭,若有所思。「他在安西軍中任什麼職位,對大宛都督府的情況知道得多麼?」

  「此子曾為大宛都督府副都督,是軍中除了王洵之外的第二人!」嚴莊見自己目的馬上就要達到,趕緊趁熱打鐵。

  宇文家族也算追隨李唐開國的老世家之一。如今雖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特別是在財富和人脈積累方面,遠遠超過了嚴莊這個當朝宰相。如果能夠通過舉薦宇文至,得到整個宇文家族的支持,今後他的宰相位置會越坐越穩,辦起某些需要錢的事情來,也越發得心應手。

  這些都是背地裡的交易,不便宣之於口。好在大燕國皇帝陛下氣度恢弘,也不會深究臣子們私底下的那些勾當。聽嚴莊把宇文至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想了想,笑著道:「若是當真如你所說,朕倒想見一見他了?他現在在哪裡?你可把他帶進皇宮裡來了?!」

  「微臣不敢!」嚴莊趕緊起身做了個揖,笑著解釋:「微臣身邊正好缺個精通軍務的人,前一陣子見陛下不打算用他,便收他做了貼身的侍衛統領。此刻,他正在宮門外等著保護微臣回家呢,倒是不曾進得皇宮裡頭來!」

  「進就進了。朕又不是沒跟你說過,可以直接帶貼身護衛入宮!」安祿山笑了笑,大度地擺手。「豬兒,派人把宇文至找來。不對,是宣宇文至進宮見朕。這狗屁規矩,真他媽的費勁!」

  「諾!」右監門將軍李豬兒供了下身,出去宣召宇文至。

  君臣兩人相視而笑,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善意。接過小太監及時送上的茶盞喝了幾口水,嚴莊壓低了聲音說道:「李監門乃距離陛下最近的人,如果他犯了什麼錯,陛下儘管交給有司處置。切不可動輒拳打腳踢。一則有失為君之道,二來,長此以往,無益於陛下的安全!」

  「他敢……。」安祿山一豎眼睛,聲音淒厲得如狼嚎。吼罷了,又瞬間意識到自己失態,聳聳肩,笑著回應道:「多謝丞相的提醒,朕知道,朕最近脾氣不太好。但豬兒是朕從小看著長大的,應該不會因為挨了幾下,就對朕心懷怨恨。」

  「儘管如此,陛下也應該小心些!」嚴莊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個跟對方平心靜氣說話的機會,豈肯輕易放棄,抓住安祿山的話頭,繼續苦苦勸諫。

  「朕知道了,朕小心便是!前一段時間朕也打過你,你也別往心裡頭去。都是李隆基那老兒鬧的,朕本指望抓住他,千刀萬剮,給慶宗報仇。誰想到,他居然那麼沒臉沒皮的,丟下文武百官和長安城,自己跑路了!朕憋了一肚子的怨氣發泄不出來,心裡頭,心裡頭別提有多難受,你也知道,朕是十一個兒子裡邊,唯獨慶宗最合朕的意……。」說著,說著,眼圈便又紅了起來,提起龍袍的袖子,輕輕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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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二 下)

  聽安祿山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嚴莊頓時覺得自己近幾個月來,所挨的拳腳都值得了,也紅了眼睛,低聲開解道:「陛下別太難過。太子的仇,咱們早晚有報復回來的那天!」

  「那一天,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啊!」安祿山接過宮女們送上的絲帕,狠狠抹了把臉,將鼻涕眼淚在絲帕上抹了個一塌糊塗。「如果慶宗能活著,朕情願不做這個皇帝。沒滋沒味的,連哭都不能哭痛快。好了,不說這些,咱們接著說正事兒。眼下非但西方一路遲遲打不開局面,南下的兵馬,也被張巡釘在了雍丘,你看朕該如何應對?」

  「令狐潮乃一庸碌之輩,即便陛下給他再多兵馬,也無濟於事。」談起南線戰局,嚴莊的口齒頓時變得伶俐了起來,一針見血地指明要害所在。

  令狐潮乃一名降官,不似孫孝哲和崔乾佑,在大燕國裡沒什麼根基。眼下之所以還能被「委以重任」,只是由於大燕國的戰略重點沒放在南邊而已。一旦大燕國的兵馬執意要南下,出任統軍大將的,就決不會是一名降人。這一層,非但朝中文武,估計令狐潮自己心中也非常清楚。

  「那丞相心中可有合適人選?」安祿山笑了笑,低聲詢問。

  「阿史那承慶、田承嗣、蔡希德、武令珣都可,即便是奮威將軍尹子琦,論才幹,也強於令狐潮甚多!」嚴莊想了想,直言不諱。

  安祿山又笑,卻不肯給予肯定答覆。嚴莊推薦的幾名將領,的確都是大燕國數的著的人物。然而阿史那承慶性子軟弱,並不適合為一方主帥。田承嗣、蔡希德、武令珣三個,平素又跟史思明父子走得太近了些。

  到了此時,大燕國人才儲備不足的缺陷,便暴露了出來。如今河北老巢時刻受到郭子儀、李光弼兩個的威脅,不得不作為重點關注對象。幾乎拖住了大燕國一半兒以上的名將和兵馬。剩下的幾路用兵方向,人才調配起來,便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南兵自古不堪戰!」見安祿山遲遲不認同自己的觀點,嚴莊只好換個角度來分析,「眼下國庫還算充實,用兵重點沒必要指向江淮。所以讓令狐潮等人先敷衍著,也算個辦法。反正只要將李亨、李隆基父子兩個打垮,江淮也就傳檄而定了!陛下不如另外派一支兵馬去江淮,一方面從別處打開突破口,另外一方面,對令狐潮等人,也是個督促。朝廷留著他們,本來就是千金買馬骨之意。他們如果再不抓緊時間用心上進的話,也不能怪朝廷不肯給他們立功機會!」

  這個提議很滑頭,卻甚對安祿山的心思。後者點點頭,笑著道:「也好,朕會再派一支兵馬過去,打開缺口,順便監督令狐潮。就這樣,豬兒呢,他回來了麼?」

  後半句話,是對著門口問的。話音剛落,外面立刻傳來的李豬兒特有的妖異聲音,「回來了,回來了。陛下,奴婢帶著宇文將軍,在門外求見!」

  「帶宇文將軍進來!」安祿山大聲吩咐,然後重新正襟危坐。

  門簾被太監們用拂塵挑開,一個少年將軍低頭走了進來。個頭中等,稍稍有些偏瘦。一雙手臂卻修長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個常年擺弄弓箭之人。

  見了安祿山,也不怎麼畏懼。先躬下身體,長長地做了個揖。然後垂著頭說道:「草民宇文至,參見雄武皇帝陛下。願陛下龍體康健,早日滌蕩宇內,一統山河!」

  「抬起頭來!」安祿山是武將出身,最討厭繁文縟節。擺了擺手,沉聲要求。

  宇文至也不做作,直接抬起頭,目光仰視安祿山。只見御書案後,坐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看上去足有九尺高,六尺餘寬,活像一頭吃飽了血肉的雄性獅子。

  有嚴莊先前的鋪墊在,安祿山心裡對宇文至也起了一些興趣,皺著眉頭,上上下下打量御書案前這個年青人。

  修眉俊目,猿臂狼腰,陰柔中不失雄武。雄武中,又充滿了沙場男兒特有的沉穩。如果安祿山麾下的將領都可以比做虎狼的話,宇文至就堪稱一頭混跡於狼群中的豹子,凶猛不亞於周圍分毫,機敏更勝周圍一籌。

  「好個軍中男兒!」越看,安祿山越覺得對方順眼。忍不住在心中暗贊了一句,隨後和顔悅色地問道:「朕聽右相大人說,你對大宛都督府瞭如指掌?此言可否屬實?」

  「啓奏陛下,大宛都督府乃王明允一手打造。草民在最初,便被其視為左右臂膀。所以不敢說對大宛都督府瞭如指掌,至少,不會誤導陛下,令陛下作出錯誤判斷。」宇文至拱了拱手,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聞聽此言,安祿山對年青人的好感頓時又加深了幾分,笑著點點頭,繼續問道:「日前西京道節度使孫孝哲與僞唐大宛大都督府王洵交戰的事情,你可聽說了。能在朕面前點評一二麼?」

  「回稟陛下。草民只是風聞此事,卻知道得不太詳細。不敢妄加點評!」宇文至想都沒想,迅速出言拒絶。

  「你沒看到相關軍報麼?」安祿山沒料到宇文至會給自己這樣一個答案,眉頭輕皺,問話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懷疑。

  「草民只是右相府裡的侍衛統領,沒資格看朝廷的軍報。而右相大人,平素律己甚嚴,亦不會向草民透漏朝廷裡的事情!」宇文至的回答滴水不漏,讓旁邊正準備給他使眼色的嚴莊暗自鬆了一口氣。

  「哦?」安祿山又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答案,轉頭看了眼嚴莊,又仔仔細細盯著宇文至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料定二人沒膽子聯合起來欺騙自己。突然展顏而笑,「那倒是朕難為你了。豬兒,把軍報取出來,給宇文將軍看!」

  「諾!」李豬兒連忙答應著,急匆匆書案旁的架子上翻揀軍報。找到永樂原戰鬥相關的那一格,一股腦全給捧了過來。

  宇文至起身向李豬兒致了謝,接過軍報,逐個翻看。很快,便找出了其中最重要的幾份,把其他無關的交還回去,然後指著自己挑出來的,緩緩說道:「回稟陛下,草民斗膽說一句,孫將軍這仗,輸得一點兒也不冤枉。」

  「此話怎講?」安祿山有心考校宇文至的真本事,笑著追問,「你把話說明白些,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朕想聽聽旁觀者的意見!」

  「陛下恕臣斗膽!」宇文至站起來,向安祿山施禮告罪,然後侃侃而談。「凡用兵打仗,最忌諱對敵軍情況兩眼一抹黑。其次忌諱疏忽大意,輕敵冒進,再次,忌諱將帥失和,上下不能同心。孫將軍把這三條全犯了,若是能打得贏,才是老天沒長眼睛!」

  「是麼,何以見得?」安祿山的臉迅速沉了下來,皺著眉頭問道。雖然宇文至的一些話,與他自己的分析判斷非常符合。但被一個外人,特別是安西軍的舊將,當面揭露自己人的短處,還是令他有些下不了臺。

  嚴莊把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大急。趕緊偷偷給宇文至使眼色,示意對方不要說得太直接。誰料宇文至雖然別的事情上機靈無比,一點就透。涉及到行軍打仗,則立刻較起了真兒。竟然直接忽略了嚴莊的好意,拿出一份軍報,大聲回應道:「陛下請看,這是戰後孫孝哲彈劾其麾下將領阿史那從禮的摺子。作為一軍主帥,連自家旗下的將軍都約束不得,需要把狀子告到您這裡。戰場之上,他豈能做到上下齊心,如手使臂?!」

  說著話,他拿起第二份軍報,繼續點評道:「此乃孫孝哲將軍戰後總結,認為自己之所以戰敗,是敵軍中有一支完全披著重甲的陌刀兵突然殺出,陣斬了征南將軍周鋭,而阿史那從禮在關鍵時刻又帶領著所部兵馬潰退,進而導致全軍失利。問題是,作為主帥,難道他連對方的實力都沒探聽清楚,就敢領軍決戰麼?!」

  「第三,一直到戰敗逃回,他都沒在這份軍報上寫明白,安西軍裡面到底有多少陌刀兵,戰鬥力如何?優勢和弱點在哪裡?下次再遇上同樣的對手,難道還可能贏回來麼?恐怕,又要讓陛下失望一次?!」

  「第四……」

  一邊翻撿軍報,宇文至一邊分析。既不誇大,也不因為考慮安祿山的面子而故做保留。安祿山開始還氣得臉色發青,到了後來,越聽越驚訝,越聽越佩服,忍不住頻頻點頭。

  作為從底層捉生將爬上來的老軍伍,安祿山打仗本事絲毫不比哥舒翰、封常清這些同行差。只是作為大唐的敵人,形象被刻意貶低了而已。當從憤怒中冷靜下來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宇文至說得句句在理,幾乎每一條,都指在了要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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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30 01:29:36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三 上)

  只是,這種赤裸的現實讓他心裡非常不舒服。不是針對宇文至坦誠,而是針對自己麾下的一干心腹愛將。原來他們從一開始,他們就都沒跟朕說實話!原來他們心裡都有一本各自的小花賬!那在他們眼中,朕這個皇帝又算什麼?當朕是李隆基那個絲毫不懂軍的務糊塗蛋麼?還是覺得朕人老耳聾,已經沒力氣再約束他們了?!

  想到自己當年在范陽節度使任,如何利用李隆基的昏庸糊塗,而虛報戰功,進而擁兵自重。安祿山心裡就一陣陣發苦。果然是六月債還得快,安某在洛陽連龍椅還沒坐熱乎呢,倒有人準備學安某當年的手段了!該死,朕絶對不能縱容這種苗頭繼續下去!

  「嗯,嗯!」幾聲咳嗽,及時打斷了安祿山的思緒。放眼整個洛陽朝廷,論及對安祿山的心思把握,無人能及得右相嚴莊。如果大燕國皇帝陛下因為今晚宇文至的話,就要生起整頓軍紀的念頭,他可就成了所有手握重兵武將們的公敵了。這種自尋死路的事情,嚴莊絶不肯做。見宇文至還在滔滔不絶,趕緊輕輕咳嗽了一聲,笑著插嘴:「宇文將軍不愧為封節度的高徒,單憑著幾份軍報,就把整場戰鬥分析得如同親眼目睹一般。然而嚴某卻有一處關鍵點還是不太明白,請宇文將軍不吝賜教!」

  「嚴大人客氣了。賜教的話,草民不敢當。如果哪個地方大人認為草民剛纔沒說清楚,請大人直接指出來,草民一定會重新推算,以免誤導了陛下和大人,進而耽誤了軍國大事!」宇文至微微楞了楞,看向嚴莊的目光裡帶了幾分不解。

  在最早於丞相府中分析軍報時,嚴大人可是沒這麼說過。宇文至清楚的記得,當時,自己也是把局勢用同樣的說辭分析了一遍。嚴莊聞聽之後,立刻怒不可遏地拍案大罵孫孝哲輕敵誤國。誓言要將真相奏明聖武皇帝陛下,及早作出處置,防患於未然。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又突然改變主意了?莫非這幾天跟孫某人之間,又有什麼新協議了不成?

  看到宇文至眼裡的詢問意味,嚴莊將臉輕輕別偏一些,儘量不與他的目光相接,「你剛纔說孫將軍的戰報裡邊,一直沒弄明白安西軍中到底有多少陌刀手。作為大宛都督府的副都督,這個數字肯定瞞不過你。但嚴某卻認為,光憑著一伙陌刀手,不足以左右戰局。畢竟孫將軍麾下,也有近千曳落河在。同樣是精鋭中的精鋭,同樣從來沒遇到過對手!」

  「這個,草民開始也很是不解!」宇文至心思轉得非常快,見嚴莊開始把重點往戰場細節扯,便明白剛纔自己有些話可能說得太直接了,也趕緊順著對方的語風開始做補救。「陌刀手乃安西軍專門為剋制大食騎兵而設立,算是重甲步兵的一個變種。制式兵器為一桿陌刀,桿長三尺,刀刃卻長達六尺半。甲冑為鑌鐵重鎧,從膝蓋起一直包裹到頭頂。每名陌刀兵在出戰時,連兵器帶甲冑,一共有五十餘斤。臨戰時要求排成方陣,踏準鼓點,如牆而進,縱使前面有刀山火海,沒聽到主帥的命令,亦不能旋踵。因此非勇氣與體力俱佳者,不可充任。故而整個大宛都督府,總計也只選出了四百餘人。平素根本捨不得投入戰場,一旦投入,則意味著全軍上下已經被逼到了生死關頭!」

  「哦?!」嚴莊偷偷看了看安祿山的臉色,見後者沒有責怪自己亂打岔的意思,繼續笑著把話頭往戰場細節引,「那說明,安西軍的王採訪使,也就是你過去的上司,當時也沒有必勝把握嘍?!」

  「右相大人說得極是!」宇文至越聽,越清楚嚴莊的意圖,笑著點頭承認,「豈止是沒有必勝的把握,簡直就是在賭博。只是孫孝哲將軍的運氣實在不太好!」

  從『疏忽自大,誤判敵情』,到『因為運氣不太好而戰敗』,其中的差別,何止十萬八千里!安祿山縱使再糊塗,也聽出點兒味道來了。皺了皺眉,低聲喝止:「嚴右相,你是文官,就別不懂裝懂了。孫孝哲此戰,肯定不是輸在運氣。朕過後自然會給他應得的處罰,免得他恃寵而驕,糊塗誤事!至於你,下去後以私人身份給各地節度使提個醒,告訴他們不要把朕當李隆基那糊塗蛋來哄騙。老子不是不知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麼,只是一直念著他們跟老子一到造反,把腦袋都別到褲腰帶的情分,不願意深究而已!」

  「臣,遵旨!」嚴莊自我保護的目的已經達到,躬了下身子,長揖及地。

  「你接著說!」把目光轉向宇文至,安祿山繼續命令,「孫將軍在此戰中和戰鬥之後,還有哪些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儘管一並說出來。朕保證,這裡沒人膽敢把你的話傳到外邊去!」

  「草民謝陛下厚愛!」宇文至也微微躬身,感謝安祿山的器重,「重點就是剛纔提到的那些了,還有一些細枝末節,屬於可探討範圍,臣不敢胡亂指摘!」

  「哪些?」安祿山皺起眉頭,狠狠橫了嚴莊一眼,繼續問道。

  「比如最近安西軍步步緊逼,孫將軍卻不敢應戰。便屬於可探討範圍。臣不知道孫將軍是迫於手中兵力不足,還是故意示敵以弱,所以不敢胡亂剖析!」宇文至想了想,不慌不忙地回應。

  「嗯!」安祿山心裡不免有些失望,但念在對方初來乍到,難免要夾起尾巴做人的份,還是笑了笑,繼續說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好,朕就不難為你了。咱們換個角度。剛纔你說王洵憑著四百陌刀手,逆轉乾坤。到底有幾分把握?朕和右相同樣不敢相信這一點,畢竟,朕親手訓練出來的那些曳落河,也不是紙糊泥捏的!」

  這已經明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了,無非是為了找個面子。宇文至猜得到安祿山的心思,想了想,非常鄭重地回應:「陛下明鑒,如果孫將軍一開始就把曳落河投入戰場,恐怕絶不是現在這個結局。臣估計,恐怕孫將軍最近打仗一直打得很順,沒真正把安西軍放在心上。而待他現情況不妙之時,再投入曳落河,已經無法挽回敗局了!」

  「這樣?你試試說給朕聽!」有心考校宇文至的真實用兵本領,安祿山笑著吩咐。

  「請陛下賜臣米籌木圖!」宇文至也不客氣,立刻要求當面重新推演永樂原之戰的過程。

  「米籌木圖?朕的皇宮裡邊就有,豬兒,去把朕的米籌木圖取來!」安祿山在當皇帝之前,幾乎天天都與幕僚們一起用米籌木圖推演各地戰局。此刻突然聽到有人提起,登時心癢難搔,當即擺了擺手,命令心腹太監李豬兒去取相關工具。(註1)

  「是!」李豬兒驚詫地看了宇文至一眼,快步跑出御房。一邊跑,心中一邊暗暗驚詫:「哪裡來的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居然膽敢在陛下面前賣弄?!陛下今天也真怪,居然一再寵著他。不是看他長相可人了,那可是不妙。咱家──」

  安祿山可不知道自己突然好轉的脾氣,給底下人造成了多大的誤解。趁著木圖沒取來的功夫,笑呵呵地試探宇文至:「朕聽丞相說,你之所以離開安西軍,是為了給封節度報仇?」

  「正是!」提起當日的選擇,宇文至的眼睛就又開始紅,胸膛裡彷彿憋著一團火,隨時都可能噴射而出。

  「跟著王明允,就不能給封常清報仇了麼?要知道,此刻李唐正處於窮途末路,你們這一萬精鋭,對他們君臣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以李隆基老兒的秉性,為了換取你等的忠心,拋一兩個太監和權臣出來讓你等出氣,還是不會吝嗇的!」

  「陛下明鑒。從大軍進入疏勒那日起,王明允那廝其實已經猜出封帥遭遇到了不測。卻始終不願意相信,並且刻意向屬下隱瞞消息。直到親耳聽到了小太監證言,還兀自想著如何把李隆基父子從裡邊摘出來!只針對奸臣貪官,不反皇帝!」宇文至咬牙切齒,雙目含淚,「殊不知,下旨殺害封節度的,就是李隆基本人。若沒有昏君的首肯,幾個太監,又豈敢冤枉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草民知道跟在王明允那廝的後面,永遠不可能替封帥報得了仇。所以,所以一怒之下,才棄之而去!」

  「做得好,快意恩仇,才是我輩男兒所為。若是一味地瞻前顧後,又能成就什麼大事!」安祿山拍著手,大聲喝彩。「你不必難過。想報仇,朕給你機會便是。邊令誠那廝此刻就在長安,朕之所以留著他,取的乃是千金買馬骨之意。但人頭算是寄放在朕這裡的,待明年開了春,你隨時都可以拿走!」

  「謝陛下恩典!」宇文至直挺挺跪下去,用力叩首。

  「起來,起來!」安祿山從御案後走出,雙手攙扶起淚流滿面的宇文至,「其他幾個仇家的頭顱,你就得自己去取了。朕給你兩萬騎兵,一千曳落河。讓你去將王明允驅逐,替朕打開西進的門戶,你可願意?!」

註1:米籌木圖,古代沙盤,用於推演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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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三 下)

  給你兩萬騎兵?外加一千曳落河?彷彿從天掉下一個大炊餅,瞬間將宇文至砸得頭暈目眩。從小到大跟在王洵身後當影子,在長安時如此,在安西軍中時如此,一直到了藥剎水畔還是如此,要說他心裡沒有半點不甘絶對是假的。然而當安祿山將一個反客為主的機會擺在他的面前時,他卻開始泛起了猶豫。

  我要帶兵跟二哥對決疆場?我真的要跟二哥走到這一地步麼?不把二哥踢開,怎可能滅得了大唐,替封帥、周大哥他們報那比海還深的冤仇?可以二哥的性子,真的被我擊敗了,又怎可能獨自逃走?瞎想,我怎可能打得過二哥!

  坐在宇文至身邊,右相嚴莊也被安祿山突然拋出的好處砸得眼冒金星。他答應過向大燕朝廷舉薦宇文至不假,卻沒想到會讓對方一步登天。要知道,目前整個大燕國只有二十萬幽燕騎兵和七千餘曳落河,宇文至一下子就分掉了那麼多,其未來的地位,豈是一地節度所能滿足?而當此子真正可以與孫孝哲、崔乾佑等悍將比肩而立,又豈肯像現在一般對嚴某唯命是從?!

  想到這兒,嚴莊忍不住有些後悔。正懊惱間,卻又聽見大燕國皇帝陛下對自己問道:「嚴卿,此子在你那裡做個侍衛統領,的確有些屈才了。朕不能讓人說我大燕國下都沒長眼睛,硬拿寶劍當劈柴火的斧子用!所以準備委他鎮國將軍之職,不知嚴卿能否割愛?」

  即便借給嚴莊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給安祿山留下結黨營私的印象,立刻俯下身去,大聲回應:「不敢,不敢。陛下客氣了。微臣之所以將宇文將軍帶在身邊,就是準備為國舉賢。陛下能重用他,微臣高興還來不及,豈敢再橫生枝節,耽誤國家大事和宇文將軍的個人前程?!宇文將軍,還不趕緊謝過陛下!」

  「草民,末,末將謝陛下洪恩!」聽到嚴莊的提醒,宇文至才從恍惚中回過神,對著安祿山長揖及地,「但是末將自知才疏學淺,當不起如此大任。所以領軍西進之事,還請陛下仔細斟酌!」

  「宇文將軍過謙了!」安祿山笑著擺手,正準備慰勉幾句,卻又見宇文至躬下身軀,再度重複,「末將並非過謙,末將的確不是王明允的對手。所以西征軍的主將,還請陛下另選他人!」

  「你,你說什麼?」安祿山的眉頭登時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臉色陰得宛如暴風雨前的天空。「你,你可知道自己剛纔說了什麼?你有種再將剛纔的話重複一遍?」

  「宇文將軍,你可考慮清楚了。嚴某追隨陛下這麼多年,從來沒見到過,陛下如此器重一個人!」右相嚴莊也被宇文至的莽撞舉動嚇了一大跳,心臟登時提到了嗓子眼。恨不能衝過去,狠狠給宇文至兩個耳光,以便讓對方徹底清醒,『皇帝陛下是什麼性子,臨來之前,嚴某又不是沒提醒過你。就連手握數萬大軍的史思明,在陛下面前,都沒膽子說半個『不』字。你這小混蛋可好,居然連番掃陛下的顔面!』

  「末將剛纔說……。」宇文至頓了頓,抬起頭,直視安祿山噴著火的眼睛,目光平靜如水,「末將本領低微,不是安西軍王明允的對手。末將並非有意辜負聖恩,正是有感於陛下的器重,才越要實話實說。那王明允與末將自幼相交,從小到大,凡事都壓著末將一頭。如果陛下此刻就讓末將領兵去征討他,沒等交手,末將這邊氣勢已經輸了三分。況且安西軍那邊的衆位將領,當年都跟末將一道出生入死。末將對他們之時,不敢保證自己心裡頭會不會念幾分香火之情。所以,末將斗膽,請陛下重新考慮西征軍主將人選!」

  說著話,他緩緩跪下去,深深俯首。

  「你──」安祿山手指宇文至後腦勺,先是惱怒,後是震驚,到最後,通紅的眼睛裡,居然又湧出了幾分激賞,「你這小混球,氣死老子了!該殺!老子從一鎮節度使做到大燕皇帝,從沒被人如此直接地拒絶過。」

  話說得雖然是咬牙切齒,卻沒真的命人進來,將宇文至拖走。而是彎下腰去,雙手將其拉起,然後又輕輕踢了一腳,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打不過就打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朕相信,只要給你時間,你早晚會把他拉於馬下。你不必拒絶,朕說的不是現在。朕現在不勉强你,朕派別人去征討他!你只需在出戰之前,在旁邊幫著謀劃一二,講清楚安西軍的長處和短處,讓朕的人做到知己知彼即可!」

  「末將謝陛下寬厚!」宇文至後退半步,誠心誠意給安祿山做了個揖,感謝對方能接受自己的推辭。

  「不必客氣。朕欣賞的就是你這種肯說實話的年青人!」安祿山大度地擺手,把微笑寫了滿臉。

  嚴莊在旁邊暗暗納罕,沒想到安祿山還能放過一個再三令他自己下不來台的人。按照嚴莊的瞭解,平素像宇文至這樣不知道好歹的傢伙,早就被拖出去,不知道打死多少回了。莫非人長得清秀就是能帶來好運氣?!早知如此,嚴某也將頭髮和鬍子好好擺弄擺弄啊,未必能討得陛下歡心,至少能少挨幾頓胖揍!

  正百思不解間,監門將軍李豬兒,已經帶人將安祿山專用的米籌木圖送到,在御房中央支開,幾乎占了大半個屋子。

  「西征的事情,咱們稍後再說。宇文將軍,你替朕將當日兩軍交戰的情況,推演出來!」安祿山久不弄此物,心癢難搔。立刻拉著宇文至的手走過去,笑著吩咐。

  「陛下請恕臣僭越!」宇文至笑著客氣了一句,然後迅速抓起粟米,開始模擬永樂原戰場的地形。

  他一入白馬堡,就做了封常清的親兵。隨即被後者當做安西軍未來的將種來培養,手把手教導各項軍中技能,基本功打得紮實無比。轉眼間,便將永樂原的地形模擬了個七七八八。然後拿了十根代表兵力的竹籌,九黑一紅,放在自己面前。又數出十五根竹簽來,十三黃紫二,雙手舉起遞給安祿山,「末將斗膽,請陛下暫且模仿一回孫將軍如何用兵。畢竟,他是陛下的假子,俗話說,知子莫如父!」

  安祿山原本就有此意,因此毫不猶豫地接過竹籌,在木圖一端依序排開。每根竹籌代表一千人,左右稍稍靠前,中央拖後,卻是個中規中矩的倒品字大陣。

  宇文至也將自己手中的竹簽排好,按照對王洵用兵習慣的瞭解,排成了一個橫陣,左中右齊頭並進。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向安祿山做了個請的手勢。

  「朕年齡是你的二倍以上,兵力又比你多五千,要是再采取守勢,豈不被人笑掉大牙?!」安祿山冷冷一笑,雙目中精光四射。從自己的右翼抓起六根竹籌,惡狠狠地向宇文至的左翼砸將過去。「這些都是部落兵,由阿史那從禮、室點密、耶律雄圖等人統率。戰鬥力比朕親手訓練出來的幽燕精騎稍遜,但用來試探你的虛實,是最好不過了。」

  「末將拿西域諸國的聯軍對敵。人數不如陛下,但不求取勝,只求纏住阿史那從禮等人,令其無法寸進,想必也不會太難!」宇文至笑了笑,把左翼四根竹籌直接拿起,與安祿山拋過來竹籌混做一團。

  「倒也是個辦法!不過你也太小瞧朕麾下的各部健兒了!」安祿山手捋鬍鬚,輕輕點頭。此舉一點兒也沒出乎他的預料。即便未曾親臨戰場,他也知道敵我雙方第一下會亮什麼招。部落兵對西域聯軍,都不是嫡系,戰鬥力都很平平,用來試探彼此的虛實,消耗主將耐心,再好不過。即便死光了,也沒人會心疼。

  「末將剛纔還有一事忘了奏知陛下!」宇文至想了想,又緩緩開口,「王明允與末將在經過疏勒時,仗著手中實力雄厚,把安西軍存在疏勒的軍械庫,給仔仔細細梳理了一遍。其中光是騎兵專用的伏波將軍弩,就得了九千多具。給剛纔出戰那四千將士,每人配備兩把,還綽綽有餘!」

  「嗯!」安祿山猝不及防,被打得微微一愣。隨後搖搖頭,大聲冷笑,「靠幾把兵器占得先機,能風光到幾時?朕有的是辦法,將局面搬回來。不過換了孫孝哲麼……」想了想,他按照孫孝哲的用兵習慣,迅速又丟下兩根竹籌,「這回朕給你面子,派兩千騎兵去打開僵局。定南將軍周鋭,素有勇力。孫孝哲肯定會第一個想到他!」

  「末將用角聲,命令西域聯軍跟著阿史那從禮將軍的部落勇士走。敵人走到哪裡,聯軍跟著到哪裡!」宇文至點點頭,鎮定自若地做出調整。

  混在一起的黑黃兩色竹籌被他分開,在戰場中間,露出一條寬闊的通道。安祿山後丟下來的兩根竹籌沒了阻擋,正對了代表安西軍中軍的紅色部分。

  祿山又楞了楞,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處。

  宇文至微笑,手指輕叩木圖邊緣,「乓,乓」錯落有致。

  「你確信這樣能應付得了?!」安祿山被敲得心煩意亂,竪起眼睛,順手將兩根失去了目標的竹籌,推向對方中軍。

  「為了避免被孫將軍看出端倪,王明允應該還有這樣一手!」宇文至又想了想,把自己一側的所有竹籌,除代表中軍主帥直屬的紅色那根之外,全都抓了起來,徑直擺到安祿山的右翼。

  「呃!」安祿山喉嚨裡發出了非常難聽的聲響,然後皺著眉頭,沉默無語。

  宇文至花光了大部分籌碼,也不再做任何動作,雙手抱住肩膀,靜靜地看著安祿山的反應。

  兩個懂得領兵打仗的人都裝起了啞巴,可苦了嚴莊這個外行。對他來說,米籌木圖推演本身就乏味的要死。更何況半晌都沒有新的花樣出現?在旁邊耐著性子陪了好一會兒,終於支撐不下去,清咳了一聲,笑著說道:「宇文將軍恐怕弄錯了,照這種擺法,你已經沒兵可用了,此戰豈能不輸掉?!」

  「回稟右相大人,末將已經贏了!」宇文至笑著看了看他,非常自信地回應。

  「贏了?」嚴莊得到了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愈發是滿頭霧水。抬起眼睛偷看安祿山的臉色,卻見對方用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緊緊托住下巴,雙目中滿是痛苦與不甘。

  「你這小子,故弄什麼虛懸。你看過了戰報,當然知道結果是什麼!所以怎麼擺都會贏!」唯恐安祿山惱羞成怒,嚴莊趕緊板起面孔,大聲替皇帝陛下出氣。

  「嚴相,你別難為他。朕的確輸了!輸了!」安祿山突然放下了骼膊,直起腰,長長地嘆氣。「後生可畏,後生可畏。老封,你的確死得冤枉!如果不是李隆基那糊塗蛋殺了你,朕在洛陽城裡,如今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安慰!」

  「陛下……。」嚴莊越看越糊塗,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恭請安祿山指點迷津。

  「朕曾經跟你說過,兵法又一招,叫做倒捲珠簾。用到精妙處,足以憑少擊多,以一當十。孫孝哲,就是輸在了這一招!」安祿山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沉聲補充,「封常清帶的好徒弟啊,非但孫孝哲不是他的對手。即便換了朕,貿然與其相遇,恐怕也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你且來看………」

  有意在行家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實本領,安祿山手指木圖,慢慢將當日的情形重現。「別看戰場中央這段,這段全是障眼法。為的就是把人弄糊塗掉。孫孝哲那廝輕敵大意,應對失當。在這時候,馬蹄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他根本看不清對面是什麼情況!」

  「臣受教!」其實根本不清楚孫孝哲為什麼會看不清對面的情況,嚴莊依舊裝作一幅恍然大悟摸樣。

  安祿山此刻正沉浸在對一局「絶妙好棋」的復盤當中,沒注意到他的表現,也沒心思去注意他的表現。點點頭,繼續補充道:「孫孝哲看不清楚對面,對面的王明允,卻將他的所有表現,都算計了個清清楚楚。周鋭帶領著兩千騎兵,失去了阻擋,定然要趁勢直撲對方中軍。而對方中軍,肯定有個大陷阱在等著他。先用雜兵或者其他辦法,擋住他的第一次衝擊,讓他失去速度。然後陌刀手出陣逆推。周鋭所部猝不及防,肯定瞬間就被砍個稀裡嘩啦。然後對方再趕在孫孝哲作出反應之前,倒推著周鋭所部的潰兵,去衝擊阿史那從禮。阿史那從禮到了此刻,已經跟西域諸侯的兵馬廝殺了好一陣子,精疲力竭。恐怕連擋一下的勇氣都沒有,立刻轉身逃命。他這一退不打緊,卻等於把西域聯軍完全給騰了出來。王明允手中一下子就多出了幾千可用兵力,直接調頭向右。孫孝哲的右翼這邊,恐怕也立刻就支撐不住了。到了這時,孫孝哲即便把手中所有曳落河都派去,也於事無補。不用安西軍來殺,光自家潰兵,就能將他們活活踩死!」

  即使不通軍旅之事,嚴莊也被驚了個目瞪口呆。前幾天還在偷偷駡孫孝哲愚蠢透頂,此刻卻明白,此人敗得其實一點兒也不冤。非但是此人,換了大燕國的任何一位將軍去,如果不收起輕慢之心,仔細應對的話,恐怕在王明允手裡也討不到分毫的好處走。

  「末將只是根據以往的用兵習慣,推測王明允的所作所為。具體與事實符合不符合,還不敢妄下斷言。」宇文至這會兒又突然學會了謙虛,拱了拱手,笑著說道。

  「恐怕他在戰場的殺招,還不止這些!」安祿山在軍旅方面,還是相當務實的一個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你剛纔說得對,西征軍主將人選,朕的確需要仔細考慮。不能再輸於安西軍之手,徒墜了我家士氣。」

  「末將還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感激安祿山對自己推心置腹,宇文至稍作猶豫,又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說!」此刻安祿山的心思正沉浸在大戰後的酣暢之中,點點頭,笑著鼓勵。

  「先不進攻安西軍,把戰略重點放在朔方和蜀中!」宇文至受到了鼓勵,聲音變得有些激動,「安西軍也好,淮南等地的殘唐餘孽也罷,都不過時疥癬之癢而已。陛下只要能解決掉李隆基、李亨父子,安西軍自然也失去了效力目標,不戰自潰了。」

  釜底抽薪,當然不失為一個妙計。然而卻不太對安祿山的心思。他同樣是個驕傲的人,不肯輕易認輸。更不肯因為面前出現了某塊可能絆腳的石頭,而選擇繞路而行。想了想,念在宇文至乃一片忠心的份,笑著道:「這等軍國大事,朕不能一言而決。你下回去休息,朕會讓右相將你的提議記錄下來,明日早朝時當衆討論。今天太晚了,明天朕會命人在城中挑一座府邸給你,朕的鎮國將軍,不能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陛,陛下……」宇文至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施禮,「陛下厚恩!末將縱然粉身碎骨,亦難以為報!末將告退!祝陛下聖體安康,早日一統四海。」

  「下去!」安祿山笑著揮手。

  打發走了宇文至,他將目光轉向窗外的夜空,久久不發一語。

  平心而論,年青人今天的表現並非完美,很多地方,都顯露出無法遮掩的生澀。然而,即便如此,依舊給他一種驚才絶艷之感。不忍捨棄,也不敢捨棄。因為像這樣有才華且知道進退的年青人,他的大燕朝廷根本找不到。而李唐那邊,卻早在數年前,就於白馬堡中培養了數以千計!

  即便把封常清本人離開後,由高力士和陳玄禮兩個粗製濫造的那幾期排除在外。光是跟王洵、宇文至等一道從白馬堡走出來的,據安祿山所知,就有近千人。哪怕這一千人中,能達到宇文至這種水準的,只是百里挑一。那也有十餘位之多,在李唐那邊慢慢成長起來,個個都將成為橫在大燕帝國前頭的絆馬索!

  況且在大燕帝國的包鐵戰車,眼下匱缺的不僅僅是能引領戰車向前疾馳的千里馬,更缺乏的是,能沉下去,成為車軸、車輪、車架、車輻的都尉、校尉、旅率、隊正,缺乏的既能準確領會主將意圖,又能凝聚周圍士兵的底層軍官。早在幾年之前,李唐帝國就在封常清的倡導下,開始了類似的人才儲備。白馬堡大營,經過封常清和一衆有著豐富作戰經驗的安西軍將領手把手教導,完全由長安附近的良家子和勛貴子弟組成,對李唐的忠誠度遠遠超過其他地區的年青才俊……

  別人可能意識不到這裡邊所包含的意義,作為臥薪嘗膽多年,為造反作出周密細緻準備的大燕國皇帝安祿山,卻能敏鋭地意識到危險的臨近。偏偏當他意識到之時,已經太晚了。長安城被攻破之後,一干從白馬堡大營培養出來的飛龍禁衛,死得死,散得散,肯留下來追隨邊令誠投降的,只是極少數最窩囊的廢物。而王洵以封常清嫡傳弟子的身份出現在長安城外圍,對那些曾經在白馬堡大營受過訓的年青人,無疑是一面聚兵旗。所竪之處,用不了多久就有大批人才來投奔。說不定,就在大燕國朝廷為該不該處罰孫孝哲吵成一團時,那支安西軍殘部,已經又悄悄地發展壯大了數倍!

  『該死,該死的封矮子,咱老安跟你到底有什麼怨仇?你都死了這麼久了,還在給老安添堵!』。望著夜空中的星斗,安祿山恨恨地跺腳。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有所感應,一顆碩大的流星從西北方迅速滑過來,瞬間照亮整個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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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四 上)

  嚴莊最怕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安祿山沒讓他離開,他不敢擅自告退。而對方又一直望著窗外,不肯說話,猜不到在想什麼,是喜是怒?下一刻會不會突然又變了臉色,抬腳踹將過來。

  可就這樣一直乾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向李豬兒做個了求援的眼色,他小心翼翼向前蹭了幾步,低聲召喚:「皇上,皇上…」

  「刷──」一顆碩大的流星恰恰劃過天際,將屋子內的人和景物照得雪亮。嚴莊的後半截話被憋在了喉嚨裡,兩眼盯著流星過後的夜空,呆呆發楞。

  對於他這種飽讀雜書的文人來說,流星、月食、地震、暴雪、大風、甚至過分强烈的閃電,都意味著某種天給人類的暗示。需要仔細解讀,耐心領悟,才能趨吉避凶,遇難成祥。此顆流星起於西北而墜於東南,到底預兆著什麼事情要發生?莫非逃到西北邊的那位太子殿下,真的要否極泰來了麼?

  安祿山對流星的出現,也非常震驚。他是突厥人的後裔,敬畏長生天是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傳統。而剛纔他心裡正想的是封常清如何在死了之後還要找自己的麻煩,流星就突然出現了,這會不會是?

  「封老將軍的遺體葬在什麼地方了,你知道麼?!」如同鬼使神差般,安祿山壓低了聲音詢問。

  「陛下說的是哪個封老將軍?」嚴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木然回應。隨後看見了安祿山眼裡的凶光,趕緊向後退了幾步,連聲道:「是,是封常清封矮子麼?陛下且容臣想想。他,他被邊令誠殺死後,頭顱掛在潼關城頭示衆,屍體,屍體好像隨便埋在潼關城西北的一座荒山了。哥舒,哥舒翰那廝接管安西軍之後,好像,好像為了安撫將士們的心,又,又把他的頭顱和屍體縫合起來,重新給安葬了一次。至於具體是在哪裡?臣,臣明天一早就找哥舒翰去問!」

  「不用一早,今晚就去。甭管哥舒翰那老匹夫睡沒睡下!你順便替朕擬一道聖旨,以故唐涼國公之禮,厚葬封常清。日後任何人不准再稱封常清為封矮子,違者,朕一定會打爛他的屁股!」

  「諾!」嚴莊大聲答應著,然後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如果準備厚葬封,封老將軍,何不賜他一個大燕國的封號。就是,就是封常清的那些弟子門生聽聞後,也會感念陛下的恩典!」

  「這個…」安祿山低聲沉吟。嚴莊的提議裡邊,對大燕國的好處顯而易見。但是,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卻遠遠超過了現實世界中某種利益的誘惑,「算了,朕是真心佩服封老將軍。他生前對舊唐忠心耿耿,死後估計也不願意接受朕的封賜。朕不強人所難。你派得力人手專程操辦此事,以舊唐的國公之禮厚葬封老將軍。然後替朕寫一篇祭文,以昔日同僚的身份,不要以大燕國雄武皇帝的身份。朕佩服他的本事,也敬他的為人!」

  「是,臣記下了!臣回頭就派人去辦!」儘管對安祿山的想法不是很理解,嚴莊還是小心翼翼地表示服從。然後,又看了看安祿山疲倦的臉色,試探著問道:「宇文,那個宇文將軍──」

  「人才難得!」安祿山用短短四個字,讓嚴莊徹底將心放回了肚子內。

  既然宇文至今天的冒失,沒給自己帶來太大麻煩,嚴莊也就不再提心吊膽。想了想,又試探著說道:「微臣也以為,他是個可造之材。就是為人太毛躁了些,有點兒不知道好歹!」

  一邊說著這些言不由衷的話,他一邊偷看安祿山的眼睛。以免火候沒把握好,既起不到向後者表明自己大公無私的作用,又枉做了小人。

  安祿山還是沒有回頭,目光對著窗外璀璨的夜空,嘆息著道:「他能念跟安西軍的舊情,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朕不認為,念舊是件壞事情。今天他如果毫不猶豫地接下朕給的差事,朕當時會很高興,過後,心裡難免會對他的人品有些看法。而現在,朕倒是越發看好此子的未來了。封老將軍有本事啊,身邊一個隨隨便便點撥出來的親兵,就將朕這邊的年青人都比了下去。那些被他視為嫡傳弟子的傢伙,還不知要强悍到何等地步!「「陛下無須為此事懊惱。咱們大燕國這邊的年青才俊,其實也未必差到哪去。只是都出征在外,本事沒機會被陛下看見罷了。」不願見安祿山老長敵人志氣,嚴莊笑著反駁了一句。

  「大不一樣!」安祿山兀自沉浸在對封常清的佩服當中,苦笑著搖頭:「你想說的那幾個年青人,朕心裡非常清楚。可他們不是這個的兒子,就是那家的侄子,遇事總是被家族利益所羈絆,領兵打仗的風格,也受其父輩影響極重。不像封常清老將軍培養出來的這些人,幾乎沒有什麼家族烙印。可以隨便用,不必擔心其引發的牽扯。」

  這倒也是句大實話。安祿山麾下的年青武將,都是老一代的後人。講究的是個口傳身教,家學淵源。而封常清在白馬堡那邊,則是延請不同風格的武將授課,各項技能都打得非常堅實。更重要的一點是,安祿山自己乃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別人造自己的反。似宇文至這樣成批打造出來的年青人,最合他的胃口和需要。

  但作為大燕國的右相,嚴莊卻不能直接戳穿謀主的心思。想了想,繞著彎子安慰道:「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無論當年封矮,封老將軍給李唐培養了多少青年才俊,李唐都不會重用他們。反倒是陛下這裡,總是能慧眼識珠!」

  這下馬屁,算是拍到正地方了,安祿山高興得回過頭來,哈哈大笑,「噢,朕還有這本事?朕怎地不知道?你且說說,朕怎麼慧眼識珠了?」

  「臣,臣當年不過是個落魄書生,若非得遇陛下,這輩子都不會有今天!」嚴莊故意裝作一幅訕訕的模樣,自我標榜,然後,又掰著手指頭,挨個數大燕國的一干功臣名將,「像田承嗣將軍、蔡希德將軍、崔乾佑將軍,還有史家父子,哪個不是陛下親自挖掘出來的人才?即便是今天的宇文將軍,不也是被殘唐埋沒了,卻在陛下這裡得以重見天日麼?」

  「嗯!」安祿山笑著點頭,「你說得對。朕手中人才稀缺,卻可以把殘唐埋沒的人才招攬過來,歸朕所用。擬旨,從明天起,准許各地賢才自薦。無論出身良賤,也無論其從前是否跟朕做過對,只要能有過人的本事,朕查實後,都會委以重用。朕說到做到,決不食言!」

  「陛下聖明!」嚴莊提高了嗓門兒,大聲稱頌。

  「聖明不聖明,要看今後朕能不能一統江山。畢竟,歷史總是歸贏家來記述。若是天命不再,朕和你等還不一定被史家糟蹋成什麼模樣!」安祿山打了個哈欠,臉終於露出了幾分疲倦之色。

  「李隆基父子,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雖然只打下了一小部分江山,提起大唐的殘餘勢力,嚴莊還是滿臉不屑。「陛下只要稍微再加點兒力,就能將他們收拾掉。」

  「別說得那麼簡單!」安祿山笑著打斷,「怎麼加力?朕手頭就這麼點兒兵馬,底下的將軍們又開始各打各的小心思!」

  「將軍們不努力,陛下派人申斥他們就是了!沒必要過多為此事煩惱!」眼看著安祿山的臉的浮雲又開始增多,嚴莊趕緊笑著開解。「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其實,其實宇文將軍今天提的那個建議,也有可借鑒之處。先集中兵力,將李隆基、李亨父子,特別是李亨這邊蕩平了,其他──」

  「你不懂!」安祿山橫了他一眼,大步走回案之後,「你真的不懂。朕領兵打仗這麼多年,豈不知道宇文將軍所獻的這招叫做釜底抽薪?但能否將王明允和他麾下的安西軍擊敗,還涉及到我軍的威望和士氣,不僅僅是一場局部勝負那麼簡單!所以朕必須及早解決這個難題,越晚,其帶來的麻煩越大!」

  「是,臣剛纔把事情想得簡單了!」嚴莊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認錯。

  「不是簡單,而是你非行伍出身,沒體會過士氣和信心對於一支軍隊的重要性。」安祿山今晚是難得的好脾氣,耐著性子向嚴莊解釋。「原本咱們大燕國鐵騎所向披靡,將士們與唐軍相遇時,打心眼裡瞧不起對方,所以士氣也就穩穩壓住唐軍一頭。但是現在,將士們會想,對面領兵的是哪個啊?所統率的是百戰老兵還是新招募的民壯啊?兵器和鎧甲配備得怎麼樣啊?一旦打不贏該怎麼辦啊?沒等開戰,自己的心志已經不像先前那般堅定了。而殘唐那邊,肯定會想,一個從安西遠道跑回來的無名小卒,都能打得過孫孝哲,我們先前是不是太窩囊,太膽小了?以各種因素雖然對結果的影響都不明顯,但是彼此疊加起來,麻煩可就越來越大了!」

  「陛下英明!陛下高瞻遠矚!」嚴莊不斷點頭,阿諛奉承之詞滾滾如潮。

  得到頭號謀臣的真心贊頌,安祿山心裡也覺得有些飄飄然,想了想,即興發揮道:「既然宇文將軍那麼敬重封老將軍,重新安葬封老將軍的事情,你乾脆就派他去做!朕聽說他投奔你時,還帶了幾個昔日一道在白馬堡受訓的同僚。都是封常清的門生,估計他們也差不了哪去!你也一並給他們保舉個官職,待處理完了老將軍的身後事,朕另有大用。」

  嚴莊繼續點頭,答應立刻就著手安排。安祿山皺著眉頭又想了一會兒,又繼續吩咐:「在宇文至去安葬封老將軍之前,讓他跟阿史那承慶見個面。將安西軍和王明允本人的情況,向阿史那將軍詳盡交個底兒。朕改天再從身邊的近衛中,調兩萬精鋭和一千曳落河出來。交給阿史那承慶帶領,去增援孫孝哲。順便告訴孫孝哲,如果這樣了還打不贏一個後生小輩,就不用回來見朕了。趁早找個歪脖樹,自己吊死算了!」

  「是,臣明天就去通知宇文將軍!」嚴莊恭敬地答應,心裡對安祿山的決定很是不解。無論與公與私,他都不希望自家謀主把賭注還押在孫孝哲身上。第一,此人已經被王明允打得龜縮在長安城的高牆後不敢露頭,即便得到了增援,也未必能順利翻盤。第二,孫孝哲這廝專橫跋扈,本來就已經不把很多同僚,包括自己這位右相放在眼內。如今有了雄厚的本錢,恐怕更是要把鼻子翹到天上去。

  可是這些心裡邊想的東西,他沒膽量跟安祿山當面說。猶豫再三,從側面迂迴道:「那崔乾佑將軍該怎麼辦?陛下直接抽調身邊精鋭增援孫孝哲,豈不容易讓崔乾佑將軍心生疑慮?!」

  「不管他。讓他自己生悶氣去!」安祿山拍了下案,大聲說道。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樣做決定,不符合皇帝的身份。想了想,笑著補充道:「他不說正在剿匪麼,朕支持他。傳旨,讓他兼領關內道節度使,自行擴充麾下兵馬。只要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向北方發起進攻。如果能把李亨的腦袋給朕砍下來,朕就封他為晉王。世代襲爵,永享榮華富貴!」

  這,已經等同於變相認可嚴莊先前的部分建議了。後者受寵若驚,趕緊笑著將命令記了下來。接連解決了幾件煩心事兒,安祿山也覺得肩膀的壓力減輕了不少,笑著伸了個懶腰,大聲道:「讓崔乾佑不要太著急封王,朕聽人說,李亨那小子正準備把他阿爺架空了,自家在窮鄉僻壤關起門來當皇帝。崔乾佑最好看準時機,等李亨那邊宣布即位了,再帶兵殺過去。一則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二則也給李隆基老兒賣個好,安某在幫他教訓不孝兒子!嘿嘿,就是不知道,那老貨肯不肯承安某人這份情!嘿嘿!」

  「嘿嘿嘿!」嚴莊陪著一陣奸笑,目光轉向北方,滿臉輕蔑。

註1:安祿山雖然殘暴好殺,行事乖張。在造反之前,卻頗有識人之能。提拔起來的部將在他身故多年後,依然是藩鎮割據的主力。而不肯歸降他的中唐名臣,顏真卿兄弟,也是安祿山一手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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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四 下)

  「啊嚏!」啊嚏!」剛剛入秋,天氣還沒來得及轉冷,大唐監國太子李亨,卻不斷地打噴嚏。每一個噴嚏下來,都是涕泗交流,頭暈目眩。

  這日子過得太艱難了,也不怪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前陣子從長安一溜煙跑到靈武,在路連號稱能日行八百里的寶馬良駒都跑死了十幾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了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氣還沒等喘勻,卻又聽聞朔方軍為了著急入衛長安,不幸被史思明父子從背後追殺,大敗虧輸的消息。

  登時間,李亨嚇得魂飛天外,恨不得擺起車駕,繼續向西北跑。虧得房琯、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裴冕等一干勛臣宿將力諫,才勉强答應暫留數日,繼續觀望動向。

  正所謂人有旦夕禍福,就李亨等人惶恐不可終日的當口,彷彿晴天打了霹靂般,一個好消息將所有人驚得目瞪口呆。安西軍采訪使,大宛都督王洵王明允,帶著所部萬把疲憊之師,竟然於永樂原大敗孫孝哲,陣斬敵軍將士七千餘人,俘獲戰馬、鎧甲、輜重不計其數。孫孝哲狼狽退走,從奉天城一路跑回了長安。安西軍乘勝追擊,差點兒連長安都給奪回來。

  緊跟著,原本不以武事見長的陳倉縣令薛景仙也一鳴驚人,藉著京畿道附近人心惶惶的當口,將先前入侵到扶風千餘叛軍一鼓腦全殲,砍下來的人頭裝了整整三大車。而孫孝哲忌憚王洵抄他的老窩,居然連屁都沒敢放一個,硬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場侮辱。

  這下,整個靈武可就震動了。百官們都說,是大唐天命不絶,所以屢有賢臣良將出世。至於這個屢字麼?就有發揮空間了。薛景仙大人原本就是太子的嫡系,當然算是一個。從大宛萬里回援的王洵王明允雖然態度模糊,但跟李亨這邊也沒什麼舊怨,勉强也算是一個。剩下的,房琯、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裴冕,能在危難關頭對太子不離不棄,都堪稱肱骨賢臣,在正東方堵住了井陘關,讓史思明不得繼續向西的郭子儀、李光弼,當然也要被包括在內。

  這樣算下來,已經日薄西山的大唐帝國,前途便又透出了幾分光明。特別是靈武這邊,原來就有數千邊軍精鋭留守,如今又彙集了太子殿下嫡系的東宮六率一萬五千餘人,河西行軍司馬裴冕所帶的五千餘人,關內道鹽池判官李涵、李苾兄弟所拉來的鹽丁三千多人,再加各地倉促拉起來的民壯、鄉兵,林林總總,已經近三萬之數,也算得兵强馬壯了。

  想想王明允只帶了萬餘遠道而來的疲憊之師迎擊孫孝哲的一萬五千大軍,就能將後者打得落荒而逃。原本一直壓在李亨等人頭上的戰爭陰雲,就顯得不那麼恐懼了。憑著手中的充足兵力,即便沒本事也給叛軍當頭一棒,至少憑藉山河之險,暫且守住靈武附近這一畝三分地兒不會成為太大問題。

  既然安全不再成為問題,人的野心就迅速增長起來。太子李亨原來聽從魚朝恩的建議,在馬嵬驛發動兵變之後,剪除了父親的大部分羽翼,卻沒有直接繼承皇位,目的其實有兩個。第一,讓老皇帝去蜀中對付楊氏一族的餘孽,借刀殺人。第二,讓老皇帝繼續吸引叛軍的注意力,給自己爭取更多的喘息時間。如今由於楊氏一族的徹底崩潰和戰事突然出現轉機,當初的兩個目的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再遮遮掩掩不肯向前一步,就顯得太虛僞了。

  沒必要的虛偽,李亨向來不願意幹。其身邊魚朝恩等人,也不希望他繼續客氣下去。於是乎,君臣幾個商量了一下,便在靈武唱了一摺子勸進的好戲。那裴冕雖然不是優伶,但唱念做打幾項基本功俱臻化境。尋了一群河東、關內道的古稀宿老,聯名上表。請求監國太子李亨,為大唐江山計,為天下蒼生計,早正大位。

  李亨當然要把孝子的戲碼做足,掩面不肯受,裴冕帶著宿老們痛哭固請,李亨再辭。如是者五次,「迫不得已」,太子李亨才向西南方磕了幾個頭,遙拜父親李隆基為太上皇,然後穿龍袍,正式即位,改元至德。

  既然正式即位了,新朝自然要有些新氣象來裝點。恰恰天降祥瑞,有大星夜起於西北,墜於東南,照得半壁山河亮如白晝。於是乎,新皇帝李亨帶領群臣,在靈武郊外祭天,感謝上蒼垂憐,使得李唐國祚綿延不絶。隨後大封功臣,根據往日之功,封裴冕為中侍郎、同中門下平章事,房琯為招討西京、防禦蒲潼兩關兵馬元帥,王思禮為兵部尚書。其他各部主事官員,皆由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等從龍之臣充任。為了表示公允,對目前依舊替大唐奮戰的各地將領、官員,皆各升一到數級不等。如張巡、郭子儀、李光弼等,或為節度使,或為大將軍,一個都沒有落下。

  重中之重,當然是新近剛剛打了大勝仗,穩定了京畿道局勢的王洵這邊。此人的態度,不光決定著安祿山的勢力能不能繼續向西擴張。還決定著李亨的皇位能否坐得安穩。畢竟眼下太上皇的餘威尚在,一旦太上皇不甘心喪失權力,從蜀中召集起兵馬前來「問責」,駐守在汾州一帶的王明允將成為左右局勢的關鍵。如果他奉了老皇帝的旨意,揮師向北,剛剛建立起來的靈武小朝廷,即便能將其擊退,也勢必遭受重大損失。而如果他記得往日怨仇,不肯奉老皇帝的「亂命」,則成了橫亙在新老兩位皇帝之間一道雄關。蜀中前來問罪的兵馬想要抵達靈武,先得問問王大將軍肯不肯借一條通道。

  所以,不管王洵的想法如何,李亨這邊,是絶不能放棄任何與他拉近關係的機會。幾個從長安一道伴著太子殿下到靈武,鞍前馬後沒少受苦的太監,只是因為曾經跟高力士和邊令誠兩個有瓜葛,便被稀裡糊塗地按奸佞的罪名,砍了腦袋。幾個當初在朝堂彈劾封常清喪師辱國,不殺不足以嚴肅軍紀的御史,也被尋了罪名下了獄,時刻準備丟出去平息王大將軍的憤怒。至於目前仍舊分散在各地的安西軍舊部,如白孝德、李嗣業、段秀實等人,則紛紛被褒獎,重新委以顯職。雖然一時半會兒內,除了一個口頭虛銜外,朝廷拿不出任何實際東西賞賜他們。

  原安西大都護封賞清則被朝廷洗刷冤枉,官複原職。其兩個被貶謫為白身,目前不知所蹤的兒子,也被追授了官爵。說來也巧,靈武小朝廷對封常清的身後褒獎,幾乎和安祿山的厚葬他的舉動,同時發生,同時在京畿道傳播開來。聞者想起當年封常清帶領一幫新募之兵,獨力阻擋叛軍西進的故事,無不搖頭嘆惋。

  嘆息過了,投向封常清嫡傳弟子,王洵王明允身上目光就越發集中起來。新朝廷這邊出手大方,直接封了王洵為安西都護府副大都護,兼領安西節度使、營田使。幾乎完全繼承了封常清當年的職位和權力。當然了,這道聖旨能不能得到貫徹執行,還要看王洵本人今後的發展。反正眼下疏勒那邊已經音訊斷絶。王洵日後能否從當地部落手中將安西給奪回多少來,尚屬於未知之數。

  完全憑虛頭八腦的東西,李亨也知道未必能打動王洵。所以藉著激勵各地官員組建團練保衛家鄉的由頭,把目前王洵控制的六個州的人事、錢糧和兵馬調度大權,也都順手封給了他。反正即便不封,這些已經到了王洵嘴裡的東西,暫時也沒人能讓他吐出來,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一系列示好的舉動做下來,李亨都為自己的大度而感動了。可是傳旨欽差馬方一去就半個多月,卻沒送回來任何音訊。是王卿不肯順應天意民心,接受朕的封賞?還是他已經跟太皇那邊有了勾連,準備替太皇討還公道?如果他突然翻了臉,藉著太皇的旨意向朕這邊打過來怎麼辦?朕派誰去抵擋他?郭子儀和李光弼麼?那史思明趁勢再殺進河東,朕該怎麼辦?

  想來想去,越琢磨,李亨心裡越覺得沒把握。有心再派一個欽差出去,將先前的封賞加加碼,又怕被群臣抨擊自己沒有定力。只好繼續躲在深宮中,一邊抱著膀子承受塞透骨的秋風,一邊跟老太監魚朝恩發牢騷。

  「阿嚏,阿嚏!這鬼地方,才八月,怎麼就冷到了如此地步?早知道這樣,朕無論如何也不會奔靈武來,哪怕繼續向西,到隴西、會州一帶,也比在這裡苦捱强許多!」

  「陛下恐怕是心裡冷!老奴怎麼覺得,這秋風吹得人很爽利呢?!」魚朝恩一手將李亨捧了帝王之位,自然有資格倚老賣老,「不要著急,凡事要耐得住性子。當初陛下忍李林甫,忍楊國忠,前後忍了幾十年,日子不也順順噹噹過來了麼?那王明允再跋扈,再不講道理,還能強過李林甫去?!不過時拿捏一下身段,希望讓陛下多給些關注罷了。甭理睬他,如今之際,沒有陛下,他還能效忠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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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30 01:30:46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五 上)

  「既然先生如此有把握,朕就放心了!」即便占得地盤再小,也是個九五之尊。李亨的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皺了皺眉頭,冷笑著道。「朕記得當日先生也是認定了安西軍遠來疲敝,無法阻擋孫孝哲的兵鋒。誰料孫孝哲居然這麼不爭氣,輕而易舉就被安西軍打了個大敗!」

  「軍國大事,陛下應先問於左右丞相,再問於文武百官。」聽出李亨的話裡有刺,魚朝恩毫不客氣地回敬。「老奴不過是陛下身邊掌管車馬膳食的太監,能提出什麼高明之策來?還不是趕鴨子架,儘力讓陛下寬心麼!至於最後該如何決斷,全憑陛下聖裁,老奴即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越俎代庖!」

  幾根不軟不硬的釘子,頂得李亨一口氣喘不來,差點沒憋暈在當場。好在他做儲君多年,「忍」字功夫了得。楞了楞,强壓著命人將魚朝恩轟出去的衝動,沉聲說道:「朕不是已經習慣凡事皆交托於魚卿了麼?!裴冕他們幾個,雖然立有擁立之功,哪及得魚卿多年來鞍前馬後的情分?況且他們畢竟是當朝重臣,朕的許多體己話,跟他們說也不太合適!」

  「陛下知遇之恩,老奴縱使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魚朝恩先前之所以拿話擠兌李亨,就有爭寵買好的意思。此刻聽皇帝陛下已經開始服軟,也不願做得太過分。躬了躬身子,低聲傾訴,「老奴乃無根之人,一顆心全繫在陛下身。陛下器重老奴,是老奴的福分。哪天陛下覺得老奴不順眼了,老奴活在世也就了無生趣了。屆時不用陛下開口,自行走開便是,絶不敢心存怨懟!」

  說著話,眼圈發紅,真的就淌出了幾滴淚來。

  李亨見此,也是心裡一陣發軟。他器重魚朝恩,不僅僅是因為對方老謀深算,其中還有一種曾經共患難的情分在。久而久之,這種情分就變成了依戀,即便已經覺得對方氣焰囂張,也捨不得讓其離開。況且此刻魚朝恩在禁宮內外安插了無數親信黨羽,當真稱得位高權重。李亨也沒把握順順噹噹地將其從自己身邊驅逐走。

  快步上前,雙手攙扶起魚朝恩的骼膊,李亨也紅著眼睛安慰:「先生這是哪裡話來,哪裡話來?若無先生,哪有朕的今日?朕今天就在這裡答應卿一句,你我君臣一體,有始有終。絶不會出現刻薄寡恩那種事情。若是朕做不到,就讓」

  「陛下不可!」魚朝恩趕緊伸出手,連連搖擺,「陛下乃真龍天子,出口成讖。且不可隨便發誓。老奴剛纔只是被痰迷了心竅,滿嘴胡柴罷了。陛下千萬別當真。千萬別當真。」

  「唉!」李亨嘆息著搖頭,「朕雖然是九五之尊,卻著實不願意成為孤家寡人!身邊連個能隨便說說話的親信都沒有。」

  「老奴知道陛下的難處。所以才勸陛下暫且忍耐一二!」魚朝恩也跟著嘆了口氣,然後擺出一副忠直敢言的模樣,諄諄教誨,「陛下請想,太上皇那邊,與高力士大將軍之間的情分,亦如陛下待老奴。那封常清擺明了是被高力士和邊令誠兩個聯手陷害而死,太上皇如果想重新獲得安西軍下的擁戴,便留不得高力士。可沒了高力士,太上皇有些不方便跟外人說的話,不方便交給外人做的事情,以後跟誰去說?讓誰去做?哪個看了高力士的下場,又敢再步其後塵?」

  後半句話,可是著實說到了點子。直聽得李亨心花怒放。對啊,倘若身邊沒了高力士,父皇還能依仗誰?然則不處罰高力士,他老人家又憑什麼平息封常清嫡傳弟子心中的怨氣?!想到這兒,他微笑著點頭,「如此說來,著實是朕急躁了!這鬼天氣,先前還是冷風透骨,現在又是陽光曬得人渾身發燙。」

  「靈武在大漠邊,向來就是早穿絲綿午穿紗的天氣!」魚朝恩接過李亨的話茬,笑著點頭。「不過陛下不用在此地忍受太久了。往南四百餘里的燭龍,據說有一處山谷內發現了多處湯泉,整個山谷的氣候四季如春。老奴已經派遣李靜忠前去勘察谷中地形,如果足夠開闊的話,便可以在那裡為陛下建一座行宮,陛下的親衛和滿朝文武都可以一塊搬過去!」

  長安附近的驪山,便有一處帶湯泉的行宮。置身其中是如何的舒適,李亨早就體驗過。只是當時他還是太子,沒資格長時間在驪山行宮逗留罷了。如今乍聞自己也能擁有一座,立刻覺得欣喜異常。看了看魚朝恩滿是皺紋的老臉,裝模作樣地推辭道:「這個,是不是太奢侈了。畢竟朕才剛剛即位,朝中諸事未定。整軍備戰和將來收復失地,也需要大量錢財!」

  「陛下無須為此等小事兒發愁。裴相那邊,老奴已經跟他商量過了。如今長安城淪陷賊人之手,來不及伴駕出巡的文武百官或隱姓埋名,或屈身事賊,剛好給朝廷空出許多位置來。而靈武地處偏僻,又無法開科舉選賢。所以還不如把多餘的官爵拿出來,由各地有名望和家底兒的士紳充任。一則可收地方士紳之心,二來麼,也可以補貼國用之需!」

  繞著彎子說了一大車場面話,其核心無非就四個字,賣官鬻爵!李亨聽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此舉非長遠之計,然而對溫泉行宮和安逸生活的渴望,又令他生不起反駁之意。皺著眉頭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笑著道:「也罷,既然先生和裴卿都認為此舉可充實國庫,朕也就不令你等為難就是。但只此一次,咱們當它為權宜之計,無論如何都不可再做第二回!」

  「老奴遵旨!」魚朝恩笑著拱手。靈武地處敝塞,人丁單薄,既收不到多少商稅,也收不到多少田賦。小朝廷想要在短時間內發展壯大,必須採取一些非常手段。而賣官鬻爵,便是見效最快的手段之一。所以無論今天李亨反駁不反駁,他與裴冕兩個都會將賣官鬻爵的事情進行下去。只是有了李亨這個皇帝的首肯,做起來更名正言順一些而已。至於買到官爵的人,過後用什麼辦法收回成本?此舉對大唐的吏治將會産生什麼長遠影響,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作為一名太監,他實在管不了那麼多,也懶得管那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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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30 01:31:41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五 下)

  得到了新皇帝李亨的支持,魚朝恩雷厲風行,與崔冕、房琯等人一道,以最快時間將朝廷的「加恩令」昭告治下各州郡。自正四品到從九品下,無論中樞還是地方,皆明碼標價。並且特別加注,鑒於眼下階段朝廷的實缺有限,所以實行先買先得的辦法。若是來得不夠及時,便只能按照「義助」朝廷的先後順序,排隊候補。但朝廷保證不會食言,待收復京畿、關內、河南、河北諸道淪陷之地後,便可以兌現承諾,錢貨兩清。

  非但官職和爵位可以拿錢購買,為了表明大唐朝廷破釜沉舟的決心,天下僧尼的度牒也一並敞開供應。凡持有者無論是南派還是北派,禪宗還是淨土宗,哪怕一句經文都不會念,也可以擇地建廟,所轄廟産永遠免除一切稅賦。

  這一招,可是比候補官爵的誘惑力還要大。一瞬間,靈武城裡的剃頭匠忙得手臂都抽了筋。到處都是買了度牒準備「出家修行」的高僧,連昔日開妓院的老鴇,都忙著找人落髮,以便給子孫後代留一塊遠不用向朝廷繳稅納賦的佛門淨土。

  飲鴆止渴到了如此地步,也算曠絶古今了。魚朝恩、崔冕、房琯等人卻仍不滿足,很快,又推出了「振武令」。宣布直屬於皇帝陛下的左右龍武軍,公開向全天下「招賢」。各地名門才俊,市井豪俠,凡能帶子弟前來為國效力者,十人便可授為夥長,從九品陪戎校尉。五十人則實授隊正,正九品仁勇校尉。百人則實授旅率,正八品宣節。若是能拉著千弟兄來投,則無論出身,履歷,皆封從四品將軍。所帶部屬若能自備兵器戰馬,則職位封得更高,甚至直接賜予封爵也不無可能!

  大唐素重軍功,武將升遷一向嚴格,往日士卒臨陣斬首三級,才能冊勛一轉。策勛三轉,方得官升一級。到了靈武小朝廷這裡,則一切都變得容易了。登時間,地方豪族紛紛派遣子侄帶著家丁前來投效。一些在邊塞聚族而居,一直不服從地方官員管轄的堡寨、村塢,也紛紛出錢出人,給家族換取一個正式的名份。到後來,甚至連塞外幾夥惡名昭著的馬賊,也被朝廷的「誠意」給感動,在其頭領的統率下,洗心革面,宣布為「國」效忠。

  幾桶毒酒的日後影響如何暫且還看不出,然而在短時間內,卻使得靈武小朝廷的實力如同被吹了氣的豬尿一樣飛速膨脹了起來。臨時加蓋的國庫堆滿了銅錢和絲帛,臨時修建的牧場也跑滿了駿馬和牛羊。專門為李亨和文武官員修建的溫泉行宮更不用說,幾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迅速增長,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趕在第一片雪花飄落之前,皇帝陛下已經可以在四季如春的湯泉暖閣中處理朝政了。

  這些還不是最明顯的政績。事實,收益最大的,是由朝廷直屬的龍武軍。從先前的三萬人迅速膨脹到了七萬掛零,並且當中近半為騎兵,著實稱得是兵强馬壯。

  手中有了這支「勁旅」撐腰,靈武朝廷的底氣就與先前明顯不一樣了。再不肯低聲下氣地求著各路征戰在外的大唐軍頭們承認自己的唯一合法地位,而是開始指手劃腳,要求節度、鎮守使和都督們,必須按照朝廷的最新命令行動。

  大唐帝國地廣萬里,中間又隔著安祿山的叛軍,朝廷的命令當然不可能迅速傳達到每名領軍的節度使、鎮守使、都督手裡。但是距離靈武較近的幾支力量,卻率先體驗到了天子的豪情壯志。有人欣然領命,有人含糊其詞,有人則使了些小手段,讓傳旨欽差連同聖旨,一並消失在半途中。

  也有人真心擔憂國事,覺得皇帝陛下和朝中諸位新貴的舉動不太妥當,寫了表章勸阻,但這些表章連皇宮都沒機會進,全都被裴冕、房琯、魚朝恩等人直接丟進了廢紙堆。也不怪裴、房等新貴無海納百川的肚量,實在是大夥都有說不出苦衷,早已經無法回頭了。

  那當朝第一重臣裴冕,早年試水科舉,屆屆鎩羽而歸。好不容易搭了京兆尹王鉷的門路,在其帳下做了一個判官,偏偏王鉷又因為過分跋扈,惹得李氏皇族和楊氏外戚聯手打擊,最後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沒了王鉷這個大靠山,裴冕也就跟著被踢出了官場。好在他精神甚為堅韌,用盡渾身解數,又投於當朝權相李林甫麾下。不料連官服還沒等穿戴整齊,李林甫又重病亡故,子孫黨羽皆被楊國忠一網打盡。

  因為投靠得晚,職位低微,所以裴冕受到的牽連不大。僅僅是割除了官職,逐回故鄉交地方官員監管而已。回到家中休息了幾個月,他重新振作精神,起身再戰。這回終於投得了個好東家,成為哥舒翰帳下的一名司庫參軍。

  哥舒翰素有慧眼識珠之名,所看中的英才,皆奏請朝廷委以重任。裴冕也藉著這股東風,與來瑱、魯炅、王思禮、高適、李承光、管崇嗣等人一道,平步青雲,從司庫參軍升任為河西節度使衙門的行軍司馬。

  哥舒翰潼關兵敗,麾下眾將或降或散。裴冕因為被哥舒翰留在了河西處理軍中雜務,從而得以幸免。在哥舒翰投靠了叛軍,河西節度府人心惶惶之際,裴冕「果於用事,兼善變通」的特長終於得到了發揮的機會,與幾名留守官員一起,突然發難,鏟除了節度使府中準備響應哥舒翰號召向安祿山投降的國賊,然後帶著剩下的五千餘名老弱病殘,趕往京師勤王。

  半路,恰恰遇到了向西北逃難的太子李亨。裴冕當機立斷,保護著驚魂未定的李亨掉頭趕往靈武。隨後,又與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等人一起,將李亨推向了皇帝的寶座。

  憑藉著這份擁立之功,裴冕終於也位極人臣,做了靈武小朝廷的中侍郎、同中門下平章事,權力達到了臣子所能觸及的最高點。然而,雖然作為大權在握的宰相,裴冕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並不安穩。論名聲和資歷,他比不開元十二年就做了奏授秘省校郎的房琯;論手中實力,他也比不征戰在外,將史思明部牢牢堵在井陘關以東不得寸進的郭子儀,李光弼;論根底深厚,他甚至比不原朔方留後支度副使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等,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善於揣摩皇帝陛下的心思,事事做到別人前頭。

  李亨不滿意於靈武小朝廷的單弱,急於擴充實力。崔冕當然要想盡一切手段達成目標。儘管這些手段,在別人看來都過於匪夷所思,過於急功近利。而左相房琯,此刻也跟崔冕一樣,迫切需要做到一些常人所不能之事,穩固地位。因此與崔冕彼此呼應,沉瀣一氣。

  房琯原本是替巡幸蜀中的老皇帝李隆基試探太子態度而來,發現李亨搶班奪位的勢頭已經無法挽回的時候,立刻順水推舟,以李隆基的名義,口頭「冊立」李亨為皇帝。做了這件事之後,房琯便等同於自己斷絶所有退路,除非李亨能如願站穩腳跟,逼得老皇帝徹底交權。否則,必然要身敗名裂。

  兩位宰相大人和皇帝李亨的需求一致,底下的人即便對新政有再多怨言,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了。況且如今朝中最有實力與崔冕、房琯等人分庭抗禮的大將軍郭子儀正忙於應付史思明的瘋狂進攻,實在無暇顧及背後的事情,也不願意為此惹得文武失和,所以崔冕、房琯和魚朝恩等人聯手打造的新政,味道雖然刺鼻了些,卻順順噹噹地執行了下去。

  消息傳到了洛陽,安祿山大喜過望。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傳令給孫孝哲,命其率部西征,務必將安西軍拖在汾州一線,不能分身他顧。同時,命崔乾佑部結束手中一切軍務,揮師北進,直搗殘唐餘孽的老巢。

  孫孝哲和崔乾佑二將不敢怠慢,接到命令後分頭展開行動。一個出長安向西,尋找安西軍主力,試圖洗雪前恥。一個渡黃河向北,繞過路上可能的阻攔,徑自撲向靈武,以期建立不世奇功。

  剎那間,京畿關內兩道烽煙滾滾,支持大唐的各路兵馬與兩支叛軍殺做了一團。無奈敵我雙方實力相差過於懸殊,除了安西軍還能勉强穩住陣腳,與孫孝哲部互有勝負之外。其他幾路唐軍,很快就敗下陣來,被崔乾佑從坊州一路趕向了靈州。

  李亨的溫泉行宮地處於靈州最南端,還沒等竣工呢,便聽到了叛軍的號角聲。急得兩眼冒煙,不顧杜鴻漸、魏少游等老軍務的勸阻,下令整軍迎擊。左相房琯身兼西京招討使,又曾經熟讀兵書戰策,當仁不讓地做了大軍主帥。又奏請李亨,任命兵部侍郎王思禮、御史中丞鄧景山為左右副手,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中丞宋若思、起居郎知制誥賈至、右司郎中魏少游為判官,給事中劉秩為參謀。點起傾國之兵八萬,浩浩盪盪向南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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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六 上)

  只用二十幾天就從潼關般推進到靈州與慶州的交界,一路勢如破竹,崔乾佑所部叛軍也是人困馬乏。見房琯來勢洶洶,不敢跟他硬拚,主動大步向後撤退。

  這一退,可就讓房琯提在嗓子眼兒處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他原本也是提著麻秸桿打狼,兩頭害怕。此刻卻瞬間意識到了叛軍已經是强弩之末,立即揮動大軍追了去。雙方在洛源惡戰一場,崔乾佑兵少難支,再度主動退卻。房琯乘勝追擊,緊咬住崔乾佑尾巴不放。其他幾支先前被崔乾佑打敗的地方團練,在渾州縣尉李初進、懷安團練使張挺、罷交主簿劉昂、膚施縣捕頭陳再興等人的帶領下,也紛紛兜轉回來,圍著崔乾佑的後隊狠砸。

  崔乾佑大怒,轉身回撲,存放在洛水河畔輜重營不幸又被安定捕快馬躍帶領民壯放了一把火。糧草器械損失無數,不得己,第三次狼狽退走,將剛剛到手的懷安、華池等地盡數丟棄,一直逃到坊州才停住了腳步。

  雙方這一退一進,時間可就匆匆過去了二十餘日。北風漸起,被霜染紅了的樹葉紛紛揚揚從枝頭落了下來。如果戰事再拖延下去,今年冬天,雙方的將士就都要在野外苦熬了。

  對於崔乾佑等幽燕將士還好說,畢竟他們都是老兵痞,見慣了風雪,眠沙臥雪屬於家常便飯。對於房琯、鄧景山、李揖等文人,銀裝素裹的荒野可是沒半點兒浪漫可言。白毛風一吹,寒氣直入骨髓,多厚的皮裘都抵擋不住。

  為了早日能打回長安城,住進燒著地炕的暖閣。房琯派遣死士,給崔乾佑下一封信。信中曆數對方跟在安祿山身後,辜負皇恩,屠戮百姓等種種惡行,然後命令對方,要麼痛快地停住腳步,讓兩軍一分高下。要麼趁早投降,念在其迷途知返的份,或許還能保住一條狗命。

  崔乾佑大怒,立刻率部出城來戰。結果又被房琯擊敗,丟下千具屍體,狼狽逃回了城中,緊閉四門,任房琯派人在外面如何叫駡侮辱,也不肯再出頭。

  房琯哈哈大笑,一邊上表向李亨告捷,一邊分遣兵馬,去光復周圍郡縣。同時還不忘了派出偏師一支,由心腹愛將李光進率領,撲向京畿道的梨園寨,從側翼牽制孫孝哲,緩解後者對安西軍的壓力。

  判官魏少游曾經在朔方軍中效力多年,領軍經驗頗豐。見房琯接連向外分兵,趕緊找了兵部侍郎王思禮、懷化將軍楊希文、奮威將軍劉貴哲等人,聯合起來向房琯進諫,請他小心謹慎,切勿中了敵人的圈套。

  「圈套?!」聽完眾人的諫言,房琯放下茶盞,哈哈大笑,「你等也是老軍務了,可聽說過為了誘敵深入,一退就是六、七百里的麼?」

  「末將,末將未曾聽說過!」衆人紅著臉,老老實實地承認。從靈州與慶州的交界,一直追殺叛軍到京畿道邊,雖然沿途斬獲甚少,卻也光復了許多城池。若說崔乾佑只是想把唐軍從靈武老巢吸引過來,以便一舉殲滅的話,這個誘餌,未免也太大了些。

  況且實力對比這東西,原本就很微妙。當初崔乾佑長驅直入,很多地方望族都以為大唐已經日薄西山,紛紛與叛軍暗通款曲。如今輪到唐軍高歌猛進了,那些大戶豪門少不得又要將頭轉回來,再度向大唐這邊輸送糧草輜重。此長彼消,如今還真說不定誰的實力更強大一些。

  「諸位一番苦心,房某甚為感動。但是房某的有些舉動,卻是不得不為!」見大夥都被自己問住了,房琯心裡好生滿足。笑了笑,十分客氣地解釋道:「京畿道附近不比靈武,形勢複雜異常。某些帶兵的將領,驕橫跋扈。仗著曾經僥倖勝過叛軍幾場,就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裡。念在其少不更事的份,房某願意不計前嫌的派兵幫他一把。一則顯示陛下有容人之量,二來麼,也讓某些人知道知道,會打仗的不止他一個。大唐的國運還沒有絶,只要機會合適,良帥名將必然會接二連三地脫穎而出!」

  那個驕橫跋扈的傢伙,無須明說,大夥也知道他到底是誰!紛紛咧嘴笑了笑,搖頭不語。只有兵部尚王思禮,作為當年曾經經歷過潼關慘敗的老將,心裡頭還是覺得不踏實,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那孫孝哲原本就是個瘋子,做事向來從不遵循常規。眼下外界雖然紛紛傳言他與崔乾佑不睦,可誰也保不準,他會突然轉了性。如今我軍的位置,恰恰處於孫孝哲的側後,如果他突然掉頭殺過來。」

  「這就是本帥分兵去救安西軍的第三個目的!」沒等王思禮把話說完,房琯立刻大聲補充,「李光進所部皆為騎兵,驍勇善戰。既能向安西軍展示朝廷的真正實力,又能監視孫孝哲,以免其突然得了失心瘋,掉頭回援!不過根據本帥的判斷,這種可能性非常地小。孫孝哲當初被安西軍堵在長安城裡頭,連大門都不敢出了,也沒見崔乾佑發一兵一卒救他。如今輪到崔乾佑倒楣,孫孝哲豈能不報當日之仇?!」

  「這元帥高見!」王思禮做了長揖,滿臉佩服之色。

  即便心裡依舊不踏實,他也不敢再多說了。因為以房琯的口才,無論他說什麼,肯定都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來。況且當年他從潼關逃到李亨帳下後,本來該以喪師辱國之罪處死。多虧了房琯在旁邊美言,才保住了這條小命兒。所以與公與私,都不應再質疑主帥的決定,以免給後者的聲望與威信造成損害。

  輕而易舉地統一了將士們的認識,房琯連夜翻看兵書,再度祭出一個奇招。將所部兵馬分為三班,輪番向崔乾佑挑戰。白天擂鼓吹角,叫罵不絶。晚則圍著坊州城大唱幽燕民歌。以效當年淮陰侯韓信四面楚歌,瓦解楚霸王軍心的故事。

  崔乾佑被吵得苦不堪言,不得已,派人送出信來,主動請求三日後決一死戰。房琯見信大喜,將圍城的將士們撤回,全軍向後退到十里外的黃帝陵,擺下五方懸車星斗大陣,坐等崔乾佑前來送死。

  那五方懸車星斗大陣,據說乃是初唐名帥李靖所創。一直失傳多年,直到天寶初,才重新現世,被很多書香門第收藏為兵家至寶。房琯乃名門之後,自幼飽讀詩,當然不會落下如此奇珍。非但將《李衛公遺書》中所闡述的用兵道理背誦得滾瓜爛熟,而且能活學活用,將書後附錄的幾個經典陣型推陳出新。

  整個五方懸車星斗大陣分為左、中、右、後四部分。左右皆為騎兵,人數各在一萬下,負責包抄兩翼,追亡逐北。中央則以牛車兩千輛為核心,車有禦手,射手各一,長槊手兩人。牛頭綁以匕首,以效田單破燕之典故。車轅之,則綁以長矛、鐵槊,以仿姜子牙滅殷之韻神。在牛車背後,則是房琯親自統領的後隊,再細分為五行二十八部。

  每部有主將一人,副將兩人,士卒一千。皆按照天上二十八宿的名字命名。由於決戰地點設在軒轅黃帝陵下,所以五行中以土為尊,計一萬人。由大唐天子李亨的塑像為主帥,澤被全軍。左丞相房琯為副帥,坐在一個高高豎起的四層樓車,代替天子發號施令。

  其餘四行,則分為金木水火。每行七千人,編為七部。與天上二十八宿的七座呼應。具體行動,則嚴格遵照樓車打出的旗幟。待中軍的神牛大車把崔乾佑的隊伍衝散,則四行齊出,將叛軍碾成齏粉。

  當年漢光武皇帝統帥鄧禹、吳漢、岑鵬、馬武二十八將,掃平各方豪傑,中興大漢。今日房琯也要憑此五方懸車星斗大陣,滌蕩叛逆,重振大唐。

  崔乾佑這回動了真怒,一直縮在坊州城裡養精蓄鋭,待房琯在城外將五方懸車星斗大陣部署好了,才點起三萬大軍,慢吞吞地,趕向軒轅黃帝陵「送死」。

  看看敵軍已經走到兩里之內,坐在四層高的樓車房琯沉聲下令:「吹角,懸車先行,二十八宿展開,滅此朝食!「「諾!」六萬六千大唐健兒齊聲回應。或邁開步伐,或催動戰馬、牛車,轟隆隆向前壓去,宛若山洪決口,沿著黃帝陵前的緩坡,傾瀉而下!

  「擊鼓!」

  「擊鼓!」「擊鼓!」「擊鼓!」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鼓聲如雷,旌旗獵獵,刀鋒反射出的寒光,照亮一張張年青而又誠摯的面孔。

註:正史,此戰發生於咸陽附近的陳濤斜,房琯以一介書生統帥大軍,胡亂指揮,導致李亨小朝廷全軍覆沒。虧得郭子儀從山西緊急派兵回援,才沒有被叛軍趁機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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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補天裂 第三章 國殤(六 下)

  站在第一排的牛車之上,明威將軍馬躍豪氣干雲。

  他本是安定城裡的一捕快,平素的任務是捉拿匪徒毛賊,維持地方秩序。叛軍打到家門口時,不甘心跟著縣令一起投降,便帶著百餘名民壯砍死了縣令,殺出了城外。本想跑到汾州去投奔安西軍,誰料半路又聽到了王師反攻的消息,便又掉頭殺了回來,聯合起附近幾夥同樣不願意接受大燕國統治的豪傑,王洪、杜老大、許六子等,於叛軍的側後方百般騷擾。

  他們知道自己的家底薄,經不起惡戰,所以也不跟崔乾佑的人硬碰。總是抽冷子打悶棍,淨撿敵軍中的老弱病殘下手,倒也混了個風生水起。

  某日運氣爆滿,居然在洛水河畔發現了崔乾佑的一座輜重營。懷著大不了一死的想法,群雄冒險組織了一場奇襲。沒想到本該嚴加防範的輜重營裡,居然沒多少兵馬。被馬躍等人衝進去,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

  可以說,唐軍之所以能順利地將崔乾佑打得節節敗退,馬躍、王洪和杜老大等人,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房琯也明白這個道理,故而不吝重賞。奏靈武朝廷,將一衆豪傑們全都封了將軍。從四品到六品不等,個個都令他們心滿意足。

  受了皇帝陛下和宰相大人的知遇之恩,馬躍等人當然要湧泉相報。一路抖擻精神,每戰爭先,又立下了無數功勞。為了嘉許他們這種悍不畏死的精神,房琯親自手書了「振武」兩字,命人綉在馬躍等人的將旗上。振武軍的名號也由此叫開,成了左相房琯帳下獨一無二的精鋭。

  既然是精鋭,被用在刀刃也在情理之中。這次與叛軍決戰,房琯又親自點了馬躍的將,命其帶領王洪、杜老大、許六子等老兵和李初進、張挺、劉昂、陳再興等地方將領的興武軍一起,指揮車陣,為大軍開路。

  馬躍欣然領命,帶領麾下將士晝夜練習。終於趕在決戰日到來的前一個晚上,將懸車大陣操練熟了。雖然暫且還未能達到兵書上說的那種,「懸車一出,六軍闢易」的模樣,至少能讓車隊不在半路散架了。

  咚咚咚咚,轟隆隆隆。鼓聲如雷,車輪滾滾。

  馬躍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强行壓下大聲吶喊的衝動。

  已經是四品將軍了,他不能再向先前那樣毛手毛腳。否則不但給振武軍丟臉,也會給丞相大人,皇帝陛下丟臉。雖然皇帝陛下到底長什麼摸樣,馬躍至今還沒弄清楚。

  他唯一清楚的是,老馬家從他曾祖父那輩起,就沒出過什麼大人物。當年為了給自己活動個捕快的缺,父親將剛剛及笄的妹妹,硬塞給了主簿大人做填房,才勉强使得自己有資格吃一碗官飯。雖然妹妹成親之後的日子非常不快樂,可老馬家下,卻再沒有差役敢堵著大門兒欺負。

  如今他已經成了四品將軍,職位遠遠過了當年的縣令和主簿。若是哪天抽空回家鄉轉轉,還不知道會讓鄰裡們羨慕成什麼模樣。當年的同僚們想必不敢再拿自己開玩笑,生就了一幅勢力眼的主簿妹夫,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肯定也不敢再對妹妹吹鬍子瞪眼。

  即便不為了報答左相大人的提攜,光是為了這份尊重,馬躍也要繼續奮勇衝殺。雖然手底下有幾個好兄弟曾經偷偷提醒,說左相大人很可能是準備將大夥當做過河的橋板踩。「橋板就橋板,老子不在乎!總比沒人用,爛在泥溝裡邊強!」當時,馬躍正色回應,理直氣壯。經歷了十幾年的官場傾軋,他現在可以容忍被人利用。換句話說,他可以容忍被當做犧牲和棄子,但是無法容忍自己繼續默默無聞。況且左相大人也不可能拿近八千人,兩千輛牛車當做棄子。那樣做,他和自殺還有什麼分別?!

  「呯!」一支丈許長的弩箭淩空射來,紮在馬躍面前的盾牆上,搖搖晃晃。他的心思迅速從狂熱狀態冷卻,目光直視最前方。無數支長長短短的弩箭出現在他的視線內,帶著風,倒映著晨光,點燃熱血和死亡的序曲。

  「加!」馬躍將手中長槊舉過頭,奮力揮舞。在出戰之前,左相房琯曾經把他們幾個擔任開路先鋒的將領叫到一處,面授機宜。林林總總說了許多,但要點只有一個,就是保持牛車陣的速度,硬往敵人身上撞。只要能撞進敵軍隊伍,憑著車陣的餘勁,也能將對方撕開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對房大人的智慧,馬躍深信不疑。牛這東西雖然看起來慢吞吞,事實卻頗具蠻力。一旦了發瘋使起了性子,三、四個壯小夥都奈何不得。不像馬和騾子,即便看去再雄峻,兩個普通人讓你拿一根繩子就能制得住。

  弩箭陸續落下來,或者被盾牆阻擋,或者射中拉車的牛,濺起一團團血花。一些牛車倒翻在地,擋住身後和臨近的車輛的去路,整個車陣出現了無數細小的缺口,但隊形還能基本保持嚴整。沒有被弩箭射中的人們紛紛用槊桿抽打牛臀,提高衝擊的速度。牛車的射手也將步弓舉起來,慢慢拉成了半月狀。

  羽箭破空,劃過一百五十餘步距離,徒勞地落在了地。射手們太著急了,以至於忘記了弩箭和步弓的射程差距。他們絶望地互相看了看,鬆開弓弦,將身體縮卷在盾牆之後,繼續耐心等待。有人在等待中被弩箭跟盾牆一起穿透,慘叫著死去。有人則將身體趴得更低,手指扣在車轅,關節處僵硬雪白。

  近了,近了,車陣冒著冰雹般的弩箭向前推進,每一步,都付出極大的代價。但叛軍依舊在步弓的有效射程之外,射手們徒有反擊之心,卻沒有還手之力。而叛軍當中的弩車,卻不知道有多少輛,彷彿不要錢般將弩箭接二連三射過來,射得牛車上的唐軍將士東倒西歪,宛若暴風雨中的荷葉。

  「加!」「加!」「衝過去,人死鳥朝天!」馬躍揮舞著振武軍大旗,瘋子般衝著自家的嫡系部屬大喊大叫。他身邊的射手已經被弩箭釘死在車轅,禦手的骼膊也挨了一弩,鮮血順著牽牛的繮繩溪流般往下躺。然而他卻無法顧及到這些,只能拼盡一切力量鼓舞士氣。

  再這樣下去,不用敵軍來殺,車陣自己就崩潰了。光挨射不能還手的滋味太難受,無論對將領還是對他們手下的人,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煎熬。左相大人在準備五方懸車星斗大陣之時,肯定沒想到叛軍手中,能有這麼多弩車存在。也肯定沒想到,弟兄們在弩箭的攢射下,士氣能否始終保持如一。可現在再提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掉頭逃走,將沒有任何防禦設施的牛車後面和側面暴露給敵人,大夥只會死得更快!

  不光是馬躍一個人意識到了危機,李初進、張挺、劉昂、陳再興等地方將領,也不約而同地帶動自家部屬,壓榨出牛車的最後一點速度。沉重的牛車開始狂奔,車輪壓在枯草地,帶起轟轟的黃色煙塵。前方的視野開始變得昏暗,弩箭散出來的寒光一點點變得模糊。是順風,所以煙塵才會向敵軍那邊刮。老天保佑,馬躍又驚又喜,繼續扯開嗓子大喊大叫,「加,加,壓死他們,壓死他們!」

  回答他們的是更密集的弩箭。一百五十步距離,非但伏遠弩能準確命中目標,普通擎張弩,也達到了有效射程。後者不像前者那麼有力,那麼巨大,但勝在更快,更靈活。密密麻麻地穿過煙塵,將唐軍將士一個個釘死在前進的道路。

  定遠將軍王洪倒下了,就在馬躍身邊的戰車,手裡握著一根弩箭,兩隻眼睛睜得滾圓。這個獵戶出身的漢子,昨天還拉著馬躍嘮叨,說要把左相大人給的賞錢帶回家中,買四百畝地,置十幾頭牛。「我算過了,洛水那邊地肥,一畝地每年能打將近兩百五十斤麥子。收了麥子後,還能在地裡邊種一茬子黍子。你別笑,咱不圖收成,就圖它長得快,秸稈可以割了曬乾,存起來供牛羊過冬。」

  當時杜老大還笑王洪目光短淺,不像個大唐的將軍。王洪卻堅持說,當官的人都得如房琯那樣肚子裡有一馬車學問,自己卻只能認出自己的姓,連句完整了場面話都說不利索,根本就沒當大官兒的命。能撈到個定遠將軍做,已經不知道是幾輩子積下的福報。人要知足,倘若繼續得寸進尺的話,福氣就變薄了,兒孫們會受磨難。

  如今,他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用掉原本屬於兒孫的福分了。帶著他的大員外夢,永遠睡在了塵埃裡。

  又有一輪弩箭射來,將王洪那輛車的射手釘死在他的遺體旁。駕車的禦手嚇破了膽子,扯動挽繩,試圖使牛車停下來,掉頭逃命。歸德中郎將杜老大從旁邊的牛車跳過了,手起刀落,砍死了膽小的禦手,奪過挽繩,催促牛車繼續向前。

  「加,加,壓死他們,壓死他們!」杜老大扯開嗓子,大聲高呼。

  「加,加,壓死他們,壓死他們!」無數人在周圍扯開嗓子回應,被煙塵阻隔,聽不清楚到底是誰。沒被煙塵嗆死的射手們流著眼淚,再度拉開弓弦,搭羽箭,再度指向正前方看不見的所在。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核心軍陣中央的樓車,傳出了一陣凄厲的號角聲。那是可以放箭的指示。

  「嘣!」「嘣!」「嘣!」「嘣!」幸存的射手們,爭先恐後地鬆開弓弦。數以千計的箭矢從車陣飛起來,落向叛軍的頭頂。或者被盾牌阻擋,或者射中目標。百名叛軍將士同時慘叫著倒下,堅固的方陣出現了許多小缺口。可下一個瞬間,又有數以百計的叛軍士卒,舉著盾牌從後面湧上前,將弓箭射出的缺口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媽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刀客出身的許六子瞪著通紅的眼睛,從盾牆後探出半個身體,將羽箭連珠般射向對面。煙塵太大,看不清具體是哪個目標。但不用瞄準,如此密集的隊形,即便閉著眼睛蒙,也偏不了太多。

  對面的敵陣中,有面將旗轟然而倒。緊跟著,數以百計的弩箭和羽箭反射回來,將許六子所在的牛車徹底淹沒。當箭雨落盡,牛車變成了刺蝟。許六子身中了十幾支箭,兀自雙手抓住車前的盾牆,堅持著不肯倒下。兩隻圓睜的大眼中,寫滿了痛苦與不甘。

  箭來矢往,敵我雙方在一百步距離內,面對面互相射擊。弩的穿透力變得極大,每次命中目標,都能將盾牆和躲在盾牆後的唐軍將士穿在一起,帶向猩紅色的天空。弓的射擊頻率,則在此刻揮到了最佳地步,站在牛車的射手們直起腰,彎弓搭箭,箭箭帶起一串血花。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核心軍陣中央的樓車,角鼓聲綿綿不絶。沒有絲毫感情,也不帶任何變化。向前,向前,放箭,放箭,彷彿這是破敵的唯一招數,也是唐軍所憑藉的僅有一招。

  仗打到這種地步,雙方的弓箭手幾乎實在比拚意志力。誰先挺不住,誰就要徹底落入下風。即便沒有太多臨陣經驗,馬躍也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咬著牙,他將振武軍大旗放下,彎腰將染滿了袍澤鮮血的步弓舉了起來,推臂,拉弦,對準煙霧後的敵人主陣,射出了平生第一箭。

  「嗖!」羽箭騰空之後,飛向遠方。不知道是否射中了敵人,馬躍希望射中了。還有不到四十步,這個距離,射中便是致命傷。他又迅速抓起一根破甲錐,拉弓,放箭。

  「嗡!」羽箭破空聲在他耳邊響起,有些古怪,帶著一點點尾音。他驟然扭頭,看見身邊的禦手滿臉駭然。一支塗了油的羽箭正扎在車轅之上,箭身,冒著縷縷青煙。

  「火箭?他們準備放火!」馬躍身子一緊,已經搭在弦的羽箭瞬間飛出,不知道射到了哪個方向。

  還有五十步,五十步。馬躍痛苦地想,瞪圓的雙眼裡充滿了絶望。車轅的羽箭冒出了火苗,跳動如風中之燭。禦手抽出腰間橫刀一刀砍去,將燃燒著的箭桿劈落於地。然而,所有掙扎舉動都是徒勞的。更多的火箭從天空中撲下來,釘在牛車的盾牆、車轅和車輪。跳起了更多的火苗,凄美奪目。

  幾乎所有牛車的人都放下了弓箭,抓起身邊一切可用的東西,奮力救火。敵軍的攻擊卻不間斷,第二波火箭迅速襲來,中間還夾雜著無數火把。然後是第三波,數百枚塗滿了牛油的藤球,綁在弩箭,射升上空,掠過不到五十步的距離,落下,砸中牛車,轟然炸裂。

  馬躍左側的牛車起火。車的三名士卒不得不跳下來,徒步逃命。後面的車輛卻收勢不及,直接撞在他們身,將他們壓得筋斷骨折。

  緊跟著,他右側不遠處的一輛戰車也變成了一個大火球。兩名士兵既無法撲滅火焰,又不敢冒被身後車輛撞死的危險,揮舞著橫刀,手足無措。有人從旁邊遞過根長矛去,試圖讓受困的人拉著長矛跳到另外一輛牛車。還沒等他們做好準備,起火的戰車突然來個急剎。拉車的耕牛掉轉頭,斜著衝向自家隊伍。

  「轟!」一輛正在前進的牛車躲避不及,與起火的車輛撞在了一起。兩輛戰車的所有士卒都被拋了起來,摔到了地面,然後被綁在某隻牛角的匕首活活捅死。

  更多的火箭和火把落下來,將車陣攪得更亂。更多的耕牛被火焰嚇瘋,再不受禦手控制,掙脫鼻環,橫衝直撞。更多的戰車翻倒,將更多的將士拋在了自己人的車輪下,槊鋒前。更多的熱血湧出,更多靈魂飛上煙熏火燎的半空,滿臉茫然。

  火攻還在繼續。崔乾佑常年在塞與草原部落作戰,對付馬、牛等大型牲畜駕輕就熟。叛軍在他的指揮下,將更多的火把和油球點燃,用手投向車陣正前方。不求直接殺傷唐人,只求驚嚇耕牛。

  紅蛇飛舞,金星升騰。車輪揚起的煙塵轉眼間就被火焰驅逐,地面突然變得比天空還亮。拉車的黃牛撒開四蹄,奪路狂奔。少量向前,大部分掉頭向後,還有一些徹底了瘋,橫著撞向身邊的同伴。整個懸車大陣,在敵軍面前不到四十步的地方分崩離析。車上的唐軍將士或者被牛拉著向自家後軍跑,或者被掀翻在地,碾得粉身碎骨。

  懷安團練使張挺從牛車跳下來,試圖救援自己的家鄉子弟。他的膂力非常大,接連拉住了兩頭髮了瘋了耕牛,令車上的人得以平安脫身。第三輛牛車呼嘯而來,綁在車轅的長矛直接刺進了他的後腰,半尺長的矛頭從前腹透了出來,將他挑上半空。張挺伸手抓住矛頭,厲聲斷喝「啊──」

  矛桿「喀嚓」一聲折斷,他的身體落地,然後被車輪無情地碾過,血肉模糊。

  罷交主簿劉昂也在想方設法自救,這個文人出生的將領,勇氣一點兒也不比糾糾武夫來得差。只見他抓起一根著火的長矛,迅速塞進了一輛牛車的車輻之間。木製的車輻被卡住,發出「咯咯」的聲響。下一個瞬間,車輪碎裂,牛車倒翻。車上的士卒跳下來,側身閃開另外一輛失控的牛車,順手扯住蕩在半空中的挽繩,給上面的人創造更多的逃生機會。

  發了瘋的耕牛,遠非人力所能阻擋。被拉住的牛車只是稍稍停頓了一瞬,便又開始橫衝直撞。但有這一瞬間停頓,已經足夠車上的人做出求生舉動。他們紛紛縱身跳下,在劉昂周圍聚整合一團,同時揮動兵器自保。

  幾頭了瘋的耕牛被殺死,屍體和已經起火的車輛堆在一道,組成了一個簡單的街壘。更多的幸存將士開始向街壘後靠攏,同時將其逐步擴大。罷交主簿劉昂站在人群中央,大聲疾呼,「這邊來,這裡。堵住這個口子,把這塊木頭點著了。牲畜怕火,只要我們周圍有火,牛就不敢靠近!這裡,這裡,快點兒!」

  他的舉動提醒了更多的人。僥倖沒有被自家戰車碾死,也沒有被綁在牛角的匕首刺穿的大唐健兒們,紛紛仿效,利用已經倒翻的牛車和死去耕牛的屍體,組成了一個個簡單的避難所。坐在四層高樓車的房大才子還沒有布新的命令,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先想辦法自我救助,然後在尋找機會殺敵或者離開戰場。

  明威將軍馬躍也被人救了下來。身邊還跟著二十幾名當初一道殺出安定城的民壯。他們目光裡充滿了仇恨,不只是對叛軍,更多的是對左丞相房琯。自打敵人開始用火箭反擊,自詡為當世武侯的左相大人,就沒發出任何命令。就像已經睡著了,或者原本沒打算讓牛車的將士活著回去。

  「到劉大人那邊去,他那邊人多!」馬躍迅連看了看周圍的情況,作出了自認為最合適的選擇。現在就掉頭回撤的話,即便不被追過來的敵軍殺死,也會被房琯那王八蛋當做臨陣脫逃來正軍法。還不如湊起更多的人,再做打算。

  罷交主簿劉昂抱的大概是同樣的想法,見馬躍帶著一伙人向自己這邊走,連忙揮刀大叫:「馬將軍,這裡,咱們一起,固守待援。還有機會,房大人那邊還有二十八宿大陣沒……」

  他的聲音,突然哽在了喉嚨內。有支羽箭淩空而來,正中他的脖頸。不遠處,一身鐵甲的崔乾佑丟下騎弩,抽出橫刀。刀尖奮力前指,「殺,活捉姓房的獃子!」

  「殺,活捉姓房的獃子!」叛軍將士哄然回應,大笑著,催動戰馬,跟在掉頭反衝的牛車之後,奔向房琯的二十八星宿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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