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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蔣勝男 -【羋月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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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勝男 - 羋月傳

《羋月傳》(芈月傳, 音同'米月傳') 改編自蔣勝男的同名小說,
亦是鄭曉龍和孫儷繼《甄嬛傳》後再次合作的古裝大型電視劇。

羋月原是秦惠文王的妃子,稱羋八子
(秦國后宮分八級: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
品級不高。秦惠文王一死,秦惠文後的兒子即位,稱秦武王,
羋月的兒子嬴稷被送往燕國當人質。秦武王意外身亡後,羋月成功翻盤,
讓兒子嬴稷繼位為秦昭襄王,自己一躍成為太后,
將秦惠文後等人的敵對勢力剿殺殆盡,獨攬大權,臨朝稱制,又殺伐決斷、攘外安邦,
以鐵腕手段維護政權穩定,為秦國擴張了大片土地。她擁有異父長弟魏冉、
義渠王(後被羋月誘殺)等眾多情人,風流韻事和光輝政績一同被載入史冊。
書中涉及宣太后同時代的不少名人和大事,有蘇秦、張儀,有戰國四公子 ​​,
有屈原、宋玉,有趙武靈王、燕昭王,有白起、司馬錯、公孫衍,有廉頗、藺相如,
有雞鳴狗盜、完璧歸趙、沙丘之變、白起撥郢和屈原投江。


小說作者蔣勝男同時擔任《羋月傳》的編劇之一。
據製片人曹平透露,《羋月傳》於2014年9月6日正式開機。年底前與廣大觀眾見面。
製片人曹平還公開證實孫儷將加盟該劇,出演女主角“羋月”。[6]
同名電影也預計於2015年開機,電影版將由鄭曉龍和《速度與激情》的華裔導演林詣彬共同執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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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1:43 |只看該作者
第1章 引子

  戰國,並非指某個國家,它代表的是一個時代,一個群雄並起、百家爭鳴,讓人熱血沸騰的火一般的時代。

  在那個大亂之世,各國、各家、各派人才輩出,蘇秦、張儀縱橫列國,白起、司馬錯揚威疆場,莊子、孟子、屈原文蓋後世,一個個閃光的名字,一場場著名的戰役,光耀後世,彪炳千古!

  公元前403年,周朝式微,三晉分家,周威烈王被迫承認魏、趙、韓三家諸侯,並立於天下。是時,一些兵權在握之輩,見魏、趙、韓可以割據為諸侯,紛紛擎旗自立,從此後,諸侯並起,列國共存,拉開了戰國近兩百年轟轟烈烈、跌宕起伏的諸侯爭霸的序幕。

  這就是戰國,從公元前403年三晉分家開始,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天下結束。在這近兩百年的歷史洪流中,各國之間相互制衡,又相互吞食,弱肉強食,遵循著叢林法則,演繹著自春秋之後,最為殘酷卻又是最為公平的存亡勝敗之規則。

  《戰國策》曰:“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為戰國。”翻譯成白話文後為:春秋之後,即周朝的後半期,擁有萬數戰車的國家有七個,擁有千數戰車的國家有五個,這些國家相互爭伐,就叫作戰國。

  實際上,在那戰火紛飛、狼煙四起的戰國,大大小小的國家何止數十個,若是加上北邊的匈奴以及小國的話,應有二十多個,只不過在這眾多的諸侯國之中,以西邊的嬴姓秦國,東邊的田姓齊國,中原三晉(趙國、魏國、韓國),南邊的羋姓楚國,北邊的姬姓燕國為最強,史稱“戰國七雄”。

  秦宣太后生活在秦昭襄王時期。是時,歷史的車輪已駛入戰國中後期,這個時候的諸侯國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則,經過不斷地爭伐、淘汰,經過一番弱肉強食之後,土地和財富落到了少數人手裡,強者更強,弱者更弱,而剩下來的強者與強者之間,便如當今娛樂界的歌手比賽,進入了最後最殘酷的爭霸戰,強強相逢,大國之間不得不面對最為慘烈的廝殺。

  所謂亂世出英雄,人類的野性以及智慧在刀光劍影、生死存亡之中被發揮到了極致。戰國七雄為了富國強兵,競相變法改革,在那場轟轟烈烈的改革大潮中,魏國的李悝、楚國的吳起、秦國的商鞅等等千古難尋之奇才,紛紛登上歷史的舞台,這些人張口一說,大手一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使農業、商業、交通快速發展,文化、思想、學術不斷碰撞,在那如火一般的時代裡,他們創造了如火一般的先秦文化,那些燦爛的文化亙古未有,冠絕古今!

  秦國自秦孝公重用商鞅,大膽變法之後,到了秦惠文王時,在軍事和經濟等軟硬實力上已然十分雄厚,被其他諸侯國稱之為“虎狼之國”。然而這個時候,雖說魏、韓兩國已逐漸勢弱,但楚、齊兩國依然是當之無愧的大國,他們的實力甚至強過了秦國。此外,燕、趙兩國正厲兵秣馬,變法圖強,也逐漸成為秦國強勁的對手。

  戰國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秦國在面對楚、齊兩國的虎視眈眈,面對燕、趙兩國造成的威脅,形勢十分嚴峻。然此時距秦始皇橫掃六合,統一全國還有上百年的時間,卻在這時,出現了一位傲視群雄的女人,她便是號稱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太后的羋氏,史稱秦宣太后,為秦惠文王之妻,秦昭襄王之母,秦始皇之高祖母。

  她輔佐秦昭襄王,在位四十余年間,周旋於群雄之中,游弋在列國之間,從未吃過一次敗仗,以一介女流之身,縱橫在列國之中,左右著整個戰國的時局,在那個血色的沸騰的時代,她的存在,為秦始皇掃六合、統天下夯實了基礎。

  我們的故事,說的便是秦宣太后跌宕起伏、轟轟烈烈的一生。她的一生經歷了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三個朝代,她的一生幾乎是戰國中後期的一個時代的縮影,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太后,也是亙古未有的冠絕古今的一位奇女子。

  現在,歷史的車輪進入了秦惠文王時代,那一年公孫衍游說合縱,發起了著名的五國相王事件,企圖聯合眾多弱國,削弱強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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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2:08 |只看該作者
第2章 羋氏大鬧令尹府

  公元前325年秋,朔風颯颯,威武的槐樹也抵不住秋風的掃蕩,葉落紛紛,鋪陳出一地的金黃。

  此時,在風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秦惠文王嬴駟,另一個是秦相國張儀。

  兩人望著宮牆外的一棵老槐樹發呆。

  嬴駟的臉有點兒發白,這使得他臉上的棱角越發分明,陽光透過樹葉,映射在他的臉上,斑駁的光線讓這張年輕的臉布滿了滄桑。他伸出手摸了摸頜下的胡須,淡淡地道:“你看這些落葉,滿地皆是,遍目所及,盡是金黃,像不像現在的秦國?”

  張儀愣了一下,他看了眼這位懷揣雄心大志的秦王,此時他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嚴肅,整張臉竟冷得像冰。張儀暗暗地打了個寒顫,一時不敢置言,只是兩片薄薄的嘴唇一撇,從鼻孔裡發出“哼”的一聲,算是應和。

  “五國攻秦,公孫衍著實厲害!”嬴駟發出一聲冷笑後又道:“這滿地的落葉,便如五國的甲士,把我大秦圍得水泄不通啊。”

  秦國自秦孝公和商鞅變法之後,勵精圖治,奮發圖強,他們對內獎勵耕種,以法治國,對外和楚聯姻,與齊、韓、趙等國聯盟,內修外治,國力日強,到了秦惠文王,已摘掉了“弱秦”的恥辱帽子,一躍成為列國之中的“強秦”。

  特別是惠文王任公孫衍為秦國大良造之後,公孫衍率軍伐魏,斬首魏軍八萬,迫使魏國割地求和,一舉奪回了秦厲共公時被魏占據的河西之地,洗刷了百年之辱。

  河西是秦國走向中原的重要門戶,此門一開,秦國便有可能入主中原。然也正因如此,引起了各國的警惕。正值列國對秦虎視眈眈之時,張儀入秦,因其與公孫衍政見不合,將公孫衍排擠出秦。

  公孫衍退出秦國後,回到了他的母國魏國任大將軍,遂聯合韓、趙、燕、中山等四國相王,欲借五國之力,攻擊秦國,使秦國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張儀迎著風縮了縮脖子,他似乎還有些不習慣這突來的寒流。嬴駟瞄了他一眼,這位大秦的相國由於早年游走列國,飽經風霜,雖道只是而立之年,看上去卻比同齡人老了幾歲,若非穿了錦衣華服,卻是活脫脫一個農夫。此時縮著脖子,兩手攏在袖裡,那形象越發不堪。嬴駟“嘿”地笑了一聲,“相國不說話,是怕了嗎?”

  張儀搓了搓手,訕笑道:“怕倒也未必。適才臣想了想,公孫衍的合縱之策並非牢不可破。”

  嬴駟“哦”的一聲,轉頭望著張儀道:“倒是說來聽聽。”

  “聯合諸弱國以抗強國,是為合縱,公孫衍四處奔走,聯合了韓、趙、燕、中山四國,勢頭凶猛,表面上看來確實嚇人。”張儀微微一哂,“實際上這五國之間,各懷鬼胎,即便是有了盟約,也不過是一盤散沙而已。”

  嬴駟饒有興趣地問道:“如此說來,相國已有妙計!”

  張儀自信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四根手指頭,說道:“四個字,聯齊盟楚。而且只需王上再入一次洞房,此危機便可解矣!”

  嬴駟聞言,越發有興趣了,笑道:“往下說。”

  張儀道:“此大亂之世,雖道是諸國並列,然唯以秦、楚、齊為最強,只要我們與楚、齊聯盟,五國相王,何足懼也。”

  “此計大妙!”嬴駟笑道:“秦楚早有聯姻之先例,若能成此好事,可解當下之危。唔……都說楚女腰細,如風中之柳,妙是妙也,不知相國有幾分把握?”

  “王上只管養好身子,做新郎便是!”

  翌日,張儀離秦,他這一走,走出了大秦帝國一個新的時代,引出了一位奇女子。

  楚國都郢。

  是日晌午,演武堂內賓客滿堂,堂下的人有的蹺著二郎腿,在太陽底下悠閑地喝著茶,有的則圍在演武台周圍,大聲疾呼。

  演武台上正有兩人在比武,台中央的照壁之下放著一桌子的金銀,敢情是比武的賭資。

  戰國時期,各國尚武,因此朝野上下,無不以習武為榮,民間似這種比武之事,更是隨處可見,有的時候官家的一些公子哥兒也要到這種地方來一試身手,出些風頭,以便將來去軍中任要職。

  是時,台上便有一位公子哥兒,據說還是令尹的一個什麼親戚,一身拳腳功夫十分了得,不到三五十招,就把對手打下了台。

  台下買了那公子哥兒勝的人高聲歡呼,興奮得不得了。那公子哥兒聽得底下陣陣歡呼,也是十分興奮,趾高氣揚地在台上走了幾圈,向下面大喊:“還有誰敢上來!”

  台下頓時鴉雀無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去。

  正值此時,突然有人喝了一聲,走上台去。

  那人體形魁梧,一臉的虯髯,上得台時,兩眼一瞪,喝了聲:“來吧!”便衝將上去,掄拳便打。那公子哥兒見對方若鐵塔一般,一時心虛,被打得迭連後退。

  這個大漢名叫魏冉,也就是後來名震戰國的穰侯,在秦國稱雄四十余年。不過此時他還是個小混混兒,與同母異父的姐姐羋氏相依為命。他天生神力,那手臂仿如鐵制的一般,舞將起來,呼呼生風,不出十招,就把公子哥兒一腳踢下了台。

  公子哥兒覺得受了奇恥大辱,起身後,一邊大聲咒罵,一邊又上得台去。魏冉冷笑道:“還沒被我揍夠不成?”

  “知道我是誰嗎?”

  “卻是不知!”魏冉道:“我只知來此地把人揍倒了便能掙銀子!”台下人一陣哄笑。公子哥兒氣怒已極,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惡狠狠地道:“我叫昭雄,乃當今令尹大人昭陽的侄子。”

  魏冉“呵”的一聲,笑道:“好大的來頭!你可是說你是令尹大人的親戚,我便揍你不得?我且與你說,我到這裡是來掙銀子的,只認銀子不認人,如今你被我揍倒了,那些銀子便是我的了。”說話間,便走到桌前,要去拿銀子。昭雄右腿一揚,“啪”的一聲踢在桌子上,金銀嘩啦啦撒了一地。魏冉勃然大怒,喝道:“你究竟要如何?”

  昭雄道:“想在這裡掙銀子可沒那麼容易。”話落間,掄拳又打。魏冉此時也被激怒了,“打壞了你,可怨不得人!”他的力氣異於常人,昭雄根本不是他的敵手,但昭雄好面子,幾次被打翻在地,依然強撐起來再戰,最後讓魏冉一記重拳,打得飛出台外,一命嗚呼。

  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在場人等都著了慌。魏冉雖說生性好武,可畢竟從未打死過人,見那昭雄吐著血沫子死了,也不由得慌了神,拾了台上的銀子就想跑,卻被眾人堵在了裡面,脫不了身。不出多久,令尹府的人趕到,魏冉被一群帶刀的甲士帶走了。

  楚都郊外,雲夢澤。

  所謂雲夢澤,實際上是楚地洞庭湖一帶由水窪變成的沼澤地。由於這一帶依山帶水,適宜耕種,便居住了不少人。

  是日,一群姑娘正在山上采茶,突聽見山下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跑過來,邊跑邊大聲叫道:“出人命啦,魏冉讓人抓了……”

  山上的采茶姑娘均是聞言色變,當中有一位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聽了這一聲喊,花容失色,扔下茶簍子,飛一般地往山下跑。

  少年跑到那姑娘近前,氣急敗壞地說:“羋姐姐,壞了,壞了,魏哥讓人抓走了!”

  原來這少年每天跟在魏冉屁股後面廝混,魏冉在演武堂比武時,他就在台下觀鬥,魏冉被人帶走後,他便跑來向羋氏報信。

  羋氏聽了演武堂之事後,驚叫了一聲,“這死小子活膩了不成,如何就把人給打死了?”說話間便風風火火地趕去令尹府。

  少年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羋氏邊走邊道:“去要人!”

  少年知道令尹是楚國最高的官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楚懷王也要給他幾分面子,魏冉落在他的手裡,無疑是凶多吉少,倘若羋氏再趕去胡鬧,不過多搭一條命進去而已。想到這一層,少年急得直跺腳,“魏哥殺人了,殺的是令尹的侄兒,你拿什麼去要人?”

  羋氏道:“若要不回我弟,我也不回了!”

  令尹府外,羋氏剛到大門口,那邊正好有一輛馬車停下,從車裡下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皮膚黝黑,一臉的風塵之色,倒有幾分像是剛趕集回來的農夫。不過看其穿著打扮,以及所乘的馬車,異於尋常百姓,該是個什麼地方的官兒。

  羋氏見他走上台階去與看門人說話,心想要是叫他一耽擱,說不定我弟的命就沒了。她忙衝了上去大呼道:“這位兄弟,見令尹大人須講個先來後到,你停車之時,我已先到此處,勞煩你等一下,讓我先見了。”

  那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其穿了身杏黃色衣衫,且是民間布坊所出的最普通的粗布料,顯然是一個民女,便說:“我有軍國大事在身,煩請姑娘先等一等吧。”羋氏一聽,頓時就急了,說道:“國家的事就是大事,老百姓的生死便不是大事了嗎?”

  在戰國時期,社會風氣奔放自由,人與人之間雖有官民之分,卻是沒有森嚴的等級之別,這中年人被她一番搶白後,也不生氣,只是笑道:“原來姑娘也有大事,那一同去見如何?”

  羋氏雖寄居鄉野,實是望族之後,生來七竅玲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便生出一計,心想我要是硬闖進去,未必能見到令尹,與他一同去反倒便捷了。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我見你也是個斯文人,便不與你爭吵,請!”

  中年人道了個謝,向看門人報了名諱,叫其前去通稟。羋氏待門童進去後,把那中年人拉過一邊,笑道:“原來你叫張儀,是秦國來的使者!”

  “不錯。”

  “咱們在此相識,可算是有緣?”

  張儀游走列國,憑的就是智謀和一張利嘴,他一聽這姑娘口風,就知她有事相求,眼下五國圍秦,他身負邦交重任,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微哂道:“姑娘可是有求於張儀?張儀千裡迢迢而來,飽經風霜,國事在身,姑娘的事還是自行解決吧。”

  “你這人好沒善心。”羋氏瞪了雙大大的眼睛道:“當真見死不救嗎?”

  張儀訝然:“何人要死了?”

  “我!你要是不幫我,我便一頭撞死在這裡,臨死之前,用血在這牆上寫下大大的四個字,張儀害我!”見張儀一臉驚恐,羋氏收起了激昂之色,卻是突然咯咯一笑,“不瞞你說,那令尹蠻橫霸道,抓了我弟,一會兒你只需帶我進去,但要他們還了我弟,我馬上就走,絕不會連累於你。”

  張儀一來不明究竟,以為不過是小事一樁,二來實在是逃不脫糾纏,心想當是做了件好事罷了,就答應了下來。及至門童回稟,帶著羋氏進了令尹府。

  楚令尹昭陽是個清臒的老者,雖道形色消瘦,雙目卻炯炯有神,眼珠子轉動間滿是狡黠之光,見了張儀便要上去打招呼,羋氏怕他們一說開了便是沒完沒了的軍國大事,搶身上去,擋在了兩人之間,大聲道:“兩位且莫談國事,把我的事先解決了再談!”

  昭陽不知此女是什麼身份,看了張儀一眼,問道:“她是何人?”

  羋氏哼的一聲,“你可是有個叫昭雄的侄子?”

  昭陽臉色一沉,說道:“正是!”

  “你侄兒在比武時被我弟魏冉打敗了,卻依然胡攪蠻纏,不依不饒,結果我弟失手,不慎將其打死。雖說打死了人確實下手重了些,但事情須講個因果,若不是你侄兒糾纏在先,自然也不會出了人命。”羋氏理直氣壯地說了一通之後,把手指向張儀,繼道:“他就是來為我主持公道的,你要打也好,要罰也罷,總之不能將我弟殺了抵命,不然的話,於理不公!”

  張儀聽完,臉色頓時就變了,他號稱以一張利嘴稱雄於天下,周旋於列國之間,今天倒好,話沒說上一句,就攤上了人命官司。剛想要開口說話,就聽見昭陽一聲暴喝:“好你個潑婦啊,人都讓你殺了,倒還像你占了理兒,我若是說個是非,討個公論,卻是於情不合了?”

  昭陽越說越氣,指著張儀說道:“還有你,你到楚國是來挑梁子的嗎?”

  “我……”張儀正要辯解,陡聽羋氏也是一聲暴喝,“我告訴你啊老頭,其一,是你侄兒蠻纏在先,我弟才將其一拳打死了;其二,比武約鬥,傷也罷,亡也罷,在所難免,總之,讓我弟抵命,有失公允。”

  昭陽雖官至令尹,但並不是個能言善辯之人,氣惱之下要把張儀和羋氏兩人都轟出去。

  張儀忙道:“大人息怒啊,這事與張儀沒什麼干系,張儀是來聯姻的!你要是不由分說,把我也轟了出去,可真就壞了大事了!”

  昭陽雖在氣頭上,但仔細一想,張儀剛剛入楚,就算與羋氏一道來,也未必便是幫凶,若是就此將他趕了出去,與楚國無益。心念電轉,讓家丁把張儀留下,架了羋氏出去。

  羋氏鬧了半天,徒勞無功,眼看著就要被拖出府去,救弟無望,急中生智,就著張儀的話頭接著說道:“既然是來聯姻的,把我拖出去,就不怕壞了大事嗎?”

  昭陽怒斥道:“楚秦聯姻,與你何干?”

  “如何與我無干?他要聯姻的人正是我!”羋氏指著張儀,信口便道:“來此之前,我們就已說好,我也答應了嫁去秦國,不然我如何會與他同道而來?”

  張儀一聽這話,臉色煞白,想他張儀縱橫列國,無往不利,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她這信口一說,言之鑿鑿,他即便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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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張儀論時局,楚廷鬥群臣

  昭陽把一張老臉憋得通紅,緊蹙著一對白眉,伸出干瘦的食指顫抖地指著張儀,抖了兩下嘴,被氣得硬是沒說出話來。他覺得此事豈止是自己受了奇恥大辱,連楚國也一同受辱了。侄兒被殺,張儀上門問罪,是沒把他令尹放在眼裡;明知那瘋丫頭是凶手之姐姐,張儀卻還暗中與之聯姻,莫說他這個令尹不知此事,連楚王也一並兒蒙在鼓裡,這是沒把楚國放在眼裡。故昭陽認定,張儀此行名為邦交,實為宣戰。

  昭陽跺腳低吼道:“秦國雖強,但楚國也非欺軟怕硬之輩,你要宣戰,何須這般辱我!來人啊,把他們給我轟出去!”

  張儀和羋氏兩人被一幫家丁轟出了令尹府,這樣的事情在張儀的邦交史上實屬首次。然叫人趕也好罵也罷,都是小事,他游走列國,閱盡人事,不會將這放在心上,眼下讓他操心的是,五國圍秦,倘若楚國也從中插一腳,六國大軍揮師函谷關,秦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想到此處,張儀恨不得將那羋氏生吞活剝了。可是沉下心來仔細一想,那昭陽並非心胸豁達之人,事到如今,就算再進去辯解,也可能會越描越黑,無濟於事。思忖間,看了旁邊的羋氏兩眼,心想此女野蠻潑辣,與大家閨秀截然不同,我王見慣了文弱溫柔的女人,對那些名門閨秀未必會放在眼裡,說不得此等野性十足的丫頭反而會勾起其一時的涉獵之心,若果然如此的話,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張儀想到此處,暗地裡把牙一咬,下了個決心,索性將錯就錯,把這瘋丫頭接去秦國,反正人並非這丫頭所殺,昭陽還能不依不饒不成?眼下最關鍵的是去說通楚王,只要楚王那裡不追究,此事便算是成功了。

  思忖間,看了羋氏一眼,若有所思。羋氏情知闖了大禍,而且適才聽昭陽的語氣,似真有開戰的意思,此時見張儀那眼神怪怪的,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道:“你想怎樣?”

  張儀沉著臉問道:“你真想去秦國?”

  羋氏一聽這話,便知張儀不會拿她泄憤,心裡的底氣也就上來了,說道:“只要能救出我弟,何去何從,悉聽尊便。”

  “你須知道,適才你闖下了彌天大禍,倘若兩國真的開戰,便會有成千上萬的將士戰死沙場,無數的百姓流離失所,那樣的場面你可願看到?”張儀的這番話,把羋氏嚇得花容失色,那雙大眼睛裡竟似有淚光在閃爍。張儀見狀暗笑,又道:“要想止息兩國之兵戈,救出你弟,須依我一件事,不然的話,莫說救不出你弟,便是你也會成為千古罪人!”

  羋氏忙不迭地點頭,殷切地看著張儀往下說。

  張儀望了眼令尹府,說道:“等會兒你就跪在令尹府外,負荊請罪,若非令尹大人放了你弟,不然你就別起來。”

  羋氏愕然道:“若是他不放了我弟,難不成我要永遠跪在他家門前?”

  張儀道:“我這便去見楚王,只要說通了楚王,可教你弟無憂也。”

  “可有把握?”羋氏緊張地問道。

  張儀不置可否,說道:“你只管去跪在令尹府外,把昭陽阻在府內,不叫他出門便是。”

  事實上張儀也沒有把握,對他來說,與楚聯姻本是小事一樁,輕而易舉之事,可如今與人命官司糾纏在一起,而且死的還是令尹的侄子,萬一楚懷王與令尹一個鼻孔出氣,非要讓魏冉抵命,那麼秦楚聯姻之事也就泡湯了。

  羋氏無奈,在一家客棧討要了兩根柴枝,插於後背,便走到令尹府前跪了下來。一時迎來路人圍觀,羋氏卻道:“非我有罪,乃因家弟與令尹大人的侄兒賭鬥,家弟不慎失手,打死了他家侄兒,奈何令尹大人要殺家弟抵罪,這才在門前負荊謝罪。”如此一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說將開來,圍觀之眾越來越多。

  楚王宮內,兩班文武赫然在列,楚懷王端坐王位之上,待張儀參拜之後,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只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免禮,便沒了任何話語,整個楚廷也是鴉雀無聲,氛圍顯得有些怪異。

  這是張儀首次面見楚王,卻是並不陌生。作為傑出的縱橫家,對列國的那些主要人物他是了然於胸的,楚懷王的形象與他之前想像的相差無幾,肥頭大耳,白白胖胖,若非穿著國君的衣服,走到大街上,十有九人會認為這是位唯利是圖的富商,一個貪字分明寫在臉上。因此,即便是面對此時這種怪異的氛圍,張儀也並不為意,提了一口氣大聲道:“張儀此行,乃為秦楚兩國聯姻而來,不知楚王看了國書後,意下如何?”

  “呵!”楚王怪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聯姻嗎?你是來挑釁的吧?”

  “此話差矣!”張儀一聽這語氣,便知昭陽雖沒到,卻已然有人將令尹府發生之事告知楚王,當下淡淡一笑道:“敢問楚王,若為挑釁,秦國可會派一國之相來做此事?若為宣戰,一紙戰書足矣,何須千裡迢迢趕來殺人?”

  楚王“嘿”的一聲,雖沒接話,但語氣顯然少了些許敵意。張儀亢聲道:“大王該知眼下公孫衍挑唆五國,合圍秦國之事吧?”

  “知道又如何?”楚懷王不由然接了話頭。

  “這便是了。秦國不傻,張儀自問也並非毫無頭腦之輩,在五國圍秦之際,張儀千裡趕來,挑釁楚國,與秦何益?恐是再痴傻之人也斷然做不出此等荒唐之事。”張儀兩手一拱道:“張儀此行,誠心與楚結盟,天地可鑒!”

  “哈哈……”楚懷王陡然仰天長笑,直笑得淚水都出來了。

  張儀眉頭一沉,問道:“大王因何發笑?”

  “莫非你不覺得可笑嗎?”楚懷王抹了把眼淚水,霍然把臉一沉,陰陽怪氣地道:“秦乃虎狼之國,滅了好啊,滅了秦國,我楚國上下定然舉國慶賀。此時與你結盟,嘿嘿!你是不傻,可你當本王傻嗎?”

  楚懷王話音甫落,張儀也是霍然縱聲大笑,同樣笑得淚水都出來了,但他比楚懷王笑得更誇張,邊笑邊用手指著楚懷王,那神情仿佛看到楚懷王臉上憑空多生出只眼睛出來,令其忍俊不禁。

  這下楚懷王蒙了,秦亡國在際,現又無法與楚國達成聯盟,卻還有何可笑之事?是時,朝臣之中,有一個人躍然而出,叱道:“張儀休要放肆!”

  張儀抹了把淚水,見那人三十開外,面龐清瘦,雙眉如劍,目如朗星,頜下一縷青須,於儒雅之中帶著一股憤懣之色,他虎視著張儀,仿佛張儀欠了他一屁股債似的,竟是滿臉的恚怒。

  張儀轉了個身,作揖道:“這位可是左徒屈原乎?”

  “你倒是識得我!”不容張儀發話,那屈原緊接著道:“非是我看不起你,但是看你方才所為,誠為外面所傳的狂妄之徒,憑三寸不爛之舌存於列國之間。我且問你,何故到我楚廷發狂?”

  面對屈原的質問和藐視,張儀卻是不怒,反而又將手一拱,作了一禮,方才道:“久聞屈子大才,張儀仰慕已久。屈子所言不差,張儀確是狂妄之徒,除了這一張嘴之外,全身上下別無用處。但是張儀在秦國為相,對眼下之時局卻是了然於胸的,試問屈子,何為合縱?”

  屈原哼的一聲,道:“聯弱抗強,是為合縱。”

  “好!”張儀高叫了聲好後,轉身面向楚懷王道:“敢問楚王,當今戰國七雄,哪國為強?”

  楚懷王道:“自然是楚、秦、齊三國為最強。”

  張儀微微一哂,說道:“公孫衍聯合魏、韓、趙、燕、中山五國,合圍強秦,目的在於要削弱秦國,甚至滅我秦國,秦國一亡,三強之中少了一強,接下來便是滅齊吞楚,三強一滅,天下便是他們的天下,這便是公孫衍的合縱之策。楚王適才說,秦國滅了好,滅了秦楚國上下舉國慶賀,敢問楚王,秦國一滅,五國揮師楚國,你如何歡慶?相反,若是有朝一日秦國當真滅了,楚國也難逃滅國之災。故當務之急,楚應與秦抱團取暖,相互照應,兵發韓魏,與秦一道破了那合縱之策!”

  楚懷王沉眉思忖片刻,正要發話,卻讓那屈原搶了話頭,“啟稟我王,秦狼子野心,與其結盟,何異於與虎謀皮,指不定合縱一破,他便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楚懷王擺了擺手,沒叫屈原說下去,溫聲細語地道:“左徒啊,你所言不過是臆測之詞,依本王看,那五國確有吞強滅強之意。特別是那中山國,他算是什麼東西,巴掌那麼大的一塊地方,擠在燕趙之間苟延殘喘,也敢在這亂世之中插上一腳,他想干什麼?無非是想趁亂坐大,分一杯羹。那些弱國要怎麼分呢?無非是聯合起來,削弱強國,他們才能在這大爭之世穩坐江山。”他穩住了屈原的情緒後,轉目朝張儀笑道:“我聽說秦相找了位潑婦,想把她帶去秦國為妃,這是秦君的意思,還是秦相自己的意思?秦人的口味不可謂不重,想我楚國多美女,秦相偏偏就挑了個潑婦,哈哈!”

  楚懷王的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張儀的痛處,此時此刻,他突然有種想將此事的真相說出來的衝動,可瞟了眼屈原那虎視眈眈的樣子,便又馬上打消了這念頭,如果此時把羋氏的事拿到朝堂上來說,屈原必然會趁機借此說事,不啻自找麻煩。再者,說到底所謂的聯姻,不過是討一紙盟書罷了,至於那姑娘怎麼樣,秦君是否喜歡,都是次要的。

  想到此節,張儀笑了,渾沒將楚懷王的揶揄之詞放在心上,他知道楚懷王動心了,隨便派一民女去秦國,便可少了一場潛在的危機,這樣白討便宜的生意楚懷王肯定願意做。當下說道:“楚王可想見見那潑婦?”

  “好啊!”楚懷王顯得興趣盎然,“本王倒想看看敢到令尹處鬧事的潑婦到底長什麼樣!”

  當下便喚了人去傳。不多時,那羋氏隨同一臉陰沉的昭陽進得殿來。

  楚懷王伸長了脖子望著羋氏,只見她雖素面朝天,卻出落得十分水靈,看似清純得不食人間煙火,偏又嘴角含笑,眉目含春,有一種二十來歲少女所沒有的成熟風韻。最讓楚懷王詫異的是,面對滿朝文武,她居然落落大方,絲毫不見拘泥。正自楚懷王看得出神之際,那羋氏卻突然向其拋了個媚眼,然後將頭偏向一隅,微微抬起,不去正眼看他,分明帶著一分挑釁。但是從楚懷王的這個角度看將過去,正好看到她微微抬起的尖尖的白晳下巴,顯露出少女的狡黠和調皮,直把楚懷王看得心頭怦怦亂跳。要不是昭陽重重地咳了一聲,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來。

  羋氏的舉止張儀一一看在眼裡,他怕其又生出事端來,朝楚懷王道:“啟稟楚王,便是這位姑娘願意遠赴秦國,要以嬌弱之軀去化解國家之危機,此等憂國憂民,實屬罕見!”

  經了張儀這張嘴,羋氏瞬間成了拯救家國之英雄,情願為國家獻身之烈女,連羋氏本人聽了都覺詫異。然昭陽一聽此話,卻是把一張老臉拉得更長了,“好個張儀,果然能把死的說活了,照此說來,老夫豈非還得感謝她?”

  楚懷王見了羋氏後,陡生好感,如此愛屋及烏,對張儀的敵意也蕩然無存了,笑道:“令尹大人啊,本王知道你侄兒的命沒了,心中憤恨難平。但細想一下,張儀的話也不無道理,五國合縱欲削弱強國,楚國豈能無憂?未雨綢繆嘛,楚國確實得防他們一著,這姑娘既然願意去秦國,為我楚國遠赴異地聯姻,也屬不易,念其一片報國之心,依本王看,令尹大人姑且忍了這口氣,權當是為了楚國安危。”他也不管昭陽是否願意,又朝羋氏道:“你既替楚國聯姻赴秦,便是本王的妹妹了,就是楚國的公主,到了秦國,勿忘母國之恩。”

  羋氏聞言,心花怒放,順著楚懷王的話道:“妹妹見過我王,敬請我王放心,無論妹妹到了哪裡,都將母國的利益放於首位,不敢忘母國之恩。”

  楚懷王聽了這話,心裡十分舒坦,笑得眼睛只剩了一條縫。

  從宮裡出來後,羋氏大為興奮,如今別說弟弟的性命無憂了,自己還成了楚國的公主,真的是因禍得福,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可是張儀卻是沉著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羋氏覺得奇怪,問道:“楚王已答應發兵攻魏,五國合縱之勢即將瓦解,你卻為何發悶?”

  張儀看了她一眼,道:“你果然覺得危機過去了嗎?”

  羋氏朝周圍看了看,見沒異狀,又問道:“什麼危機?”

  張儀道:“昭陽雖迫於無奈,答應放了你弟,但我看他的神色,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你且想想,殺了你弟,與兩國聯姻有多少干系?”

  羋氏一聽,臉色頓時就變了,朝著張儀喊:“若是我弟性命不保,休想讓我去秦國聯什麼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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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2:56 |只看該作者
第4章 一朝入秦宮,宮闈深似海

  夜有點兒黑,烏雲不時地遮蔽月光,使得月光時隱時現,教夜色顯得有些詭異。

  一支十人騎隊好像是從黑色的盡頭處奔馳而來,隨著蹄聲漸近,方才慢慢地看清了這些人的穿著,每人都是黑衣勁裝,黑布蒙面,背插一柄短刀,轉過一道山口時,發現前面行駛著一輛馬車,車聲轔轔,即便在夜色中依然十分醒目。領頭的黑衣人“嘿”的一聲,低沉地喝了聲,“追上去!”

  沒一會兒,騎隊把馬車圍了起來,馬匹驚嘶間,刀光一閃,朝馬車上的一人劈將下去!

  車輛周圍的十來個侍衛驚呼著操戈上前抵擋,與此同時,陡聽馬車上傳來一聲呼喝:“你們要做什麼?”

  那持刀之人“咦”的一聲,身子倒躍,刀光閃沒間,落在了侍衛前面。

  馬車上那人下車走上兩步,拱手作了個揖道:“在下張儀,不知閣下何許人,為何攔我去路?”

  前面的那黑衣人道:“我們只找魏冉,勸秦相把他交出來吧。”

  張儀哈哈笑道:“閣下此話問的好生奇怪!魏冉行蹤我怎知曉?至於他的姐姐羋氏,昨日便已啟程入秦了。”

  “秦相果然非同常人!”黑衣人冷笑道:“竟是把人先我等一步送入秦了!”話落間,招呼了一聲,率騎隊縱馬而去。

  騎隊消失在夜色中時,從路邊的山坡上冒出來兩人,正是羋氏和魏冉姐弟倆。

  那羋氏走到張儀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本事,果然有本事!小施一計,便把那些沒大腦的騙了過去。”

  張儀退了一步,鄭重其事地道:“我等尚在楚國,還是快些趕路吧。”

  羋氏把眼一瞪,嗔道:“我且與你說,如今我是楚國的公主,入了秦便是秦國的王妃,我拍你的肩便是主動向你示好,你卻不識好歹。”

  魏冉知道他這位姐姐的脾性,怕一拉開話題就沒完沒了,急道:“姐姐,此乃是非之地……”

  話猶未了,陡聽一陣蹄聲傳來,幾個人向前一望,霍然色變,竟是那支黑衣勁騎折而復返!

  魏冉是個暴烈性子,撩了撩袖子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去跟他們拼了!”

  說話間,那些人已飛馳而至,馬隊一散開,就將他們圍了起來。魏冉一聲輕喝,未待對方發難,卻是搶先動手了。秦國的十來個侍衛也不敢怠慢,紛紛殺將上去,一時間廝殺之聲劃破夜空,震徹了寂靜荒山。

  然而那十個黑衣勁裝武士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好手,下手狠,動作快,秦國侍衛都不是他們的敵手,沒多少工夫就死傷過半。倒是魏冉天生神力,與他們鬥得正酣。這時,其中一個黑衣人輕叱一聲,撲向一邊的羋氏。張儀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看著對方撲上來,卻是手足無措,眼睜睜地看著羋氏被對方抓了去。

  那黑衣人把刀架在羋氏脖子上,大喊一聲:“都住手吧!”

  魏冉見狀,睚眥欲裂,喝道:“魏冉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就是想要爺項上人頭嗎,來吧!”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輕喝道:“把他綁了!”

  一旁的黑衣人正要上前去擒魏冉,卻聽得羋氏一聲嬌喝:“且慢!誰敢再上去一步,我就死在這裡!”

  張儀大吃了一驚,轉眼間只見羋氏牢牢地抓住了黑衣人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短刀,但要稍微一用力,就可割破喉嚨。羋氏畢竟是楚懷王在大殿上親封的公主,那些黑衣人見此情景,果然停住了腳步。

  張儀也沒想到她性子這般剛烈,一時竟是愣在了那裡。

  魏冉大急,禍是他闖的,倒讓姐姐賠了性命,豈是男兒所為?便急叫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快把手松開!魏冉堂堂七尺男兒,自當擔責!”

  “你擔什麼責?你我雖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可父母雙親去世得早,這些年你我相依為命,吃了多少的苦楚。是姐姐無能啊,這許多年來,一直沒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你這才去做打拳的營生,這怪誰啊!”羋氏大聲地叫喊著,邊喊邊哭著道:“本想去秦國為妃,能讓咱們姐弟過上好日子,可誰想命運多舛,沒那個福分,這什麼鳥王妃我也不做了,讓他們把我帶回去吧,你快走!”

  “姐姐……”魏冉兩眼通紅,隨時都欲衝上去拼命。

  張儀在一邊聽著羋氏的話,所謂旁觀者清,細細咀嚼了番羋氏之言,油然對她生出股敬佩之情。要知道羋氏如今是楚王親封的公主,她赴秦聯姻,乃為調解兩國之關系,破解五國相王,與楚國謀利,此事朝野盡知。誠如張儀所言,其乃救國之英雄也。況且如今國書已簽,羋氏已是名正言順的秦國王妃,這些黑衣人若是把羋氏帶了回去,等於是捧了枚燙手的山芋,能叫昭陽吃不了兜著走。

  想通了這一節,張儀便也催著魏冉走。可那魏冉一來想不到此中情由,二來禍本來就是他闖的,如今見姐姐命在旦夕,卻是如何也不肯走。張儀生怕這些黑衣人也緩過神來,想通了此中緣故,便道:“你姐舍身救你,唯望你日後成就一番大業,你如何還不聽勸?”

  羋氏明白張儀會了她的意,便把眼一擠,淚水潸然而下,不知是配合著張儀往下說,還是真動了情,泣聲道:“你若當真不走,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說話間,把手一緊,脖子就要往刀口上湊。嚇得那黑衣人要把刀抽回,可羋氏哪容他此時把刀收回去,兩只手緊抓著刀背,怎麼也不松開。

  魏冉著實嚇壞了,怕這麼下去羋氏真就丟了性命,忙道:“弟弟這便走。但請姐姐放心,魏冉就算拼了這條性命,也會把你救出來!”說完之後,便當真回身走了。

  那些黑衣人眼睜睜地看著魏冉離開,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一時竟杵在當地,不知所措。等魏冉走遠了,領頭的黑衣說道:“把她帶回去,有她在,不怕那小子不落網!”說話間,把羋氏一提,提上了馬,帶著一干黑衣人揚長而去。

  張儀嘆了口氣,差兩人去把魏冉找了回來。

  事實上魏冉根本沒有走遠,只是躲在了一處山丘後面,待黑衣人走了後,便又來找張儀商議。

  張儀見他額頭青筋暴起,兩眼通紅,情知他正在氣頭上,於是將他拉到一邊,從腰間取出一塊玉佩,交到魏冉的手裡,說道:“你帶著此玉佩先去咸陽,若有人查問,你出示玉佩便可通行無阻。”

  魏冉急道:“我姐姐怎麼辦,不管她了嗎?”

  “但要你離開,你姐姐便可無憂。”張儀道:“我保管昭陽明日會乖乖地把她送回來。”

  魏冉知道張儀不是尋常人,聽他如此一說,倒是放心了,兩手一拱,一揖到底,行了個大大的禮後,連夜去了秦都咸陽。

  翌日一早,張儀正在驛館休息,便見昭陽領了羋氏而來,黑著張臉走到張儀近前,說道:“張儀不愧是張儀,此番你贏了。”

  張儀卻也不跟他客套,“張儀奉勸大人,當以國事為重。”

  昭陽怒道:“你言下之意是說內侄之死,不值一說?”

  張儀冷笑道:“說了又有何用?”

  昭陽氣得頜下的幾縷白胡子根根倒豎,“你也切莫高興得太早了,楚國與秦國早晚有一戰,老夫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不錯,楚國與秦國的確早晚有一戰,但不是現在。”張儀作了個揖道:“請大人好生保重!”

  旬日之後,張儀等一行人進了咸陽城,進了宮後,張儀叮囑羋氏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姑娘入了秦宮之後,須收斂些性子,不然在宮裡是要吃虧的。”

  羋氏邊應著,邊跟著張儀入內,正說著話,忽見內侍傳話,說秦王讓張儀速去相見。張儀笑道:“如此正好,羋姑娘與我一同去見我王吧。”那內侍卻道:“王上並未召見姑娘。”

  羋氏一聽,便來了性子,嗔道:“本姑娘千裡迢迢而來,他說不見就不見,豈是待客之道?”

  張儀忙道:“許是王上有急事待處理,請姑娘先去後宮歇息吧。”當下吩咐侍女領羋氏去後宮,便徑自去見嬴駟。

  嬴駟正站在偏殿的一張碩大的羊氈地圖前揣摩,見張儀進來,笑道:“相國,齊國發兵中山國了!”

  嬴駟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掃臉上的陰霾,兩腮之上竟現出微微的紅暈。他把張儀拉到地圖前,又道:“你看齊國發兵中山國,燕趙兩國會如何?”

  張儀略作思忖,道:“中山小國之所以可在列國間生存,乃因其之國土嵌在燕趙兩國之間,實際上如同兩國的一道屏障,故燕趙兩國便如相約好了一般,誰也不會去動他。今齊國一動中山國,必然牽動燕趙兩國,依臣之見,燕趙肯定退兵。”

  嬴駟兩掌一拍,道:“我也是作如此想!楚國如何?”

  “在我離楚之時,楚國已然發兵攻魏。”

  “好!好!”嬴駟連叫了兩聲好之後,又問道:“我們該當如何打算?”

  “先打後撫。”張儀道:“與楚軍聯合,先將魏國痛打一頓,把他打痛了,打怕了,再去安撫魏王,與之結盟,如此一來,魏王便會放棄公孫衍的合縱之策。”

  “你不是人!”嬴駟認真地道:“你是人精!”言畢,君臣相視而笑。

  談完政事之後,張儀便將羋氏入秦之事說了。嬴駟勤於政務,聽了之後卻並不如何在意,只說以後再見她。

  一連數日不見君王面,羋氏的心裡開始有些忐忑,每日無事便坐在宮裡揣測,是秦君根本沒把楚女放在眼裡,抑或說聯姻不過是一種政治手段,聯姻成功了,楚女入秦一事就不會放在心裡了?

  羋氏越想越覺得悲哀,本以為入宮為妃是件十分榮光之事,不曾想淪為政治的棋子,有可能後半生將孤獨地在這宮裡老死。

  羋氏越想越是不安,胸口憋悶得慌,當下起了身,想去外面透口氣。走出寢宮時,深吸了口氣,只覺精神為之一振,紛亂的思緒也有了些許的頭緒,心想眼下一時見不了君王,長此下去,也不是辦法,入秦一事是由張儀一手促成的,此事少不得要去找張儀商量。

  心中有了計較,便決定找個人去知會張儀,叫他來宮裡商議。尋思間,不知不覺到了一座花園之內,不遠處有一位五六歲的男孩正拿著柄木劍在那兒耍玩,見羋氏過來時,許是玩入迷了,那小男孩把木劍一指,操著稚嫩的童音道:“站住,我乃大秦武士,鎮守此關,來者何人,通報姓名!”

  那小男孩長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架勢擺得有模有樣,十分可愛。可羋氏此時卻是無心跟小孩玩笑,也不去理會,換了個方向繼續往前走。

  那小男孩見羋氏對他不加理會,頓時著了惱,“你這人好沒道理,再不站住,小心我叫人把你抓起來!”

  羋氏入秦後,備受冷落,如今不招君王待見倒也罷了,卻無端受到一個黃毛小兒的威脅,心裡本就窩著火,被那小男孩一聲喝,越發氣惱,也沒去想這孩子是什麼人,把柳眉一豎,道:“哪來的野孩子,滾一邊兒去!”

  這時,站在旁邊的一位侍人走過來,朝羋氏喝道:“你卻是哪來的野丫頭,公子讓你站住,你站住便是了,卻還出言不遜!”

  “呵!”羋氏氣極反笑,朝那侍人道:“你且給我聽好了,本姑娘不是秦國人,不受你等約束,我不管他是公子還是母子,現在我要出去,少擋我的路!”

  那侍人在宮裡許多年了,住在宮裡的人他基本相熟,見羋氏面生,想來至多是一名新來的宮女,便想好生教訓她一番,叫了兩名侍衛來,要抓羋氏。

  羋氏敢去大鬧令尹府,本也並非善茬兒,現下心中有氣,正愁沒處發呢,見侍衛過來,霍地一聲吼:“都以為本姑娘好欺負嗎?來這宮裡半個多月了,沒一個人理我,這倒也罷了,卻教一個黃毛小兒來管教我,他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支使本姑娘?”

  言語間,看兩名侍衛一步步逼將過來,羋氏把銀牙一咬,心想王宮便又如何,今日就鬧他一回,興許還能引起王上的注意,當下嬌喝道:“誰敢放肆,休怪我無理了!”說著就朝著侍衛手裡的劍迎將上去。

  侍衛不知道她的身份,更不敢在宮裡隨便殺人,見她朝劍尖撞來,忙不迭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陡聽花園門外有人一聲喊:“惠文后到!”

  喊聲落時,五六個侍女簇擁著一位婦人走入花園來。

  羋氏抬頭望去,見那婦人也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鳳目斜睨間,不怒自威,那些侍人均是低著頭,不敢與之直視,待其一站定,侍人紛紛行禮,好不氣派。

  羋氏見狀,心想原來她就是王后,果然是氣度不凡!

  心念未了,只聽那小男孩叫了聲:“娘!”跑去了惠文后身邊。羋氏一怔,這才明白為何這些人會有如此大的動作,原來這小男孩竟然是秦國公子!

  惠文后細長的蛾眉微微一揚,看著羋氏道:“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羋氏雖也有些畏懼,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索性把心一橫,說道:“我本只是想出宮去,卻不想被你兒子阻攔,非但是攔了,還要叫人來抓我。”

  一旁的侍人忙插嘴道:“公子只是玩耍罷了,她卻出言不遜,罵公子是野孩子,我氣惱之下,才叫人來抓她的。”

  惠文后聞言,饒有興趣地看了羋氏一眼,心裡大概明白她是何人了。她前些日子聽說張儀去楚國聯姻,且帶了位楚國的姑娘來,此人既不識公子,不是楚女還能有誰?思忖間,美目流轉,暗忖:既然君王不曾臨幸,我索性裝作不知她是什麼身份,趁此機會把她抓了,然後想個法子,伺機將她支出宮去,免得擾了王上的心神。

  所有女人的內心都不想別人分享她的男人,惠文后自然也不能例外,目光朝侍衛身上一掃,“抓了她,關起來!”說完之後,徑直領了那小男孩轉身就走,任由羋氏如何大叫,也不予理會。

  且說魏冉逃到秦國後,便在相國府暫住了下來。這一日,見張儀從宮裡回來,便上前問道:“相國,可有見到我姐姐?”

  張儀搖頭道:“不曾見到。”

  魏冉又問:“可曾有我姐姐的消息?”

  張儀又搖頭:“沒有。”

  魏冉急了,道:“入秦半月有余,雖說僥幸撿了條性命,卻倒像與她陰陽兩隔了,莫說見一面都難,連她的消息都沒有。”

  張儀道:“後宮的事為臣的不方便問,我也無可奈何。”

  “魏冉求相國一事。”

  “你不會想入宮吧?”張儀驚道。

  “正是。”魏冉道:“堂堂相國,進宮之時帶一名隨從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明日上朝之時,我扮作你的隨從一起進宮,只要進了宮,我自會向宮女打聽姐姐的住處,只要見她一面便可,絕不給你添麻煩。”

  張儀料想羋氏也是如此思念弟弟,想來入秦後他們未嘗見過一面,念他們姐弟情深,便應了下來。

  次日一早,東方剛露魚肚白,魏冉扮作隨從的模樣,隨著張儀的馬車往宮裡去。一路上張儀交代他入了宮後需要注意的地方,不可隨性而為,魏冉只是點頭應承,此時在他心裡看來,只要能見到姐姐,什麼事都能答應。

  及至入了宮,張儀還是覺得不放心,臨分手時,又開始叮囑,魏冉笑道:“我的相國,今日怎麼變得如婆娘一般,這一路上你已說過很多遍了。”

  張儀卻正色道:“帶你入宮,已是犯了禁忌,讓你去後宮,是為大忌,非同小可,見一面後速回,然後在此等我,與我一同出宮。”

  魏冉行了一禮,道:“魏冉謹記!”

  與張儀作別後,魏冉徑向後宮而去,遇值事的侍者問起,便說是相府叫傳一句話給王后,如此一路通行無阻到了後宮。可讓魏冉訝異的是,問了幾個宮女,那幾個宮女神色怪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便搖搖頭走了。

  魏冉見此情形不由得蒙了,那些宮女的表情是何意思?莫非在後宮問個人也是禁忌?但轉念一想,這似乎不可能,王上的女人再怎麼金貴,也不至於讓人打聽一下都不行。在那一瞬間,魏冉想了很多,盡管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羋氏一定出事了!

  想到此處,魏冉霍地轉身,跑去找張儀,此事是他一手操辦的,羋氏若出了事,他定是要負責任的。

  魏冉一路打聽,好不容易尋到了君王日常辦公之所,到了門前時,卻被兩名守衛攔了下來,魏冉大怒,心想姐姐為救我入秦為妃,如今不知所蹤,性命堪憂,卻還叫我守什麼禮數規矩,真是豈有此理!當下一聲大喝:“我要見張儀,讓開!”手臂一伸,一手一個抓住了那兩名守衛,提將起來,便是往左右一扔。他身如鐵塔,力大無窮,喝聲落時,竟把那兩人扔出一丈多遠,然後腳下一抬,跨入門檻,高聲叫道:“張儀何在!”

  張儀正與嬴駟議事,聞得是魏冉的聲音,不由得臉色一變,暗叫不妙,料知肯定出事了。

  嬴駟不可思議地看了張儀一眼,似乎在說,找你麻煩的人怎麼找到宮裡來了?而後嘴角一撇,意味深長的“嘿”了一聲,走了出去。張儀忙不迭緊跟其後,但見迎面而來的果然是魏冉,不由眉頭一皺,道:“我叫你不可鬧事,你偏又來生事!”

  嬴駟看了眼魏冉,又看了眼門口兩名跌跌撞撞的侍衛,說道:“你還關照他不可鬧事了?要是不加關照,豈非要將我的宮殿掀了?”

  魏冉卻不理會嬴駟的揶揄,徑自朝張儀道:“張儀,我且問你,我姐到底去了何處?”

  被這一問,張儀心裡咯噔一下,“羋姑娘不見了?”轉首看向嬴駟,似乎在說,這事就得問你了。

  嬴駟卻還是一頭霧水,正要相問,卻聽魏冉大聲道:“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入秦後便失蹤了,你倆卻還好意思在這裡跟我裝傻充愣?”

  嬴駟這才回過神來,手指著魏冉問:“你是說你適才去了後宮,遍尋令姐,卻未見其蹤?”

  “正是。”魏冉道:“打聽了個遍,宮女都說聽也沒聽說過此人。”

  嬴駟兩眼一眯,目中射出一道精光,“後宮居然會出這等事,倒真是奇了!”

  後宮的一座院落裡,一位宮女急匆匆地推開房門,朝裡面的人道:“快出來吧,王后要見你。”

  屋裡人沉吟片晌,說道:“她要見我,我卻沒想要見她。勞煩帶句話給王后,我在這裡好得很,不勞她操心。”

  宮女蛾眉一豎,嗔怪道:“王后有心放你出來,你竟不知好歹!”

  房裡人只是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宮女無奈,只得關了門,回身出來。

  惠文后聽完宮女回稟,臉色煞時就黑了,起身來回踱著步,眼神中分明有一絲慌亂。她本無心私自關押羋氏,不過是出於女人的私心,欲想個法子把她支出宮去罷了,誰曾想辦法還沒想到,魏冉就來後宮尋人了,還鬧到了王上那裡。

  “我小看她了。”惠文后蹙著蛾眉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把她關了起來。”旁邊的宮女道:“奴婢以為,既然她不想出來,索性叫醫官開些東西,叫她永遠消失罷了。在王上那裡便說是入了秦後就染了疾。”

  惠文后並非心狠手辣之人,聽了此話嬌軀微微一顫,回過身來叱道:“休得胡說!我與她無冤無仇,何故置人於死地?再者做這種惡事,萬一泄露了,你我也休想活命了。”

  宮女問道:“那便如何是好?”

  “少不得我親自去請她出來了。”惠文后輕嘆一聲,道:“走吧!”

  那宮女小嘴一撇,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跟出了門去,心裡卻暗怪她心慈手軟。

  及至廂房外,惠文后推了門進去。裡面的人正是羋氏,見到惠文后親自來了,倒是出了羋氏的意料之外,便迎將上去行禮。

  羋氏並不知道惠文后叫她出去所為何事,所以當侍婢來叫她時,她也只是賭著一口氣,心想我雖身份卑微,卻也不是可以任由人支使的,你讓我出去,我偏就不出去了。這會兒見惠文后竟然親自來了,心下著實吃驚不小,尋思莫非這女人想對我下毒手了不成?卻在這時,只見惠文后虛手一扶,“起來吧,不必多禮。”

  羋氏雖居於鄉野,卻也知道虛手相扶之禮表示的是一種尊重,然而惠文后態度突然轉變,卻更讓羋氏隱隱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

  惠文后柔聲道:“早先誤會妹妹了,剛剛得知妹妹竟是楚國聯姻入秦來的,多有得罪。以後我們便是同室相處的姐妹了,這些不愉快的事,妹妹該不會往心裡去吧?”

  羋氏一聽這話頭,頓時便釋然了,笑道:“王后這麼說,可折煞羋氏了,莫說是在這裡關了幾日,就算是王后打我一頓,我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如此便好。”惠文后笑道:“我正好今日得閑,妹妹可願到我宮裡敘敘?”

  “羋氏出身貧寒,便是這等上好的廂房都不曾住過,在這裡住了幾日,好生快活。”羋氏淺淺地笑道:“王后乃後宮之主,身份何其尊貴,如我之輩豈敢高攀,還是讓我住在這裡罷了。”

  惠文后蛾眉一蹙,“聽妹妹言語,似乎不肯給我面子?”

  羋氏看了惠文后一眼,臉上端著笑,心裡卻想,我偏是不給你面子,卻又如何?羋氏雖身份不如你,但也不是由你擺布的,今日反正鬧了,索性就鬧到底了,好歹要讓秦王知道動靜,不管結果如何,總比老死在這裡強!

  思忖間,只聽旁邊的宮女叱道:“王后親自來請你,你還端什麼架子!”羋氏吃驚地看著惠文后道:“姐姐,這是你的侍女嗎?”

  “正是。”

  “這可就怪了,今日你我姐妹敘話,有說有笑的,卻叫侍女呵叱。”羋氏把臉一沉,“姐姐平時不管教侍女的嗎?”

  惠文后雖是後宮之主,但不善於與人鬥心機,被羋氏這一番搶白,臉上頓時青一陣紅一陣,疲於應付。

  羋氏性情剛烈,心裡藏不得事,窩不得氣,便想把近幾日被關在這裡的氣撒了,“今天我替姐姐管教了吧,教她以後休要沒大沒小。”揮手就是兩個響亮的巴掌,把那宮女打的踉蹌幾步,險些跌倒。

  惠文后的臉色蒼白,俗話說打狗看主人,這兩巴掌分明是打給她看的,是在報復。可偏偏魏冉已鬧到了嬴駟那裡,若是不將她請出去,教嬴駟得知是她把羋氏關了起來,少不得一頓怪責。此時此刻,當真是有氣出不得,有怨撒不出,不由得冷笑道:“好一個楚女,你就不怕此事做得太絕了嗎?”

  羋氏道:“姐姐要如此說,卻是沒有道理了,你把我關在此處,我絲毫沒有怨言,替你管教下奴婢,倒說我把事做絕了,我覺得姐姐要是真認我這妹妹的話,就不要在這些小事上計較了,可好?”

  惠文后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抹寒光,“妹妹,你不覺太自信了嗎?”

  “自信?我生活在窮鄉僻壤,卻不知道什麼叫自信,只知人窮志不可短,但凡欺負到我頭上來的,不管他是何出身,必以牙還牙。”此話並非羋氏矯情,倒說的是實話,不然魏冉出了事,她也不會去令尹府要人了。但為了避免與惠文后直接展開衝突,眼神故意朝那侍女瞥了一眼,“如有得罪姐姐之處,請恕妹妹無知,原諒則個。”

  “好!好!”惠文后一連說了兩個好字,把朱唇一咬,朝那侍女道:“我們走!”

  羋氏知道,她跟惠文后的梁子從此算是結下了,倘若秦國的王上日後不怎麼待見自己,那麼這後宮無疑會成為她的地獄。看著惠文后轉身離去,羋氏開始盤算自己的後路。卻正在這時,突聽惠文后一聲驚叫,撞在了一個人的懷中。

  羋氏定睛一看,只見來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頎長,高高瘦瘦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頜下一縷短須,在陽光下微微發黃,這使得他看上去略帶了分凝重和滄桑。其身後跟了兩人,一位是張儀,另一位卻正是魏冉。惠文后出門的時候,正好一頭撞在了那高高瘦瘦的男人懷中,抬頭看時,著實嚇了一跳,忙不迭慌慌張張地施禮,“臣妾見過王上!”

  羋氏見張儀跟在此人身後的時候,雖已猜到了幾分,但聽了惠文后的話後,心裡還是一陣恐慌,她不知道他是何時來到這裡的,適才與惠文后的明爭暗鬥是否叫他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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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3:18 |只看該作者
第5章 羋氏封八子,會盟遭暗算

  嬴駟是剛到這廂房外的,以他的身份自然也不會去偷聽女人的談話,令他沒料到的是,還沒跨入門,卻被惠文后撞了個滿懷。他吃驚地看了眼慌慌張張的惠文后,隨後又抬頭去看前面那位年輕的姑娘,她大大的眼睛裡顯然有絲恐慌,但是神色間偏又是那麼的固執和倨傲,她只是呆呆地站著,既不出聲,也不行禮。

  嬴駟知道眼前的這位肯定就是從楚國來的羋氏,但是初次見面,這位姑娘的形象卻大出了他的意料。如果把女人比作貓的話,絕大多數貓在他的面前,都是溫順可人的,唯獨她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子野性,眼神裡面有畏懼,卻也有抵制和防御。

  嬴駟揮了下手,叫惠文后站到一邊,朝著羋氏走了過去,在距她三尺之外站定,將一對劍眉一蹙,問道:“你便是羋氏,楚國來的羋姑娘?”

  羋氏仿佛這時才回過神來,兩腿一跪,將雙手平放於地,磕了個頭,大聲道:“羋氏拜見王上!”

  嬴駟回頭看了眼張儀,那眼神有說不出的怪異,把張儀看得心頭怦怦直跳,心想把這野丫頭帶進宮來,本就是權宜之計,如果王上看不上羋氏的話,怕是少不得一頓怪責了。

  魏冉看到嬴駟那毫無表情的臉,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也在暗地裡尋思,要是姐姐在宮裡受冷落的話,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了。

  嬴駟擺了擺手道:“你起來。”羋氏起身後,到一邊恭恭敬敬地站著。嬴駟轉身面向惠文后問道:“我有件事問你。”

  惠文后隱約猜到了他要問什麼,嬌軀微微一顫,“王上但問無妨。”

  “適才魏冉來後宮尋找羋姑娘,問了許多人都說沒聽說過此人,卻是為何?”嬴駟目中精光一閃,語氣也越來越嚴厲,“她入秦,即便不是為聯姻,也是楚國來的使者,卻為何在這後院廂房之中,遭受這般待遇?”

  張儀一看這場面,覺得氛圍有些兒詭異,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嬴駟見了羋氏後,看不出有一絲的歡喜,但如果心裡一點也不在意的話,卻為何對惠文后這般呵斥?只是為了給自己面子嗎?還是故意做的場面活兒,好教羋氏姐弟得知秦國對此次聯姻的重視程度?如果是後者的話,羋氏在秦國的命運真的堪憂了。可偏偏此時此刻他看到了惠文后的驚恐,他們夫妻多年,若這真是場面活兒的話,惠文后豈有看不出來之理?

  “是臣妾怠慢了……”惠文后“啪”地跪在地上,正要往下說,卻不想羋氏把話頭接了過去,“此事怪不得姐姐!”

  張儀目光流轉,吃驚地看著羋氏。嬴駟霍地轉身,“呵”的一聲冷笑,“卻是要怪哪個?”

  羋氏看了惠文后一眼,微哂道:“羋氏久居楚國雲夢澤,住慣了簡室陋居,乍到王室大廈,卻反而不習慣了,故堅持叫宮女安排在了這裡。因這幾日裡深居簡出,誰也不認得,愚弟到此,遍尋不到,也在情由之中。姐姐是今日方才知道我住在這裡,降貴紆尊,親自來請我搬將出去,羋氏一介民女,只望安生過日子,從不敢想嘩眾取寵,卻不想驚動了王上,叫我好生惶恐。”

  “果真如此?”

  “羋氏初見秦君,豈敢有半點昧心之言。”

  惠文后詫異地看著羋氏微笑著侃侃而談,雖說在關鍵時候替她解了圍,但她卻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清此人了,只覺高深莫測。

  張儀趁機道:“既是如此,還請羋姑娘搬回宮裡去。”

  羋氏笑道:“王上和王后的旨意,我豈敢違背,這便搬去宮裡。”

  從宮裡出來後,魏冉就問道:“剛才那一幕我實在沒看明白,依相國看,我姐姐處境究竟如何?”

  張儀端坐於馬車上,沉吟了會兒道:“不瞞你,我也看不出來。”

  魏冉驚道:“如此說來,必是凶多吉少了。”

  “卻也不必過於擔心,羋姑娘七竅玲瓏,多的是心眼,從令尹府到楚王宮,再到回秦時被半途截殺,她都舉重若輕化險為夷了,在咸陽宮未必就有凶險。”

  魏冉道:“倘若她真有危險,我便接她回楚國。”

  張儀瞪了他一眼,道:“此乃家國大事,不可魯莽,免得害了羋姑娘!”

  魏冉一時語塞,隔了會兒,輕輕地嘆了一聲。

  是晚,秦咸陽宮。

  羋氏讓宮女服侍著睡下了,因心裡想著事兒,過了許久,依然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睡。以前雖隱居於山野,卻是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即便是與鄰人拌了幾句嘴,那也是一時的不快,隔兩日就會煙消雲散,和好如初。可如今入了深宮,雖道是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卻渾身的不自在,與人拌幾句嘴,就有可能讓腦袋搬家。

  想到此處,眼前霍然浮現出惠文后來,今日逞一時之快,氣倒是出了,卻也與她結了梁子,且不說能否得到秦君的寵幸,即便是博得了君王的歡心,也是四處危機,步步驚心。只覺越想越是心煩,便起身吹熄了燈,獨自一人坐在榻前發呆。

  不知何時,羋氏發現房裡多了一個人影,那人站在窗影下,面朝著自己站著,月光正好背對著她,黑乎乎的看不清是誰,不由得嚇了一跳,驚呼道:“何人!”

  那人沒有出聲,移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將過來。羋氏唯恐是有人派來殺她的,嚇得面無人色,一點一點朝床內挪去。那人“嘿”的一聲怪笑,霍地縱身一撲,將羋氏撲倒在床上。是時借著微弱的光亮,羋氏看清是誰了,不禁又驚又喜,嗔道:“一國之君,偷偷摸摸地闖入小女子房內,是何居心?”

  “你說是何居心?”嬴駟喘著粗氣道:“我知道你野性未馴,今晚我便要收了你。”

  羋氏咯咯笑道:“你收得了我嗎?”嬴駟卻不說話,伸手便撕她的衣服。羋氏驚叫一聲,邊掙扎邊叫道:“你果然是禽獸,快放開我,禽獸……”

  入夜後的後宮十分靜謐,這裡的人都習慣了這份靜謐,到了時候便安然睡下了。可是這一晚,這份靜謐卻被羋氏的叫罵聲打破了,在寂靜的夜裡聽來,十分響亮刺耳。

  侍女們紛紛起身,討論起了羋氏的叫喊之聲,有的深為不齒,認為羋氏太過放蕩,有的則當是笑話,邊說邊嗤嗤地笑。白日裡被羋氏打過兩巴掌的那名侍女實在聽不下去了,穿上衣服去了惠文后處,說那羋氏著實太張狂了,她這肆無忌憚地叫喊,分明是在向王后示威,她如今得寵了。

  惠文后卻不說話,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番雲雨後,後宮終於恢復了平靜。羋氏斜睨著嬴駟,似笑非笑地道:“原來你真的如禽獸一般。”

  嬴駟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聽你這口氣,是不願意嗎?”

  羋氏雙頰緋紅,嬌喘吁吁地瞟了嬴駟一眼,含羞地低下頭去。嬴駟掙扎著起了身,把身子半靠在床頭,一臉笑意地看著羋氏道:“沒想到張儀會帶你入秦!”

  羋氏聽得出來,他對自己尚且滿意,卻故意問道:“王上不喜歡我嗎?”

  “喜歡,甚是喜歡!”嬴駟笑道:“你是秦國的福星啊!”

  “此話從何說起?”羋氏不解地問。

  “你入秦之時,楚國便出兵了,豈非就是秦國的福星嗎?”

  羋氏聞言,也很是高興,“果然如此的話,秦國之危便可解了。”

  嬴駟嗯了一聲,“秦楚兩國聯兵伐魏,楚軍在襄陵(今河南睢縣)大敗魏軍,我軍則攻打曲沃(今山西曲沃),與楚軍遙相呼應,不出幾日,魏軍必退。此外齊國已在攻打中山國,中山雖為小國,卻關系到燕趙兩國之利害,所以齊軍一動,燕趙兩國也無心在我大秦嚷嚷了,如此五國圍秦之軍來年必退。”

  “如此恭喜王上了!”羋氏笑道:“此一番解秦之圍,我可算是首功否?”

  嬴駟一把將羋氏摟在懷裡,哈哈笑道:“可算頭功!”

  羋氏笑著依偎在嬴駟懷中,她知道此人志在天下,胸有平天下吞諸國之氣勢,在此後的日子裡,她經常在床頭與嬴駟說一些時局,投其所好。雖道羋氏不過是一個鄉野丫頭,不通謀略,但是她肯學好問,不多久便基本掌握了當今天下之格局。因了這個緣故,與嬴駟交流甚是投機,哄得嬴駟開心不已。如此一連兩月,嬴駟基本天天在羋氏這邊過夜,倒把惠文后冷落了。

  惠文后雖說心中嫉妒,常常暗自神傷,卻也無可奈何。

  次年秋末,即公元前324年,羋氏誕下一男嬰,嬴駟添了位公子,自是十分高興,取名稷,封羋氏為八子。

  惠文后一連數月難得見君王一面,以為自己即將失勢,很是擔心,這時聽說王上只封了羋氏為八子,這才放心了些。按照秦國後宮的規矩,共有八個等級,分別是皇後、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等,八子的職位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比較低的。

  羋氏一聽八子這個封號,老大不高興,嗔道:“王上封什麼不好,偏封了個八子,排行第八不說,按照民間的說法,排行第八就是老八,這與直接叫我老王八何異?”

  宮女一聽,撲哧笑道:“王妃說笑了!八子非是排行第八,應是排第五,在美人和良人之後。”

  羋氏聞言,越發的不高興了,說道:“你說我不美嗎?還給他生了公子,他就不能封我個美人嗎?”

  不過怨歸怨,她從不在嬴駟面前討要封賞,只投其所好,旁敲側擊地說一些國事。這一晚,羋氏一臉的喜色,說道:“恭喜王上,聽說五國之軍已撤,秦國這下便無威脅了!”

  嬴駟吐了口氣,也笑道:“那些鳥人,整天想著伐秦,恨不得一夜之間就把大秦削弱了。”

  “我大秦豈是那麼好對付的!”羋氏咯咯笑道:“接下來,王上該是去對付魏國了吧?”

  “把魏國打痛了之後,再去撫慰,談何容易啊。”嬴駟望著屋頂幽幽地道:“此事卻又要為難相國了。”

  “這好比打狗,把它打痛了之後,再去撫慰她,必投其所好。”羋氏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相國精於此道,怕是不難。”

  嬴駟聞言,禁不住縱聲大笑,“你這比喻打得妥帖至極!”

  羋氏正色道:“臣妾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先說來聽聽。”

  “我到時可否跟著相國前去?”

  “莫非你精於打狗之法?”嬴駟好奇地問。

  羋氏笑道:“臣妾乃一介女流,何來打狗之法。臣妾只是跟著相國前去,坐在那裡,卻不說話。”

  嬴駟再次抬頭望向屋頂,顯然他在思考羋氏的話。羋氏只是看著他,也不說話,屋裡一下子沉默了下來,變得十分寂靜。

  須臾,嬴駟收回眼神,道:“准了,等來年相國約了齊、楚、魏三國之後,你跟著相國去吧。我要讓魏國知道,楚國是大秦的盟親,他要是堅持合縱,我不只要聯楚滅魏,還要滅了他三晉,讓那些弱國再無翻身的機會!”

  公元前323年秋,秦約齊、楚、魏等三國大臣在挈桑(今江蘇沛縣)相會,此次會盟,是張儀連橫策略中的其中一步,源於魏國聯五國相王、合縱伐秦失敗,魏惠王魏罃對齊、楚兩國從中作梗一事恨之入骨,因為若非他們插上一腳,秦國極有可能在五國的打擊之下被削弱,甚至是被滅國。如今不僅相王、伐秦功敗垂成,還讓楚國趁機奪去了八個城池,讓秦國奪去了曲沃、蒲陽等地(今山西隰縣),如此一來一去,損失何其大。

  張儀瞅准了魏惠王的心思,借口幫三國調和,促成挈桑會盟,目的在於進一步與齊、楚二強結為盟好,企圖迫使魏國歸附秦國,為秦國東出打下基礎。

  然而張儀心裡知道,此番聯盟實際上是一場極其困難的攻堅戰,盡管沒有彌漫的硝煙,沒有劍影刀光,但肯定是暗流洶湧,危機暗潛。如果失敗,很有可能再來一次合縱攻秦,那就麻煩了。

  在動身的前一晚,張儀通宵未眠,不管是弱以攻一強的合縱,還是以一強攻眾弱的連橫,它們只是在這亂局中的一種政治主張,孰優孰劣,卻難分說,而且只要方略得當,任一主張都有可能使某一國成為眾諸侯之霸主。因此,此次要想讓魏國依附秦國,光示好是不行的,還得示強,既要讓他得到好處,又得讓他受到威脅,這中間的分寸需把握得極好,不能輕也不能重,更不能讓齊、楚看出秦國的野心,不然的話,有可能會使挈桑會盟變成齊、楚、魏三國聯盟之會,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翌日,天氣大好,東方朝霞滿天,紅光耀耀,這在大寒之日是個十分難得的天氣。羋氏一大早便來到了相府,會合了張儀、魏冉之後,帶了一小隊侍衛,輕車簡行地出發了。

  “相國去挈桑了,按理今日該到了。這是破合縱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嬴駟看著對面所坐的同父異母的胞弟嬴疾,神色凝重,一雙劍眉時不時地挑動著,顯然內心有點緊張。從表面上看,這是一次邦交會晤,但如今七國紛爭,為了各自的利益什麼事做不出來?若是把魏國惹怒了,張儀便有性命之虞。嬴駟心裡沒底,就把號稱為“智囊”的嬴疾叫了過來。

  嬴疾能文能武,從表面上看,膚色黝黑,體格強壯,像個武夫,實則骨子裡是個書生,而且是個語出驚人,從不墨守成規的書生。他性格外向,雖好讀書,卻不與書生來往,平日裡只與武夫論棒比鬥,可在緊要處卻比尋常人心細,能從細節處看出乾坤。

  嬴駟看著嬴疾繼道:“這一步走好了,大秦東出、染指中原有望,若是走不好,別說相國有危險,便是秦國也有可能再引來各國合圍。”

  嬴疾依舊望著嬴駟,聽他說完後,淡淡一笑,“既如此危險,王上何以讓羋氏跟著去了?”

  嬴駟嘴角一撇,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如果我說是想給相國多重保障,你信嗎?”

  “我信。”嬴疾未作思考,馬上道:“對大秦而言,羋氏不及相國重要。”嬴駟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一旦魏國動手,只要有羋氏在,楚國絕不會袖手旁觀,這是我讓羋氏去的真正目的。”

  挈桑會場內,擺了兩個大箱子,周圍並無甲士,只有張儀和羋氏並列端坐在上方的主位,魏冉則充當護衛,站在兩人之後。

  過不多時,陸續有人傳報:魏相惠施到……楚令尹昭陽、左徒屈原到……齊上卿淳於髡到……

  張儀聽了這些名字,不由得眉頭一皺,所到之人個個都是頑石,是又硬又臭的主兒。但那眉頭只是短暫地一皺,待人迎將出去時,卻又舒展開來,而且擺出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仿佛當真是貴客臨門,喜出望外。

  待一一將他們迎進門,楚令尹昭陽斜睨了羋氏一眼,便陰陽怪氣地發話了,“當真是山雞變作了鳳凰,一入宮門整個人兒都煥然一新,差點連老夫都認不出來了。”

  羋氏明知道在嘲諷她,卻只作沒聽見,依舊微笑著端坐在那裡,斜眼見魏冉要發作時,用手肘子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可魯莽。

  張儀走到昭陽跟前,冷笑道:“令尹大人啊,你老糊塗了吧?”

  昭陽兩道灰白的眉毛一蹙,“什麼意思,老夫說錯了嗎?”

  “記得在楚國的時候,張儀跟你說過,勸大人莫計較個人之得失,以國事為重。羋姑娘當年為國入秦,她入秦後,楚國得到了什麼?”張儀瞄了魏相惠施一眼,大聲道:“得到了魏國八座城池,若非是她,楚國如何討得這麼大的一個便宜?”

  屈原縱聲一笑,“若非是她,秦國也早滅了吧,哪容得你張儀在此胡扯!”

  “不錯,左徒大人此話說中了要害。”張儀道:“她是秦國的福星,更是楚國的功臣,是秦國的王妃,更是楚國的公主,適才令尹大人如此嘲諷,不是老糊塗了嗎?”

  “相國這話倒是說重了。”羋氏開口了,她的突然開口大出張儀意料之外,不過鑒於她前幾次的沉著應變能力,說不定又能劍走偏鋒,舉重若輕地化解眼下的爭吵,因此張儀倒也沒說什麼,只是退了一步,聽她繼續往下說。羋氏依然是笑意盈盈地看著昭陽道:“我的弟弟誤殺令尹大人的內侄,大人心中憎恨也在情由之中,若令尹大人表現得毫不在意,反倒是情不由衷了。我知道大人是性情中人,那天我已去府上負荊請罪,大人若還是不解氣,我姐弟倆在此當著各國大臣的面,再次向大人請罪。”話落後,叫了魏冉過來,當眾朝昭陽拜倒在地。

  如此一來,反倒讓昭陽手足無措了,若是就此冰釋前嫌,實在是難以咽下這口氣,但倘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堂堂一國之令尹卻固執地與一個小女子計較,面子上也過不去,一時間竟是呆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一國之王妃,能屈能伸,難得難得!”淳於髡打了個哈哈,卻是誇贊起羋氏來了。此人身子矮小,相貌醜陋,但是頗有才學,在齊國稷下學宮名聲頗大,善於雄辯,精於邦交,言語風趣,行事不按常理,受到齊威王、齊宣王兩代君王的重用。“令尹大人,令侄之亡,我也覺得痛心,但那不是誤殺嘛,他們畢竟與你並無深仇大恨,如今罪也謝了,城池也拿了,我看你的氣也該消了,難不成非要以命抵命,方能泄你心頭之恨?再者說,人家如今是秦國王妃,你要是真拿了她的性命,秦楚兩國豈非又要開戰,戰場上又得躺下多少屍體?”

  昭陽聞言,痛嘆一聲,“你等起來吧!”

  張儀趁機哈哈一笑,說道:“這便是了,我王還給各位送來了厚禮。”說話間,張儀打開其中一個箱子,箱蓋啟時,金光盈室,箱內所藏盡是金銀珠寶,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在場眾人見之,都不由得愣了一愣,不知張儀此舉何意。只聽張儀道:“這是秦國送給楚國和齊國的,以示結盟的至誠之心。”

  淳於髡看了眼一直未曾開口的惠施,又看了眼放在地上的兩箱寶物,問道:“這可就奇怪了,秦國既召了三國會盟,何以只有兩箱物什?莫不是秦王國庫沒好寶貝了嗎?那也得分成三份啊,來來來,我來把它分成三份。”

  淳於髡這話看似有些戲謔的成分,實則內含玄機。此番五國相王之時,齊國出兵,目的在於不服中山國稱王,與魏國並無深仇,而齊秦之間橫亙著魏國,不管是哪一國拉攏了魏國,都會成為另一國的威脅,淳於髡這般示好魏國,真正的目的是猜透了秦國此番會盟的動機,故而出言挑唆。

  張儀是聰明人,豈會聽不出來淳於髡的話外之音?他清了清嗓子道:“不勞淳於大人費心,我王也給魏國准備了一份厚禮。”

  淳於髡眨了眨那雙小眼睛,笑道:“如此說來,倒顯得我多事了,不知給魏國的是何厚禮?”

  “一座城池。”張儀朝惠施道:“我王決定將前幾日剛剛到手的蒲陽雙手奉還,不知惠相滿意否?”

  “秦王好大方啊!”未待惠施開口,淳於髡尖聲道:“這是明擺著要討好魏王了!”

  張儀微哂道:“淳於大人此言差矣。送金銀送城池為何啊?秦國不想打了。今日到會的都是強國,我王是想與諸國抱成一團,以求得安生。”

  “哈哈!可笑啊可笑!”淳於髡陰陽怪氣地尖笑一聲,然後朝昭陽和屈原道:“兩位大人可感受到殺氣否?”

  昭陽一愣,秦國送財物送城池,卻何來殺氣?一時竟未曾明白淳於髡的話中之意。

  “若是魏國不動手,楚國動手了呢?”嬴疾目中精光一閃,望著嬴駟道。

  “楚國?”嬴駟眉頭一沉,“不應該啊,楚國為何動手?”

  “敢問我王,聯魏為何?”嬴疾道:“當今天下,與我大秦可分庭抗禮者唯齊楚兩國而已,聯魏之後,東出可伐齊,南下可攻楚,而齊國與秦相隔甚遠,秦國當務之急無疑是攻楚,在會盟之中,但要齊楚兩國有一方想通此關節,便有可能動手,破壞此次會盟。”

  嬴駟倒吸了口涼氣,眯著眼看了嬴疾一會兒,說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不可硬來。”嬴疾的語氣依然是淡淡的,仿似跟嬴駟嘮家常一般,但眼神十分堅定,“要是把魏國逼急了,他若親楚或親齊,對我大秦均無益處,至於結果如何,還得看相國能否說服魏國了。”

  淳於髡見昭陽沒明白過來,卻把目光轉向屈原,屈原向來敵視秦,也一直主張伐秦,被淳於髡這麼一點,立時明白了過來,他不但脾氣急,而且性子直,把眼一瞪,又擺出一副恨不得把張儀生吞活剝了的架勢,“果然是狼子野心,此次前來算是與虎謀皮了!嘿嘿,用財物賄賂,迷我雙眼,張儀啊張儀,你當我們是傻子嗎,好騙嗎?如此會盟,不談也罷,屈原告辭!”話一落,把袖子一甩,轉身就走。

  屈原這麼一走,倒是大出了淳於髡的意料之外,他本想看楚國與張儀鬥鬥法,卻不想反而把他激走了。

  張儀似乎早料到了此種情形,他淡淡一笑,朝淳於髡道:“淳於大人,明明是秦國示好於三國,被你一說,倒像是此間充滿了殺氣。我看這樣吧,兩位大人將這些財物帶回,稟明秦國示好之情,望列國之間,從此之後,和睦相處。”

  “和睦相處嗎?”一直不曾說話的魏相惠施突然沉聲道:“魏合五國之力伐秦,秦破了合縱之後,反而向失敗之國示好,此大悖於常理,試問秦為何如此?因為秦不敢公然伐魏,怕魏國聯合齊楚兩國拒之,於是乎,拉攏魏國,以弱楚削齊,從而使秦國王霸天下,這一招毒啊!”

  在會談的不遠處是平原,挈桑雖屬南方,但在這寒冬腊月的時節,也是黃草遍地,風卷沙土,一派蕭瑟的景像。在薄薄的黃沙中,一支近百人的輕裝隊伍若幽靈般地出現在枯草叢中,他們貓著腰,正悄無聲息地往這邊迅速逼近。

  領頭的是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長得虎頭虎腦,臉色黑裡泛紅,很是精悍。他手持一把彎刀,殺氣騰騰,將近會談處時,把左手一揮,那近百人便伏在枯草裡,藏匿了起來。

  寒風掃過,荒草搖曳,竟是看不到個人影,在屋外巡邏的侍衛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臨近。

  屋內的氛圍也降到了冰點,如今的這種情況是張儀也沒有料到的,會談進行到這種境地,明顯已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張儀的臉沉了下來,他是書生,按書生的脾性他恨不得大罵惠施一頓,然後告訴他,秦國這就發兵,打到魏國的國都去,把魏王的老窩掏了。可他更是縱橫家,此番邦交失敗了,他辜負了秦王的厚望,更為嚴重的是,魏國極有可能聯合齊楚,如此一來,秦國當真是大難臨頭了!

  想到此處,張儀不禁打了個寒戰。卻在此時,陡聽得外面一聲大喝,隨即廝殺聲大起。屋裡的人都慌了,首先掠過腦際的想法便是,秦國要痛下殺手了!但是張儀知道,秦國並沒有在此潛伏兵馬,更沒有此計劃,那麼外面殺將過來的是哪方的人馬?

  張儀的眼睛迅速地掃了屋裡的人一遍,雖若走馬觀花,一掠而過,但卻把每個人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生死攸關的情況下,只有不慌亂的人才是主謀。

  當張儀的目光掃過昭陽時,只見昭陽的目中射出一道精光,清臒的臉雖然沉著,看不到絲毫表情,但張儀敏感地嗅出了從這張臉上透出來的一股若隱若現的淡淡的殺氣。

  是楚國!張儀的腦海中迅速地掠過數個念頭,隨即便明白過來,在這三國之中,齊國太遠,魏國沒膽,確實只有楚國敢在這樣的地方動手。這一定是昭陽的主意,欲趁著這一機會,公仇私怨一起報了!

  “魏冉,護著你姐姐殺出去!”張儀驀地回頭,朝著魏冉一聲暴喝。

  “如果真是楚國動手,反倒是簡單了,給了我一個打他的理由。”嬴駟嘴角一撇,寒聲道:“怕就怕他使陰招。”

  嬴疾一愣,目光一轉間,似乎明白了什麼,驚道:“借刀殺人?”

  “看來我把此事想簡單了!”嬴駟痛心疾首地拍了下桌子,“相國有難也!”

  嬴疾霍地起身,大聲道:“臣願領兵,揮師楚國。”

  “打不得,打不得!”嬴駟緊蹙著眉頭搖了搖手,“此時一發兵,齊楚必然聯合,再加上之前的五國,屆時他們會合天下之兵,伐我大秦,祖宗之基業便要毀於我手。”

  嬴疾急了,壓著一股子的怒火,沉著聲道:“不打便如何,難道要眼睜睜地看一國之相和王妃死在挈桑不成,我大秦威儀何在?”

  “怎麼連你都急了?”嬴駟奇怪地看了眼嬴疾,“你靜下心來想一想,他們真敢殺人嗎?”

  嬴疾站定身子,沉眉思量了片刻,“列國紛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只有利益,如果真是楚國動手,殺相國可能不會,最多把他扣押了,羋王妃就難說了。”

  嬴駟點了點頭,羋氏與昭陽有仇,楚國借刀殺人,正好殺了羋氏,公仇私怨一起了。可是楚國會借哪把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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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患難逢胞弟,談笑寒敵膽

  魏冉帶著羋氏剛出了門,便見兩人撲將上來,忙不迭把身子一矮,左手一翻,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一帶,把那人連人帶刀拉了過來,撞在另一人身上,兩人一同倒在地上。魏冉回頭一拉姐姐就要往外衝。卻聽羋氏道:“你給我站住!”

  魏冉不解地道:“為何不走?”

  “張儀是秦之相國,是我倆的救命恩人,於公於私你都不該把他棄於此!”羋氏杏目圓睜,怒道:“若是他有不測,你我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魏冉惶恐地道:“姐姐教訓的是,我這就去帶相國出來!”回身又去找張儀。卻在這時,背後陡起一陣破空之聲,魏冉暗叫不妙,將羋氏往裡一推,拔劍應敵,刀劍相交,金鐵狂鳴,只覺對方來勁甚大,腳下不覺退了兩步。定目看時,只見對方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臉的殺氣,一刀方落,又是一刀斫將過來。

  魏冉遇上了對手,好鬥之心大起,輕喝一聲,與那年輕人打在一起。

  是時門外大批人殺進來,那年輕人命令道:“把張儀和那女人抓起來!”魏冉大急,怒道:“有本事一對一比過,休仗人多勢眾。”

  那年輕人一聲冷笑,“比個鳥!”見手下的人已經抓了張儀和羋氏,輕喝一聲,便有十余人上來圍攻魏冉,魏冉雖道是氣力驚人,可這麼多人圍攻,卻也是抵擋不住,不出幾招,就被他們抓住了。那年輕人道聲:“走!”率眾奪門而出。此番秦國本來就沒帶多少武士,這些人個個都是好手,此時已把秦武士殺盡,無人可擋,竟是來去自如。

  穿過平原,前面便是一道山澗,那年輕人把張儀等三人五花大綁了後,繼又往前走。及至向晚時分,行至一處林地,一行人停了下來,敢情是想在這個地方歇腳。

  魏冉被人扔在地上,石頭硌得他齜牙咧嘴,罵道:“有本事把我放了,看我怎生把你揍扁!”

  “你很想打嗎?”那年輕人走到魏冉跟前,抬腿就是一腳,踢在魏冉臉上,把魏冉痛得嗷嗷直叫。“我告訴你,今日你們死定了。”

  “是楚令尹派你來的吧?”張儀上下打量了那人兩眼,冷笑道。

  “張相國料敵於先,什麼事也瞞不了你。”年輕人嘿嘿怪笑道:“可為何料不到楚國會來這麼一招?”

  張儀嘆了一聲,“是我沒料到昭陽老兒心胸狹隘至斯。”

  “要這麼說你就錯了。”年輕人道:“昭陽老兒雖也恨你們,卻也不會傻到利用邦交之時殺秦國重臣。”

  “原來如此!”張儀突然微微一笑,看著年輕人道:“那就是你太傻了。”

  年輕人濃眉一皺,眼中殺氣陡盛,“此話何意?”

  張儀道:“楚國借刀殺人,給了你多少好處?”

  “滅秦!”年輕人忽然獰笑道:“殺光秦人,滅了秦國。”

  “好重的殺氣!”羋氏美目流轉,“看來你不是楚國人。”

  年輕人看了羋氏兩眼,這才發現這女人有些與眾不同。按理說,一般的女人讓人抓了,早已嚇得花容無色,臉色慘白,可她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驚恐。年輕人見狀,不由好奇地打量起羋氏來,只見她眉目含春,面帶桃花,兩只大大的眼睛好似會說話一般,水靈靈的甚是惹人憐愛。嘴角微微上揚著,完全是一副少女看到了中意的少年一般,臉上散發出異樣的光彩。

  那年輕人怦然心動,卻又有些好奇,心想她憑什麼不畏懼於我?當下走了上去,在羋氏面前蹲下,把臉往前湊了湊,“你果然有些與眾不同!我且問你,你為何不害怕?”

  羋氏見他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含嬌帶羞地低下頭去,突然撲哧笑出聲來,“怕你?我為何要怕你?”

  年輕人感到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把臉一寒,“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好啊!”羋氏揚了揚頭,將臉抬了起來,看著他道:“你有本事把他們都放了,我便隨你處置。”

  年輕人眯了眯眼,此時他越看越覺得這女人有些特別,與他之前遇見過的任何女人都不同。她的骨子裡有一股野性,如同一匹剛烈的母馬,她雖不會咬人,但時時刻刻都露出一種傲視草原的姿態。

  這少年自小在關外草原長大,在他的眼裡,莫說是女人,便是天下也早晚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難不成還恫嚇不到區區一個女人嗎?

  此等心性一起,便有了想要征服她的念頭,冷冷一笑,說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羋氏瞟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不過是一個被人利用卻不自知的關外莽漢罷了!”

  那年輕人驀地縱聲一笑,“你倒是把我看透了!不錯,我正是來自草原。但我並非如你所說的莽漢。”

  羋氏有心想套出他的身份,佯裝不屑地上下看了他一眼,“哦?”

  嬴疾在房裡低首走了一圈,抬頭道:“楚國會借哪把刀?”

  嬴駟目光炯炯地看著嬴疾道:“可還記得八年前,義渠內亂?”

  “自然記得。”嬴疾道:“王上趁義渠內亂,以平亂為名,發兵義渠,從此後便控制了義渠,直至五年前,義渠王迫於無奈,向我稱臣,如今義渠已是大秦的一個郡縣。”

  “義渠人野性難馴,雖歸附大秦,復國之志卻從未打消。”嬴駟沉聲道:“這是把利刃,復仇的利刃,刀出必見血。”

  嬴疾驚道:“楚國會借這把刀?”

  “義渠人以戰死為榮,病死為恥,要借刀殺人,這是把最好的刀。”嬴駟懊惱地道:“怪我,都怪我!我沒想到此行會如此凶險,挈桑離此千裡之遙,想要救援,也是鞭長莫及了。”

  “我告訴你,我乃義渠之王。”年輕人眼裡寒光一閃,“我父王是被秦人打死的,我對秦人恨之入骨,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聯合楚國,破壞會盟,進而削弱秦國,伺機報我血仇!”

  義渠王的一番話聽得羋氏心驚膽戰,可謂是字字驚心,也終於明白了屈原為何會在會談中拂袖而去,原來他早作了打算。

  義渠王見羋氏臉上露出抹驚慌之色,頗有些得意,挑釁地道:“如今可還願留下來隨我處置嗎?”

  羋氏哼的一聲,“你敢把他們都放了嗎?”

  義渠王看著她略帶挑釁的眼神,心想要是果真把張儀這些人放了,怕是沒法向楚國交差,到時他們若是說我本事不濟,又讓張儀跑了,豈非白忙了一場?

  可是轉眼看那女人的眼神,轉念又想,我豈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輸於一個女人?再者破壞挈桑會盟的目的已然達到,楚國也說了要留張儀性命,免得與秦國正面為敵。我便做個順水人情,把他倆放了,卻憑空得一野女人玩玩,再設法將她征服了,有何不好?

  如此一想,臉上浮起抹冷笑。卻在這時,陡然聽到魏冉罵道:“你這關外來的野蠻之徒,盡會欺負女人,有本事你就把我松綁,一對一的打一場,若是我勝了,便放我等走,我若是敗了,甘願死你刀下!”

  義渠王在草原上長大,生性野蠻狠辣,再者平時行事也只憑一時之好惡,此時他看了眼魏冉那凶神惡煞的樣子,頓時又轉變了主意,兩眼微微一眯,殺氣陡然而生。暗忖:今日我抓了這幾人,與秦國的梁子已結,就算是把他倆殺了,又能如何?

  思忖間,走到其中一名義渠人身前,湊上前去耳語了幾句。那義渠人點了下頭,叫上十來人,吆喝著把張儀和魏冉從地上拉了起來,往林子外面趕。羋氏驚道:“你要作甚?”

  義渠王道:“放了他們。”

  羋氏道:“既是要放了他們,為何不給他們松綁?”

  義渠王用手指了指魏冉,說道:“此人不老實,我怕他壞了我倆的好事,故將他趕遠。”

  羋氏狐疑地道:“你是當真要放了他們嗎?”

  “你後悔了嗎?”義渠王存心要與她鬥上一鬥,也用挑釁的眼神看著羋氏,似笑非笑地道:“若是後悔了,害怕了,現在還來得及,也省得我麻煩,便在此地把他們一個一個殺了便是。”

  羋氏心想,今日若不依了他,必死無疑。可若是依了他,從此便無回頭路了。此人敢替楚國出頭冒犯秦國,必是性格衝動,有勇無謀,早晚會被秦國所滅,到那時我也多半是死路一條。不如我先救張儀和魏冉脫險,再與此人周旋,看他那有勇無謀的樣子,定會有破綻可尋。萬一要是周旋不開,脫不得身,那也是命該如此,如之奈何?

  羋氏生性開朗樂觀,行事干練,說道:“你以為只有男人說話才一言九鼎嗎?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希望你莫出爾反爾才是!”

  義渠王叫了聲好,手一揮,讓那些人把張儀和魏冉送了出去。羋氏不知其中有詐,見他把他們送出林子去,心下略微一松。

  義渠王一心想征服這個女人,待張儀等人走出林子,便叫手底下的人臨時搭一個棚子,急切地要成了好事。羋氏見情況不妙,忙道:“在這荒郊野外,便想與我苟合嗎?”

  義渠王道:“哪來這許多講究,此處有何不好?”

  羋氏道:“你若真想得到,須答應我兩件事。”

  “何事?”

  “第一,須給我一個承諾。”羋氏本是想拖延時間,伺機尋找脫身之法,不想義渠王這人雖說是心狠手辣,但卻是個直腸子,而且在草原漢子的心裡,喜歡一個人便是要真心對待,並沒想過要與羋氏做露水鴛鴦,心想我既然要將你征服,豈在乎一個承諾?劍眉一動,認真地道:“你若是從了我,此一生我都將對你不離不棄,絕不食言!”

  羋氏見他那認真的樣子,不由得心慌了起來,心想此人有勇無謀的果然沒幾分腦子,居然當起真來了!但事情到了這等地步,羋氏也只得繼續硬撐下去,又道:“第二,把我接回義渠,置辦一場大禮,讓我光明正大地成為你的女人!”她如此說,無非是想張儀和魏冉脫身之後,派人來救她。此去義渠千裡迢迢,路上再使些計策拖延些時間,等秦軍來救料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義渠王卻是當了真,他認為,一個女人都願與你回家置辦大禮了,此事多半不會有假。當下道:“此話當真?”

  羋氏硬著頭皮道:“自然是真。”

  義渠王徘徊了兩趟,又朝羋氏看了一眼,道:“便依了你!”

  羋氏倒是沒想到他如此快就答應了,心裡油然生出股異樣的感覺。她這輩子所接觸的男人無非就是嬴駟,然其是聯姻入秦的,嬴駟作為一國之王,得到她自然是天經地義之事,故她從未體驗過被一個男人重視的感覺,這義渠王雖說是愣頭愣腦的,卻也是愣得可愛,三言兩語便把他誆住了,居然真答應了給她置辦大禮,且當著眾義渠人的面給了她一個永恆的承諾。

  女人都喜歡承諾,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羋氏正值花季妙齡,情竇初開,在一生一世的承諾面前,自然也難免心動。

  正自遐想間,突聽得林子外面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嘈雜之聲。羋氏臉色一變,“你是食言把他們殺了嗎?”

  義渠王聽到這一聲叫,也是大吃了一驚,因為如果是張儀和魏冉被殺了,他的手下斷然不會傳出嘈雜之聲,很顯然,林子外邊出了意外!

  想到此處,招呼了下其他人,就要往林子外衝。可身子剛動,只聽有人在林子外叫道:“我與你說了,那邊有一群軟蛋,把人綁了砍來玩,你偏是不信!你看看,現在可是信了?”

  只聽另一人道:“還倒真是!不過此軟蛋非彼軟蛋也。”

  先前那人奇道:“軟蛋也分彼此嗎?”

  “這你便是不懂了。”後面那人道:“軟蛋分作兩種,一種是把人綁了,砍腦袋玩,殺手無寸鐵者是為二級軟蛋;還有一種,不但把人綁了砍腦袋玩,還哄騙女人,那些肉麻的話編的跟真的一般,是為頂級軟蛋,無恥至極。何為男人,你可知道?”

  先前那人道:“站著撒尿者是也!”

  “非也!”後面那人道:“所謂男人,便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初衷,一諾千金者是為男人。你看那人,說好了要放人,暗地裡卻要砍人家的頭,這豈止是軟蛋,便連站著撒尿的貨也算不上。”

  那兩人一唱一和,把義渠王的陰謀盡數說了出來,這義渠王本也是血性漢子,只不過被魏冉激怒了,方才起了殺心,又被那兩人一陣揶揄,頓覺無地自容,大聲喊道:“何人躲在山裡,有本事出來相見!”

  話音落時,只聽先前一人道:“不行不行!咱們不能出去,此軟蛋喜歡仗著人多勢眾將人綁了砍頭玩,若是咱們出去了,項上頭顱定是也沒了。”

  後一人道:“此話在理,要玩的話,咱們就跟他比誰的人多,然後把他也綁了砍頭來玩玩。”

  前一人哈哈笑道:“甚好甚好!”

  話落間,山上嘩啦啦湧出大批人來,足足有上千之眾,把義渠王等一干人圍了起來。

  義渠王大吃一驚,他身處異國他鄉,若此時秦國的軍隊到了,當真便死無葬身之地了。然瞥目間,只見山上的人都是穿著粗布衣衫,並非秦軍,心下稍安,暗忖可能是山寇之流,用金銀打發了便可,當下大聲道:“眾位好漢,在下報的是私仇,與你等並無干系,若眾好漢手頭緊了,在下倒是隨身帶了些財物,可贈與各位!”

  “義渠王好生慷慨呵!”眾人中走出一位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稚氣未脫,身著一件厚重的裘皮大衣,與瘦小的身子十分的不相稱,倒像是掛在樹干上,很是滑稽。那少年用拇指摸了摸鼻翼,呵呵笑道:“聽說義渠人生來好鬥,自詡是草原上的雄鷹,以鬥死為榮,病死為恥,聽起來叫人好生欽佩,可敢與我鬥一鬥?”

  義渠王把眼一眯,也聽出來他正是先前說話那人。當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少年一番,心想此人身子瘦小,看上去也沒有多少力氣,卻敢向我公然挑戰,莫非有什麼異術?當下問道:“不知要怎麼鬥?”

  那少年走到義渠人中間,微哂道:“你不是喜歡砍頭嗎?咱們就來砍頭玩,如何?”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兀自談笑自如,渾不將砍頭當一回事,但義渠王聽在耳裡,只覺脊梁陣陣發涼,他自認為也算得上是殺人不眨眼的了,可與這少年一比,卻還是差了那麼一大截,心裡不由得虛了三分。但人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若是退卻,也著實拉不下臉面,便硬撐著問道:“如何砍法?”

  那少年從腰際拔出一柄匕首,在手裡晃了晃,朝義渠王笑道:“你看好了!”話音甫落,寒光一閃,刀起刀落間,一顆人頭隨著一道血光飛向天空,及至眾人回過神來,當中的一位義渠人“砰”的一聲,若樹樁般倒在了地上。

  少年談笑間便讓一顆人頭落地,在場人等無不驚駭,特別是羋氏,何曾見過如此駭人的場面,忍不住駭然色變。

  義渠人驚呼一聲,都拔出了彎刀,朝那少年圍了上去。那少年朝左右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兀自朝義渠王笑道:“怎麼,難不成你們真想群毆?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人,就該玩得起。我砍了你們一顆頭顱,現在輪到你們了,在我這邊隨便挑一個砍來玩便是。”

  義渠王兩眼通紅,似要噴出火來,盯了少年會兒,驀地一聲喝:“就你了!”彎刀一舉,朝對方當頭劈下。那少年身子一錯,躲過一擊,“我沒拿你下手,你倒是出手了!”退開兩步,打了個呼哨,山上一干嘍啰便湧將上來。

  義渠王看對方有上千之眾,自己不過百余人,若被圍困了,按這少年脾性,說不定都會被砍了頭死在這裡,當下指揮眾人,衝了出去。他這一去,人雖走了,心卻留在了羋氏身上,終日對其念念不忘,想著有朝一日終能將她征服,成為自己的女人,羋氏許是做夢也想不到,她在此地對他的一番虛與委蛇之辭,竟為自己日後埋下了一個天大的禍端。

  那少年趕走了義渠人後,走到羋氏面前,親自為其松了綁,納頭便拜,“羋戎拜見姐姐!”

  這時候,張儀和魏冉已被這幫山寇帶了回來,張儀見這情景,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這痞性十足的少年怎麼成羋氏的弟弟了?

  羋氏扶了那少年起身,仔細地看了又看,突然一把擁住那少年,邊激動地捶他的背,邊哭了起來。

  魏冉神情激動地走上前去,用力推了那少年一把,然後哈哈笑道:“好小子,長出息了,當起山大王來了!”

  那少年將手一拱,一揖到底,道:“羋戎年幼無知,教哥哥擔心了!”

  羋氏抹了把眼淚,領了少年走到張儀面前,叫少年行了禮後,說道:“相國,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名叫羋戎。”

  張儀一時無法將占山為王、談笑間取人首級的羋戎與羋氏聯系起來,愣了一愣後才笑道:“原來你還有這麼個弟弟!”

  當日,羋戎將羋氏等人領上了山,閑談中,張儀也略微清楚了羋氏與羋戎的關系。原來這羋戎三年前在楚國犯偷竊罪,讓官家給抓了起來,此人生性凶狠,有仇必報,有怨必伸,放出來後把抓他報官的那人給殺了,而後逃出楚國,浪跡天涯,這些年連羋氏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處,僥幸的是在落難之際,偏使姐弟相逢,化險為夷。

  如此在山上住了兩日後,羋氏勸羋戎與她一起入秦,免得空懷了一身本領,無處施展。魏冉也趁機相勸,說哥倆一起投軍,去戰場上建功立業,決不辱沒了姐姐的名聲。

  親人團聚,羋戎也是十分激動,不想就此分開,便即答應了下來。隨後羋戎還引薦了一人,他把那人拉到羋氏身邊,問道:“姐姐可還記得他?”

  羋氏仔細打量了眼前的人,見此人十二三歲的樣子,長得白白胖胖的,細眉小眼,嘴巴卻是奇大,咧嘴一笑,讓人覺得十分怪異。

  羋氏突然撲哧笑出聲來,問道:“你可是向壽?怎麼跟羋戎混在了一起?”

  原來這向壽是羋氏母舅的小兒,算起來是表姐弟的關系。在羋氏小時候,羋家和向家都是望族,後來羋氏的父親羋靖戰死沙場,從此後家道中落,而向家那邊也是越來越不濟,母親便帶著羋氏和羋戎姐弟倆改嫁,這才有了魏冉。父母都亡故後,三姐弟就相依為命。羋戎出了事後,不敢再待在楚國,恰此時向壽的父母也都相繼去世,向壽小小年紀無可依靠,便想來投靠表姐,殊知在半道上遇上了羋戎,所謂初生牛犢不畏虎,兩少年一陣商議,就去闖江湖討生活,虧的是在兩三年間被他們闖出了些名堂來。

  向壽見過了表姐後,羋氏也是十分高興,就答應他一起入秦,好好的與哥哥們一起干番大事業。

  次日,一行人動身入秦,此時此刻誰也不會想到,這姐弟四人在若干年後,竟叱吒風雲,攪動了戰國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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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4:02 |只看該作者
第7章 張儀罷相,羋氏被冤

  嬴駟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安然無恙地回來,這著實叫他喜出望外。聽說是羋戎救了一干人等後,便要賞賜羋戎。但是羋戎性子硬,卻堅持不受賞賜,說救了姐姐,理所當然,王上若要賞賜,須等羋戎在戰場上立功。

  嬴駟聽了越發高興,笑道:“眼下列國紛爭,能訴男兒情懷,能舒男兒志氣的,唯有戰場,那是一處只屬於男人的舞台,你有此志向,當屬難得!”

  看著嬴駟笑容滿面,羋氏卻是暗自擔心不已,此番會盟無功而返不說,還有可能使齊、楚、魏三國結盟,此三國一旦聯盟,給秦國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所以她想不明白,此時此刻嬴駟居然還會笑得如此之歡!

  然而,更令羋氏吃驚的是,三日之後,嬴駟居然罷了張儀的相位!挈桑會盟失敗,危機近在眼前,此時罷免張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對眼下的事態來講,無疑是雪上加霜。連嬴疾知道此事後也急眼了,跑去勸嬴駟不可衝動。然嬴駟卻說,張儀連橫之策,害我大秦危機重重,唯有罷免了他,才可消除諸國對秦國的敵視。

  從羋氏的眼裡來看,這似乎並非嬴駟一貫的風格,他與張儀氣味相投,甚至是惺惺相惜,明是君臣,實如兄弟,因一次會盟失敗就免了其相位,於情於理都不合,但她又想不出這裡面真正的原因,更不便當面去問,免得責問她參與政事,只得作罷。

  然讓羋氏沒想到的是,罷免張儀只是此次會盟後遺症的一個開端,一股更大的危機卻正在朝她逼近。

  張儀在秦過完了年後,在公元前322年春離開了秦國。

  羋氏帶著魏冉、羋戎等人,在咸陽城外相送。張儀對羋氏來說,於公他是他們姐弟的恩人,是在秦國最可信任的人,最有力的一個靠山;於私他們雖有上下等級之別,但交情甚篤,特別是魏冉,在沒參軍之前一直借住在相府,羋氏在入秦的這幾年,也沒少麻煩張儀,因此一旦分別,對羋氏而言,很受打擊,讓她首次意識到伴君如伴虎這個詞的真正含義,以及其可怕之處。

  羋氏看著張儀,幽幽地嘆了一聲,道:“當年入秦,全憑相國一手促成,如今相國到要離秦了,端的是世事無常,今日一別不知可還有見面的機會。”

  張儀苦笑道:“既是世事無常,聚散分合便是尋常事了,張儀離秦前,有一句話相勸。”

  “相國但說無妨,羋氏洗耳恭聽。”

  “你性情直爽,日後在宮中須加倍小心。”張儀神色凝重地道:“挈桑會盟你也參與了,我被罷了相位,怕也會波及到你。”

  羋氏怔了一怔,問道:“這正是我所擔心之事,求相國教我。”

  張儀道:“我被罷免,不過是力所不及,有失職責,而你卻比我要嚴重得多。”魏冉驚道:“此事與我姐姐,果真有如此大的干系?”

  “非是有什麼干系,須防有人在背後做文章。”張儀分析道:“公子稷出世,挈桑楚國動手,你們帶了一幫羋姓子弟入秦,這一系列地事件串聯在一起,還不足以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嗎?”

  羋氏聞言,嬌軀微微一顫,迎風打了個寒噤,“何人要如此害我?”

  “也許無人要刻意害你,但這關系到大秦帝國,這根弦任誰都會繃得很緊。”張儀吸了口氣,“所以在此時此刻,你須低調,任由宮中如何傳言,只當不知便是。”

  羋氏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多謝相國教我!”

  在羋氏送別張儀之時,惠文后把一封書信裝入竹管之中,用泥塑了,使人出了宮。那人出宮後,直奔秦舊都櫟陽(今陝西省西安一帶)。

  旬日後,三位老者急步進了宮,領頭的是關內侯,乃秦孝公兄長,惠文王的公伯,雖沒實際權力,但在老一輩秦人之中威望頗高,即便是惠文王也須敬他三分。這三人進了宮後,直接就去找了嬴駟。

  嬴駟聽稟後,兩道劍眉一皺,心想這些老世族多年不問朝政,挈桑會盟或罷免張儀等事,均屬尋常國政,怕是不在他們的關心範疇之內,那麼他們專程從櫟陽而來,所為何事?雖然一時沒猜出他們的來意,但嬴駟不敢怠慢這些長輩,扔下手頭的事務,親自出去相迎。

  分主次入座後,嬴駟故意與他們套近乎,拉了好一會兒的家常,只待他們開口。果然,閑聊了片刻後,關內侯坐不住了,切入了正題,“老臣等此番入宮,實有一事相勸。”

  嬴駟依然謙恭地笑著,“公伯但說便是,若是駟兒有做得不對之處,只管教訓駟兒。”

  關內侯略微沉吟了會兒,邊觀望著嬴駟的臉色,邊道:“老臣聽說王上很是寵愛那羋八子?”

  嬴駟一聽這話,頓時就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心裡微微有些不快,心想你等不管朝政,倒是管起後宮來了!但表面上卻裝作一副懵懂不知的樣子,好奇地問道:“羋八子怎麼了?她可是觸犯了秦律,還是做了見不得光的事,小小一個八子,竟然驚動了眾位長輩?”

  嬴駟這番話是笑著問的,但這一連數問分明帶有抵觸情緒,言下之意是在說,莫非我與嬪妃間的事,你等也要管?嬴駟的態度讓關內侯心虛了三分,畢竟插足後宮之事,不管是什麼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但轉念一想,此事關系社稷,且既然來了,無論如何也要把事情講清楚。當下把手一拱,說道:“我王容稟,此事重大,老臣今日來之前便做好了死諫之心,無論如何,乞我王容老臣把話說完。”

  嬴駟佯裝吃驚,“公伯言重了,駟兒謹聽教誨。”

  “那羋八子仗著我王寵愛,帶一幫外戚悉數入秦,王上莫非沒覺得不對勁嗎?”關內侯鼓起了勇氣,大聲道:“老臣是怕,宮中萬一有所不測,羋氏必然作亂,倘若我大秦江山,落入羋姓手中,祖宗幾百年的基業便是毀了,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嬴駟料到了他們定是聽了什麼閑言閑語,於是才來說羋氏的不是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們居然將她升級到了國家社稷存亡的高度,這倒是讓嬴駟吃了一驚,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羋氏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形象,心裡暗笑,她會謀我秦國?當下故作吃驚地道:“公伯,此等話不可亂說啊,要死人的。”

  “老臣不敢亂說!”關內侯也豁出去了,“王上要是仔細揣摩一下挈桑會盟的前後細節,定也能參透其中玄機。”

  嬴駟怔了一怔,把劍眉一蹙,問道:“公伯之言,駟兒越發不明白了,挈桑會盟,與羋八子有什麼干系?”

  “挈桑會盟是一場陰謀,那是一場謀劃已久的陰謀!”說到重要處,關內侯神色激動,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挈桑會盟的目的是為了聯魏,為了拉攏那些弱國,以便王上可以騰出手來對付齊楚,可是?”

  “正是。”

  “敢問我王,楚國如何事先得知了秦國的心思,竟事先聯合了義渠王,來破壞會盟?”

  嬴駟一怔,目中精光一閃,“公伯的意思是,羋八子透露了先機?”

  “去挈桑者唯三人而已,張儀、羋八子、魏冉,羋八子狼子野心,王上不可不防啊!”關內侯霍地起身,撲通跪在了地上,“我大秦能有今日,乃是一代又一代的秦人用性命換回來的,懇請王上,驅逐羋氏及其一干外戚,以固我大秦江山!”

  嬴駟並非多疑之人,相反,他行事果斷,心思縝密,他望著跪在地上的三位世族元老,嘴角一撇,“照此說來,羋八子入秦聯姻,也是一個天大的陰謀了?”

  關內侯愣了一下說,“老臣不敢說聯姻是個陰謀,但是其入秦後難說為楚國所利用。”

  嬴駟唔的一聲,不知是認同了此說法,還是口頭應和,並不表態,只是起身親自把三人扶了起來,笑道:“多謝三位不辭勞苦,開解駟兒,此事駟兒自有計較,三位無須擔心,我大秦江山萬年永固,誰也奪不去!”

  送走了關內侯後,嬴駟招來一位宮內侍衛,交代了他一番後,那侍衛應諾離去。

  羋氏送走了張儀後,一路低頭不語,神色凝重。魏冉道:“姐姐不用太過擔心,哪個敢搬弄是非,我一個個收拾他們!”

  羋氏哼的一聲,“參了軍後口氣就是不一樣了!但說話行事得掂掂自己的分量。”

  魏冉濃眉一揚,“姐姐這話何意?”

  “張儀走後,我這心裡是越想越寒,在宮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羋氏蹙著眉頭,朝魏冉道:“我之前就得罪了王后,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魏冉沉吟片晌,忽然臉色一黑,“如果是王后與你作對,這事可真就叫人為難了。”

  羋氏沉思著道:“若是王后想要陷害我,我估計她也不敢拿挈桑會盟說事,後宮涉政是大忌,她心裡明白得緊。但除此之外,她還能搬弄什麼是非?”

  “她自己不說,未必就不會攛掇他人!”羋戎怪笑道:“不過請姐姐放心,這事包在弟弟身上了。”

  羋氏知道這個弟弟人小鬼大,行事不按常理,便笑道:“你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姐姐先行回宮,就按相國所說的,即便是聽到了什麼流言,也只當不知。”羋戎把馬韁一拉,“弟弟去辦一件事,保我姐無憂!”話猶未了,卻已縱馬去了。

  魏冉望著羋戎絕塵而去,臉色緩和了下來,淡淡笑道:“戎弟年紀雖小,做事卻果斷老練,他說可保姐姐無憂,想是定有良策,我便也放心。”

  惠文后聽下人稟報說關內侯已從王上處出來時,急忙著人前去問詢情況。不多時,下人回稟,“關內侯已將事情如數說與王上聽,王上雖沒有當面表態,但看王上的神色,應已聽進去了。”

  侍女聞言,笑道:“這便好了,那羋八子自尋死路,須怪不得我等。”

  惠文后倒不覺得這是件高興的事,只幽幽地道:“我也沒想要她的性命,若是把她逐出宮去最好,從此後再無瓜葛,若王上憐愛,依舊把她留在宮裡,壓壓她的囂張氣焰也是好的。”

  那侍女一聽,卻是急了,“在這緊要關頭,王后切不可心軟,若今日沒把她徹底根除,他日讓她成了氣候,或可反過來要了你的性命!”

  惠文后一怔,臉色變了一變,思忖了片刻,似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嘆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這後宮之中的勾心鬥角,也與戰場無異,充滿了血腥。隨我去見王上吧。”

  侍女應了一聲,跟在惠文后的身後,踏著碎步,急急而去。

  嬴駟剛送走了關內侯,卻見惠文后到來,兩眼一眯,似乎明白了什麼,開口便問,“你可是來問關內侯覲見之事?”

  惠文后沒想到嬴駟開門見山,出口便如此相問,暗覺不妙,忙躬身行禮道:“臣妾只是來看望王上,別無他事。”

  “哦?”嬴駟詫異地看著惠文后,“如此說來,倒顯得我多疑了。不過百裡之外的關內侯都跑來與我說事,難道你近日沒在宮中聽聞過什麼嗎?”

  惠文后愣了一愣,王上話裡帶針,倘若再遮遮掩掩,倒反而有做賊心虛之嫌了,當下暗咬了咬銀牙道:“臣妾確實聽說了些閑言閑語。”

  嬴駟沉著臉道:“說與我聽。”

  “臣妾聽宮裡有人議論說挈桑會盟失敗,怪不得相國,乃是羋妹妹暗通楚國所致。”惠文后平時為人坦然,不曾參與過這種勾心鬥角之事,此時一說起謊來,戰戰兢兢,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另有人說,羋妹妹領諸多外戚入秦,實有覷覦秦國之心。”

  嬴駟依然沉著臉,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臣妾……”惠文后臉色發白,額頭微現汗珠,低著頭又咬了咬銀牙,壯著膽道:“臣妾不敢說羋氏當真有此心,但是臣妾以為,此事涉及國家社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小心為上。”

  嬴駟沒有言語,頭微微地抬起,兩眼望向斜對面的屋頂,隔了良久後才道:“你先退下吧。”

  出了門後,惠文后長長地舒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那侍女卻是微微笑道:“看王上的神色,似乎是信了,此番那羋八子不死也得剝層皮。”

  惠文后想起嬴駟方才那陰沉的臉,心中突然愧疚了起來,羋氏畢竟與自己無冤無仇,而自己卻硬是將她拖到了懸崖邊上,是死是生完全決定在嬴駟的一念之間。想到此處,卻又是一聲嘆息。

  卻說嬴駟支走了惠文后之後,回想了遍挈桑會盟前前後後的細節,也不由得疑惑起來。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想起羋氏主動請纓去挈桑,楚國事先聯合義渠襲擊會盟所在,而在會盟後羋氏卻又帶了羋戎和向壽等人入秦,這些事一樁樁串聯起來,確實有些可疑,難不成楚國聯姻,真是個天大的陰謀?

  嬴駟劍眉一揚,轉念又想,楚懷王平庸無能,算不得是明君,他會有如此謀略?就算他突發奇想,想了這麼一招,他就不怕被我發現後發兵攻楚?

  如此思來想去,獨自發了半天悶,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當下便著人去傳喚嬴疾,與他商量商量這些煩心的事,說不定會豁然開朗。

  嬴疾聽說王上有急事召喚,急忙就趕了過來,待嬴駟將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後,嬴疾的神色也凝重起來。此事可大可小,畢竟是涉及秦國安危,即便是將羋氏等一干人殺了,也無可厚非。但是僅憑這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就要定人死罪,卻也有些小題大做。嬴疾凝思了會兒,突然發問道:“王上信任相國否?”

  “此話何意?”

  “挈桑之事,相國也是全程參與了,莫非……”嬴疾語氣頓了一頓,“莫非王上罷相,也是為此?”

  嬴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說呢?”

  嬴疾沉眉思忖片晌,眼中精光一閃,突然笑了,“要是王上罷相果然是為此,你還留著羋氏作甚?”

  嬴駟仰首一笑,“智囊不愧是智囊,今日終算是想通了!你要是早些想通,也不至於在我罷相那日,跟我吹胡子瞪眼了!”

  “相國離秦,果真是另有所圖?”嬴疾笑容斂,正色道。

  “此乃絕密,不可與他人言。”待嬴疾應承後,嬴駟才道:“挈桑會盟失敗後,相國十分內疚,由是獻了一計,叫我罷免了他,他便趁機入魏,游說魏王。憑相國的本事和名聲,到了魏國後必被重用,如此他就可以趁機說服魏王,使其依附秦國。”

  “妙計!”嬴疾眉間含笑,由衷地贊道:“拿下魏國後,染指中原有望矣!”

  “不錯!”嬴駟把話頭一頓,“但是相國可信,羋氏卻未必叫我安心。”

  “羋氏謀國。嘿嘿!”嬴疾怪笑道:“此話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此事關乎國家根本,王上還是應當慎重。”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嬴疾道:“僅憑這些謠傳,陡然罷免羋氏,怕是難以服眾,也會得罪楚國。依臣之見,靜觀其變。”

  正說話間,嬴駟派去的那名宮內侍衛走了進來,他見嬴疾也在,剛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嬴駟道:“但說無妨。”

  那侍衛道:“啟稟我王,羋八子已回宮,魏冉亦回了軍營,只有那羋戎獨自離去了。”

  嬴駟與嬴疾對視了一眼,問道:“去了何處?”

  “想是出了咸陽,具體去了何處,末將不知。”

  嬴駟揮了揮手,讓那侍衛退下,眼睛看著嬴疾,只等他說話。

  “可能是羋氏已察覺到了什麼。”嬴疾一字一字地道:“如果她真有謀國之心,旬日內必有大動作。”

  嬴駟反問道:“要是她沒有此心呢?”

  “那麼她也只有一條路可走,”嬴疾道:“證明自己。”

  七日後,羋戎出現在了咸陽城郊的一家客棧外。

  他是剛從義渠回來的,七天來幾乎很少合過眼,沿途跑死了三匹好馬。由於連日的奔波,此時的羋戎看上去十分疲憊,臉色在寒風裡白得像紙一樣。但是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看到樓上的一間客房裡人影一閃,嘴角一彎,冷笑道:“出來吧!”

  須臾,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出來的赫然是義渠王,他看了眼羋戎,牙根一咬,殺氣盈然,“怎麼,還想砍頭玩嗎?”

  “足下好興致,自己的家不回,跑到秦國藏了起來,害得我白跑了趟義渠!”羋戎用手抹了把臉,“足足七天七夜沒合過眼,不想請我進去喝一杯?”

  義渠王不知他的來意,略微猶豫了一下,說道:“上來吧!”

  羋戎上得樓去,見有十幾個人在房裡面手持著刀,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一副隨時都會動手的樣子。羋戎年紀雖小,膽色卻是過人,只瞟了那些人一眼,施施然坐下。義渠王走到桌子對面,疑惑地看著羋戎問,“當真要與我喝酒?”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羋戎哈哈笑道:“你這人表面上生得一副狠樣,好像這世上的人都欠了你八百兩銀子一般,膽子卻小得緊,你這裡這許多人環伺著,還怕我偷襲你不成?”

  義渠王陰沉著臉倒了兩碗酒,作了個請的手勢,兩人端起碗一口干了。羋戎似乎極不過癮,一把奪過義渠王手裡的酒壇子,咕嚕嚕地連喝了半壇方休。

  羋戎的舉止越發讓義渠王捉摸不透,他眼睜睜地看著羋戎把酒喝完,說道:“酒也喝了,該說正事了吧?”

  羋戎此時的臉色開始紅潤起來,人似乎也精神多了,笑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從義渠找到這裡,七天七夜未睡,若只是為了找你麻煩,那就是怪事了。”

  義渠王一想也是,問道:“那你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找你幫忙的。”

  義渠王見他並非是開玩笑的樣子,呵的一聲,冷峻的臉上露出絲難得的笑意,“你找我幫忙?好怪,好怪!”

  “我且問你,在挈桑會盟之前,楚國為何要找你破壞會盟?”

  義渠王臉上一寒,“這與你有什麼相干?”

  “與我自是無干,但與我姐姐卻有莫大的干系。”

  義渠王腦海裡掠過羋氏那倔強、嫵媚卻又帶著野性的笑靨,心裡莫名的一動,忍不住問道:“挈桑會盟乃國事,關一個女人何事?”

  “本來的確不關她的事,可有人在暗中做文章。”羋氏冷笑道:“秦國以會盟調和三國為由,目的在於聯合齊、楚,逼迫魏國親秦,此屬絕密,無人知曉。可偏偏你埋伏在了挈桑,破壞了會盟,他們便把這筆賬算在了我姐姐頭上。”

  義渠王眼睛一眯,精光暴射,嘿嘿怪笑道:“端的是豈有此理!此事是屈原使人與我相商的,叫我只管殺人,說是只要破壞了這個會盟,秦國便會被孤立,屆時再聯合義渠滅了秦國。”

  “原來如此。”羋戎把手裡的酒碗在桌上一轉,那只碗就骨碌碌地在桌面上轉了起來,他邊盯著那只旋轉的碗,邊道:“你可願救我姐姐脫險?”

  義渠王一愣,遲疑了一下,問道:“如何救她?”

  “見秦王。”羋戎把即將停轉的碗用手捏住,抬頭看著他道。

  義渠王猶豫了,他破壞了挈桑會盟,秦王必對他恨之入骨,此時去見他,無疑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羋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笑道:“你是怕秦王把你抓了,剁碎了去喂狗嗎?”

  義渠王目中凶光一閃,欲要發作,不知為何卻又隱忍了下來,“我不怕死,但我不會明知是死,還伸長了脖子讓人去砍。”

  羋戎哼的一聲,“明明是怕了,卻還嘴硬!我且問你,秦王何故要殺你?”

  “你當嬴駟是禮佛誦經的良善之輩嗎?”義渠王道:“我壞了挈桑之會,還差點殺了他的王妃和相國,他見了我,豈有不殺之理?”

  “從挈桑離開後,你不回義渠,卻蟄伏在此,想來是為繼續打探秦國的動向吧?”羋戎站了起來,瞟了眼環伺在周圍的義渠人,“我看你在此也未必安全。”

  義渠王用右手握住插在腰際的刀柄,“你要想從這裡走出去,卻也不易。”

  羋戎仿如沒看到義渠王的動作,好整以暇地把酒碗放在桌上,說道:“我給你兩條路走,一是打,但是前面不遠處便是咸陽城,只要這裡動起手來,必然會驚動秦軍,到時即便我死在你手裡,可你敢在秦地殺人,想來也不可能活著走出秦國,結果我們玉石俱焚;二是去見我姐姐,向秦王陳述你與楚國合作一事,屆時只需認個錯,秦王決計不敢動你,我們皆大歡喜。”

  義渠王把一張黝黑的臉憋得通紅,加上眼裡帶著紅絲,看上去十分的悍人,似乎恨不得將羋戎一口吞了。羋戎依舊笑嘻嘻地看著他,臉上透露出來的是同齡人所不具備的自信。果然,兩人對視了會兒,義渠王臉上的血氣退了下去,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張臉,那張清純的,卻又帶著份成熟女人特有的嫵媚的臉,那雙大大的眼睛好像正一眨一眨動情地看著他,眼裡流露出來的是楚楚可憐的神色……義渠王臉上的殺氣漸漸淡去,想到她行將被丈夫處決,想到自己曾給過她的承諾,心中驀然升起一股柔情,濃眉一蹙,朝羋戎問道:“你當真有把握讓秦王不殺我?”

  “他根本就不會殺你。”羋戎走上去,把一只手放在義渠王的肩上,笑道:“他也怕義渠人造反,殺了你於秦國無益。”

  義渠王鋼牙一咬,道:“罷了,我陪你去咸陽宮走一遭便是!”

  羋戎笑了一聲,返身往外走。當他走到門邊時,霍然翻手一擊,砰的一聲,手肘正好撞義渠王的胸口。義渠王不曾防備,而且羋戎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力道奇大,被撞得噔噔噔後退數步,身子壓在桌子上,那桌子啪的一聲,竟是裂了,義渠王連人帶桌倒在地上。

  羋戎一聲輕叱,未待旁邊的義渠人反應過來,身子驟然一躍,撲在義渠王身上,雙手一扣,將對方的雙手生生扣住,動彈不得,然後在其耳邊輕聲道:“外面有人盯著,把戲做得真一點!”

  義渠王會意,大罵道:“好你個黃毛小兒,竟敢出爾反爾,看我怎生收拾你!”

  緊接著,客房內便是劈裡啪啦一陣亂響,似乎打鬥得十分激烈。過了會兒,只聽得義渠王一聲悶哼,隨即見門啟處,羋戎舉著架在義渠王的脖子上的刀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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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5:07 |只看該作者
第8章 蘇代合縱起兵燹,嬴疾出關戰修魚

  羋戎押著義渠王到宮門口之時,宮外的侍衛都吃驚不小,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居然生擒了義渠王來,若非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會相信。羋戎尚未成年,生性頑劣,他把義渠王的領子一提,笑道:“擒個義渠王算不得什麼,哈哈!”便與侍衛說笑起來。義渠王卻是鋼牙暗咬,恨不得捅羋戎一刀,方才解氣。

  不多時,侍衛通稟了秦王,說是秦王召見,羋戎這才向侍衛作別,徑向宮裡去了。

  嬴駟看到一臉風霜的羋戎時,也著實吃了一驚,“小小年紀居然有如此本事,好生了得!你從哪裡擒來的義渠王?”

  羋戎看了眼站在嬴駟身後的羋氏,然後朝嬴駟行了一禮,道:“我是從義渠把他擒來的!”

  “義渠?”嬴駟訝然道:“義渠離此千裡迢迢,你去擒他作甚?”

  “挈桑會盟後,有一事我始終不解,所以把他擒來問問。”

  聽著羋戎略帶稚氣的聲音把擒拿義渠王的事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把嬴駟逗笑了,“擒來問問?所問何事?”

  羋戎正色道:“挈桑會盟本是一個三國修好之會,楚國卻會同義渠早早在那裡埋伏,王上不覺得奇怪嗎?”

  羋氏一聽,臉上油然躍上一抹笑意,朝羋戎投去贊許的一瞥。嬴駟卻是佯裝不懂其中關竅,試探羋戎道:“哪裡奇怪了?”

  羋戎年紀雖小,但他嘯聚山林,見識卻多,豈會聽不出嬴駟話中玄機?當下也佯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道:“我姐姐從楚國嫁至秦國,秦楚有姻親之盟,但義渠人卻在會盟處無端動起了手來,豈非好生奇怪?我想這其中肯定有蹊蹺,便把他抓了來,讓王上審問。”

  嬴駟唔的一聲,朝義渠王問道:“義渠乃我秦國之郡縣,你便是我秦國之臣民,卻為何私通楚國,與秦國作對?”

  到了這地步,義渠王自然是十分配合,把屈原使人與他合謀破壞會盟,再相約日後伐秦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之後,“撲通”跪在地上,納頭拜道:“臣知罪,不敢求王上赦免,唯乞降罪!”

  嬴駟的臉色陰了下來,霍然拍案道:“你好大的膽子,與楚國合謀,壞我大事,差點連王妃也被你殺了,何談赦免!”

  義渠王冷峻的臉一沉,心想嬴駟果然要殺我!此時但聽羋戎道:“我王容稟,義渠王雖說一時衝動,聽信了那屈原之言,但事後卻也是十分後悔,不然的話,以他在義渠的勢力,想要只身擒他,那是萬萬不能的。蓋其有反悔之意,我才得手,將他帶到王上面前,羋戎乞請王上念其只是一時糊塗,姑且饒恕了他吧。”

  其實嬴駟也並無殺義渠王之意,只不過想找個台階下,聽羋戎一說,哼的一聲,“念在你有悔悟之心,我暫且饒了你,若是再有不軌之心,決不饒恕。”

  義渠王暗松了口氣,又是拜了一拜,“多謝我王不殺之恩!”

  羋氏也暗松了口氣,心想如此一來,至少洗刷了通敵謀國的罪名。

  嬴駟揮了揮手叫義渠王退下,他看了羋氏一眼,釋然一笑。在嬴駟的眼裡,這是個十分奇特的女人,她的舉止和言語,大大有別於宮中的其他女人,所以他可以在必要時犧牲她,但內心上卻不相信她會通敵謀國。至於她的那些外戚有無異心,那是無關緊要的事,只要羋氏無疑,旁人是掀不起大浪的。再者秦與楚早晚有一戰,他們有無異心,到時在戰場上一試便知。

  卻說張儀入魏後,由於其聲名在外,很快受到了魏惠王魏罃的重視,不出數月,便擠掉了惠施的相位,出任魏國的相國。

  張儀認為時機到了,於是向魏罃進諫,說魏國雖是強國,但國土縱橫不到千裡,軍隊不足三十萬,與秦、齊等國比較起來,尚有些差距。不過這不是最緊要的,最讓人揪心的是魏國的地形,其南邊有楚國,西邊有韓國,北邊有趙國,東邊有齊國,魏國夾在這四國之間,且地勢平坦,這就是一塊天然的戰場。王上要是親齊,燕趙就會受到威脅,便出兵伐之;王上要是親楚,齊國也會感覺到危險,會從東面發兵;要是親齊楚,燕、趙、韓必傾舉國之兵討伐,此正是四分五裂的局勢。

  魏惠王魏罃曾是個雄懷大志之人,甚至欲一統天下。此時此刻,他聽著張儀侃侃而談,邊聽邊點頭,在魏國強大的時候,可以居中央而雄視天下,可是在弱小的時候,的確是四分五裂的兵家必爭之地。他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微眯著眼看著張儀,像是一個善聽他人言的慈祥老者,聽完張儀論畢天下時局,便問道:“按張相國之見,魏國該如何存於列國之中?”

  張儀瞟了眼左右兩班魏臣,然後大聲說道:“臣以為魏國該事秦!”

  此話一落,朝堂之上便傳來一片議論之聲,眾臣以為,秦乃虎狼之國,若是事秦,一來無異於與虎謀皮,二來怕是引來諸國的憎恨。

  張儀聽著這些議論,卻是哼的一聲冷笑,亢聲道:“諸位認為不該與秦謀事,張儀敢問諸位,值此列國紛爭之時,魏國該如何生存,如何圖強?”

  公孫衍五國相王失敗後,雖不敢在魏王面前再提合縱,但對張儀的事秦之說,卻也是不以為然,問道:“敢問張相,魏國事秦後又能如何?”

  “犀首問得好!”張儀道:“魏國若是依附了秦國,韓國懼秦,自然不敢對魏國輕舉妄動,這便去了一患。在齊、楚兩國之間,秦國此時最想削弱的便是楚國,秦、楚之間很快就有一場大戰,楚國正全力防著秦國,自然不會對親秦的魏國下手,如此二患去也,魏國南面無憂,北面的燕趙即便要對魏國下手,也會有所忌憚,王上便可高枕無憂了。”

  公孫衍無言以對,看了眼魏王,似在等他決斷。魏罃表面上故作深思狀,實際上內心已經接受了張儀的計策,沉默片刻後,問道:“魏國無憂之後,該如何圖強?”

  張儀知道魏王已然接受了他的意見,微微一哂道:“攻楚。”

  “打楚國?”魏罃微眯的眼睛突地睜了開來,“魏國能打嗎?”

  “當今天下,看似秦、楚、齊三大強國並列,其實真正的強者是秦、齊,楚國是表面上強大,底子卻弱,楚軍雖眾,實際上不過是一盤散沙,經不起打。魏國可聯合秦國,以秦國的名義出兵,分楚國而肥魏國,且可以將罪名加在秦國頭上,可謂一舉兩得。”

  魏罃雖很是贊同張儀的事秦而安魏的計謀,但提到攻楚時卻猶豫了。他畢竟年近八十,已經老了,圖個安生便已滿足,圖強之心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真要出兵攻楚,卻是如何也提不起這個心來。而且他也怕萬一到時楚國反過來咬一口,卻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了。

  恰在此時,楚國出了個蘇代,此人乃東周洛陽人,為後來名震戰國的蘇秦兄長。蘇代之智慧絕不在其弟蘇秦之下,這一年游走到楚國時,他向楚懷王游說,秦國要東出而王霸天下,楚國是他最大的絆腳石,因此秦國當下最想削弱的就是楚國,在挈桑會盟時,其狼子野心已暴露無遺,楚與秦早晚必有一戰,與其等著秦國來攻,不若未雨綢繆,聯合韓、趙、魏、燕等四國攻秦,倘若再能說動義渠騷擾秦國北境,使其兩廂不能顧及,此事若成,秦國必敗。

  蘇代這一番陳說後,在屈原、昭陽等人的鼓動下,楚懷王就采納了此一建議,說只要蘇代能說動四國,楚便攻秦。

  此後,蘇代出了楚國,以楚國的名義奔走在四國之間,韓、趙、燕等國聽說是楚國為縱長,合縱攻秦,都答應了下來。這一年到魏國時,他並未直接去見魏王,而是去找了公孫衍,他知道公孫衍在五國相王失敗後,一直再圖合縱,與他合謀後再去游說魏王,勝算就大了。

  公孫衍很早就聽說蘇代在各國游說,合縱攻秦一事,對於蘇代的到來可謂是喜出望外,為此專門設了家宴,宴請蘇代,以示尊敬之意。

  翌日,公孫衍帶了蘇代去朝堂。待眾臣行過禮後,公孫衍說,有楚使蘇代侯於宮外待我王召見。張儀一聽此人,心裡咯噔了一下,望了公孫衍一眼,見他面色黑裡帶紫,神采飛揚。回頭再看魏罃,依然微眯著眼,一副尚未睡醒的樣子,兩眼似睜非睜,似乎對蘇代的到來,並不如何感興趣,只是淡淡地道:“蘇代,唔,聽說也是位游說於天下的名士,名頭似乎不亞於張相國,嘿嘿,張相國,你的對手來了。”

  張儀倒是沒想到魏罃會把這一層紙捅破了,當下哈哈一笑,“合縱連橫,治國方略也,並無優劣之分,只以時局而定,究竟是采取合縱還是連橫,最後還望我王定奪。”

  “嗯,此話卻是實在!”魏罃點了點頭,道:“宣蘇代來見。”

  須臾,蘇代大步走入朝堂,朝魏罃雙手一拱,行了一禮,高聲道:“蘇代參見魏王!”

  “聽說你游走於列國,策動了韓、趙、燕、楚、義渠等各國伐秦,好大的手筆啊!”魏罃不疾不徐地道:“此番前來我魏國,可是來游說讓魏國出兵的?”

  蘇代朝向魏王說道:“我聽說王上要親秦,此舉在我眼裡看來,無疑是將魏國置於水深火熱之中,即便魏國可以不理會天下之悠悠眾口,怕也難敵天下之合縱雄兵,如今韓、趙、燕、楚、義渠五國已然發兵在即,秦國再強,再能打,也決計難敵合天下諸國之兵,魏國在這時候事秦,豈非是將國家置於火堆上烤嗎?”

  蘇代話落間,在朝堂上驀地響起一個單調的擊掌聲,轉目間,卻見是張儀含笑拊掌。蘇代拱手道:“張子何以拊掌?”

  “蘇子之舉,比之犀首的五國相王,有過之而無不及,若再策動魏國出兵,合六國之兵,百萬雄師,撲向秦國,那氣勢亙古未有,著實是大手筆!”張儀看著蘇代,眼裡精光灼灼,臉上卻含著一抹不屑的冷笑,“敢問蘇子,那真是雄兵嗎?於在下看來,卻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蘇代仰首大笑,蒼白的臉因了這一聲笑而泛出血色,他手指著張儀道:“張子之膽色,令在下好生佩服,六國之雄兵,皇皇百萬,在張子眼裡卻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在下冒昧一問,張子可有破那烏合之眾的妙計?”

  “此舉以楚國為縱長,挑起天下之兵伐秦,敢問楚國何以伐秦乎?其不過是受到了秦國的威脅,他不打,秦國也會打,所以此乃楚國的無奈之舉,甚至於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且楚人樂於安逸,多年未有戰事,此事無奈起兵,何來雄心?趙國之所以出兵,乃因趙武靈王娶韓女為夫人,與韓有姻親之好,不好駁了韓國的面子,不得已出兵,敢問趙兵可有雄心?燕國位於邊塞,與秦相隔幾千裡,並無實際利益之衝突,最為關鍵的是,如今燕易王已逝,燕王噲新繼大統,國內根基未穩,燕國即便是出兵,也不可能是雄兵,更莫提雄心了。在這所謂的五國之中,只有韓、義渠是真心想打的,而楚國不過是借各國之兵,震懾秦國,楚懷王未必有此雄心壯志。如此敢問蘇子,韓、義渠可否與秦國一戰?韓與義渠聯合,可算是烏合之眾?”

  蘇代含笑拊掌,說道:“張子周游列國,見多識廣,所言所論,字字珠璣,蘇代佩服!按張子所論,五國之兵的確是烏合之眾,完全不堪一擊。可在下有一事相問,張子敢接否?”

  張儀看了蘇代一眼,見他目中閃爍著狡黠之色,知是定有詰難,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說道:“蘇子只管說來便是。”

  “人有羞恥之心乎?”

  張儀一愣,道:“自然是有的。”

  蘇代微哂道:“前有五國相王之敗,乃因各國其心不合,後有挈桑會盟之鑒,秦國虎狼之心昭昭,此番五國之間,即便再有間隙,但到了戰場上也必會協同作戰,屆時百萬雄兵,壓向秦境,哪怕是每人射一支箭,函谷關之城牆也將是千瘡百孔。”

  魏罃一直認認真真地聽著,此時突然用手一拍幾案,扯著一把有點兒含糊不清的嗓子道:“妙論,當真是妙論,今日我能聽到兩位名士縱論天下大勢,端的是大快人心!”說完之後,魏罃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出兵伐秦畢竟是大事,容我與眾臣商議後再作定奪,請蘇先生先回去休息,等我回復,可好?”

  蘇代應了一聲,向魏王拜了一拜,轉身退下。張儀看著蘇代離開,然後回身,把雙手一拱,正要說話,魏罃卻擺了擺手道:“都不用說了,此事待我想想,退朝吧。”

  正如公孫衍所想,魏罃並不想出兵參戰,但也不敢公然與列國對立,於是派了五萬兵馬,由公孫衍領兵,虛張聲勢。並交代公孫衍,只作應和,不可作戰。

  如此蘇代的合縱伐秦大計終告成功,於公元前318年秋,韓、趙、魏、燕、楚各自點兵出征,除了義渠尚沒反應之外,其余諸國大軍均壓向函谷關。

  函谷關外,草木枯衰,塵沙彌漫,一派蕭瑟景像。

  關內的將士前兩天就收到了五國來攻的消息,因此加強了布防,這天一大早,雖說東方才露魚肚白,卻有很多士兵在忙碌地搬運檑木滾石。不知何時,突有人驚叫了一聲,“快看,聯軍來了!”

  城內一陣慌亂,士兵們紛紛跑上城頭去看。果然,在幾裡之外,塵土大起,隱約間只見戟戈如林,旌旗招展,戰馬嘶鳴,黑壓壓的一片,一時難以分清到底有多少人馬。

  在士兵們議論紛紛之時,早有人去向守將稟報。那關隘守將聽聞後,卻並不慌亂,說道:“函谷關地處深險谷地,車不方軌,馬不並轡,道路狹窄,人馬多了反而施展不開,聯軍決計不敢領數十萬人馬前來扣關,所以我等只需據險而守,等待援軍即可。”

  斥候快馬入京,一路奔向皇宮,手持一份戰報提交到了嬴駟手裡。

  嬴駟看完戰報,然後將戰報緊緊地捏在手裡,咬牙切齒地道:“來得好快!”

  很顯然,這一次的勢頭要猛過前一次的五國相王,雖然同樣是五國圍秦,但是五國相王時的中山小國換成了楚國,而且有了前車之鑒,這些國與國之間的配合度必然要好於前一次,所以對秦國來說,此番的形勢明顯更加嚴峻,甚至可以說是秦建國以來所面臨的最嚴峻的危機。

  “快傳庶長來見!”張儀不在秦國,在這危急關頭,嬴駟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號稱是“智囊”的嬴疾。

  嬴疾雖然不知道目前五國聯軍確切的消息,但在幾天之前就已得知了列國伐秦之事,連日來一直在盤算著如何應對,一聽秦王宣召,就立馬動身去了宮裡。

  嬴駟見到嬴疾也不加客套,直接拉了他來到那張羊氈地圖之前,指著圖道:“趙國十萬大軍已到了澠池(今河南西部澠池縣),由趙公子渴領兵,距函谷關三十裡;十萬韓軍目前在洛水一帶,由太子奐領兵,此人功利心重,到時求功心切,估計會與趙軍會合扣關;楚國在武關一帶,號稱是兵甲三十萬,燕、魏兩國的動向目前尚不明確。”

  嬴疾目不轉睛地看著地圖,良久沒有說話,眉頭卻是越皺越緊,“目前且不去說魏、燕兩國會出多少兵力,單是趙、韓合擊函谷關,楚國攻打武關,這兩方面合起來便是五十萬大軍,形勢不容樂觀。”

  嬴疾看了眼嬴駟,遲疑了一下,問道:“王上的意思,此番是和是戰?”“打!”嬴駟兩眼一突,衝口便道:“前有公孫衍的五國相王,現在又是蘇代的合縱攻秦,說明什麼?說明上一次打得還不夠狠,打得他們還不夠痛!求和?嘿嘿,這一次割地求和了,下一次他們得寸進尺了便又如何?”

  嬴疾眉頭一沉,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問道:“義渠和齊國方面可有動向?”

  嬴駟道:“義渠目前尚沒有動靜,我已派人送去金錢女人,以安其心;齊國方面也派出了使者前去,我估計以田辟疆(齊宣王)的為人,很可能會像上次一樣,先是坐山觀虎鬥,待有可乘之機時,會在燕、趙背後捅一刀,撈些便宜。”

  “既如此,臣願領兵。”

  “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嬴駟笑道:“說說如何打?”

  “化繁為簡,重點打一路。聯軍雖眾,可其心不齊,只要我們首戰得勝,聯軍必軍心動搖。”嬴疾把手一指地圖上的函谷關位置,“就打韓、趙這兩只出頭鳥,但要將他們打下去了,後面的聯軍必亂。”

  “兵行險招好是好,可如此打法,萬一有所不測,武關必然失守。”嬴駟似笑非笑地看著嬴疾道:“有幾成把握?”

  嬴疾神色肅然,把手一拱,大聲道:“若有不測,臣願提頭來見。”

  “我不要你的頭,我只要犯我大秦者的頭!”嬴駟一拍嬴疾的肩膀,“大秦興亡,全在你手,走,一起去藍田軍營!”

  五國伐秦的消息很快就在秦國國內傳將開來,對於尚武的秦國的百姓來說,他們倒並不覺得驚慌,一來是習慣了,天下大亂,豈有不打仗之理;二來是秦國男兒均以參軍為榮,特別是對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而言,殺敵建功是改變命運的最佳途徑。

  羋氏聽說此消息後,只覺心驚肉跳。她原非膽小之人,然如今魏冉和羋戎參軍了,而且都是剛進軍營沒多久的新軍,技藝尚且未練純熟,便要去參加如此大的陣仗,一上了戰場,必是凶多吉少。羋氏越想越擔心,那兩個弟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斷然不能讓他們出什麼意外,於是她想去找嬴駟商量,不想讓她的弟弟們參戰了。

  可轉念一想,卻又覺不妥。嬴駟掌管全國之事,些許小事去麻煩他,有些說不過去。再者秦人尚武,以能上戰場為榮,她此時去求嬴駟別讓弟弟出征,難免會叫他小覷。但不去找嬴駟還能去求何人呢?

  正自焦急時,惠文后卻來了,她帶著一臉的笑,似是閑來無事與羋氏來拉家常的。對於惠文后的到來,羋氏多少有點意外。雖說她們同住後宮,但畢竟是有過節的,只不過彼此心照不宣,沒有公開撕破臉罷了,因此平時若非有什麼事情,一般不相往來。羋氏見她滿臉端笑,瞧不出其心思,也只得笑著迎將上去,說道:“姐姐今日卻是好興致,居然想到來看妹妹了!”

  惠文后落了座,說道:“你我姐妹,若是老死不相往來,也是不成體統,再者我掌管後宮,豈能眼睜睜地見姐妹之間不和呢?今日前來,確實是誠心來慰問妹妹的。”

  羋氏訝然道:“姐姐這話令人好生奇怪,妹妹處並無發生什麼事,何來慰問一說?”

  惠文后淡淡一笑,“你兩個弟弟初入軍營,偏巧遇上了列國圍秦,此一戰必是場驚天動地的大陣仗,新兵上陣,定是凶多吉少,事關親人性命,妹妹豈有不擔心之理呢。我想著妹妹此時定是心急如焚,便過來看看,若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妹妹只管吩咐便是。”

  羋氏聞言,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毫無疑問,惠文后前來,頗有些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味,那麼她如此殷勤,目的何在?因不明白其用意,羋氏便想試探她一下,說道:“從了軍便是要上陣的,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怕是任誰也幫不上忙。”

  “你我在後宮,軍中之事,自然是插不上手。”惠文后低頭想了一想,說道:“如若妹妹果然擔心令弟安危,有一人倒可相托。”

  “何人?”羋氏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此人叫司馬錯。”惠文后說道:“眼下正是他掌管著三軍,你若去央求於他,使令弟免於出征,多半不成問題。”

  羋氏聽到這裡,越發迷惑了,從她的言語間聽起來,的確是在為自己出主意,但是她如此熱心,用意何在呢,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在這一瞬間羋氏的心頭轉過無數念頭,她是聰敏之人,很快便想到了問題所在,望了眼惠文后那帶笑的臉,心底油然升起股寒意。從軍而不參與作戰,是為軍人之恥辱也,如果她真去找司馬錯幫忙,魏冉和羋戎的前程便算是從此葬送了。

  本來羋氏確實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希望能使兩個弟弟免去此番征戰,這個時候若是其他人來為她出主意,她肯定不會防範,且還會感激萬分。但惠文后在她這兒一出現,她便生了警惕之心,故惠文后的這個主意,反而點醒了羋氏,萬萬不能阻止弟弟出征!

  “多謝姐姐提醒,妹妹這廂謝了!”說話間,羋氏便起身行了個禮。她這相謝之舉著實是發自內心,若非是惠文后這黃鼠狼給雞拜年之舉,她可能真會犯下大錯。“我這便去軍營找司馬錯。”

  送走了惠文后,羋氏果然差人准備馬車,去了藍田。

  惠文后聽說羋氏果然出宮去了,不由得心花怒放,此舉一旦叫王上知道,羋氏必失寵無疑。可惜的是惠文后把羋氏想得太過簡單了。

  秦藍田軍營。

  眾將士正在操練,空曠的場地上士兵們手持鐵矛,在指揮官的口令下練習戰場格鬥技巧,喊聲陣陣,震徹長空。

  在操場正上方的點將台上,昂然站著一位年過三旬的將領,只見他身著一副軟甲,短須如戟,濃眉如刀,臉上棱角分明,顴骨高高聳立,目光流轉之間,精光灼灼,不怒而威。此人叫司馬錯,是司馬遷的八世祖,有勇有謀,領兵征戰主張上善伐謀,中善伐交,下善伐力,與後來的白起比較起來,司馬錯是秦國主將中十分仁道的將領。

  就在剛才,司馬錯接到了大軍出征函谷關的軍令,一會兒嬴駟將親臨軍營,鼓勵出征的將士。他知道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此戰的勝負決定秦國的存亡,所以他盡管久歷沙場,但想起函谷關外的五國聯軍,依然不免有些緊張。

  從司馬錯這個方向看過去,在拿著鐵矛操練的士兵左側,是一隊只身著布衣,手持大刀的士兵。這些人叫作死士,一旦在陣前衝鋒,這部分死士會首當其衝,陣亡概率巨大。看著這些生龍活虎的死士,司馬錯暗暗地嘆息了一聲,這些人上陣之後,會有幾人還鄉?

  在將台上看了會兒,他正欲回營帳,突見大營外一輛馬車急駛而來,起初還以為是嬴駟到來,定睛看時,見前車上所坐的居然是個女人,而且是王上的妃子羋八子,司馬錯不由得愣了一愣,她來軍營做什麼?沉眉一想,這才想起她的兩個弟弟魏冉、羋戎皆在軍營,當下便釋然了,急忙下了將台,迎將上去。

  從內心上講,司馬錯對羋八子的為人還是十分佩服的,身為王妃,她的兩個弟弟在軍營卻只是普通的士兵,無任何的頭銜或爵位,身在王上身邊,要做到如此,十分的不易。故而走到羋氏跟前時,司馬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羋氏沒有任何架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很是親切,“將軍無須多禮,我來軍營只為私事,想在大軍出征前看望兩個弟弟。”

  司馬錯道:“此乃人之常情,我這就帶王妃去見。”當下著人去尋魏冉、羋戎兩人,自己則領著羋氏徐徐朝營內走去。

  不一會兒,魏冉、羋戎大步而來,見到羋氏時,兩人均是又驚又喜。而羋氏見到他倆時,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他們身著布衣,並無披甲,手上各持了一把刀,她不知道這是死士的裝扮,但她至少知道如此上戰場是十分凶險的。

  司馬錯看在眼裡,忙解釋道:“他們執意加入死士,不願披甲上陣。”

  羋氏嬌軀微微一顫,臉色在秋風中顯得異常蒼白,“為何啊?”

  “建功殺敵,不給姐姐丟臉!”魏冉壯聲道。

  羋戎卻是嘻嘻笑了聲,“按秦國軍制,砍一顆頭可晉一爵,姐姐知道,我最是擅長砍人頭顱,此等大好機會,豈可錯過。”

  原來秦國的軍功爵位制度是商鞅變法時定下的,凡行伍中人,不論門第出身,但要在戰場上立功,根據功勞大小,皆可加官晉爵,且功爵可以世襲,即便是父親戰死在了沙場,其子女可以繼承,蓋因如此,秦國軍隊上陣殺敵,人人爭先,驍勇異常。

  羋氏入秦後,本想著與弟弟共享富貴,偏這兩人脾氣強得緊,不願借姐姐的光,要在戰場上實打實地建立功勛。戰場本是男兒建功立業的舞台,參戰倒也罷了,偏生又去當了死士,思及此,羋氏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說道:“你倆都有志向,姐姐甚感欣慰,但有一條,須牢記在心,建功立業是一輩子的事,切不要建功心切,無端賠了性命。”

  魏冉情知姐姐擔心,便故意打了個哈哈,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笑道:“姐姐只管放心,憑我與戎弟的本事,上了戰場沒人是我倆敵手!”

  正說話間,突聞得身後傳來轔轔車聲,幾人回頭一看,見是來了兩輛馬車,第一輛車上的是庶長嬴疾,後一輛車上所坐的赫然是嬴駟,眾人見狀,忙迎上去。

  嬴駟下了馬車,先是見羋八子也在營中,很是詫異,再見其雙目紅腫,似是剛哭過的樣子,轉頭朝魏冉、羋戎一看,也不由得肅然起敬,走將上去,握住羋氏的雙肩,道:“你的弟弟不愧是我大秦的士兵,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你應該為他們的表現感到驕傲。”言語間,走到魏冉和羋戎兩人跟前,又道:“可是想好了?”

  魏冉大聲道:“想好了,此戰若不殺敵立功,絕不回營!”

  嬴駟叫了聲好,牽了羋八子的手走上將台。由於事前有所准備,此時三軍將士已集結完畢,嬴駟望了眼茫茫無垠的齊整軍列,望著那林立的戈矛,不由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大聲喊道:“我大秦的將士們,秦國日漸壯大,引來列國窺視,如今五國聯軍集結在函谷關外,兵臨城下,要奪我秦國的土地,殺我秦國的百姓。兵燹突起,國家危難,就要靠你們這些大秦的男兒,去沙場殺敵,悍我國威,我大秦江山的安危,家國的存亡,百姓的福禍,今日全交予你等之手,嬴駟在此拜托了!”言畢,把手一拱,向三軍將士行了一禮。

  是時,將士響起震天的吶喊:“悍我國威,秦國萬年……”

  “上酒!”嬴駟激動得漲紅了臉,“為我大秦男兒壯行!”

  話落間,早有兵士端著酒缸去與將士們倒酒,待所有人手上都端了碗酒時,嬴駟把手中的酒高高舉起,喝一聲:“干了!”一口飲下,然後重重地將碗擲於地下。三軍將士如法炮制,飲干碗中酒後,紛紛擲碗於地,一片連綿不絕的脆響在軍營的上空回蕩,仿似戰場上的兵戈交擊之聲,使得軍營之中陡然彌漫一股騰騰殺氣!

  函谷關外,正如嬴駟所料,韓、趙兩軍已然會合一處,二十萬大軍士氣高漲,整日嚷嚷著要殺進函谷關去。

  韓太子奐為了能在日後順利登上王位,急於想建立聲望,借著軍中士氣正盛,去與趙公子渴商議,這兩人懷著同樣的心思,一拍即合,便上了馬去向五國統兵元帥蘇代請戰。

  蘇代坐在帥帳之中,絲毫不見合縱成功的喜悅,反見是一臉的愁容。

  五國大軍盤踞函谷關,看似氣勢洶洶,實際上是一團亂麻。楚國大軍扎營在武關之外,一副想要在那裡過年的架子,絲毫不見攻城的意圖,蘇代心裡清楚,楚懷王不願真正與秦國動手,他此番同意了蘇代的游說,不過是挈桑會盟時秦國暴露出了伐楚的意圖,這才出來做做樣子,嚇唬嚇唬秦國,好教秦國知道,楚國並非可輕易染指,如此而已。

  然而如此一來,卻是苦了蘇代,這一次伐秦楚國是縱長,是此次大戰的領頭羊,他不開打,其他國家豈願做出頭鳥?

  果然不出蘇代所料,燕國只派出了一萬五千兵馬。雖說燕國新君初立,不宜參與大陣仗,但只來了一萬五千人,明顯是為了不落人口舌,來敷衍了事的。至於魏國,魏惠王在張儀的攛掇之下,親秦意向明顯,為了不開罪列國,給了公孫衍五萬人馬,並囑咐不可與秦軍正面為敵。

  想到此處,蘇代不由得看了眼坐在下面的公孫衍,他是昨日剛到的,了解了這邊的情況後,就一臉的愁容,極少說話。就在兩人發愁的時候,趙公子渴和韓太子奐兩人到了,這兩人一到營帳內,二話不說,只讓蘇代下令,讓他們去攻打函谷關。

  這是蘇代沒有想到的,他忍不禁朝公孫衍看了一眼,卻見公孫衍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其不可下令。蘇代何等聰明,很快就明白了韓、趙兩國公子的意圖,便叫他們少安毋躁,待統一部署後再作計較。

  打發了韓、趙兩國的公子哥後,蘇代嘆道:“如今的形勢倒是叫張儀說中了,聯軍渾若散沙,待秦國援軍一到,如何是好?”

  “秦國的援軍一到,我們要想獲勝就難上加難了。”公孫衍沉吟片晌,說道:“函谷關的守軍並不多,大約五萬人馬而已,他們有恃無恐,所憑借的便是雄關內外的崇山峻嶺,我們要想獲勝,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對方援軍到來之前,持續強攻,打他幾天幾夜。既然韓、趙兩國急要建功,不妨就讓他們主攻,魏、燕兩國協同作戰。”

  蘇代聞言,神色一振,“如何打法?”

  “分作兩路。”公孫衍道:“韓、趙兩國從函谷關正面主攻,魏、燕兩國則從側面的誇父山上去,分散秦軍的兵力,便從今晚開始,連續打他三天三夜。”蘇代一拍桌子,“就如此定了!”

  韓太子奐和趙公子渴接到軍令時熱血沸騰,連忙各自沙戰點兵,准備作戰。當日向晚時分,一輪落日在秋末的寒風裡逐漸失去了色彩,當夕陽落在崇山峻嶺中時,群山之中陡然響起一陣震天價響的吶喊,韓太子奐、趙公子渴跨了戰馬,出現在了函谷關前。由於關前道路狹窄,人多了反而施展不開,太子奐便讓申差領了兩萬人前去扣關。

  申差是韓國名將,作戰經驗十分豐富,他一到陣前,先叫弓箭手輪番猛射,直把秦軍射得不敢露頭時,將佩刀一揮,指揮全軍攻城。一時黑壓壓的大片人潮湧向城牆,雲梯啪啪啪地不斷往城牆靠,另一廂邊則是眾人抬著撞木,向城門衝將過去。

  下邊剛衝上去,上邊的秦軍滾石、檑木就往下招呼,吶喊聲中不斷地傳來慘號,血腥味在空氣中也越來越濃烈。

  與此同時,誇父山那邊也打響了,魏、燕兩軍由公孫衍直接統領。因魏惠王曾交代過公孫衍,不可與秦國正面為敵,所以公孫衍此舉可謂是違了王命。然而,對一名戰將而言,違王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戰敗,在魏國便再無其容身之所了。因了這一層關節,公孫衍玩命般地率眾往上衝。

  守衛函谷關的是秦國公族子弟嬴桑,此人四十余歲年紀,子承父業,大半輩子都是在邊關度過的,對其而言,函谷關就是家,任誰也侵犯不得。奈何兵力太少,面對聯軍的兩面進攻,嬴桑有些疲於應付了。公孫衍說函谷關有五萬兵力,實際上還是高估了,此時的函谷關即便是連伙夫一起計算在內,也不過四萬多點人而已。

  嬴桑把這四萬人分作三股,一股防御正面,一股防御側面,最後一股則作為游動兵力,哪裡緊急便去救援哪裡。他鐵青著臉對眾兵士說,國家危難,士當拼死以敵,哪怕是打到剩最後一人,也要堅持到援軍到來,絕不讓聯軍入函谷關一步!

  函谷關之戰就此拉開帷幕,隨著時間的推移,傷亡人數的增加,戰況愈演愈烈,雙方也都殺紅了眼。到了第二天晚上,函谷關的外圍已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腳步踩落地時,便如踩在水窪地上,啪啪作響。

  函谷關內的秦軍面對四國兩天兩夜的強攻,已傷亡過半,若是聯軍再這麼打下去,函谷關決計守不住。嬴桑急了眼了,抓來一名裨將問:“城內有多少桐油?”

  裨將答道:“尚有一百二十八桶!”

  “都給我搬出來往城下倒,燒死他們!”

  沒多久,一百多桶桐油搬上了城樓上,嬴桑目不轉睛地看著城下,等敵軍湧至城下時,霍地喊了聲:“倒!”早有士兵搬了油桶,嘩啦啦往下澆,片刻間城下被澆成了窪地,還沒等聯軍反應過來,嬴桑又喊了聲:“燒!”呼呼的幾個火把投將下去,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火花驟起,只晃眼間,城下成了一片火海,上萬人置身火海中,吼叫著爭相奔走,饒是申差見慣了大陣仗,見此情景,也是大驚失色,率人撤退。

  嬴桑見正面的敵軍撤退,便將主力調到了誇父山一帶,居高臨下一陣猛打,把公孫衍也打了回去。

  持續兩天兩夜的強攻終於退了,嬴桑一屁股坐倒在城樓上,若虛脫了一般,久久沒有動彈。不知過了多久,裨將來報,說是已清點了傷亡人數,共計亡九千余人,傷者過萬,目下可繼續作戰的不足三萬。

  嬴桑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裨將說道:“若聯軍再來一番強攻,怕是難以堅守,不知援軍何時可到?”

  嬴桑望了裨將一眼,肯定地道:“再堅持一日,援軍必到。”

  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嬴疾的大軍在當日凌晨時分便趕到了,函谷關內一片歡呼,他們看著生龍活虎的新軍,涕泗齊下,還有什麼比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更令人欣喜呢?

  嬴疾也不休息,先是慰問了一番關內的守將,然後召集主將召開會議。所有人都以為,秦國必有一次大規模的反攻,連聯軍都做好了作戰的准備。可是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嬴疾居然堅守不出。

  這讓平素以穩重著稱的司馬錯都覺得莫名其妙,質問嬴疾為何不出關迎敵。嬴疾卻是笑了一笑,問道:“我們現有多少兵力?”

  司馬錯道:“從藍田軍營調了十五萬,加上函谷關的兵力,共計十八萬。”

  嬴疾再問:“武關外的楚軍有多少兵力?”

  “二十萬。”司馬錯一怔,看了嬴疾一眼,突然明白過來,“你是怕乘勝追擊,引起楚國恐慌,被迫與我軍作戰?”

  “正是。”嬴疾道:“目前楚軍在武關,大有作壁上觀之態,我軍剛小勝了一場,若是乘勝追擊,必迫使楚軍聞風而動。”

  嬴桑不解地問道:“我們下一步作何打算?”

  “等。”嬴疾眉毛一挑,“我估計他們也不敢再戰,等入了冬,等他們倦了,伺機再戰。”

  這個消息傳到剛從藍田趕過來的士兵耳裡,大家都十分失望,從藍田千裡迢迢趕了過來,就是為立軍功的,如今不打了,軍功也就無從立起。

  話說此時秦惠文王嬴駟也是緊張地在寢宮裡來回亂轉,直繞得羋八子頭暈眼花,勸解的話兒說了無數遍,其實羋八子的擔心並不比秦王少,她的兩個至親都在戰場上生死未蔔,她只得暗地裡禱告,希望兩個弟弟不要過於拼命,保住性命要緊,可偏是這兩個不讓人省心的非要捅咕點大事出來……

  這天夜裡,羋戎把魏冉叫了出來,神秘兮兮地問道:“想不想立功?”

  魏冉道:“廢話,到了這裡不想立功,莫不是專為喝西北風而來?”

  羋戎朝左右望了望,見無異狀,說道:“今晚我們趕去武關,把楚軍的糧草燒了。”

  魏冉一聽,差點笑出聲來,眼裡精光一閃,“你小子賊精啊,只要楚軍一退,韓、趙兩國的軍隊就是咱們俎上的肉了。”轉念一想,卻覺得不好,又道:“茲事體大,不需要去告訴上面一聲嗎?”

  “你傻啊!”羋戎急道:“這麼大一個功勞,他若是派別人去了,你我兄弟豈非白高興一場了?”

  旬日之後,已到了武關。待入了夜,兩人趁黑摸到楚國軍營外圍,只見營內燈火通明,酒肉飄香,時不時地從裡面飄出來陣陣歌舞之聲。魏冉不由嘆道:“常聞楚人好享樂,於軍中尚隨歌伎,果然如此!”

  羋戎道:“我等雖為楚人,建功立績卻要在秦國,少不得只好得罪故人了。”說話間,手指著東北方向又道:“哥哥可看到了,那邊燈火寥寥之處,便是囤積糧草所在了。”

  魏冉說了聲“走”,兩人貓著身疾步走了過去,不多時,到了楚軍囤糧草所在,此時夜黑,加上這裡沒點幾個燈火,易於行動,羋戎哼的一聲,臉上浮出抹冷笑,正要過去動手,魏冉卻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羋戎知道他這位哥哥表面粗魯,實是粗中有細,當下便回了身過來,剛要問,卻見魏冉朝一個暗處指了一指。羋戎定睛一看,著實吃了一驚,在那暗處分明趴了一人,因不知是友是敵,羋戎也不敢大意,慢慢地從腰際拔出短刀來,打了個手勢,示意兩人從側面兜上去,一舉將其擒獲了。魏冉會意,配合羋戎從側邊圍將上去,等到差不多距離時,兩人同時一縱,將那人壓在地下。羋戎把短刀擱在那人脖子上,沉聲道:“你要是敢出聲,我就把你的腦袋挪個窩。”

  那人果然不敢出聲。魏冉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冷哼一聲,“既讓你們逮到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廢什麼話?”

  “呵!”羋戎見是個倔脾氣的,一時來了興趣,“遇上了個硬的,那我就給你個痛快!”正要動手,魏冉卻又抓住了他的手,急道:“且慢。”

  “怎麼?”羋戎詫異地問道。魏冉指了指那人的衣服,羋戎仔細一看,這才發現他所穿的衣服跟他們是一樣的,驚道:“你是秦軍?”

  那人不耐煩地道:“你倆有完沒完,我若是楚軍,趴在自己的軍營作甚,喂螻蟻不成?”

  兩人聞言,松手將其放了。那人一個翻身,半蹲著身子一看兩人,也是十分驚異,“你倆莫非也是秦軍,到此作甚?”

  羋戎笑道:“天冷了,凍得人睡不著覺,來此生些火烤烤。”

  那人目中精光一閃,“看來咱們想到一處去了,走吧。”

  “不忙啊兄弟!”羋戎兀自坐在原處,把玩著手裡的短刀,“此番功勞算誰的?”那人眉頭一皺,道:“自然算是一起的。”

  “這便好!”羋戎笑了一聲,湊過來道:“火光一起,到時如何撤退?”

  那人想也沒想,便道:“待楚軍殺來時,我來殿後,引開追兵,你倆只管撤退,去函谷關稟報,好叫嬴將軍出關襲擊韓、趙兩軍。”

  魏冉聽他如此說,心底油然升起股敬意,當下認真打量了那人兩眼,只見他的年齡與自己相當,二十幾歲的樣子,面目冷峻,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毫表情,目光轉動間,犀利如刀,整個人透著股令人膽寒的殺氣。然言語間卻是沉著穩重,頗有豪氣,當下起了相交之心,問道:“足下如何稱呼?”

  那人道:“白起。”

  “我叫魏冉。”魏冉道:“等下楚軍來時,我與你一道引開他們,去函谷關稟報,一人足矣。”

  白起也不推卻,只說了聲“動手吧!”就悄無聲息地向楚軍摸了上去。

  摸到藏糧草處時,三人各自迅速地把各處的糧草點燃了。沒多時,火光大起,越燒越旺,楚軍大嘩,紛紛趕將過來。白起輕喝了聲:“走!”三人均不敢怠慢,掉頭就跑。由於是時火光燭天,亮若白晝,很快就讓楚軍發現了,大喊著尾追上來。

  魏冉等跑至拴馬處,叫羋戎速去函谷關稟報,自己則和白起共坐了一匹馬,掉頭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嬴疾吃驚地看著羋戎,愣了一愣後問:“你們三個人,把楚軍的糧草燒了?”

  “正是。”

  “卻為何不見魏冉和白起?”

  “他們去引開楚軍了,估計不時便可回。”

  嬴疾霍地拍案而起,黑著一張臉,看不出是喜是怒,看得羋戎心裡怦怦直跳。卻聽得嬴疾大聲道:“你等三個小子好大的膽啊,居然只身去敵營燒糧草!還等什麼?速速回營待戰,等此戰過後,我給你們請功!”

  等嬴疾說完後,羋戎才緩過回神,原來他這是在表揚!當下應了一聲,轉身而出。

  三軍剛剛集結完畢,魏冉和白起兩人也到了,羋戎大喜,把白起拉了過來,說道:“今天還是並肩作戰,看看是誰割的人頭多!”

  秦軍論功行賞時,是按人頭算的,一顆人頭加爵一級,白起也是個好鬥之人,生性之凶殘比之羋戎有過之而無不及,當下冷冷地道:“這有何難,與你比了!”

  說話間,突聽得嬴疾一聲喝:“三軍將士聽令,城門開啟之際,便是你等殺敵建功之時,這一仗,不光是要把他們打痛,更要把他們打怕了,打得他們一提秦軍,便聞風喪膽。待大捷之後,我一一為你們請功!”

  這一番話把三軍將士聽得個個神情激動,熱血沸騰,待城門開時,均如猛虎一般,呼嘯著衝了出去。

  韓、趙兩軍雖每日都做了防備,但是秦軍來得實在太快,且勢頭太猛,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衝在最前面的死士便已殺到,一時如狼入羊群,把兩國軍隊殺得亂作一團,抱頭鼠竄,向南撤退。

  韓太子奐驚駭地道:“秦人凶悍,不可力敵,此處離修魚不遠,快隨我撤吧!”趙公子渴亦慌了神,知道修魚(今河南新鄉市一帶)是太子奐的封地,屬於韓國境內,料想到了那裡便安全了,連忙道:“如此甚好!”當下領了兩國之兵,往修魚逃竄。

  嬴疾站在函谷關城頭觀戰,見兩國軍隊要撤,轉身就下了城頭,邊走邊道:“快予我備馬!”一旁的守將嬴桑問道:“敵軍已退,將軍這是要去何處?”

  嬴疾到了城下,邊牽了馬躍上馬背,邊道:“要是這便饒了他們,下次還會來犯我秦土,我要打得他們魂飛魄散!”兩腿一夾馬肚子,戰馬一聲嘶鳴,衝出城去。

  如此秦軍追著兩國軍隊打,一路追到了韓國邊境,這時有人來報:“我軍已追至韓境,韓、趙兩軍已退至修魚,司馬將軍請示,是否再追?”

  嬴疾兩眉一揚,冷笑一聲,“再追,犯我大秦者雖遠必誅,要是這便了事,豈非太便宜了他們!”

  韓、趙兩軍原以為退入修魚,秦軍就不會追來,行軍的速度就慢了下來。誰知秦軍竟是毫無顧忌,一路追入修魚,將兩軍圍了起來!

  “殺!”嬴疾斷喝一聲,一馬當先,直入敵陣。眾將士見狀,血脈賁張,奮勇爭先,衝在最前面的死士,大多數人把上衣解了下來,圍在腰際,赤膊上陣,腰上則掛著敵軍人頭,一身是血,乍一看,渾若鬼府的索命使者,嚇得韓、趙兩軍魂飛魄散。

  公元前318年末,嬴疾率秦國大軍在韓境修魚大敗韓、趙兩軍,斬首敵軍八萬兩千余人,韓太子奐戰死,活捉韓將申差,震懾列國,史稱修魚之戰。此役後,韓國被迫求和,派了太子倉入秦為質。

  而與此同時,魏軍退至觀澤(今河南清豐縣南)時,遭遇齊國軍隊,折損過半。十分不巧的是,魏惠王在五國攻秦期間駕崩,其子魏嗣繼位,史稱魏襄王,襄王遵從其父臨終之言,魏國積弱多年,不堪與秦一戰,繼位後與秦示好,並送張儀入秦。如此一來,公孫衍在魏國自然再無立足之地,便辭了官職,流竄列國,於秦武王二年(公元前309年)再次入秦,秦武王有意立他為相,卻遭甘茂和嬴疾極力反對而作罷。此乃後話,姑且不表。

  卻說公元前317年開春,大軍回到藍田軍營,嬴駟親自在藍田為將士們慶功。羋氏見兩個弟弟安然無恙地回來,還建了軍功,不由得抱著弟弟喜極而泣,在場之人無不動容。這一切嬴駟看在眼裡,對羋八子及其外戚的疑慮徹底從心底抹去了,甚至在內心十分欣賞魏冉和羋戎兩人,他們不依靠姐姐在宮裡的關系,靠本事去戰場建功,非一般人可以做到,同時嬴駟對羋八子的感情也更近一步,羋氏更是日日不離其左右。

  修魚之戰後,秦之實力震動關東諸國,同時在張儀的策動下,昔日威震戰國的魏國徹底依附於秦,由此,張儀大功告成,於這一年返秦,被嬴駟再次任命為相國。

  張儀回秦,羋氏才徹底醒悟,原來他離秦是假,說魏是真,此事之後,羋氏對嬴駟和張儀這一對君臣又敬又佩,學會了政治還可以有如此玩法!

  是日朝會後,嬴駟把張儀、嬴疾和司馬錯三人留了下來,說道:“修魚之戰秦國勝了,卻也暴露出了邊關防御的薄弱,在函谷關告急之時,義渠人趁機襲擊了我北境的李帛(今甘肅天水的東邊),我軍倉促應戰,居然大敗於義渠!而如今這廂邊大戰剛告一段落,巴蜀那邊也有異動了,我看巴國和蜀國早晚必亂。”

  張儀看了嬴駟一眼,問道:“王上有征戰巴蜀之意?”

  嬴駟卻不回答,反問道:“相國之見如何?”

  “秦國的當務之急是東出,修魚之戰秦國震懾各國,也可能會使各國再次抱作一團。不知王上想過沒有,若是齊、楚抱作一團,局面將會如何?”張儀振振有詞,神色略顯激動,“巴蜀深處崇山峻嶺之中,蠻荒之地,即便是出來作亂,也動不了秦國之根本,此時若將兵力挪到巴蜀去,萬一齊、楚兩國來犯,該當如何?”

  以當下的局勢而言,張儀的分析是完全正確的,卻在此時,司馬錯開口了,反駁了張儀的重東出輕巴蜀之說,這一番反駁於秦國意義重大,故而亦被載入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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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5:31 |只看該作者
第9章 嬴蕩征巴蜀,張儀一欺楚懷王

  卻說張儀一心希望秦國東出,以窺視東方六國,此時司馬錯卻道:“末將向來敬重相國,對相國的安邦之策佩服至極,然對重東出輕巴蜀之說,卻不敢苟同。”

  嬴駟饒有興趣地看著司馬錯道:“將軍有何不同意見,只管說來。”

  司馬錯略整理了下思維,娓娓而道:“欲富國者,務拓其地,欲強兵者,須先富民,而欲王者,必施其德。巴蜀之亂,始於苴國,乃因其親巴國,這才使蜀國怒而伐之。倘若秦國趁此機會,以平亂為名,揮師巴蜀,一者可享平暴止亂之名聲,二者巴蜀雖為西僻小國,卻是富庶之鄉,得其可充我大秦之國庫,擴我大秦之疆域,富民強國,最為關鍵的是列國還不會來記恨我們;三者出蜀順長江而下,便是楚國,得之蜀地,實際上便是俯視楚國,進可攻,退可守,巴蜀之地實可為秦國屏障。”

  嬴駟一聽這番論述,頓覺熱血沸騰,大贊其是妙論,說道:“得了巴蜀,便是得了半個楚國,到時何愁楚國不滅?”言語間,看了張儀一眼,見其似還有話說,便又笑道:“相國,我看還是分兩步走,第一步由司馬錯領兵入蜀,第二步由你入楚,穩定楚王,不叫他與齊國結盟,可好?”

  張儀無奈,只得拱手道:“王上執意伐蜀,臣自當遵命。”

  處理完政務後,嬴駟想起很久沒召幸惠文后了,便去了惠文后處,兩廂見了面後,嬴駟並未見嬴蕩在屋裡,便問道:“蕩兒去了何處?”

  惠文后答道:“臣妾慚愧,未能管教好蕩兒,想來他又與人比武去了。”

  “治國安邦,所憑的豈是力氣而已。”嬴駟面色一沉,用手指著腦袋道:“靠的是腦子,是權謀。他如此奢好武力,著實叫我失望!去把他給我找來!”

  惠文后忙應了聲,著人去找嬴蕩來。

  過了許久,只見得嬴蕩大步而來,慢看他此時只有十幾歲年紀,卻是長得人高馬大,行走之間,腳下生風,雄赳赳氣昂昂,十分威武。入得內室時,卻見嬴駟陰著臉,呼呼喘著粗氣。再回頭看惠文后時,見惠文后連連朝他使眼色,嬴蕩雖好武,卻也不笨,立時明白過來,忙拜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蕩兒參見父王!”

  嬴駟斜睨著他,隔了會兒方道:“你卻告訴我,為何這般尚武?”

  嬴蕩大聲道:“大秦男兒,若沒些手段和氣力,枉為秦人。”

  “哦?”嬴駟把頭轉過來,正眼看著嬴蕩再問:“你這些手段,日後可治國乎?”嬴蕩一愣,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這個孩兒卻不曾想過。”

  一旁的惠文后聽在耳裡,心頭不由得咚咚狂跳起來,聽嬴駟的口氣,似要立嬴蕩為儲,若果真如此,倒真是得償所願,內心又驚又喜。思忖間,只聽嬴駟道:“你這般好武,不思謀略,終難成大器。不日,司馬錯便要征戰巴蜀,你隨軍一起去吧,屆時好生向司馬將軍學學。”

  嬴蕩一聽去打仗,兩眼發光,高高興興地應承下來,可惠文后卻是大驚失色,撲通跪在地上道:“蕩兒年幼,如何上得戰場,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請王上三思!”

  嬴駟卻是一聲冷笑,“不鍛煉不足以成才,如果他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起的話,日後如何駕馭國家!”

  惠文后語塞,此話的意思很明確,在嬴駟心裡,他就是儲君了,只是尚需歷練,而那所謂的歷練便是叫他小小年紀去上戰場。惠文后跪在當地,怔怔地發呆,不知是喜還是悲,一時心裡五味雜陳,連嬴駟何時走的竟也未曾知覺。

  立儲是歷朝歷代最為敏感之事,若是做得不好,便有可能引起同族相殘。因此,嬴駟有意無意地透露立儲之事,顯然是草率了。許是讓宮裡的侍從聽了去,此事很快就傳了開來,自然也傳到了羋氏的耳朵裡。

  本來羋氏入秦,並無非分之想,可生了嬴稷,為人母之後,心中所想便與先前大不相同了,所謂望子成龍,哪個不想自己的兒子成龍呢?聽了這個消息後,心中著實不是滋味。遂去了相府找張儀商量。

  張儀一聽,大驚失色,道:“王上正值壯年,公子也尚年少,王上斷然不會現在立儲,因此你萬萬不可陷進去,一旦陷將進去,便有可能萬劫不復啊!”

  羋氏原是聰慧之人,一點即透,便點了點頭。瞥目間見張儀一臉的愁容,就問道:“相國何事發愁?”

  “秦國危矣!”張儀嘆道:“據斥候來報,楚國已經與齊國結成聯盟,此兩大強國若是聯合起來對付秦國,其後果怕是要比五國伐秦可怕得多。”

  羋氏一聽,頓時就動了私心,要是趁此機會,讓王上取消伐蜀,嬴蕩便無建功的機會了,其沒有功勞,又是一介武夫,日後是否立其為儲就是兩說了,便道:“可否讓王上打消了伐蜀的念頭?”

  張儀搖頭道:“其實司馬錯的主張也並無不妥,從側面包圍楚國,神不知鬼不覺,比之與楚正面衝突強多了。王上是位志在天下的雄主,我等做臣子的豈可阻止秦國稱雄呢。”

  羋氏道:“可萬一齊、楚兩國發難,我軍又伐蜀未歸,如何是好?”

  張儀看著羋氏,卻不作聲。羋氏好不奇怪,不由問道:“相國看我做甚?”

  “我王十分信賴於你,此事若是由你去旁敲側擊一下,倒可成事。”張儀目中精光一閃,“楚王是個貪婪之人,要想讓他與齊國斷交,必以重利許之,我想以商於六百裡地送予楚國。”

  羋氏不知道商於的地理位置是否重要,但一聽說六百裡地,也是嚇了一跳,“只怕王上斷然不許。”

  “我正是為此發愁。”張儀道:“不過你若是能在王上旁邊說些話,或有轉機。”

  “我如何干預此事?”

  張儀道:“我今天便會去見王上,與他商議此事,到時他定然拒絕,甚至將我罵出門來。到時你尋個機會,只消說今天遇見了我,無意間談及此事,然後曉以利害,王上或許能聽得進去。”

  羋氏想了一想,道:“既如此,我自當盡力而為。”

  果然不出張儀所料,嬴駟聽了齊、楚聯盟後,問張儀有何主張。當張儀說要許以商於之地後,嬴駟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喝了聲:“大膽張儀,你這不是聯盟,是要了我的命!兩片嘴一張,便是六百裡地,即便是割地求和,也沒有如此做法!”生生把張儀罵了出來。

  是日晚上,嬴駟沒有去任何一位嬪妃的宮裡,只在大殿裡獨自喝悶酒。他並非不知道楚王貪婪,在這種情況下唯有許以重利,方可令其與齊國斷交。但是商於之地在嬴駟眼裡,好比是一塊心頭之肉,割之即痛。

  羋氏走進來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酒氣,再看嬴駟時,著實暗吃了一驚,她突然發現,他老了許多,在燈火的映射下,頭上居然冒出了許多白發。畢竟是多年夫妻,羋氏的內心一陣隱痛,同時猛然間覺得,作為妻子,對他的關心和關注著實有些少了,他天天忙著政務,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而他似乎也有用不完的精力,所有人都對這一切習以為常,可是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當卸下一身的裝束,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是與常人一樣的血肉之軀,也會累,也會老去。羋氏禁不住流下淚來,怔怔地看著王上,腳下似有千斤重。

  嬴駟猛然抬頭,看見了流淚的羋八子,便招手讓她過來,羋氏這時拿過他手裡的酒壺,給他斟完一樽,也給自己斟了一樽,然後舉樽,朝他微微一笑,一口飲下。嬴駟轉過頭來,眼裡充滿了血絲,頭上的白發一根一根的分外明顯,他看著羋氏,眼裡沒有威嚴,盡是疲憊,“很好,還是八子懂我。”他把酒飲干後,將她摟在懷裡,然後喃喃地道:“我累了,全身沒有一絲力氣,這種身心疲憊的感覺,甚至叫我有些兒恐慌,大秦江山未穩,列國虎視眈眈,我如何能放下?”

  “王上正值壯年,切莫說這等喪氣話。”羋氏柔聲道:“大秦江山,一定會萬年永固。”

  “你也用這些浮誇之詞來安慰我嗎?”嬴駟一連冷哼了幾聲,“主政之人若不殫精竭慮,未雨綢繆,何來江山永固之說。我且告訴你,楚國與齊國結盟了,此乃當今之世除秦國外,最強大的兩個國家,若是他們聯合了起來,天下諸侯必然響應,如此一來,大秦便有滅國之虞。”

  羋氏聽他提到了此事,正中下懷,當是自己之前什麼也不曾聽說,問道:“相國可有良策?”

  “相國要送商於之地與楚國。”嬴駟皺了皺眉,“我知道相國是對的,可那是我心頭肉啊,是大秦南邊的門戶,把它送出去,雖可解一時之危,卻也如飲鴆止渴。”

  羋氏道:“咱們可以送出去,也可以把它再拿回來。”

  嬴駟苦笑道:“你啊,還是不明白亂世之法則。要是日後我能輕易拿回來,如今還需要送嗎?列國之間,相互為敵,卻又相互依存,如果我敢動楚國,齊國豈會坐視?”

  羋氏一想也是,日後若是能輕易拿得回來,現在又何須送,直接開戰便是。可要是開戰的話,列國就會聞風而動,也同樣會蜂擁而上對付秦國,這實際上就是一個死結。原先羋氏沒想這麼多,經嬴駟一說,也覺非同小可,本來想好了勸說他讓張儀放手去做,現在竟是不知如何開口了。是夜,風雨交加,王上抱著八子一夜無話……

  公元前316年,秦伐巴蜀的大軍出發了,嬴駟親自在咸陽城外送別出征的將士。與修魚之戰時不同的是,上一次出征前是羋氏含淚送別魏冉、羋戎兄弟,此番卻是惠文后淚別嬴蕩,三軍將士見秦王把公子都送去戰場了,群情激蕩,大喊著誓死蕩平巴蜀。

  羋氏微微一嘆,在這大亂之世,上至王親公族,下至平民百姓,全民為兵,以戰績功勞論資排輩,與惠文后比較起來,她送弟弟去戰場,當真算不得什麼了。然而,這也是政治上安排的一著棋,他日得勝凱旋,她的兒子嬴稷便無立儲之望了。

  三軍將士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張儀怔怔在站在原地,神情木然。征蜀之軍幾乎抽調了秦國大半的兵力,齊、楚兩國會否趁機犯境?倘若果真來犯,後果不堪設想。

  嬴駟抖了抖身子,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把張儀拉到一邊,“相國,我同意你的意見,不日你便赴楚吧!”

  敢情是嬴駟已將這事與羋氏提起過了,所以不怕羋氏聽到,所以他們談論時遠離了群臣,卻正好在羋氏的旁邊。羋氏聞言,嬌軀微微一震,她瞟了眼嬴駟,雖說他笑得有些勉強,但從他的神色間可以看出,他真的放開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舍等於是不得,想來嬴駟是看透了這些。羋氏吸了口氣,此時此刻,她好生佩服這個男人的胸襟,他的胸懷容得下萬川,他的心自然也可以志在天下,在這個戰火不絕的時代,有此志向者不在少數,然胸懷廣闊者卻是寥寥無幾了。

  張儀卻是怔了一怔,他狐疑地看了嬴駟一眼,確信其不是在開玩笑後,忙躬身把手一拱,正色道:“張儀定當竭盡全力保護秦國的利益。”

  嬴駟嘆了一聲,“相國為我秦國所操的心,不比我少,豈會損害我秦國利益。”

  張儀一聽此話,不由得大是感動,“此乃臣子本分,豈敢居功。王上不將此事在朝堂上公開討論,是怕眾臣記恨張儀,王上為張儀著想,張儀豈能不知?因此,張儀必誓死以報我王之恩。”

  “你我之間,名為君臣,何異手足?”嬴駟笑道:“這些酸溜溜的話就不必多說了,去准備准備啟程吧。”

  張儀去了楚國後,對他此次的邦交活動,所有人都不擔心,因為他帶去了秦國的六百裡江山,以楚懷王的脾性,必然是見之心動。

  果不其然,楚懷王一聽說秦國要把商於之地雙手奉送,立時便眉開眼笑。

  事實上,商於對嬴駟來說是個心結,對楚懷王而言,也是個極大的心結。那本是楚國的土地,讓秦國奪了去後,一直沒能夠再奪回來。如今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將六百裡商於之地重新劃入楚國的版圖,何樂而不為?再者與齊結盟,也不過是為了對付秦國,從秦國手裡搶些土地,如今不用搶了,自己送上門來了,也是件皆大歡喜的事。

  於是楚懷王就答應了張儀的要求,只要秦國送還土地,楚國馬上就與齊國斷交。張儀卻道:“國與國之間的邦交,無異於生意人做買賣,只有在楚國與齊國已斷交的前提下,秦國才會把商於之地奉上,唯其如此才算是公平交易。王上要是不放心,只管派個使臣與我一起入秦,但要我得到齊、楚斷交的消息,便馬上讓秦王畫押簽字。”

  楚懷王一想也是,做事就得公平,不公平何來交易?當下派了兩路使者,一路去齊國,一路隨張儀入秦。

  張儀入了秦後便說,先等楚國那邊的消息,只要楚齊斷交的消息傳來,他就馬上找王上簽訂國書,叫楚使姑且在驛館住下。楚使也十分的客氣,說:“不忙不忙,我在秦國多住幾日無妨。”

  誰曾想楚國與齊國斷交的消息傳來後,秦國方面依然沒有動靜,非但秦王那邊杳無音訊,連張儀也未見蹤影。如此一來,楚使就有些狐疑了,但轉念一想,許是國事繁忙,抽不出時間來,不妨再多等幾日看看。

  豈料旬日之後,依然音訊全無,這下楚使急了,去了相府處,下人說這幾日來未見相國,去王宮時,也未能見著秦王,只聽內侍傳話說,此事乃張儀經辦,需找他才是。楚使聰明,聽聞羋八子與相國交好,便帶禮物去其處相問,豈料八子一句話不在正題,話語之處盡在天氣好,風光好,大膽至極,還要與楚使去郊游,嚇得楚使連連後退,找個托詞便退了出來。

  楚使一看這勢頭,覺得有些不對勁,使人去稟報了楚懷王。楚懷王聽到這消息後,也覺得甚是奇怪,按說邦交之事,事關重大,張儀在楚國當廷說了要以商於相送,不該是信口胡謅,那麼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呢?楚懷王思索半天,突然有所覺悟,想來秦國是覺得楚國與齊國斷得不夠徹底,才有這番刁難,要是楚、齊兩國徹底翻了臉,秦國也就無話可說了。當下又派了一人赴齊,叫他去罵齊國,罵得越難聽越好,最好把齊宣王罵得狗血淋頭。

  被派去的那人口才甚好,一到了齊國,以楚使身份見了齊宣王,在兩班文武面前,當面大罵齊宣王,罵完之後說道:“此乃我王之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所謂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要恨便恨我王吧,反正我王恨不得與你斷交,且斷得干干淨淨。”

  田辟疆面白若紙,兩眼圓睜著,恨不得將楚使一口吞了。但是他十分能忍,咬著鋼牙咽了兩口唾沫,然後叫楚使去告訴楚懷王,熊槐(楚懷王)昏庸,齊國不屑為伍,齊、楚兩國永不相交。

  如此一來,齊、楚兩國的邦交便徹底斷了。那楚使回楚後,將在齊國當廷大罵一事詳細陳述了一遍,楚懷王聽後,龍顏大悅,贊他做得好。

  此時,恰巧屈原從魏國回來,聽到了此事,當下就把臉一沉,吹胡子瞪眼地把楚懷王罵了一通,“與齊結交,乃為防秦弱楚,我好不容易促使齊楚交好,你卻生生把他斷了,若是秦國翻臉不認人,楚國危矣,此舉分明是要把楚國往火坑裡推!”

  屈原本姓羋,羋姓是楚國國姓,與楚懷王屬同宗同族,因此楚懷王平時對他十分忍讓,這回雖在眾臣面前被駁斥了一頓,卻也是不怒,“與齊交好為何?無非是要得到秦國的土地,無非是想奪回失去的商於之地,如今可不費一兵一卒拿回失地,還不好嗎?”

  “土地呢?”屈原漲紅了臉,那神情仿似恨不得上去把楚懷王揍一頓,“張儀乃欺世盜名之徒,靠的是一張利嘴行走天下,他兩嘴一張,無憑無據,他的話你居然也信?你個昏君啊,要是與齊國斷了邦交,到時商於之地也無法拿到,楚國便如何是好?”

  楚懷王性子再好,被罵到這份上,也動了怒火,“秦國若是不給,我便打到他給了為止,商於勢在必得,你休得在此聒噪!”

  另一廂,嬴疾也被弄糊塗了,便跑來找嬴駟相詢。

  嬴駟笑道:“相國離秦時曾與我說,要誓死保護秦國的利益,以報國恩。他這一招我卻也沒有想到。”

  “相國果真是要戲弄楚國?”嬴疾露出抹不可思議的笑容,“這一招妙是妙,卻是恍如市井小人所為。”

  “戰爭便是正大光明了嗎?那是公然的大屠殺!”嬴駟正色道:“相國此舉,可令齊、楚破盟,拯救了我多少秦國子民的性命?”

  “下一步該當如何?”

  “相國既出此計,必有全盤計劃。”嬴駟信心十足,眼裡閃出一抹狡黠之色,“相國這幾日病得厲害,你我一同去探望一番如何?”

  嬴疾會意,哈哈一笑,與嬴駟一同去了。

  及至相府,見張儀獨自一人,悠然地坐在太陽底下,微眯著眼,一副很是享受的樣子。下人見是王上來了,急忙要入內去稟報,嬴駟卻將他拉了回來,並作了個噤聲的手勢,與嬴疾兩人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

  到了張儀跟前,嬴駟蹲了下來,伸出雙手給張儀捶起腿來。張儀唔的一聲,索性把腿伸直了,說道:“膝蓋處,酸得緊,來兩下重的。”

  嬴疾在一邊憋著笑,把一張黑臉憋得通紅。嬴駟在他的膝蓋處捶了兩下,問道:“輕重可否?”

  “可再重些……”話音未了,張儀聽出不對勁了,猛地一睜眼,見是王上在給自己捶腿,倏地收了腿,拜倒在地,“臣該死,不知王上駕到……”

  “好了好了,起來吧!”嬴駟擺了擺手,“相國悠閑得緊吶,看你這一副紅光滿面的樣子,想是病好得差不多了!”

  張儀訕笑道:“臣這是無奈之舉。這段時間以來,不敢出門半步,也不敢去見王上,在家裡著實悶得慌。”

  嬴駟問道:“相國這是要躲到何時?”

  “齊、楚斷交之時。”

  “我告訴你個好消息。”嬴疾神秘地笑了笑,“在我去見王上之前,楚使到我府上去了,說是齊、楚已然斷交,而且十分之徹底,央求我去與王上和相國說說,把之前承諾的土地給了他們。”

  張儀神色一振,“如何徹底法?”

  “楚懷王派了一人,到了齊廷之上,指著田辟疆的鼻子,大罵了他一通……”嬴疾未等說完,自己便笑出聲來,“田辟疆何曾被人如此罵過,氣得一張臉拉得比驢還長!”

  嬴疾說完,君臣三人忍不住仰首大笑。

  隔了會兒,嬴駟抹了把眼淚水,突然把目光定格在張儀頭上,張儀不解,問道:“臣頭上可有異物?”

  嬴駟伸出手,在張儀的頭發上撩撥了幾下,挑起幾根白發來,嘆道:“相國,你也有白發了!”

  張儀不以為意地說:“王上,你也有了!”

  “是啊,時光荏苒,轉眼數十春秋,瞬間便是老了。”嬴駟眉頭一皺,卻像是勾起了什麼心事,“最近我常常在想,什麼江山永固,那都是騙人的話。”

  嬴疾一怔,“王上怎會作如此想?我等披肝瀝膽,拓疆擴土,為的便是統一天下,保我大秦萬年。”

  張儀看著嬴駟,心中突地掠過一抹涼意,“王上這一生,胸懷大志,再苦再難,也是笑看風雲,何時曾怕過,今日卻為何沒來由的說這等喪氣話?”

  “我等嘔心瀝血打下的江山,若是後世子孫不肖,旦夕之間便可被敗了。”看著嬴駟唉聲嘆氣的樣子,張儀和嬴疾對望了一眼,心中同時冒出兩個字:立儲。

  正所謂歲月不饒人,兩人均是嬴駟之近臣,近段時間以來,發現嬴駟突然間多愁善感起來,宮裡關於立儲的傳言也是越傳越多,不管是張儀還是嬴疾,早已敏銳地感覺到,一股危機正在慢慢逼近。然兩人雖都是當世獨一無二的智囊,但面對這種事,卻也是有心無力。特別是張儀,雖說是當朝寵臣,但歸根結底畢竟是外臣,不宜在這種事情上插手,因此當羋氏來相詢時,他也並無良策,只叫其退避三舍。

  隔了會兒,嬴駟道:“不說這些喪氣話了,今日前來,是想與相國商量,騙了楚國之後,下一步該當如何?”

  “齊、楚已然斷交,便無後顧之憂了。”張儀笑道:“當可讓嬴疾帶兵,像打韓、趙之軍那樣,把楚國打怕了,打得他們談虎色變。”

  當日,張儀送走了嬴駟等人,剛轉身進門,便見門外有人喊道:“相國,你的病可是好了?”

  張儀回身一看,見是楚使,便知他每日在此守候,忙轉身迎將出去,笑道:“年紀越大,越是不中用,去了趟楚國,便就落了疾,叫楚使擔心,實在罪過。”

  “無妨無妨!”楚使見了張儀,如若見雲銷雨霽,心情大好,以為此番秦國終算是可以交付先前之諾了。

  張儀將楚使請進了門,雙方寒暄一番後,楚使終於開口請張儀兌現先前之諾。張儀笑道:“這一番落病,實在有愧足下,這就辦,這就辦。”

  說話間,便叫下人研墨,鋪開一張絲帛,認認真真地揮筆疾書,寫就之後,拿了來給楚使看。

  楚使見狀,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是落到了實處,將帛書接了過來,仔細閱讀。看了後,神色微微一變,以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看,吃驚地抬起頭朝張儀問道:“相國,你寫錯了。”

  張儀一聽,同樣吃驚地湊過頭去看,“哪裡錯了?”

  楚使指著帛書的一處,道:“應是六百裡,相國卻寫成六裡了。”

  張儀笑道:“這個卻是沒錯,我當初是答應六裡地,何來六百裡之說?”

  楚使的臉頓時就綠了,“相國,邦交大事,豈可兒戲?”

  “大人說得對,邦交大事豈可兒戲啊,因此張儀絲毫不敢亂來。”張儀道:“你想想,商於富庶之地,秦之南門,豈能是隨便說給就給的道理?所以定是楚使聽錯了。”

  楚使這才回過神來,整個楚國上下都被張儀騙了,怒道:“張儀,如此玩弄楚國,可知後果乎?”

  張儀卻是冷笑道:“楚國若是想挑起戰爭,秦國接了便是!”

  楚使無奈,只得把袖子一拂,氣衝衝地走了。

  楚懷王拿著楚使送來的帛書,咬牙切齒地將之擲於地,氣得半晌沒說出話來。猛拍了幾下桌子,語無倫次地罵道:“張儀小兒,張儀小兒欺我!伐秦,這便伐秦,我要把張儀小兒抓了來,剝其皮,抽其筋!”

  屈原一心伐秦,好不容易見楚懷王下決心要打,馬上站了出來,“王上若是決心伐秦,臣這便去籌集糧草,保我大軍後顧無憂。”

  “好!有左徒大人這句話,我心甚慰。”楚懷王大聲道:“哪位敢出征!”

  話落間,跳出兩人來,“末將願往!”

  楚懷王一看,一位是屈匄,便是前次五國攻秦時駐軍武關的將領,想來是前次不曾與秦交手,有點不甘心,此番便踊躍請戰了;另一位是昭雎,也是楚國名將,十分了得。楚懷王道:“既如此,我命你等為伐秦大將軍,屈匄率二十萬大軍,兵出丹陽(今陝西與河南之間的丹江以北地區),直面商於秦軍;昭雎領十萬大軍,駐於漢中(今陝西漢中),以側主力。兩路大軍,即日出發,務取商於,洗我國恥!”

  這一日,嬴駟與張儀、嬴疾等商議完如何迎戰之事後,便去了後宮羋八子處。見羋氏正陪著嬴稷和向壽兩人讀書,頓時間心裡一暖,連日來的愁緒似乎也在此時化解開來,所有的流血征戰,不就為了圖此時此景嗎?

  嬴稷是時已然十之有三,臉上雖還有稚氣,卻也看得出來是位翩翩少年了。羋氏當初在誕下稷公子之前做了一個很好的夢,羋氏將此夢藏之於心,並未告知旁人,但心下想以後這孩兒必是不凡,待稷公子長大後,羋氏更是悉心照拂,除請名師教導外,還常常言傳身教。嬴稷天性善良,孝順,故他十分依賴母親,對父親也感念頗深。平日裡,羋氏帶之常與嬴疾、張儀走動,嬴稷聰慧,一點即通,深得二人喜愛。嬴駟見他長得文靜,又肯讀書,很是歡喜。見了禮後,嬴駟叫他繼續讀書,卻不想嬴稷拿出塊羊皮卷,說道:“這是稷兒所畫的與楚軍交戰圖,請父王過目。”

  嬴駟以為他只會讀書,卻是沒想到他也研究兵事,當下便好奇地接過來看,雖說想法尚不成熟,卻也是分析得有條有理,嬴駟笑道:“稷兒聰明,能文能武,甚慰我心。”

  這話羋氏卻是聽到心裡去了,那嬴蕩雖為長子,但不過是一介武夫,有勇無謀,且秦國也並沒有立長不立幼的制度,若是嬴稷能好好表現,將來立儲也並非沒有可能。當下走近嬴駟,笑意盈盈地道:“稷兒從小便是十分的乖巧聰慧,別看他現在年紀小,卻是於文於武皆有所通。”一番話說得嬴駟心裡越發高興,稱贊嬴稷文武雙全,將來定是秦之棟梁。

  是時,有人來報,說是巴蜀戰報。嬴駟急忙起身接過戰報,展了開來一看,喜上眉梢,“好啊,司馬錯果然不負我望,平了巴蜀!”

  羋氏一聽,心裡一沉,不再說話了。俗話說禍從口出,也是羋氏缺乏經驗,心直口快,此等事情要說也該在床頭與嬴駟私談才是,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出來。要知道此時的咸陽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宮中的每一個人在利益的驅使下,都有可能成為他人的耳朵。羋氏的這些話,叫一個內侍聽了去,待嬴駟離開後,這個內侍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去找了一個人。

  此人叫嬴壯,為惠文后嫡出,其年紀雖與嬴稷相差無二,但為人工於心計,之前他買通了羋氏宮裡的一個內侍,叫他隨時留意羋氏的動向。

  嬴壯聽了內侍舉報後,眼裡寒光一閃,臉上居然露出股殺氣,看得那內侍心驚膽戰。打賞了那內侍後,嬴壯便去了惠文后處,將此事說與惠文后聽。

  惠文后不善於爭權奪利,但聽了這事後卻也十分害怕,若立嬴稷為儲君,羋氏掌了權,日後豈還有她的安生日子過?當下便向嬴壯問道:“蕩兒出征未歸,為娘的方寸已亂,你可有良策?”

  嬴壯想也未想,指了兩條路,“為今之計,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讓父王盡快把立儲之事定了下來。但此事須父王決斷,在他未下決心之前,我等皆不好插足,因而不易;第二條路是讓羋八子在宮裡消失。”

  類似的話惠文后在幾年前就曾聽侍婢說過,她當時便是反對,如今又聽嬴壯說起,不由嘆道:“為何利益之爭,總要傷及性命?”

  嬴壯知道母親仁慈,說道:“不一定非要了她的命,只要她不插進來搗亂,趕出宮去也是好的。”

  惠文后點頭稱是,“如何將她趕出宮去?”

  “待孩兒想想,有萬全之策時,再來與母親商議。”

  宮裡的鬥爭隨著嬴駟身體的逐漸衰弱而展開了,這雖是一場沒有刀光劍影的戰爭,卻也同樣可以置人於死地。

  此時的羋氏絲毫沒有察覺到來自宮裡的危機,隨著秦楚大戰的臨近,她把注意力都放到戰場上去了。畢竟楚國是她的母國,是生養她的地方,如今雖嫁入秦國,一切以秦國的利益為主,但是對故鄉的那份感恩、懷舊之情卻是有的,鑒於此,兩國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羋氏一個人在房子裡胡思亂想,越想越是坐立不安,便使人去把魏冉叫了來。

  魏冉和白起由於在軍中表現神勇,此時均已升為千夫長,聽了姐姐召喚,連忙趕了來。進了門便道:“姐姐何事找我,速速說來。”

  羋氏見他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忙道:“可是大軍要出征了?”

  “正是!”魏冉道:“楚軍在去年年末便已出兵,現下即將到達丹陽,我們下午就拔營出征了,增援武關。”

  魏冉見她一副著急的樣子,連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以為是為自己擔心,便道:“姐姐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和戎弟定會照顧好自己。”

  羋氏嘆了一聲,道:“我等雖身在秦國,但楚國畢竟是故土,秦、楚交戰,莫非你不為之惶恐嗎?”

  魏冉一聽,卻笑道:“姐姐畢竟是女人,多愁善感,在我看來,哪裡可扎根,哪裡便是家。至於秦、楚交戰,在這諸侯爭霸之世,那是再也平常不過之事了。”

  “你倒是想得開。”羋氏嗔怨了一句,又問道:“此番交戰,你覺得楚國能勝,還是秦國能勝?”

  “這種事不宜在後宮議論,姐姐須小心在意。”魏冉朝左右看了看,輕聲道:“此番楚軍來勢洶洶,與秦勢均力敵,若是正面交戰,勝負難料。”

  羋氏驚道:“如此看來,你等此去豈非十分危險?”

  “倒也未必。”魏冉神秘兮兮地道:“這一次是嬴疾將軍督戰,按他的作戰思路,估計不會與楚軍硬來,到時少不得使些計策,所以此戰孰勝孰負,尚是未知之數。”

  說了半天,卻是這麼一個結果,羋氏的心越發亂了。實際上她的彷徨源於兩邊都割舍不下,既想秦國勝,卻恐楚軍吃了大虧,又想楚國勝,偏又怕秦軍遭罪,如此反復,任誰也解不了她的心結。當下道:“你只管去吧。姐姐是婦人多疑,不妨事。”

  魏冉告辭出來,到了藍田軍營時,嬴疾已到那裡了,仔細一看,與嬴疾在一起的還有魏章、甘茂兩人。魏冉對甘茂不甚了解,但是魏章的大名卻是聽說過的,此人在智謀上可能略遜於嬴疾一籌,但在帶兵打仗上卻是自有一手,在秦國的將領之中是數一數二的。見這三人同時出現在軍營裡,魏冉便已明白了,這一定是場硬仗。

  待分配停當,魏冉、羋戎等被分配在甘茂一路,奔卦漢中,阻擊昭雎的人馬。另一路則為主力,由嬴疾、魏章領軍,進軍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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