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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蔣勝男 -【羋月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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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3:48 |只看該作者
第30章 大秦東出伐齊,蘇秦車裂於市

  羋氏這一出手,想是使了全力,直打得魏冉暈頭轉向,腦袋裡嗡嗡作響。白起沒想到魏冉這一句話,會惹得她發如此大的火,一時竟是呆了。

  羋氏手指著魏冉大聲道:“你且予我聽仔細了,不管你功勞有多大,權位有多高,你只是秦國的臣子,若是有絲毫歹念,休怪我不認你這兄弟,拿你開刀!”

  此一席話說得聲色俱厲,直嚇得魏冉冷汗直冒,“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白起眉頭微微一皺,終於明白了羋氏意圖,說道:“太后收了蒙驁之兵符,王上必然震怒,為避免起更大的爭端,臣以為,應馬上派大臣到王上面前游說,而且游說之人越多越好。”

  羋氏問道:“派何人去為好?”

  魏冉戰戰兢兢地道:“我與白起自是當仁不讓,另外可再找公子市、公子悝等一同前去。”

  白起補充道:“實不瞞太后,相國、公子以及臣皆忠於太后,若只是這些人去相勸,會讓王上誤以為是太后一黨合起來欺他,不免弄巧成拙,還須再找些重臣前去才是。”

  羋氏贊許地看了白起一眼,深以為然,便朝魏冉道:“你是一國之相,聯絡大臣之事便由你負責了。”

  魏冉連忙應諾,“臣馬上去辦!”

  嬴稷看到蒙驁兩手空空地從藍田軍營回來時,第一反應是愣怔了一下,他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奪他的兵符!

  所謂的兵符就是像征著兵權的虎符,按照秦制,虎符一分為二,右半邊掌握在君主手裡,左半邊掌握在領軍將領手中,只有當左右兩半虎符合並無誤時,才能發兵。此制度源自秦孝公時商鞅所制定,目的是為了安全,防止在特殊時期兵變或動亂等。如今國內無事,君主虎符一出,必然是可以調兵的,可誰承想虎符竟被人公然奪了去!此等情況若是換在十幾二十年前,嬴稷尚年幼,也就忍了,時至今日,嬴稷已步入中年,國家大小事他足以應付,這時候像征王權的虎符叫人搶了去,豈非是在挑戰王權嗎?

  嬴稷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怒睜著雙眼,胸口急劇地起伏著,驀然啪的一拍幾案,“大膽!秦國到底是誰家秦國,連虎符都敢搶,這是要反了嗎?”

  蒙驁大驚道:“王上,此話不能亂說啊!”

  “相國是魏冉,大將軍是向壽,軍政大權盡是掌握在太后手裡。”嬴稷怒氣衝衝地道:“如今連我的虎符都拿了去,秦國的王充其量不過是個擺設,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替換,事實俱在,莫非你看不清楚嗎?”

  蒙驁雖是領軍之將,但為人頗是穩重,為人作風與齊國名將匡章有些相像之處。他低首略作沉思,說道:“末將以為,越是在這種時候,王上越需要冷靜。眼下無非兩種情況,一是若太后真要奪權,王上該如何應付;二是若太后非是為了權力,她如此做用意卻是何在。”

  嬴稷看了蒙驁一眼,心頭一震,情緒略平息了些,一個大大的問號便浮上心頭,母親會奪權嗎?

  嬴稷眉頭一沉,這幾十年來,他與母親兩人同甘共苦,相依為命,歷經了多少艱難險阻,方才有了今日,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母親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若說她要奪權,嬴稷是不相信的,在感情上也難以接受。倘若按此想法推想開去,她此番奪虎符,莫非只是出於對他的不放心,出於母親對孩兒的愛?

  嬴稷暗吸了口氣,又想,母親不會生奪權之心,可是擁有軍政大權的魏冉、向壽、羋戎會不會趁機起事呢?正如蒙驁所言,若是他們真敢起事,該當如何應對?

  正值生疑之時,侍人來傳,魏冉、白起領著一干大臣來了。嬴稷看了蒙驁一眼,眼裡帶著一抹譏笑,似乎在說,他們這時候出現,是來叫我消除戒心嗎?

  然而,在見了魏冉等人後,嬴稷方才明白,他們是來替羋氏勸導的,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訴說太后奪兵符之良苦用心,希望嬴稷不要怪責於太后,只有王上與太后和睦,才能使秦國更加強大雲雲。嬴稷冷眼看著底下說話的這一幫人,發現除了與太后親近之人外,居然還有其他大臣,嬴稷不由得心想,莫非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些人都是忠心事秦,並無異心?

  羋氏走入膳房的時候,裡面的人都吃驚不小,紛紛行了禮後,問太后來此作甚?

  羋氏只是微微一笑,與膳房主事說道:“予我准備一只野兔來。”

  主事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但又不敢違令,只得吩咐人去提來。不消多時,一只活蹦亂跳的野兔便提了過來。羋氏拿過野兔,從旁邊拿來把刀,一刀下去,直入兔子的喉嚨,然後便見其嫻熟地剝皮洗淨,在上面灑了些鹽末等料理,置於火架之上烤了起來。

  膳房眾人見狀,無不嘖嘖稱奇,有人贊道:“原來太后還有這般手藝!”

  羋氏盈盈一笑,“有些年沒做了,都生疏了。”她坐在火架子旁邊,邊搖動著架子上的烤肉,邊抹些作料,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那神態像極了一位慈祥的母親,絲毫無太后之威儀。不多時,肉香四溢,飄散在整個膳房。

  及至把野兔烤熟了,羋氏拿了只木盤過來,裝於其間,便走出膳房,徑往嬴稷處走去。

  烤野兔肉是他們在燕國的時候常做的一道美食,那時候他們為了躲避燕國的兵禍,隱居於山中,以打獵為生,往往是由嬴稷負責打獵,羋氏負責燒飯,那時的日子雖然艱苦,卻是他們最為逍遙自在的一段歲月。顯然,羋氏是想通過這一道親自燒烤的兔肉,來重溫親情,消除母子之間的芥蒂。

  不過這個法子卻是魏醜夫想到的,若非魏醜夫點醒,心慌意亂的羋氏端的沒有想到用這種方式去喚起母子之情。

  那一日,魏冉、白起離開之後,羋氏心裡頗為煩悶,雖說奪了嬴稷的兵符是迫不得已之舉,但畢竟那是王上的兵符,奪了無異於造反,何況為了權力之爭,父母兄弟之間的血腥爭奪在歷朝歷代屢見不鮮,此事如果處理不好,極有可能引起秦國政局的動蕩。

  在一邊伺候的魏醜夫看在眼裡,也是急在心上,他知道這種事情輪不到他插嘴,但看著羋氏愁眉苦臉的樣子,卻是於心不忍。隔了許久,才鼓起勇氣去安慰道:“太后與王上母子情深,此事王上可能會生一時之氣,但過後他定會理解太后之苦心。”

  羋氏抬頭看了魏醜夫一眼,緩緩地道:“連你都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朝廷上下此時怕已是議論紛紛,王上沒了面子,如何肯善罷甘休?”

  魏醜夫嘆了一聲,說道:“小人與太后相處的年月雖是不長,但太后所做之事小人卻是件件看在眼裡,太后之於秦國,可謂是勞苦功高。非是小人挑撥是非,秦國若是沒有太后,何來今日之秦國。”

  “魏醜夫果然懂我。”羋氏微微一笑,眼裡散發出柔和的光,“可惜你雖看到了我所做之事,卻不知我所用之心。”

  魏醜夫訝然道:“太后對秦國耿耿忠心,天地可鑒,小人豈有不知之理?”羋氏笑著搖了搖頭,“這許多年來,我所作所為,非是為了秦國。”

  魏醜夫瞪大了眼睛問道:“那卻是為何?”

  羋氏道:“是出於一個母親對孩兒的愛護。我不要功績,也無須功名,我只是個女人,要那些勞什子作甚?我只要他平安,吾願足矣。”

  魏醜夫不由得動容道:“太后拳拳之心,小人今日終於明白了,有母如此,王上端的好福氣!”

  羋氏微微一嘆,苦笑道:“我這一生之中,就圍著王上轉,怕他吃苦,怕他受罪,也怕他行事不穩定,給人算計了吃虧,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事都攬過來,替他做了,把他所有的苦都攬過來,予他受了。可孩子終究是要長大,有他自己的行為方式,於是開始與母親作對。此等事放在普通百姓家,不過是觀念之爭,可放在宮裡,卻是涉及權力,可大可小啊。”

  魏醜夫深為理解羋氏的心,點了點頭,說道:“依小人之見,太后不妨避重就輕,不與王上爭辯政事,可做些王上以前愛吃之食,送予王上,趁機與他談談心,或可消除成見。”

  羋氏眼睛一亮,笑道:“你這話說得十分在理!”便想到了去膳房做烤兔。

  卻說羋氏端了親自燒烤的那只野兔,走入嬴稷所在處之時,嬴稷聞到那熟悉的肉香,心頭一怔,及至抬起頭來之時,只見羋氏端著一只烤兔,臉上帶著母性柔和的光,徐徐走了進來。在那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在燕國為質時,那一位淳樸勤勞而又慈祥的母親,心裡不由得一陣激動。可幾乎同時,他也想起了前日她剛剛奪了他的兵符,臉上的激動之色,又在瞬間淡去。

  這些微妙的表情變化,羋氏都看在眼裡,她把烤兔肉放於桌上,然後又取出來一塊銅制的虎符,放於兔肉旁邊。嬴稷看到那虎符,神色一震,站了起來,看向他的母親。此時,只見她除了慈藹的笑容之外,再無其他表情,於是又低頭看了下桌上所放的兵符和兔肉,愣怔片晌,又用疑惑的眼神望著羋氏。

  羋氏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笑道:“把虎符收將起來,來吃兔肉吧。這是母親親手為你烤的,別人怕是烤不出這味道來。”她邊說著邊動手去撕肉,細心地一塊一塊地撕下來,放在嬴稷的面前,又道:“自打你繼位以來,我們吃的是膳房所做的菜,理的是天下紛紛擾擾的事,卻是忘了我們本該有的快樂。你看這兔肉,以前在山裡時,我們可經常吃,如今有多少年沒有吃過了?”

  羋氏抬起頭看向嬴稷,卻發現嬴稷已是淚流滿面,突然撲通跪在羋氏的面前,抽泣起來。是啊,如今雖手握重權,擁有天下人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心裡所想所思,竟也是變了,完全忘記了以前擁有的那些快樂和溫暖。

  “來,快些吃一塊,冷了少不得沒了香味。”羋氏遞了一塊肉給嬴稷。嬴稷張開嘴咬住,邊哽咽邊咀嚼,然後和著淚水一起咽了下去。

  “稷兒,不管發生什麼事,母親依然還是原來的那位母親,永遠不會害你。”羋氏抬起袖子邊給他拭淚,邊道:“這虎符如今還予你,倘若你如今依然要執意伐齊,我也無話可說,畢竟這秦國是你的天下,我一意阻止也是沒有用的。”

  嬴稷拭了把眼淚,問道:“今日眾臣來勸說,想是母親安排的吧?”

  “正是。”羋氏說道:“我怕你怪責母親太過強權,更怕你誤解。”

  “大良造向我保證說,只要按母親所言,讓燕國先發兵,待合縱勢成之後,他必滅齊國。”

  羋氏一怔,“白起敢下如此保證?”

  嬴稷點頭道:“他說不滅齊國,願提頭來見。那時孩兒雖還怨恨母親,但還是接受了大良造之請。”

  羋氏倒吸了口涼氣,道:“齊乃大國,眼下雖國力有損,但依然不可小覷,白起為了緩和你我的關系,居然不惜立下生死狀,忠心可嘉,不愧是秦之柱臣。”

  公元前285年,羋氏所等待的時機終於來了。蘇秦見時機成熟,便暗中聯絡燕昭王,讓其派兵伐齊。燕昭王苦心孤詣,等的就是這一刻,遂起舉國之兵,命樂毅為大將,出師伐齊。

  那邊燕國剛出師,蘇秦便向田地言道:“燕與齊有血海深仇,此番奔襲必是出傾國之軍,王上該是早作准備。”

  田地正陶醉於滅宋的戰果之中,渾沒將燕國放在眼裡,哈哈笑道:“區區燕國,何足道哉,相國可願出師與燕國一戰?”

  蘇秦忙躬身道:“王上信任於我,蘇秦必以死報國!”

  如此,田地便把軍權交給了蘇秦,由其率軍迎燕。齊燕兩國之軍會戰於晉城(今山西晉城),蘇秦有意讓齊國吃敗仗,一戰下來,被燕軍砍殺兩萬余人,蘇秦裝作不敵,倉皇逃回齊國,向田地請罪。

  田地至此尚未懷疑蘇秦,只說此事須怪你不得,是我太輕敵了,於是又讓蘇秦領兵,與燕會戰於陽城(今山西陽城)之外,結果一戰下來,又損失三萬人馬。

  晉、陽兩戰之後,齊國的精銳折損了大半,最為關鍵的是,這兩場戰爭把齊國的士氣徹底打沒了。

  眾所周知,田地好戰,今齊國兩戰兩敗,令其十分憤怒,但這個武夫此時依然未懷疑蘇秦之身份,只認為其雖善縱橫之術,卻不善用兵,便罷了蘇秦領軍之職,另點觸子為將,領二十萬雄兵,稱要滅了燕國。然令田地不承想到的是,就在他發兵之前,燕昭王早已派遣使者,去往列國活動,要列國聯合起來,一舉滅齊。

  當燕使抵達秦國的時候,剛說到攻下齊國後,可將定陶(今山東菏澤定陶縣)讓予秦國時,嬴稷便打斷他道:“秦距離齊國路途遙遠,合縱伐齊,不在於齊之土地,實乃田地太過猖狂也。”便答應了燕使伐齊事宜,著令白起、蒙驁領兵出征。然這時,魏冉卻也請願,要求一同參戰。

  嬴稷聞言,有些猜不透其安著什麼心。按理說五國合縱,各國都派了良將,秦國派了兩員大將出戰,已然足夠了,再讓相國親自去督戰,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但他既然說出口了,嬴稷也不便駁了他的面子,於是答應讓他一同前去。

  實際上魏冉此去存了個私心。他出身貧寒,被逼無奈之下,以打拳為生,此後入了秦國,隨著身份地位的提高,一心想要過上富足的日子,不免做些中飽私囊之事。是時雖已是位極人臣,卻依然免不了做這些勾當。那定陶原屬宋國之地,也是一個商業重鎮,魏冉想在攻下齊國後,將其占為己有,作為自己的封地。

  在魏冉的眼裡,這麼多年來,為秦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拿那一塊遠在齊國的土地,無可厚非,殊不知其今時之舉,卻為日後埋下了隱患。

  卻說其他諸國按照與齊國所處的地理位置,紛紛與燕國議定了瓜分齊國事宜後,於公元前284年春,除了楚國外,秦、趙、魏、韓等紛紛出兵,以燕將樂毅為統帥,合五國之軍,撲向齊國。

  田地得知五國合縱伐齊之事後,很是意外,問蘇秦道:“之前,只聽說列國伐秦,此番為何合縱伐我?”

  蘇秦聞言,暗笑田地是只知用武,不懂計謀的匹夫。但表面上卻是裝作恭恭敬敬地道:“此番合縱,只因王上取了宋國之地。秦懼怕齊國獨大,其他諸國卻是痛恨王上獨吞了宋地。”

  田地哈哈笑道:“那幫匹夫,敢來觸我虎威,來了便也好,正好將他們一起收拾了!”當下派人督促觸子,要盡快與五國決戰。

  卻說那觸子抵達濟水(今山東濟南)一帶時,見五國聯軍士氣正旺,正打算先安下營來,伺機出戰,卻不想田地派人來催促出戰,不由得怒道:“我既領兵作戰,戰與否自是由我定奪,王上在朝中不明形勢,豈可指揮作戰!”傳話之人自是不敢多言,將原話帶給了田地。

  田地一聽,頗是氣憤,蘇秦趁機火上澆油,攛掇道:“那觸子居功自傲,頗是可恨,豈有領了兵便不聽王命之理!”

  田地本就是剛愎自用之輩,他認為即便是五國聯軍,也不足為懼,聽了蘇秦之言,更是憤怒不已,又派了人去催促觸子,說若不與聯軍速戰速決,便刨了他家的祖墳。

  催戰在各國皆有發生,垂沙之戰時,齊宣王也曾催匡章速戰,但是田地聲稱不戰便要刨了人家祖墳,此言不管是真是假,免不得使在外作戰的將士心寒。觸子聽了此言,頓時就心灰意冷,心想我在外提著腦袋為國而戰,你卻要刨我祖墳,我還為你賣命作甚?許是觸子不想落人話柄,便領了三軍,在濟西與聯軍決戰,由於主將無心為戰,三軍更是士氣全無,雙方一經接觸,幾乎是一觸即潰,二十萬主力,十有六七被殺,觸子逃亡,不明去向,副將達子無奈之下,收拾殘兵,退守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

  消滅齊國主力後,聯軍長驅直入,占了齊國半壁江山。事情發展到這等地步,田地終於慌了,欲尋蘇秦商議對策,不想四處尋找,竟是不見其蹤,這時才省悟過來,原來蘇秦是燕昭王派過來的細作,不由得把鋼牙咬得格格作響,急遣人全城尋找,誓要將蘇秦抓了處置。

  是時,蘇秦正要出城離齊,在城門口被齊兵逮了個正著,便抓了去由田地發落。田地甫見蘇秦,就將其一腳踹於地上,罵道:“好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枉我如此器重你,偏你卻來害我,今日不將你車裂了,如何解我心頭之恨!”當下將蘇秦押至鬧市之中,車裂於市,一代縱橫名家終以凄慘收場。

  過不多久,聯軍圍攻齊之國都臨淄,齊將達子奮起抵抗,但由於齊軍被打怕了,士氣低迷,形勢異常嚴峻,達子便派人去請求田地,希望他撥些金銀賞賜三軍,以振軍心。田地聞言,勃然大怒,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國難當頭,不思報國倒也罷了,還前來勒索,真是豈有此理,把前去請賞的士卒大罵了回去。

  在臨淄血戰的將士們聽說此事後,再無與聯軍血拼之心,逃的逃,降的降,被聯軍順利攻入都城,強大的齊國毀於一旦,田地逃亡各國,無一人敢接納,最後讓楚國撿了個便宜,死於楚將淖齒之手。

  後雖經田單復國,擁立齊襄王,但終歸不能再恢復昔日之雄風,從此後一蹶不振,直至被秦國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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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4:09 |只看該作者
第31章 魏冉強占定陶,秦趙澠池會盟

  秦國,芷陽,秦王陵園。

  合縱攻克齊國後,嬴稷心願終於了了,也完成了惠文王伐楚攻齊的目標,如今在七國之中,齊楚已被削弱,再無哪一國可與秦國抗衡,秦真正做到可以虎視天下,統一大業指日可待。是日,嬴稷領了羋氏,來到惠文王墳前祭奠。

  嬴稷跪在惠文王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眉頭一沉,說道:“孩兒自繼位以來,時刻不敢忘父王未完成之願,這些年來,孩兒伐韓魏,攻齊楚,縱橫捭闔,打得列國聞風喪膽,今終得以睥睨天下,統一六國指日可待。今日攜母親而來,是想與您說一聲,秦強大了,您當可含笑九泉!”

  羋氏因走了段山路,體力有些不支,此時坐在惠文王的墳前,聽嬴稷說完,欣慰地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墓碑,說道:“先王啊,稷兒可比我們想像的有出息。想當年他膽兒小,重感情,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現在卻是了不得,膽大得能裝下整個天下,且敢懷疑臣妾要奪他的權,嘿嘿!先王,你雄才大略,與張儀二人聯手壯大了秦國,這國家傾注了你畢生的心血,自然是要一代一代傳將下去的,豈能在我的手裡斷送了?所以啊你大可放心,我都老了,圖個什麼呢,圖個心安便是了。”

  她這話似說予惠文王聽,實說予嬴稷聽,雖在說這段話時,她面帶微笑,並無責怪之色,可嬴稷聽在耳裡,卻很是尷尬,訕笑道:“母親,你在父王面前,說這些做什麼?”

  “也沒什麼。”羋氏站了起來,把手彎向後背拍了拍,“就是很長時間沒來看看先王了,好不容易上來一趟,便是想與他說說心裡的話。人生苦短,我不知道還能來這裡幾趟,還有幾次這樣說話的機會,說不定哪一日我也要長眠於此了。”

  在這種地方,被羋氏如此一說,嬴稷心裡不免有些酸楚,再看看羋氏確已然有許多白發了,一根一根地散落在她頭上,使她看上去更顯蒼老。眼神似乎也沒了往日的神采,略顯得泥濁,泛黃,走路時微駝著背,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看著母親越來越蒼老,嬴稷突然內疚了起來,自繼位後,他忙於政事,何時關心過母親的生活?

  正自怔怔出神間,突然哎喲一聲,及至回頭去看時,羋氏已然跌倒在山路之上,一旁的侍從想來也是沒料到她會突然摔倒,都來不及去扶。嬴稷大驚失色,忙不迭搶步上前,待幾個人合力要將她扶起來時,又聽羋氏哎喲一聲痛呼,直痛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直冒。嬴稷這才意識到羋氏傷勢的嚴重性,叫幾個士卒去山上砍些樹枝,然後用馬車上的坐墊制作成一個臨時的軟擔架,將羋氏抬回去。

  羋氏被放在擔架上面,這才稍微的好受一些,嘴裡邊哼哼,邊念叨:“先王啊,你這是在懲罰我嗎,怪我後宮不淨嗎?罷了罷了……你要責怪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被羋氏這麼一說,嬴稷只覺脊梁骨一陣發涼,不由得回頭望了眼惠文王的墳墓,心想莫非真是父王有意懲罰母親?

  到了宮裡,醫官診斷後說,估計是腿骨斷了。嬴稷聞言,動容道:“這要如何是好,可會恢復?”

  醫官道:“太后體質頗佳,將息幾月,應能恢復。”

  嬴稷這才略略放心下來。不多時,魏冉、向壽、羋戎等外戚均來看望,嬴稷因覺得心煩意亂,便先行離開了。

  本來去祭奠惠文王之時,嬴稷的心情是很好的,畢竟他是要去告訴惠文王一些好消息的。可自羋氏在陵園摔跤之後,他心裡就感到莫名的煩躁,常想莫非冥冥之中果然有神明,父王時刻在觀察著秦國之事嗎?繼而又想,若果然如此的話,外戚獨掌軍政大權,我雖為秦王,然在決策之時,不免要看他們的臉色,為何父王卻無動於衷,唯獨與母親過不去?

  數日後,一則消息傳來,說是魏冉私占了從齊國奪回來的定陶之地。令嬴稷聽後吃驚不小,魏冉在穰城(今河南鄧州)已有封地,再者其如今已是位極人臣,富可敵國,卻依然未曾滿足,要侵吞定陶,這未免也忒貪心了!

  嬴稷內心雖極是不滿,但因其權勢熏天,黨羽眾多,卻也是無可奈何。故而心想,此事須與母親商議,現如今唯母親才能管制魏冉。

  思忖間,便向太后寢宮走去。到了羋氏住處,遠遠便聽到羋氏那尖銳而略帶沙啞的罵聲:“你且與我仔細聽好了,秦國是嬴氏的秦國,非是你魏冉的,你為秦立了汗馬功勞又如何,便能巧取豪奪,為所欲為了嗎?別以為我如今躺在了床上,便動你不得了,我現在要殺你,依然如同捏死一只螻蟻一般得容易!”

  嬴稷聽得怔了一怔,身子略往庭院方向移動了些過去,這個地方正好斜對著門,裡面的情形可看得一清二楚,只見站在羋氏床前的正是魏冉。嬴稷心想,想必是魏冉拿定陶之事與母親商量,惹母親發火了。這卻倒好,省了我與母親兜圈子了。

  魏冉只是低著頭挨罵,唯唯諾諾地應和著,但也不松口說要把定陶再拿出來。只聽羋氏又道:“魏冉,做人不可忘本,想當年你我入秦之時,也不過是圖個能吃飽穿暖罷了,過個舒心的日子,而如今你連封地都有了,官至相國,封為穰侯,可真正的是封侯拜相了,還有何不滿足的?”

  魏冉依然唯唯諾諾地應和著,反正任由羋氏如何說,他就是不回話,也不交出定陶來。嬴稷暗自冷笑,想來他是知道母親的脾氣,畢竟是曾經相依為命的弟弟,母親不會拿他怎麼著。

  果然,過了會兒,羋氏嘆了一聲,“罷了罷了,你們一個個翅膀都長硬了,都管不著你們了,我不妨告訴你,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嬴稷已然知曉了羋氏的態度,便也不想再偷聽了,輕輕地走了出來,差人去找了庸芮來商議。

  這庸芮只是秦國的一個上造,但思維很是敏捷,往往語出驚人,在年齡上也與嬴稷相差無幾,因甚得嬴稷看重。

  庸芮接詔,疾速入宮來見。嬴稷請其入座後,便把魏冉之事與之說了,又問:“先生可有良策?”

  庸芮動了動眉頭,臉上露著股驚異之色,說道:“若相國只是貪心,要了定陶,倒也無妨。但是若其別有用心,便是麻煩了。”

  嬴稷詫異地道:“定陶原屬宋地,與秦國何其遠,即便是他拿了去,又有何麻煩?”

  庸芮眼裡精光一閃,“王上且想想,相國原來的封地在何處?”

  嬴稷被問的越發奇怪了,“眾所周知,相國封地在穰城。”

  庸芮抬起手捏著他頜下的一縷青須,沉聲道:“穰城原屬楚國,此地與定陶並不是太遠啊。”

  嬴稷這下聽明白了,驚道:“他要蠶食土地,然後在這亂世之中建國立業!”

  “他是否有如此大的野心,我卻不敢亂說。”庸芮道:“不過王上不妨試探他一下,看看他究竟有無此野心。”

  “如何試法?”

  “如今齊國楚國已被削弱,可對我大秦形成威脅的唯燕趙而已。”庸芮摸著頜下的青須微哂著道:“王上可在朝會之時,問他眼下秦國是該伐楚還是伐趙。”

  嬴稷冷笑一聲,會意地點了點頭。眼下列國之中,唯趙國離秦國最近,也最為強盛,因此秦當務之急是取趙國,若其說伐趙,便說明他並無私心,若其說伐楚,則說明他真的是想在穰城和定陶之間建立據點,以圖霸業。

  這一日朝會,嬴稷與眾臣工商議秦國下一步計劃,問秦眼下該是伐趙還是伐楚。眾臣紛紛進言,有說伐趙的,也有說伐楚的,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嬴稷瞟了眼沉默的魏冉,說道:“相國可有話說?”

  魏冉自是不知道嬴稷是在試探他,便如實說道:“臣以為,秦已具備統一天下之勢,楚趙都該伐,但楚國已非昔日之強國,不足為懼,故當務之急該是伐趙。”

  嬴稷一聽,懸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不管如何,只要他沒有異心,就無須著急動他,可徐徐圖之了。

  魏冉沉吟片晌,又道:“所謂師出有名,臣適才沒有說話,便是在思量伐趙的由頭。”

  嬴稷笑道:“相國行事穩重,我心甚慰,不知相國可想到起兵之由頭否?”

  “想到了。”魏冉道:“臣聽說那趙惠文王趙何,得了一塊美玉,此玉名喚和氏璧,價值連城,王上不妨用城池與趙何交換和氏璧,若其不肯,便起兵伐趙。”

  嬴稷低眉想了想,說道:“周有砥厄,宋有結緣,梁有懸愁,楚有和璞,那和氏璧可就是楚國的鎮國之寶和璞否?”

  魏冉笑道:“正是。”

  嬴稷眼睛一亮,“如此說來,倒果然是無價之寶!此事就依相國所言,若得之和氏璧,乃我之幸,若不能得之,便起兵伐趙。”

  魏冉的這主意讓嬴稷很是高興,一時對他消除了戒心,魏冉也由此逃過一劫。當下便遣使入趙,說秦國願以十五座城池換取和氏璧,希望趙王玉成好事。

  趙何看了嬴稷的來信之後,心想這哪裡是好事,急忙召廉頗商議。

  那廉頗乃趙國之名將,以智謀著稱,他認為以眼下趙國的實力,尚不足與秦一戰,此玉雖說價值連城,但若得之一玉,失之一國,實在不值當,建議把和氏璧獻給秦國。

  趙何深以為然,但又恐秦乃虎狼之國,到時吞了和氏璧,卻又不肯拿出承諾的十五座城池該如何是好?

  正值趙何猶豫之時,旁邊的一位侍者突然開口了,說他有個門客,叫藺相如,足智多謀,且頗有膽識,讓他出使秦國,此事當可無誤。趙何大喜,當下便傳了藺相如來見。

  趙何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藺相如說了一遍後,問他可有把握?藺相如是時不過一個門客,見趙王敢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頓時間熱血沸騰,血脈噴張,說在下得王上賞識,委以重任,幸何如之!若是秦國敢使詐,吞玉而不獻城,在下即便是粉身碎骨亦使完璧歸趙,絕不辜負王上之厚望!

  藺相如懷揣著和氏璧去了秦國,嬴稷托大,用強國接待藩邦之禮,在曾接待過楚懷王的章台接見了藺相如。藺相如見這陣勢,便隱隱感覺到不對勁,但他為人穩重,依然按照禮數,將和氏璧獻給了嬴稷。

  嬴稷拿了和氏璧,很是高興,握在手裡,不住地把玩著,愛不釋手。及至看夠了,又交給旁邊的大臣及嬪妃們看,非但不提以城換玉之事,更把藺相如晾在了一邊,好似渾沒這個人一般。

  藺相如猜到了嬴稷之心,這分明是拿了寶貝便不兌現承諾的勢頭,他在趙王面前保證了若是不能拿到十五座城池,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完璧歸趙,自然是不能兩手空空的回去,情急之下,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正當秦朝上下把玩和氏璧之時,他突然咦的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古怪之事。

  嬴稷聞聲,這才回過頭來。藺相如手指著和氏璧道:“這塊玉怎麼有些瑕疵,王上且拿來予我看看。”嬴稷不防有他,果然把和氏璧交給了他。藺相如一拿到和氏璧,便是臉色一變,怒發衝冠,叱道:“王上如此輕待於我倒也罷了,可你並無拿城池交換的意思,卻是分明在侮辱趙國,我就算是與此玉一起玉石俱焚也不能教你得到它!”說話間,便抱著和氏璧要撞向旁邊的柱子。

  嬴稷大驚,忙說要拿城池交換。藺相如卻不再信他,說趙王得到此玉時,曾齋戒五日,王上若真有誠意,也齋戒五日,我看到了王上之誠意後,方才可將其交出。嬴稷無奈,只得依了他。卻不想藺相如趁秦國不備,著下人拿著和氏璧偷偷地送回了趙國去。

  這便是完璧歸趙的故事,因此事件婦嬬皆知,這裡只作簡單描述。只說嬴稷被藺相如誆了之後,十分惱怒,遂命白起為將,起兵伐趙。趙何則派廉頗為將,舉兵迎之,兩位當時無雙之名將,會戰於石城(今河南樸縣西南一帶)。

  此兩強相遇,恰如兩位當世無匹的武林高手對決,必然是一場苦戰,直至一年之後,才分了高下,以白起攻克石城告終。

  白起何許人也,棋逢對手,愈戰愈勇,趁勢繼續深入趙國境內,要再與廉頗決戰。偏在這時,出了一件事,讓白起不得不從趙國撤軍,卻也成就了他不世之功名。

  卻說正當白起在趙國與廉頗大戰之時,嬴稷卻得到了一個消息,楚國有異動。

  嬴稷聽到此消息時,不免覺得有些可笑,當年曾打得楚國魂飛魄散,最後連楚懷王都死在秦國,卻還敢有異動,豈非找死?

  實際上楚與秦的關系,好比是燕與齊之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楚王熊橫這些年幾乎沒參與任何紛爭,其實是在蓄力,誓要報了那辱國殺父之仇。

  有一日,熊橫帶著一隊侍衛去郊外狩獵,正玩得高興,突看見狩獵場之外,有一位農夫模樣的人,舉著張細弓射大雁,熊橫見狀,不由起了好奇之心,仔細打量起來。一般狩獵用的都是強弓,而那人的弓粗不過小指,弓弦便是更細了,如此細小的弓,其射程定然是有限的。然那人拉弓射箭,卻將一只飛在空中的大雁射將下來。這令熊橫驚異不已,差人去把那農夫叫了過來相詢,問道:“如此細小的弓,你是如何將大雁射下來的?”

  那人拱手施了一禮,說道:“小人所用的細弓,只用來射些小鳥,雕蟲小技,不足與王上道也。”

  熊橫笑道:“壯士過謙了,不管是大弓小弓,能射下來獵物便是真本事,我是真心求教。”

  “既然王上誠意想聽我言,小人便直說了。”那人說道:“我楚國土地廣袤,幅員遼闊,好比是一張大弓,以王上之能力,豈能滿足於射這些小鳥乎?”

  熊橫眉頭一皺,情知此人非一般農夫,問他究竟是何人,那人卻是顧左右而言他,“當今之天下,秦是那只天空中獨一無二的大雕,其在方圓三千裡之地,展翅翱翔,雄視天下,王上當彎弓射雕,振興祖業也!”

  此人實是屈原所指派,只因此時屈原被流放在沅河流域,不能直接干涉國政,便以此方式激勵熊橫,發奮圖強,振興楚國。

  果然,這一番話激起了熊橫復仇之心,想要聯合韓魏等國,合縱攻秦。只是可惜,列國所謂的合縱,須有強國領導,不然誰敢輕觸虎須?再者韓魏兩國本身已被白起打怕了,婉言拒絕了楚國之邀。

  然而楚國此番雖道是合縱未成,卻惹來了滅國之災,掀起了一場鄢郢之戰,此戰的根由卻是起自秦宣太后羋氏。

  是時,羋氏摔倒之傷已愈,只不過因其上了年紀,卻是從此落下了腿疾,走路須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甚是不便。若是遇上坑坑窪窪的地面,極是容易再次摔倒,虧的是魏醜夫時時陪在她身邊,行走之時,總在旁邊攙扶著,不然的話,羋氏已不知摔過多少回了。

  由於腿腳不便,再加上年紀越來越大,近日來羋氏愈來愈心灰意冷,只覺自己的末日快到了,活不長了。所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誰也逃不脫那一劫數,這些羋氏心裡自是十分清楚。可人一旦上了歲數,便是容易念舊,在腿傷未愈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她就時常想起過去的那些崢嶸歲月,並經常唏噓不已,獨自垂淚。及至傷好了,那憂郁之性情卻好似在她心裡落了根,一日之中倒有大半的時間默默地坐著,黯然神傷,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魏醜夫心中不忍,便常過去與她說話,她卻也不搭話。

  這一日,魏醜夫陪羋氏去花園裡曬太陽,又趁機與她說話:“太后,你看花園裡的花都開了,小人去摘些花來送予太后,可好?”

  羋氏愣怔了半晌,“好好的花摘它作甚,你去叫王上過來吧。”

  魏醜夫見她今日好不容易說話了,很是高興,說道:“太后稍候,小人這便去請王上來!”言落間,急忙去請嬴稷過來。

  嬴稷也知羋氏自摔倒之後一直悶悶不樂,好似被人奪了魂魄去一般,整個人都變了,不再笑,也不愛說話,故心裡也是十分擔心,怕她腿傷好了,再悶出什麼病來。

  嬴稷一直看不慣帶有脂粉氣的魏醜夫,但此時見了他,卻多了幾分期許,他知道魏醜夫來此,定是為太后之事,便問道:“太后近幾日情況如何?”

  魏醜夫激動地道:“今日太后到了花園,終於開口說話了,想讓王上過去一趟。”

  嬴稷道:“可說了何事?”

  “卻是不曾說。”魏醜夫道:“她只說了讓你過去,小人也不敢多問,這便來請王上了。”

  嬴稷起了身,叫魏醜夫在前引路,到了花園門口時,羋氏坐在花叢之中,微低著頭,愣愣地盯著不遠處的一朵花。看到這個情景之時,嬴稷心頭一顫,停下了腳步。從這個角度看將過去,羋氏左側的臉暴露在陽光之下,讓她的臉顯得很是蒼白,然在那蒼白的臉上卻長了許多灰色的斑點,這些斑點落在微微起皺的皮膚之上,仿如鮮花干枯後落了塵,沾滿了敗落的凄涼。她的頭發也是灰白的,黑的白的混雜在一起,仿如春盡夏去的草,被歲月剝掉了烏亮的光澤,呈現的是秋至冬來的荒涼。然令嬴稷心頭悸動的並不在於此,而是羋氏蒼老的暮氣與周遭鮮花綠葉形成的鮮明對比,此時此刻,他陡然發現,原來母親竟已是這般蒼老,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竟然是如此的明顯。這樣的對比,勾起了嬴稷內心的愧疚和不安,讓他想到這許多年來,母親無怨無悔地扶持著他,為他付出了一切,然他卻沒有為她做過什麼事,甚至連貼心的話都少有提及,還與她爭吵,懷疑她要爭奪王權!

  嬴稷怔怔地站著,心裡傳來陣陣刺痛,仿佛冷不丁讓人在心口射了一箭般,很是難受。

  嬴稷吸了口氣,他知道這是歲月的無形之劍,割開了他的心,叫他看到了在功勛卓著的背後,是對親情的冷漠和忽視。這一刻,嬴稷似乎也突然明白了,母親為何會一直郁郁不樂,在這萬花叢裡,在這紛憂的世界中,她是孤獨的,那些花的繁茂,世事的紛亂,仿佛都與她無關了,她只能看著聽著,甚至是羨慕著,心痛著……這是一個步入年老之人無法排遣的寂寞和傷痛,而這一切嬴稷卻是從未注意到。

  嬴稷慢慢地走上前去,到了羋氏的身後時,輕輕地喚了一聲:“母親!”

  羋氏像是被人從夢裡喚醒了一般,神情微怔了一怔,這才回頭過來,伸出手拉了嬴稷的手,將他拉到近前。嬴稷蹲了下來,問道:“母親今日叫我來,有何吩咐?”

  “稷兒,母親老了,許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後即便是想幫你的忙,也幫不到什麼了。”羋氏顯得有些激動,握著嬴稷的手微微顫抖著,“令我欣慰的是,你如今長大了,成熟了,文治武功毫不輸於你父王,我自是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嬴稷聽她這語氣頗有點交代後事的感覺,這讓他突然想起去燕國為質之前,惠文王與他說話時的情形,不由得心頭大震,“母親萬壽無疆,今後不可再說這等喪氣的話了!”

  “什麼萬壽無疆,這些都是騙人的話,豈能當真?”羋氏苦笑道:“近些日來母親時常想起往事,我這一生啊,也算是叱吒風雲,陪著你看著秦國慢慢強大,該做的不該做的事都做了,心裡也無甚可遺憾了,然只有一件事,卻是如鯁在喉,鯁得我心裡難受。”

  嬴稷忙問道:“什麼事令母親如此難受,只管說來,哪怕是千難萬難孩兒也定當為母親辦到。”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羋氏微笑著摸了摸嬴稷的手,微微嘆息道:“只是此事要想做成,當真是千難萬難。”

  嬴稷兩眉一揚,大聲道:“母親這一生都在為孩兒操勞,如今孩兒有些能力了,自當盡孝。”

  羋氏兩眼微微一眯,望向遠處,“人啊都想葉落歸根,特別是上了年紀後,此種想法便也越發得強烈。我在秦國雖說生活了大半輩子,卻是十分想念楚國郢都雲夢澤,那是我成長的地方,那裡有漫山遍野的茶樹,它們有些會開花,粉的紅的開遍了山頭,連空氣中都是花香。有些雖不會開花,但在開春的時候可摘了它們的葉子,制成茶葉,用山泉煮之,清香無比。”

  羋氏淡淡地說著,臉上蕩漾著幸福的微笑,眼睛望著遠方,似乎已然看到了雲夢澤,那個她成長的地方。嬴稷握緊了羋氏的手,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他想,身為秦國的王,若是連這些願望都無法為母親實現的話,何以為王!

  卻在這時,只聽魏醜夫說道:“原來太后這幾日是在為此事憂心,這個簡單得緊吶,叫王上帶了您去楚國便是。”

  “休得胡說!”嬴稷陡然喝道。

  魏醜夫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這句話哪裡說錯了。在魏醜夫的心裡,秦是當今天下無可爭議的強國,帶著宣太后去趟楚國有何難處,說不定楚王還會出城來迎接。但是這話嬴稷聽在耳裡,卻認為是大不敬的,當年楚懷王客死秦國,楚頃襄王連做夢都想報仇,只是沒有能力罷了。倘若送太后去楚國,無疑是拱手給了楚國一個報復的機會,這豈非是要置太后於死地?

  羋氏笑著對嬴稷道:“莫要怪他,他不懂那些天下大事,無心之過罷了。”

  被羋氏這麼一說,魏醜夫就更加奇怪了,翻來覆去把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暗念了幾遍,也沒感覺出到底是哪裡錯了。

  嬴稷看著羋氏的眼睛,望著她蒼老的臉,鄭重地道:“孩兒一定讓母親去雲夢澤!”

  羋氏收了笑意,問道:“如何去?”

  “打過去。”嬴稷站起身,大聲道:“打到楚國的郢都去,讓母親平平安安地去雲夢澤!”

  魏醜夫一聽,著實嚇壞了,那郢都可是楚國的國都啊,為了太后一游,竟要把人家楚王趕出國都!

  此事魏醜夫無法理解,但如此做法羋氏也無法接受,說道:“稷兒啊,你是秦王,母親以前時常告誡你,公私要分明,私情再大,也大不過國家,秦如今的主要目標是攻趙,萬不可因了母親的一己之願,壞了大事。”

  “母親這一輩子都在做大事,難不成就不能做件小事為己嗎?”嬴稷固執地道:“在孩兒的眼裡,即便是天大的事,也大不過母親,此事孩兒做定了,這便讓白起從趙國撤軍,與趙國修盟停戰。”

  “你當真決定如此做了?”羋氏看著嬴稷道:“不後悔?”

  嬴稷問道:“母親這一生,把兒養大成人後悔嗎?”

  羋氏撲哧一笑,盈盈地笑意中,卻見她眼裡溢出淚花來,“好稷兒,不枉母親養你一場!”

  公元前279年,嬴稷令白起從趙國撤軍回來,並修書趙何,約趙何在繩池相會,以訂盟修好。

  白起撤軍回到咸陽,對嬴稷的做法頗是不滿,便去了王宮理論,說道:“趙軍雖勇,臣卻有信心與其死戰,假以時日,可一舉拿下趙國半壁江山,王上何以突然令我撤軍?”

  嬴稷說道:“令你撤軍,戰略上確實不該,但情理上卻是合情合理。”

  白起很是奇怪,問道:“願聞其詳。”

  嬴稷說道:“太后近些日子以來,悶悶不樂,一直想回楚國郢都雲夢澤,她已年老,來日無多,我想盡孝,遂了她此願。”

  白起聞言,拱手道:“百善孝為先,王上行孝之舉,令白起敬佩,願為先鋒,為太后引路!”

  “我要的便是你這句話!”嬴稷說道:“攻入楚國國都,你有幾成把握?”

  “太后對我恩重如山,若是不能遂了她的心願,還有什麼臉面馳騁沙場。”白起的臉色漫起一股殺氣,冷笑一聲,“再難也要攻進去,此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嬴稷走到白起跟前,把手放在他的兩肩,感激地道:“大良造有此決心,我代母親謝了!”

  白起劍眉一揚,“王上此話卻是折煞白起了!”

  嬴稷笑道:“我給你十萬兵馬,另派司馬錯做你的副將,以便側應。你的大軍在前,我與母親在後,三日之後,我們軍臣一同入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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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4:35 |只看該作者
第32章 水淹鄢城沉屍十萬,太后入楚屈原投江

  公元前279年夏末,白起領了十萬人馬,浩浩蕩蕩地出藍田,過武關,後面跟隨著秦宣太后和秦昭襄王,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這一路,羋氏的心情頗有些激動,甚至是有些復雜。楚國畢竟是她的母國,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如今可以再到楚國,去看一看那裡熟悉的風景,聞一聞那塊土地難忘的味道,所謂近鄉情更怯,這麼多年來從沒踏上過故土,心情激動是難免的。可再一想,此一去秦國要直擊楚國國都,無疑是黑虎掏心,大有一舉滅楚之勢,念及母國要毀於自己手裡,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嬴稷騎著馬隨在羋氏的馬車左右,見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已猜到了幾分,笑道:“母親,你抬起頭來,看看這大好河山,它們都是秦國的,將來我們還要一統天下,讓整個天下的河山都納入秦國的版圖。你想連天下都是我們的,何來秦國楚國之分?”

  羋氏抬起頭望向左右的青山,以及不遠處的漢水,此時正值夏末秋初,天氣雖說已微有些秋意,但草木卻依然茂盛,再者這一帶的山林在漢水的滋養之下,郁郁蔥蔥,山巒疊翠,景色如畫。羋氏微微吸了口氣,空氣之中似乎也帶著水汽,清澈心肺,心中濁氣盡去,不由笑道:“稷兒所言極是,母親是老了,難免想得多些。”

  前面大軍至漢水時,白起命人來報,說大軍過漢水後,叫太后和王上姑且留在漢水岸邊,好生將息,待他攻下楚都後,再回頭來接駕。羋氏不解地問道:“這卻是為何,莫非大良造心中沒把握攻克楚都,因而怕連累我等嗎?”來稟報的士卒道不知,大良造並沒說因由。

  對白起如此安排,嬴稷也覺奇怪,遂差人去問。不多時,卻見白起親自騎馬而來,下了馬後,在太后和嬴稷面前行了個禮,然後說道:“王上容稟,臣非是沒有把握攻下郢都,臣是要誓死拿下郢都,故在大軍過了漢水之後,想斷了橋燒了船,絕了後路,置之死地而後生,只留下兩條船於岸邊,以供臣攻下郢都後,供太后和王上過河。”

  羋氏一聽,臉色一變,說道:“欲絕敵路,先斷己路,背水一戰,有利有弊,可如此做法,僅是為滿足我私心,卻是有些不值。”

  白起拱手道:“恕臣直言,臣如此做法,並非純粹是為了太后的思鄉之情。楚國富饒,乃因其居於長江以南的大好河山,若是秦國的國土能延伸到長江以南,以及洞庭湖周圍的富庶之地,秦之國力勢必大增,屆時天下諸國便沒有哪國是秦國的敵手了。”

  羋氏微哂道:“大良造深謀遠慮,卻是比我想得還深遠些。”

  嬴稷知道白起的行事風格,他行軍打仗基本可以用兩個字概括,一個是絕,一個是狠,既然他已決定自斷後路,置之死地而後生,便也沒說什麼,只道:“此戰你是主帥,我不干涉作戰,免得擾亂了你的方略。”

  白起謝過太后和嬴稷,又馳馬到漢水邊上,令大軍渡水。半日後,十萬大軍過了漢水,後面的將士取出大刀,把架於漢水兩岸的木橋砍斷,只見橋墩一斷,整座橋嘩啦啦一聲裂響,轟然墜入水裡,被浪頭一卷,很快便沒了影子。隨即又有士卒往船只上扔火把,那些渡船都被連成了一片,很快就燒了起來,濃煙陣陣,火勢衝天,把水面都映紅了。

  秦軍將士站在岸邊,火光在他們的臉上映照著,將他們的臉映射為古銅色,莊嚴而肅穆。此時此刻,大家心裡都清楚,後路斷了,不可能撤回去,他們只能前進,最終擺在前面的只有兩條路,要麼勝利,要麼戰死。

  此時,陡聽得白起一聲大喝:“你等可有信心攻下郢都?”

  白起的話剛落,三軍將士便響起一聲山呼:“攻克郢都,壯我大秦!”

  對岸的羋氏見此場景,也不由得激動起來,“大良造好氣勢啊!我軍有此氣勢,何愁此戰不勝。”

  白起這種自絕後路、曠古未有之作戰方法,非但是羋氏震驚,楚國的將士更加震驚,不勝則死這種充滿野性的狼之行為,在心理上大大地威脅到了楚軍。因此當司馬錯領著三萬人馬抵達鄧城(今湖北襄樊以北一帶)時,幾乎所有的楚軍都對這支虎狼之師充滿了畏懼,當戰鼓擂起,秦軍山呼海嘯般地往上衝殺時,楚軍的心理防線實際上已然崩潰,喪失了戰鬥力,一經接觸,全盤崩亂,只半天時間,司馬錯就占領了鄧城。楚軍殘部退守鄢城。

  按照白起的作戰部署,渡過漢水後,率先拿下鄧城,然後沿著漢水一路向南,經鄢城後,最終攻克郢都。楚軍首戰便落荒而逃,這種恐慌的心理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地在楚軍之中傳染,白起所率大軍,一路勢如破竹,不出幾天,連克十幾座城池,兵鋒直指鄢城。

  鄢城的戰略位置,如同是楚國的大門,此門一破,後邊就是楚國國都,再無甚屏障,故鄢都向來便是楚國的軍事重鎮。此時此刻,楚國人也意識到,真正決定國運的時刻到了,鄢城一戰,事關楚國興亡,不能再退了。面對來勢洶洶的秦軍,鄢城的老百姓也紛紛行動起來,要為楚國的命運作最後一搏。

  所謂眾志成城,全民皆兵,便是鄢城此時最好的寫照,在軍民齊心協力、拼死抵擋之下,秦軍連打三天,居然沒打進去,鄢城依然巋然不動。

  司馬錯是戰場老將,他知道鄢城是通往楚國國都的最後一道城門,楚國上下都拼死守護,硬衝是衝不進去的,便向白起建議,須想其他攻城之策,如此硬攻必然吃虧。

  白起也很是著急,要知秦軍是長途奔襲在異國作戰,在鄢城耗下去的話,時間一長,糧草是個問題不說,久攻不下還會影響士氣,倘若楚國軍民的愛國熱情高過了秦軍的士氣,屆時楚軍反撲,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白起看了司馬錯一眼,突然嘴角一彎,不知是笑還是抽搐,“有沒有想過我軍被拖入打持久戰的後果?”

  司馬錯一頭皓發如雪,臉色紅潤,眼睛炯炯有神,歲月雖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卻似乎叫他變得越發的威武了。聽了白起之言,司馬錯抬手拂了拂頜下灰白的胡須,冷笑道:“豈能沒想過。”

  白起訝然道:“既然想過,過漢水後,為何不阻止我切斷後路?”

  “怎麼,你後悔了?”司馬錯眼裡精光一閃,似笑非笑地看著白起問。

  白起冷冷地道:“白起做事,從不後悔。我是怕你會怨恨我,更怕影響將士們的士氣。”

  “要想不讓他人怨恨,不影響將士們的士氣,要想讓他人陪你一起玩命,須盡快拿出攻克鄢城的策略來。”司馬錯沉聲道:“不然莫說是影響士氣,我們都會死在楚國。”

  白起沒有做聲,回身走出了營帳。外面暮色初降,西邊殘陽如血,風吹來,帶來一抹初秋的寒意。白起迎著風望向前方的鄢城,他並不是魯莽之徒,鄢城之堅固,楚人之死戰,他都曾想到過,然也正因為如此,才自絕了後路,在舍命相拼的楚人面前,如果秦軍不抱著不勝便死的決心,是無法在楚人的拼命頑抗下攻入郢都的,那裡是人家國都所在,國命所在,不存必死之心豈能輕易攻得進去?

  如今戰事陷入了僵局,從正面衝擊,顯然是無法破城的,在這種絕境中,白起的思維反而活躍了起來。在他的軍事生涯中,幾乎打的都是艱難之戰,伊闕一戰,在兵力少於敵軍數倍的情況下,照樣全殲韓魏聯軍二十四萬,所憑借的便是山川形勝。在白起的眼裡看來,山川形勝是上蒼所賜的最佳陣形,往往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這時候,白起把目光投向了西山。此山沿漢水一路綿延而去,北抵鄧城,南臨鄢城,巍然而立,氣像萬千。白起突然眼前一亮,此山是鄢城之屏障,將鄢城圍在山體之下,任何屏障都是有利有弊,他決定去西山走一趟。當下叫上了司馬錯,二人兩騎上了山。

  此情形與被困伊闕的情況差不多,那時白起也是帶了向壽上了趟山,立於山頂,指點江山,定了勝局。是時,司馬錯也是不明其用意,及至山下,兩人下了馬,司馬錯忍不住問道:“你帶我來此做甚?”

  白起卻是一臉的興奮,冷峻的臉微現激動,“你且隨我來。”兩人快步上了山,到了半山腰時,白起停了腳步,望著西南方向,兩眼發光。

  司馬錯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一條大河自北向南而來,宛若一條白色的自天而降的銀龍,蜿蜒繞過重重青山,奔騰著向著長江流去。司馬錯也是一代名將,見到白起的神情時,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同時也讓司馬錯看到了勝利的希望,臉上不由得露出紅光,在皓發白須的襯托下越發顯得健朗。

  白起看了會兒,只說一句“讓將士們來挖渠!”便急步下了山。

  自那一日起,秦軍便停止了攻城,在鄢城的不遠處安安心心扎下營來,每一日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再無戰鬥的動靜。有時候看著秦國軍營裡炊煙裊裊的情景,楚軍都是面面相覷,均想如狼似虎的秦軍怎麼突然間沒了動靜?

  殊不知,一場楚國歷史最大的災難正在朝他們逼近。

  白起和司馬錯每日親率一千余人,去鄢城西面的山上挖渠,這一千多人分作兩批,日夜輪流著挖,依借著山勢,挖了一條七十余公裡的長渠。水渠修成後,白起又在上流築了個堤壩蓄水。

  秦軍這個巨大的工程終於落成了,楚國也將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噩夢。

  那一日早上,空氣中還飄著薄霧,裊裊婷婷地縈繞在青山和廣闊的田原之間。遠處不時傳來雞鳴犬吠之聲,東方隱隱透著抹紅霞,旭日即將噴薄而出,這本該是個美好的早晨,卻在這時,一陣轟隆隆之聲隱隱傳來,若奔雷一般由遠而近。

  鄢城的將士起先以為是天際的雷聲,可轉念一想東方飄著紅霞,何來雷聲?循聲往西邊一望,不由得面色煞白。只見一道白練奔騰著朝鄢城襲來,只轉眼之間,便到了眼前,若天上降下來的滾滾巨浪,隨著一聲巨響,灌入鄢城之內!

  楚軍大嘩,丟盔卸可,往城裡跑去。可那水渠是白起沒日沒夜地挖了兩三個月時間修築的,他這人行事要麼不做,做了必做絕,在修此渠時,他就算計著要把鄢城變作一座水城,那洪水來勢何等之迅猛,饒是城內軍民哭天搶地四處躲藏,卻也沒能躲得過洪水的侵襲,不消幾個時辰,水面上便飄起了許多屍體。半日之後,鄢城內的所有楚軍和百姓,盡數死於洪水之中,無一生還,幾十萬具屍體漂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不計其數,好好的一座城池渾然若羅剎地獄!

  然而,這樣的殘景在白起的眼裡,還不是最狠的,打下了鄢城之後,白起率軍一鼓作氣,又控制住了西陵(今湖北宜昌北邊一帶),目的在於扼守長江,截斷楚國國都與巫郡(今四川巫山以北一帶)之間的聯系,隨後沿江東下,攻占夷陵(今湖北宜昌),在此地他做了一件比水淹鄢城更絕的事。

  夷陵是楚國王室的宗廟陵墓所在,從古至今,在所有人的心裡,宗廟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這倒並非是它對一個國家有多麼的重要,而是一種信仰,以及對祖宗的尊敬,宗廟在,根便在,心裡才會踏實。白起大軍進入夷陵之後,卻把楚國王室的宗廟陵墓一把火燒了。

  這火在楚國人的眼裡,並非是一把普通的火,隨著那些宗廟在大火中化作灰燼,同時把楚人心裡的信心、信仰統統燒掉了,在強大的肆無忌憚的秦軍面前,他們再無奮起反抗的勇氣,當白起率著大軍,兵臨楚都城下時,這座莊嚴的楚國國都幾乎無人守衛,楚頃襄王也往東北方向潰逃,最後落腳於陳(今河南省淮陽),建都於此,苟延殘喘。

  公元前278年,羋氏被接入了郢都。

  她曾是這裡一個並不起眼的姑娘,如果不是機緣巧合,她有可能將老死在此地。可如今,楚國的國都卻成了她的國土,百姓成了她的臣民!

  羋氏憑著記憶,來到昔日楚國令尹昭陽的府邸,站在這座莊嚴高大的莊院之前,不由得感慨萬千,白雲蒼狗,人生如戲,誰能想到昔日的那位口無遮攔的姑娘,會成為秦國的太后,又有誰能想得到,昔日強大的楚國之都,會變成秦國的土地!

  羋氏激動地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令尹府,對嬴稷道:“這裡便是當年昭陽的府上,那一年魏冉殺了他的內侄,母親拼了命救他出來,卻在這門口,遇上了張儀。”

  嬴稷微微笑著,陪同著羋氏回憶往事。羋氏喟然道:“那時的楚國還很強大,秦國尚不敢與之正面為敵,所以才有了張儀出使楚國之行,百般巧合之下,才成就了你我母子今日之結果。”

  羋氏感慨一番後,又使人驅車去了郢都郊外的雲夢澤。

  當抵達雲夢澤外圍的時候,羋氏叫停了馬車,令一干人等都不得進去,只讓嬴稷一人陪她入內,仿佛那裡面藏了她的一個夢,若人去得多了,會把夢給驚醒。

  雲夢澤沒有變,依然是漫山遍野的茶樹,像一道道綠色的梯子,隨著山勢一層一層地往上延伸。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的那些人散的散,死的死,如今住在這裡的人,羋氏竟是一個也不認識了。

  羋氏走到茶山的下面,在一處茶樹旁邊,微微彎下腰,去吻那茶樹,閉著眼睛,細細地吻著,當那股熟悉的清香吸入鼻端時,她不由得露出了快樂的微笑。然後讓嬴稷扶她席地坐下,把拐杖放在身側,伸手去抓了一把潮濕的泥土,放在鼻端聞著,那神情仿如手裡捧著的是一枚心儀的點心,令其為之沉醉。聞著聞著,羋氏突然落下淚來,輕輕地啜泣起來。

  嬴稷一怔,問道:“母親,怎麼了?”

  羋氏含著淚看向嬴稷,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地道:“稷兒,你可知道母親有多少年沒來到這裡,有多少年沒聞到過故鄉的味道了嗎?四十七年了,整整四十七年,人生有幾個四十七年?今生還能來此一行,此生無憾矣!”

  看著母親激動的樣子,嬴稷覺得,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一場戰役,換來一生無憾,值了。

  可幾家歡喜幾家愁,且不說鄢郢一戰,平白多了幾十萬亡靈,在遙遠的沅湘之地,還有一個人聽聞故國淪陷,痛不欲生,懷著錐心之痛,用血淚寫下了《哀郢》,他的名字叫屈原。他含淚朝著郢都的方向,拜了數拜,而後在身體上綁了塊石頭,懷著一顆赤子之心,投下汨羅江,以這樣一種極端而又壯烈的方式,終結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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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4:55 |只看該作者
第33章 范雎死裡逃生,穰侯討韓謀齊

  在攻入郢都的第三天,羋氏打算在她的故鄉面見百姓,欲以此來緩和秦國入侵後,在楚人心裡的怨恨。那一日,她走上街頭,沒帶隨身的衛隊,身邊只隨了幾個貼身的守衛,也沒坐馬車,只是在侍女的攙扶下,拄著拐杖走上了街頭。她想以平等的姿態,以楚人的身份,走入楚國百姓中間。

  羋氏面含微笑,在街頭一處臨時搭建的台上坐了下來,把拐杖往椅子旁邊放了放,向著圍觀的百姓們微微一頷首,費力地扯著嗓子大聲道:“各位父老,我是秦國的太后,卻也是楚國的百姓。曾也與你等一樣,生活在這土地上,對其之熱愛和眷戀勝過了世上任何事物。今日秦國的軍隊雖是來了此地,但請大家放心,郢都依然是原來的郢都,秦人斷然不會來破壞你們的生活……”

  羋氏話音未了,突見一株爛菜扔了上來,旁邊侍女發現,抵擋已然不及,啪地落在羋氏的臉上。守衛大怒,游目間,發現扔菜的是個老漢,挑著一擔菜,敢情是來市集賣的。楚人與秦人不同,楚人相對好安逸,雖說都城被人占了,心裡也憤怒,但多數人是敢怒不敢言。此時見那老漢居然敢砸秦國太后的臉,不由得都是心裡一慌。

  果然,守衛發現了他後,動身就衝將下來。卻在這時,羋氏喝阻了守衛,“休得無理!”守衛一愣,回身看了羋氏一眼,悻悻而回。羋氏也不作怒,徑朝那老漢道:“老哥哥有何怨氣,如此對我?”

  “鄢城一戰,幾十萬人都死於非命,那些屍體都在水上漂著,這些天都發臭了,你還在此大言不慚地說,斷然不會破壞我們的生活!”那老漢把菜擔子一甩,激動地道:“你可有孩兒,可有親人?可曾想過那幾十萬人一死,有多少家庭流離失所,又有多少親人痛不欲生?值此大亂之時,我等百姓雖道是習慣了爭殺,習慣了生離死別,也看慣了國土輪番易主,可鄢城那麼多老百姓何辜,為何要將他們盡數殺害?此乃禽獸所為也!”

  看著那老漢說著說著老淚縱橫的樣子,羋氏的心裡一緊,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抽了一下,一陣隱痛。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侍女見狀,忙過去相扶,卻被她一把推了開去。她不知道鄢郢兩城是怎麼打下來的,自然也不會有人對她說此細節,攻下郢城後,便被人直接送到了此地。聽了那老漢所言,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也不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兩步,艱澀地道:“城內幾十萬人老百姓,都……死了?”

  “你還要演戲嗎?”老漢大怒,“沒你的命令,誰敢水淹鄢城?”

  羋氏只覺天暈地轉,突然眼前一黑,在失去神智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出現了如地獄般的一幅場景:滔天的濁水,四處漂著浮屍……

  再次醒轉時,羋氏已被送回了楚王宮,嬴稷、白起、司馬錯等人焦急地站在旁邊,見其幽幽醒來,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羋氏看了這三人一眼,氣怒地轉過頭去,淚水忍不住落將下來。是的,她思念故鄉,做夢都想著能再踏上這片故土,聞一聞長江邊上濕潤的空氣。可她萬萬沒想到,她這一游的代價是楚國幾十萬人的性命!即便是這一戰不是為了她的夙願,可兩國之戰,百姓何辜?她這一生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分分合合,她能深切體會到那種失去親人錐心的痛。而且那些死去的都是她故鄉的父老,是她日日夜夜想著念著的人,如果說完成她夙願的代價是全城百姓的性命,那麼此一行將毫無意義,毫無快樂可言,甚至會成為她這一生之中最為恐怖的噩夢!

  嬴稷已然聽說羋氏暈厥的緣故,知她上了年紀後,心事極重,便勸慰道:“母親,當時鄢城軍民合力拼死抵抗,大良造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有什麼權力出此下策?”羋氏憤然道:“兩國交兵,國事也,與百姓何干?那些都是無辜的生命啊,你如何下得去手?”

  白起撲通跪在地上,“臣死罪!”

  “你便是死一萬次也難抵此罪!”羋氏激動得咳嗽了起來,嬴稷忙走上去要幫其捶背,卻被羋氏一把推了開去,“可還記得我此行是來做什麼的嗎?我踏上故土,想看看曾經熟悉的地方,更想與這裡的人好好地說些話。可你們把一城的人都殺了,叫我怎生心安,怎生去面對家鄉父老!”言畢,又是忍不住嗚咽起來。

  嬴稷暗下裡朝白起和司馬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行退下。羋氏傷心了會兒,朝嬴稷道:“你也下去吧,我獨自待會兒。”

  嬴稷見她神色懨然的樣子,很是擔心,怕她又會沉默寡言,悶出病來。羋氏嘆道:“你也無須擔心,其實我心裡明白大良造是無奈之舉,從兩國交兵的角度來說,他並沒有錯。只是心裡難受得緊,一時尚無法接受而已。”嬴稷便道了聲“母親寬心歇息”,便走了出來,行至門口時,交代侍從,務必看好太后。

  羋氏的情況要比嬴稷想得還要嚴重。自鄢郢一戰之後,她非但沉默寡言,還無故地失聲尖叫,有好幾次晚上侍從被她的尖叫聲驚醒,跑去看時,發現她縮在床尾,眼睛驚恐地圓瞪著,臉色白得像紙,整個身子像篩糠似的顫抖著,那樣子把侍從也看得後脊梁發涼。問她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她只是哆嗦著不說話。

  嬴稷聽說了後,那一夜專門陪在羋氏的床邊,安慰著她,叫她好生安睡。羋氏的眼神很復雜,有恐懼,有愧疚,也有彷徨,但又顯得很迷離,仿佛在許多事情糾結之下,叫她不知所措了。

  嬴稷握著她的手,像哄著孩子般地柔聲道:“母親不要怕,稷兒今晚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步也不會離開,你盡可放心安睡。”

  羋氏聽了這話,果然放心了,眼神之中的恐慌之色漸漸淡去,許是幾晚不曾靜下心來睡覺了,心一松懈下來,便閉上眼睡了過去。

  嬴稷暗松了口氣,起身走到書桌旁邊坐將下來,拿過來卷竹簡閱讀,打算陪羋氏一晚。

  到夜半時分,嬴稷看書看得有些困乏了,輕輕地把竹簡放下,趴在桌上休息。正自迷迷糊糊之時,陡然一聲“啊”的凄聲尖叫,嬴稷驚得整個身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望向床上的羋氏時,只見她滿臉都是驚恐之色,整個人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

  嬴稷忙走過去,跳上床把羋氏摟在懷裡,“孩兒在此,母親休怕!”

  過了會兒,羋氏緩過些勁兒來,抬頭看著嬴稷,突然眼圈一紅,眼淚撲簌簌就掉了下來。嬴稷抱著羋氏,摸著她一頭花白的頭發,一時也是感慨萬端,她只是個女人,然她這一生所經歷的承受的事情卻著實太多了,多得令她這嬌弱之軀難以承受!嬴稷當下柔聲道:“母親,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孩兒都會在你身邊。你是大秦的太后,天下萬物都該怕著你,敬著你,沒有人敢來傷害你。”

  羋氏一聽這話,卻是哭得更歡了。嬴稷一怔,心想母親這幾日來表現異常,怕是不僅僅因為水淹鄢城一事。當下叫了人進來,令宮裡的侍衛過來。須臾,十幾位帶刀侍衛走入寢宮,在羋氏的床兩邊站作兩排。

  嬴稷這才說道:“母親,你看如今有這許多人站在身邊,貼身護著你,無須再怕了。你且與孩兒說說,究竟夢見了什麼?”

  羋氏看了眼站作兩排的守衛,驚恐之色果然淡了不少。回過頭來看著嬴稷,嘶啞著道:“這些日子來,我見了很多人,你父王說,我太歹毒了,害了惠文后,質問我,她好歹是一國之后,為何要向她下此毒手?我想予他解釋,他卻不容我多言,大罵我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殺了惠文后,殺了嬴壯,殺了秦國公室那麼多人,早晚有一天不得好死!”

  嬴稷驚道:“母親這是想多了,你所做之事,皆是為了秦國之安定,父王如何會怪責於你?”

  羋氏卻是恍若未聞嬴稷之言,徑自道:“然後我就看到了惠文后,她七竅都流著血,要向我索命,她說她本無爭權奪利之心,完全是被當時的事態逼著走的,她不該死。她邊說著,邊向我走來,伸出手要來掐我的脖子……”

  羋氏仿如又看到了惠文后向她來索命,神色又緊張起來。嬴稷忙道:“母親莫怕,有眾武士在此,誰也近不了你身。”

  羋氏聞言,看了眼站在床前的侍衛,又定下神來,“後來,我又看到了義渠王,他一身是血,朝我走過來的時候,嘴裡尚滴著血,我大喊著叫他不要過來,他卻猙獰一笑,問我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害他性命?他說他這一生都想追隨我,對我之忠誠天地可鑒,臨了卻逃不出我的毒手,他恨,他不甘心,要將我一同帶去陰曹地府……還有甘土,他手裡提著自己的頭,他說他是因我而死的,問我當時為何不救他!”

  羋氏的眼睛本來就大,說這些話的時候,圓睜著雙目,邊說話邊滴溜溜地轉動著,仿佛隨時都會從的眼眶裡掉出來一般,顯得十分詭異。

  “看來我想得沒錯,你果然想起往事了。”嬴稷痛惜地道:“那時候孩兒還小,偌大一個國家,母親獨自承擔著,讓母親受苦了。”

  突然,羋氏把目光移向窗外,神情又緊張了起來,“就是在剛才,我看見了成千上萬的冤魂野鬼從外面朝我走來,他們渾身濕漉漉的,臉色慘白,一個個怨恨地看著我,說我一生殺人無數,可最不該殺的就是他們這些楚國百姓,他們是我一脈相連的家鄉父老,是兄弟,是姐妹,是親人,如何下得去手?他們群情激憤,都跑將上來要我的性命……”

  說到此處,羋氏的身體又劇烈地顫抖起來,嬴稷忙把她抱得緊一些,說道:“母親不怕,此事與你無關,若說真要承擔後果,也該由孩兒來承擔。”

  羋氏身子震了一震,似乎是嬴稷這話把她從恐怖的幻想中,帶到了現實,望著嬴稷道:“不可胡說!你是秦國的王,是主宰天下之人,天生便有生殺予奪之權,做什麼你都無罪!”

  嬴稷看著羋氏嚴厲的臉,心裡一陣感動。不管何時何地,也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母親都有護犢之心。他想,如果夢裡也有我,那些亡魂要索的是我的命,母親還會怕嗎?

  說完那些事之後,羋氏的情緒穩定了許多,神色亦逐漸恢復了,反過來握住嬴稷的手,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啊,母親真的是老了,膽氣都沒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但不管這世間有無神明鬼魂,做事都不可做絕了,須留一步,你可記住了?”嬴稷見她好不容易正常了些,自是順著她連連點頭應承。然後說道:“母親,我們明日便啟程回秦國吧?”

  羋氏望了眼這楚王宮,嘆息道:“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臉面在這塊土地上再待下去,就依你言,明日回秦吧。”

  羋氏、嬴稷大隊人馬抵達咸陽的時候,魏冉帶著朝中一班大臣早站在咸陽城外迎接了。見羋氏、嬴稷下車時,連忙迎將上。這時候魏冉看到,羋氏連下馬車都十分困難,除了腿腳上的不便外,這一趟從楚國回來,似乎身體又虛弱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病態懨懨,連臉上的皺紋也添了不少。魏冉心裡暗自一怔,連忙走上去相扶,笑道:“太后一路辛苦了!”

  羋氏抬起眼道:“秦國近日來可好?”

  魏冉道:“一切如常,無事。”

  羋氏點了點頭,上了一頂軟轎,由四人抬著進了城。

  在宮裡請了安出來後,魏冉把羋戎、向壽兩人叫住,說道:“兩位弟弟可有時間去我府上一敘?”

  羋戎看了他一眼,見他的神色應是有事相商,便道:“哥哥相邀,必是要去的。”便與向壽兩人,隨著魏冉去了。

  及至魏冉府,魏冉引他們入了書房,並慎重地關了書房的門,分賓主落座後,方才神色凝重地道:“你倆可看出來姐姐有何不對?”

  向壽回想了一下,說道:“除了看她有些疲憊外,並無看出異樣來。”

  羋戎心眼多,瞄了魏冉一眼,說道:“哥哥所指的可是姐姐的身體?”

  魏冉點了點頭,嘆息道:“我看姐姐的樣子,怕是來日無多了。”

  向壽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魏冉叫他們來的目的,“姐姐要是一走,王上必然排除我等,兩位哥哥可有計策?”

  “今日叫你倆來,要說的便是此事,不管姐姐還能照顧我們多久,須早作打算。”魏冉沉聲道:“不然的話,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羋戎驚道:“我等為秦立了汗馬功勞,王上該不會把事情做絕吧?”

  “王上有今日,是我等一手扶持的,自是不會趕盡殺絕。”魏冉臉著鐵青,肅然道:“但如今秦國的軍政大權均掌握在我等手裡,他心裡早有不滿,姐姐一走,早晚是要被奪權的。你我非是貪戀權位之人,交權自無不可,關鍵是由誰來主持此事,若是朝中老臣,我等多少對他們有恩,想來可平穩交接過渡,若是外來的新人,嘿嘿,你我危矣。”

  向壽臉色微微一變,道:“王上會起用新人嗎?”

  “極有可能。”魏冉說道:“眼下朝中大臣,多是由你我扶持推薦的,姐姐一走,王上怕是不會用這些舊臣主政。你等可聽說過上造(官名)王稽?我曾聽說王上讓此人出使列國之時,叫他留意各國之賢才,以為秦用。”

  羋戎嘿嘿冷笑一笑,道:“看來王上果然是要排擠我等了!哥哥說吧,我們該作如何打算,我與向壽都聽你的便是。”

  魏冉沉吟片晌,說道:“權力隨時都可能會丟,會變動,但有一樣東西,即便是王上,想要來動卻也不易。”

  “封地!”羋戎激動地道。

  魏冉點了點頭。羋戎眼睛一轉,卻還是覺得不妥,又道:“他若是想趕盡殺絕,封地照樣也可以收回去。”

  “不錯。”魏冉再次點頭,眼裡閃過一抹精光,“但如果將我們三人的封地聯作一片呢?”

  向壽聞言,吃了一驚,大大的嘴巴張了一張,似有話想說,卻又沒說出來。他們的封地分散在各處,魏冉的穰城、定陶原屬楚國和齊國,羋戎的新城、華陽原屬楚地,他自己的封地武始,原屬韓國,如果將這些封地聯成一片,相當於一個小國了!往輕了說是擴地,往重了說何異於造反!

  魏冉看了他一眼,突然冷笑道:“如何,怕了嗎?”

  向壽怔了怔道:“哥哥說笑了,我怕過哪個?只是如此做,動靜頗大,必引起王上警覺。”

  魏冉道:“他如今警覺了,也是敢怒不敢言,到他完全主政時,我等大事已成,然那時天下大勢未定,列國依然對秦國虎視眈眈,他也不會起兵討伐我等,引起國內大亂,給列國一個攻秦的大好時機。”

  羋戎聽了後,笑了一笑,“哥哥之計甚好,那就從韓國下手吧,拿了韓國幾座城池,再北上攻齊,將哥哥的定陶與我等封地聯起來。”

  魏冉笑道:“你與我想到一處去了,便是如此。但是要調兵,畢竟要經過王上同意,這幾天你我想想起兵的由頭,爭取最晚在明年發兵。”

  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魏冉未雨綢繆,為自己及兄弟打算,從他們的角度來講,無可厚非,畢竟他沒有謀逆之心,不過是為自己的後半生謀劃而已。然而,此時的他決想不到,他口中的那個新人很快便要入秦了,此人確也如他所料,成為了整個羋氏集團最大的克星。

  究竟是何方神聖,有如此大的本事,可扳倒太后的勢力?

  此人名喚范雎,魏國人,是後來戰國史上最大的一場戰役長平之戰的實際策劃者,善謀略,但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秦之戰神白起便是因他而死。這樣的一個人入秦,自然不會容忍與他爭權者並存於世,因此,魏冉及整個羋氏集團的災難即將到來!

  卻說那范雎父母以務農為生,家中有四個兄弟姐妹,加上范雎共有七口人,原本父母親一年的收入便不多,上下七口人要吃穿,更是捉襟見肘,因此範家的孩子都沒有去讀書,早早地便下地務農了。

  范雎是所有孩子裡面最不聽話的一個,莫看他平時不太說話,但脾氣卻是倔得緊,每當要下地干活動時,他卻跑出去躲起來,父親以為他偷懶,很是生氣。有一日特意高喊一聲干活去了,邊准備著農具,邊暗中留意范雎。果然,沒過多久,范雎見眾人不注意,又溜了出去。父親存心要看看他每日溜出去到底在做什麼,見他出了門,便偷偷地跟了出去。

  不多時,來到一所學堂外面,范雎爬上學堂的屋頂,揭開一片瓦,露出個巴掌大小的洞來,他整個人便趴在屋頂之上,望著洞口聽課。

  范父見狀,大為驚異,你偷聽先生講課便也罷了,何至於爬上屋頂去聽?後來才打聽到,原來是先生惱他在外偷聽,影響其他學子學習,驅逐了多次,這才把范雎逼上了牆。當時范父見他此等行為,十分惱怒,地裡的活不去干,卻到這種地方來干上牆揭瓦之事,再者一個普通的農戶人家,即便是識了幾個字,又能如何,將來還不是要下地做農戶?范父越想越氣,一聲大喝,把范雎趕了下來,邊罵他不務正業,邊抓起根樹枝就朝范雎身上劈頭蓋臉的一頓暴打。

  是時,學堂裡的人都聞風出來,七嘴八舌的一邊議論著,一邊圍觀。後來那教書先生得知情況後,憐惜范雎好學之心,同意其可在一邊旁聽。從此之後,范雎才算是登堂入室地去讀書習字。

  成人之後,讀遍了聖賢之書,便想在這亂世之中求得功名,以光宗耀祖。那時候的名士往往靠游說君王以成就大業,范雎也學名士周游列國,希望能得君王賞識,一展平生所學。怎奈實在太窮,一無游走列國之資,二無托人引見之財,只得流落在魏國,靠給人寫些書信之類的聊以為生。後來還是在一友人的幫助下,在魏國大夫須賈的府上做了個門客,日子才算稍微好過一些。

  進入須府之後,范雎的日子是好過了些,然苦難也隨之而來。卻說公元前284春,秦、韓、魏、燕、趙五國伐齊,大敗齊國,齊閔王田地被殺後,田單復國,立田法章為王,史稱齊襄王。

  齊襄王繼位後,在田單的扶持下,又陸陸續續奪回了五國伐齊時的城池,國勢日盛,當時魏昭王魏遬垂垂老矣,擔心田法章報復,便命須賈為使,出使與齊國修好。那須賈情知范雎有些才學,好謀善辯,便帶了他一起去了齊國。

  及至到了齊國,誰知那田法章並不領情,斥責魏國向來朝秦暮楚,不可信任,齊國不屑與之結交。須賈被說得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無言以對。卻在這時,范雎站了出來,他先朝田法章行了一禮,然後高聲道:“古來之賢君,大多胸懷天下,能容人所不能容之事,王上臨危繼位,在短短幾年間,使得齊國再次振興,光武蓋世,正乃賢君也,何以計較起了齊閔王時的恩怨是非?”

  田法章聞言,反倒被說得一愣。他本對魏國極不順眼,被這小子一番抬舉,卻是不好再說壞話了,不由冷笑道:“你是何人,有何資格與我說話?”

  范雎不卑不亢地道:“在下范雎,小人也,豈能入王上之法眼乎?然正因了在下人微身賤,反倒是敢冒死向王上說幾句肺腑之言,昔日之齊,也是當世無可匹之國,卻是因何敗也?實乃齊閔王窮兵黷武,剛愎自用,聽不得忠言,以至於被那蘇秦鑽了空子,最終落得個國亡人毀之局面,若王上還是計較齊閔王之仇怨,只知責人不知自責,嘿嘿,齊國怕是要重蹈覆轍了!”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莫說是一國之君,即便是普通百姓聽了這樣的批評,也會受不了。豈料田法章剛經歷了亡國之恨,范雎之言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裡去了,非但不怒,且還對其刮目相看,雖然這種事情不能在朝堂之上公然承認,說先王真的是剛愎自用,但心裡卻是記住了此人。

  下了朝後,田法章便派了人去驛館,游說范雎,希望他能留在齊國,並以客卿之位相許。

  這對一個貧苦出身的人而言,是相當有誘惑的,然范雎雖說心眼小,但志向卻大,人也比較講義氣,他認為人無信則不立,既然如今在為魏國奔波,便不能改投他國,因此拒絕了齊王之請。

  越是得不到,越覺得珍貴,田法章認為此人非但有膽識謀略,而且忠心不二,更覺是個難得之才,於是又使人送去了金銀財物,以示他惜才之心,沒想到又讓范雎退了回去。

  范雎此舉,大義凜然,按理說魏國應該賞識,怎奈須賈是個小人中的小人,此番入齊,他是正使,范雎不過是個隨從,而如今正使受到了輕視,隨從倒脫穎而出,受到了賞識,這讓須賈心裡十分氣憤,回到魏國後,須賈對魏昭王說了在齊國如何受到冷遇和排擠,范雎如何討好巴結齊王,若非他硬是將其拉了回來,范雎怕是要在齊國為臣了。魏昭王聞言,勃然大怒,把范雎抓了來,一頓好打,直把他打得死去活來。

  范雎意識到,魏王和須賈存了心要把他置於死地,如此毒打下去,斷無活路,便佯裝倒在血泊之中,被打身亡。有人見狀,便去稟報魏王,說范雎已然死了。須賈便叫人抬了出去,棄之於野。

  范雎被人扔在荒郊野外,只覺全身骨骼如斷了一般,劇痛難當,只得在原地休息了半日,待傍晚時分,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讓家中妻兒給他置辦喪事,好讓須賈果然以為他死了。另尋好友鄭安平,希望在他的幫助下,在魏國藏匿一段時間,以躲過這場災禍。

  那鄭安平與范雎有同窗之誼,為人十分仗義,讓范雎化名張祿,喬裝改扮暫且留在自己家裡,並對他道:“無論如何,你都不宜留在魏國,我定想辦法將你送去他國謀生。”

  然而機會並非時時都有,鄭安平也曾建議范雎去齊國,可轉念一想,當初既然嚴拒了人家,豈可再觍著臉去?

  如此一等便是數年,這幾年間范雎連大街都不敢去逛,每日在鄭安平家低著頭做人。鄭安平果然也十分義氣,這些年來范雎一直在他家裡吃喝,並無半句怨言,直到有一日秦使王稽出使魏國,鄭安平認為機會來了,便想方設法去接近王稽,借機引薦范雎。

  此時的嬴稷為了盡快建立起自己的勢力,以便從魏冉等人的手裡奪過軍政之權,確曾交代王稽,在出使各國時,多留意一下各國之賢才。雙方一拍即合,便把范雎帶了來見。一番交談之下,令王稽大為賞識,果然把范雎帶回了秦國。

  而此時的秦國,魏冉正打著為秦國拓地之名,不斷發兵攻打各國,從昭襄王三十年至三十六年間,南征北戰,從表面上看,為秦國打下了許多土地,功績赫赫,實際上暗中把向壽、羋戎與自己的封地串連成了一片。是時,隨著范雎的入秦,把嬴稷與羋氏集團的權力之爭,從暗處推到了明面上,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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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5:15 |只看該作者
第34章 范雎入秦,昭王五跪得良相

  在魏冉轟轟烈烈地進行並地行動時,羋氏的身體卻沒有如眾人所料的那樣日漸衰弱,反倒是在魏醜夫的精心伺候下,越來越健碩,雖說她此時已然是白發蒼蒼,走路需拄著拐杖,但臉色卻是十分紅潤,仿若枯木逢春,顯然她已從心理的陰暗面中走了出來。這也讓嬴稷暗松了口氣,因為只有羋氏健在,他才不會與魏冉等人急著走到對立面上來。

  然而,羋氏卻在魏冉的行為上嗅出了一些不安,她感覺到魏冉近年來的征戰特別頻繁。自執政以來,羋氏對政治上的事總是特別敏感,她能清楚地計算出,這六年以來魏冉出征次數幾乎是他前半生的總和。

  這是十分不平常的,羋氏覺得魏冉如此做定然有目的,於是她把魏冉出征的路線圖畫了出來,然後驚奇地發現,大部分的征戰範圍都鎖定在魏冉、羋戎和向壽的周邊。羋氏倒吸了口涼氣,他這是要做什麼,謀國嗎?一股怒火不由得從心頭躥起,急忙差人去叫魏冉過來。須臾,派去的人回稟,說是相國並不在府上,已然出征了。羋氏大驚,問道:“去了何處?”那人稟道:“討伐齊國的剛、壽兩城。”

  羋氏聞言,連忙走到地圖前面,這不看還不打緊,一看之下,周身不禁一震。剛、壽兩城在定陶旁邊,他此舉意圖很明顯,擴大他自己的封地!

  羋氏咬牙切齒地用拐杖敲打著地面,“孽畜,孽畜!”

  魏醜夫不知道她在罵何人,急忙走了過來,問道:“何人惹太后生氣了?”

  羋氏看了他一眼,搖搖手示意他退下。這種事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包括王上,一旦此事擺上了桌面上去討論,或者被人傳了開去,魏冉將死無葬身之地。她雖恨魏冉如此膽大妄為,但畢竟是同母異父弟弟,從小就跟了她,從楚國到秦國,辛辛苦苦一輩子,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她不想弟弟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此事該如何善了呢?羋氏兩眉一皺,須在其他人尚未警覺之前,把他拉回來。

  心念一定,便用羊皮寫了份手詔,著人給魏冉送去,見詔後,令其務必撤軍回秦。

  不得不說,羋氏的判斷是正確的,魏冉再如此下去,必死無疑,不僅是他要死,連羋戎、向壽都要遭殃。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就在她警覺到不妙,派人召魏冉回秦時,他們的克星范雎入秦了。

  公元前271年,范雎在王稽的帶領下進入了秦國。當時的形勢對嬴稷而言,他的的確確感到身邊的大臣不安全,魏冉、向壽、羋戎掌控著大權,而且朝中像白起這樣的大將都是魏冉提拔起來的,其黨羽可謂是盤根錯節,要想將他們的權奪回來,絕非易事,但不奪的話卻又覺處處受制,感覺朝中之事都要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然而說一千道一萬,不管這幫人如何的功高蓋主,如何的目中無人,他們是沒有謀反之心的,而且是勞苦功高的,因此,嬴稷雖想招攬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也並沒有到飢不擇食的地步,當時所謂的士子個個都想游說君王而成就功名,泥沙俱下,如商鞅、張儀那樣的高士畢竟是少數,可遇而不可求,對於范雎的到來,嬴稷也沒抱多大的希望,故一時並未召見此人。

  范雎等了月余時間,沒見秦王有何動靜,心下暗自著急,便寫了封信,托人帶去予嬴稷,希望以此引起嬴稷的重視。此信的大意是說,王上賢明,使西秦東出,進中原而鳥瞰天下。然君王之賢,不只是看其能擁有多大的帝國,還要看其如何用人。高明的醫官,觀神色而知其生死,聖賢的君主察微末而曉成敗,不管是醫官還是君主,都要顧大局而舍其他,若是見那些以公謀私之輩,打著為國出力的旗號中飽私囊,君主視而不見,豈是賢明之君所為也。所謂千裡之堤潰於蟻穴,王上若是覺得我這些淺顯的道理不值一聽,那麼我只得認了,以區區在下之小才不足以輔佐王上,若王上覺得我說得有些道理,那麼便請在空閑之余,見上一面。

  顯然,范雎是有的放矢,這一番話直戳嬴稷之軟肋,此時此刻,嬴稷心裡所煩惱的便是魏冉等人肆無忌憚地以公謀私,范雎之言真正說到他心裡去了,他便馬上差王稽去請范雎入宮。

  王稽把他引入了宮,及至嬴稷辦公所在,王稽正要說裡面便是內宮了,容我前去通報。不想范雎卻好似不懂宮裡的規矩一般,直接就往裡闖,王稽想攔時卻已然遲了,他那兩只腳早已踏了進去。

  果然,只聽裡面的一位內侍喝道:“何人硬闖進來,不知王上在此嗎?”

  “哦?”范雎訝然道:“秦國有王上嗎?”

  王稽一聽,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那內侍大怒,“哪兒來的狂徒,休得胡說!秦國若無王上,誰人主政?”

  范雎冷笑,“我在外時,只聽說秦有宣太后和穰侯,卻是未聽說過秦王,沒想到秦國還有王上,如此也好,去讓我見見秦王到底是何許人也!”說話間便又要往裡闖,內侍怒不可遏,大喝著讓侍衛進來。卻在此時,嬴稷走了出來,他看了眼范雎,卻不作怒,反而是拱手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道:“嬴稷失禮,冷落了先生,先生勿怪!”

  嬴稷之舉,大出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王稽錯愕得連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他無法相信范雎如此相辱,王上居然還以禮相待。這一日之後,宮中所有人見了范雎,無不肅然起敬,不敢怠慢。

  卻說嬴稷將范雎請入了內室,屏退了左右,連那些侍人都讓他們退了下去,然後又拱手道:“我之處境,先生洞悉於心,望先生教我!”

  范雎道:“在下乃魏國一個落魄士子,豈敢在王上面前賣弄?”

  嬴稷突然“撲通”一聲跪在范雎面前,鄭重地道:“先生雖道是甫入秦國,卻能將寡人所處之環境看得一清二楚,實乃自商君、張儀之後難得之大才,望先生不吝賜教!”

  范雎大驚,忙去把嬴稷扶將起來,但依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嬴稷嘆道:“先生還是不肯教我嗎?”

  借一位賢君而施展畢生所學,是每個士子畢生的夢想,面對此情此景,倒並非范雎不肯言說,他也是有苦衷的。這一來是秦國眼下的局面十分敏感,太后當政,外戚掌權,說到底他們與王上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不過是一個外人,而且是一個外來的閑人,但要王上的心有一絲的不誠,他所說的話有一句冒犯之處,都有斷頭之虞;其次,他支支吾吾不肯言語,也是想試一試嬴稷,吊一下他的胃口,易得的都不太會珍惜,苦求而獲的往往會倍覺幸運,人心如此,千古使然。

  嬴稷也是鐵了心要求得一謀士,見其還不肯開口,又跪將下去。范雎又去相扶,道:“王上何苦如此!”嬴稷卻是掙扎著又跪於地,誠懇地道:“先生如此,莫非有所顧忌?”

  范雎見其三跪於地,心下也是大受感動,想他不惜以一國之尊跪地苦求,君心如此,夫復何求?但他將要說出去的話,事關身家性命,何以敢輕易涉險?便也坦誠地道:“非是在下有意刁難,想昔日呂尚(姜太公)遇文王時,其不過是個漁夫罷了,然其與文王一番交談,便使得文王引為知己,這才有了後來周室之天下。如今在下也不過是一個落魄士子,寄居於異國他鄉,與王上也並無深交,倘若我所說的這番匡扶社稷之策,與王上的私情有所衝突,一邊是國事,一邊是親情,王上何去何從,我自是無從知曉。然我三緘其口也並非純粹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之後,所提之策無從實施,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從此後王上孤立無援,秦國便真是危險了。”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義正詞嚴,好似他真的只為秦國著想,不念一己之生死一般。然謀士所憑的便是一張嘴,同樣一個道理,在不同的人嘴裡說將出來,可有雲泥之判,范雎如此一說,嬴稷就徹底明白了,他果然是有所顧忌,又是跪在地上一拜,肅然道:“先生所慮,人之常情,我深理會得,在此誠請先生打消顧慮,從今往後,上至太后,下至臣工,但凡他們存在問題,先生只管說來,無須顧忌。”

  范雎見火候差不多了,他也心知秦王是誠心求教,以成就霸業,然他此時畢竟是初入秦廷,且宮裡耳目眾多,不敢放膽與之大談內政,欲先從外事入手,再看看嬴稷的態度。當下說道:“秦北有甘泉高山,南有涇渭之水,右有蜀道天險,左有函谷雄關,四險之地,天下稀有,而王上手中又有百萬大軍,千乘戰車,有此雄厚之力量,足以吞並天下,即便是我說可以輕而易舉地一統江山,也絲毫不為過。然王上手握重兵,身居天險,卻是霸業未成,何也?”

  范雎最後這一問,問得恰到好處,簡直是問到嬴稷的心坎上去了,不由又是一拜,“先生教我!”

  范雎扶了嬴稷起來,君臣二人在一張幾案對面落座後,范雎終於獻出了一策,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遠交近攻”策略。

  只聽范雎說道:“我聽說穰侯要攻齊國之剛、壽兩城,可有其事?”

  嬴稷點頭道:“不錯,相國已然出兵去了。”

  范雎喟然道:“大謬也!此舉輕則遠途奔襲不足以傷齊,徒勞無功,重則害了秦國,出師不利。王上可知昔日之齊閔王何以亡國?”

  羋氏聽聞有一個叫范雎之人入秦,今日王上召見了他,不由得一陣心慌。所謂事不關己,關己則亂,本來范雎入秦也無甚大不了,一個外來之人,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再者王上與范雎商量的未必就是魏冉之事。然魏冉畢竟是他的弟弟,今其身涉險境,幾乎每一次風吹草動皆能觸動羋氏的神經。她只覺越想越是不放心,於是把魏醜夫叫了來,讓他去打聽一下,王上與那范雎到底說了些什麼。

  魏醜夫去沒多久便回來了。羋氏訝然道:“何為如此快便回來了,可打聽清楚了?”

  魏醜夫卻是搖頭道:“王上把所有人都屏退了,不得任何人入內。”

  “看來我所擔心之事,終將是要發生了!”羋氏兩眼一眯,額頭上的皺紋緊了起來。

  “何事讓太后如此擔心?”魏醜夫不解地問道。

  “輕則罷官,重則喪命。”羋氏看了魏醜夫一眼,嘆道:“一場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魏醜夫笑道:“太后一國之尊,怕過何人,這一次定也可化險為夷。”

  羋氏無心聽這些虛言,說道:“你且去王上的宮外候著,只待那范雎出來,便將他帶來我處,切記此事需辦得隱秘些,不可叫王上察覺了。”

  魏醜夫雖不知道將要發生何事,但從羋氏的神色中隱約感到此事非同尋常,當下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嬴稷一怔,他雖也知道魏冉伐齊有所不妥,但從沒將這事與亡國掛起鉤來,便道:“齊閔王剛愎自用,窮兵黷武,致使齊國國力大損,這才亡國。”

  范雎左側臉皮微微一扯,牽動了臉上一條蜈蚣般的傷痕,看上去十分怪異。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嬴稷,說道:“大亂之世,哪一國不參與紛爭呢?窮兵黷武非亡齊之根本原因,而是其多次長途奔襲,打了許多不利於己的仗。垂沙一戰,齊遣大將匡章入楚,大敗楚軍,得利的卻是韓魏兩國;五國圍秦的函谷關之戰,又是匡章大破函谷關,後秦國割讓土地息戰,得利的又是其他諸國,而齊國未得寸土不說,還損傷了國力。魏冉越韓魏兩國而奔襲齊國,不管其出於什麼心思,皆與秦國無益。”

  范雎不說伐齊是決策失誤,而是說不管魏冉出於什麼心思雲雲,雖未道破魏冉是起於私心,擴大其封地,但嬴稷卻依然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問道:“按先生之見,我當如何?”

  范雎清瘦的臉現出一抹紅光,“遠交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這四字策略是范雎針對秦國實際情況,苦思冥想出來的計策,故而在說的時候頗有些激動,一旦嬴稷接受他的主張,那麼他的人生將從此改變。

  嬴稷低眉沉吟片晌,問道:“如何遠交近攻,先生仔細教我。”

  范雎說道:“重創韓魏兩國,奪之中原心腹之地,壯大秦國;再威脅楚趙兩國,在列國的中間敏感地帶周旋,遏制各國的發展,待韓、魏、趙、楚親附於秦國時,攜五國之勢,威逼齊國。屆時齊國必然恐懼,主動與秦修盟。此時,王上可先滅韓魏,再滅楚趙,最後滅齊,一統天下。”

  此一計奠定了秦國統一天下之勢,也使得范雎青史留名。嬴稷聞言大喜,納頭拜謝。

  這一番交談下來,便是半日有余,范雎在宮裡用了午膳之後,由嬴稷親自送其出宮。一直候在嬴稷行宮外的魏醜夫只得悄悄跟著,直至宮門之外,雙方拜別之後,待嬴稷回了宮,魏醜夫才敢追出去。可此時范雎已經上了馬車,那馬車雖說行駛得並不快,卻也讓魏醜夫一頓好追,這才把車駕攔了下來,氣喘吁吁地道:“車上之人快些下車。”

  范雎探頭出來,見魏醜夫一身錦衣華服,便知是宮中之人,心下已然料知幾分,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是何人?”

  魏醜夫道:“太后有請。”

  范雎眼中精光一閃,冷笑道:“我雖料到太后會來找我,倒是不曾想到如此之快,帶路吧!”

  到了後宮,范雎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然後低頭肅立。

  羋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此人身形消瘦,骨立形銷,很是瘦弱,頜下留了一撮又濃又黑的胡須,使之顯得越發虛弱。唯獨那一雙眼睛,轉動之間,精光迸射,炯炯有神。羋氏微微一笑,說道:“想來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范雎回稟道:“太后慧眼如炬,所言絲毫不差。小人早年間三餐不繼,流落街頭,後在友人幫助下,在須賈府上當差,誰知遭其陷害,差點丟了性命。”

  羋氏問道:“何以來到秦國?”

  范雎道:“在魏國走投無路,故而入秦謀生。”

  羋氏見他倒是十分謙虛,心下生出幾分好感,“想來你也是有些本事,竟是讓王上親自接待了你。”

  范雎誠惶誠恐地道:“此乃王上平易近人,也是小人之幸也。”

  “我還聽說王上接見你時,屏退了左右,不讓任何人打攪,可有此事?”羋氏眼裡精光一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范雎認真地道:“回太后,確有此事。”

  “哦?”羋氏好奇地問道:“你倆商量何事,竟要如此隱秘?”

  由於魏冉等人在外巧取豪奪,范雎早已料到羋氏會有這種風聲鶴唳般敏感的反應,他也是想存心試探一下這位傳說中的太后到底有多厲害,故意不鹹不淡地道:“國事而已。”

  “你且坐下來。”羋氏調整了下坐姿,說道:“秦之國事,我一直在打理,我倒是想聽聽你對眼下時局的看法,看看你究竟有何高明之處。”

  范雎見她居然不急,而且擺開了架勢要與自己討論國事,暗地裡不由對這位太后生出了三分欽佩。當下依言坐下,將上午與嬴稷所說的遠交近攻方略又說了一遍。只見羋氏邊聽邊點頭,到後來眼中大放異彩,笑道:“先生之才,不輸張儀,王上若得先生輔佐,秦國無憂也。”

  范雎拱手道:“後輩末學,得太后誇獎,深為榮幸。”

  卻不想話音剛落,羋氏把笑容一斂,問道:“你與王上所談之事,便是這些嗎?”

  范雎暗自冷笑,心想果然還是把話題又繞了回來。但他上午的的確確也只談了這些事,並無隱瞞,當下亢聲道:“小人不敢有所隱瞞,只是與王上談了這些事,別無其他。”

  羋氏也不知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事實上心裡還是沒底,說道:“如此便好。想你也是聰明人,況且又是初入秦國,沒什麼根基,該是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你姑且退下吧,望日後多幫著些王上,興我秦國。”

  這番話乍聽上去說得輕描淡寫,但范雎聽得出來,羋氏這是在警告他,若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保不准會丟了性命。范雎暗吸了口涼氣,終於領教了太后的厲害之處,在平淡的談話之中,語含機鋒,暗藏殺機,怕也只有這位太后做得到了。當下不敢逗留,起身告辭出來。

  待范雎走後,羋氏臉色一沉,說道:“此人果然是人中龍鳳,稷兒倒是沒看走眼。”

  站在一邊的魏醜夫見她邊誇著人,邊是一副陰沉沉的臉色,好生奇怪,便問道:“既然此人是人中龍鳳,太后因何還不高興?”

  羋氏沒有接話,又問道:“你使人去看一下,魏冉回了沒有,若是回了,讓他帶著向壽、羋戎速來見我。”

  魏冉接到羋氏手詔後,只得撤兵回來,但心裡卻是對羋氏充滿了不滿。

  這些年來,魏冉一直在秦國朝中打滾,已是被錘煉得相當精明,然其骨子裡卻依然少不了粗魯之氣,絲毫不曾嗅到潛在的危險,認為羋氏讓他撤軍回來,有些小題大做,即便是有私心,即便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封地,可說到底那還是秦國的土地,誰敢說三道四?

  次日,魏冉領了羋戎、向壽兩人,去宮裡見羋氏,三人站成一排,向羋氏行了禮。

  羋氏做於上首,木無表情地看了三人一會兒,突地把手裡的拐杖往地上一敲,篤的一聲響,直敲得三人心裡暗自一顫。抬頭去看時,只見羋氏聲色俱厲地道:“你們想死嗎?”

  三人直覺脊梁骨一陣發寒,因不知其具體所指何事,也不敢回話,只愣愣地站著。羋氏站了起來,微弓著背走到三人面前,突然甩手一個巴掌打在魏冉臉上,啪的在靜謐的房裡響起一聲脆響。

  魏冉心裡本來就有氣,莫名其妙地被扇了個耳光,怒從心起,大聲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嘿嘿!”羋氏冷笑一聲,“我倒是想問你呢,你究竟是要作什麼?我與你說,一個人若是貪得無厭,必死無疑!”

  魏冉脾氣一上來,也不顧上得罪不得罪,厲色道:“姐姐,你如今眼裡除了秦國,可還有我等這幾位弟弟?”

  羋氏聞言,為之氣結,翻了兩個白眼,伸出根手指,顫抖著指著魏冉的鼻子,“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若心中沒有你們,在這裡生什麼鳥氣?”

  “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姐姐可別怪我。”魏冉沉下氣道:“我等三人,不過是依仗著姐姐才有了今日之地位,若是哪天姐姐走了,莫說這朝中容不下我等三人,便是嬴市、嬴悝也難有容身之所。我今日所做之事,斷非純粹以公謀利,為自己打算,我是要為我們三人拓一片地,以便將來過安生的日子。”

  羋氏看著眼前的三個弟弟,想到自己確實到了垂暮之年,來日無多,自己哪天要是真的走了,局面將會變得如何,誰也無法預計,他們為各自的將來打算,也是無可厚非。想到此處,不由嘆息了一聲,“你有此遠慮,並無過錯。但你可曾想過,王上可會答應?”

  “莫非他還想把權和地一起奪嗎?”羋戎臉色一沉,寒聲道。

  羋氏皺了皺眉,從羋戎的語氣中嗅出了殺機,便瞟了他一眼,道:“你們是我的弟弟,王上是我的兒子,都是我至親之人,在情感上我不會厚此薄彼。可你們也要記得,這江山是王上的江山,是秦國的江山,並非是你們立了多少功,便能分得多少地,若人人都作如是想,秦國早就亂翻了天。”

  向壽問道:“姐姐可有兩全之策?”

  羋氏道:“你等切莫急躁,先行各自回去,當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容我想想如何妥善地安置此事。切記在我沒想出辦法之前,你等誰也不得輕舉妄動。”

  魏冉等三人應是,陸續退了下去。然魏冉的一番話,卻勾起了羋氏的傷感之情。

  俗話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間之萬物都難以逃脫生死榮枯之規律,此道理人人都懂得,然當被人當面說及,且人人都在為你死後之事做准備時,心裡卻是不免凄涼。羋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魏醜夫,凄然一笑,心想人都是自私的,都會為了自己作打算,且不擇手段,那千百年來被贊譽的親情,也不過如此而已。倒是這個魏醜夫,不管是自己年輕也好,如今老態龍鐘了也罷,一直忠心不二地陪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著實難得。

  魏醜夫見她看著自己,面露著股無奈的凄涼之色,便明白了她心裡在想什麼。這些年來,他一直與她形影不離,多少解了她的一些脾性,中年的時候她行事干練,雷厲風行,老了之後,卻是多愁善感,時時傷春悲秋,有時一件小事都能勾起她的心事。方才魏冉說她哪天要是死了之類的話,必是傷了她的心。當下走將上去,朝著她笑了一笑,說道:“太后怕是又在多想了吧?你自己的身體只有自己知道,他人說什麼,無關緊要。”

  羋氏看著魏醜夫也留了濃濃的胡須,額頭上也多了些皺紋,無奈地嘆了一聲,道:“你看,連你都見老了。”

  魏醜夫笑道:“歲月流逝,豈能不老乎。”

  “人啊,是越老越怕死。”羋氏正色道:“偏偏那些沒良心的東西,我還沒死呢,他們便各自為己謀劃,真叫我心寒吶!”

  正說話間,見嬴稷走了進來,羋氏瞟了他一眼,嘴裡哼了一聲。嬴稷錯愕地看了眼魏醜夫,似在詢問母親為何見了他便不高興?魏醜夫卻是拋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嬴稷施了禮,道:“孩兒來看望母親了,母親近日可好?”

  羋氏在椅子上落座,故意把拐杖往地上一敲,冷笑道:“你果然是為問安而來?”

  嬴稷不知道她究竟在生什麼悶氣,便道:“孩兒自是來向母親請安的。”

  羋氏怪笑一聲,“沒想到啊,從小養大的孩子,也來與我玩這一套虛實之術。”

  魏醜夫聽了也倍覺奇怪,王上分明是來請安的,何來虛實之說?見嬴稷一頭霧水的樣子,想幫他說兩句話,這時羋氏又是一聲冷哼,抬起眼看著嬴稷,質問道:“你可是知道了范雎從我這兒出去,然後今日又見魏冉他們在此進出,心裡不安,前來探聽風聲了?”

  魏醜夫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太后雖是年老了,心卻絲毫不含糊,猶如壯年時那般敏銳。果然,嬴稷愣怔了一下,低首道:“孩兒一來是問安,二來確為此事。”

  “嘿嘿!”羋氏怪笑著又用拐杖敲了下地面,“你可也是在想我死了之後,為自己謀劃出路?”

  嬴稷未置可否,算是默認了。羋氏傷懷地嘆了一聲,“可嘆我這一生,為了你為了秦國忙前忙後,殫精竭慮,到頭來你們都嫌我權勢大了,尾大不掉,影響你們了,可見人這一生,若是不作為,惹人嫌,太有作為,惹人恨,如之奈何!”

  “母親多慮了,孩兒斷然不敢有如此想法。”嬴稷忙道:“怎奈穰侯等人,權勢滔天,孩兒只是為此未雨綢繆。”

  “說起來,哪個都沒錯,為己謀劃,天經地義。”羋氏說道:“今日我便予你一顆定心丸,昨日我叫范雎來,只是想看看此人是否正直,有無挑唆是非之心,今日叫魏冉他們來,只是想告訴他們,秦國是你的天下,即便是他們功勞再大,也莫存非分之想,想以此調和你們之間的關系,免得哪一天我真死了,秦國還要掀起場大亂,叫我死也不得安心。”

  嬴稷剛想開口,羋氏卻抬起手阻止了他,繼道:“今日之秦國,是你的天下,卻也少不了有我的一份功勞,在我的眼裡,這江山也是我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我豈能容它在我死後亂作一團?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找一個兩全之法,今日你既然來了,便說說你的想法吧。”

  嬴稷沒想到他未曾開口明言,母親便把這問題說透了,便也如實說道:“穰侯、向壽、羋戎等功勛卓著,無人不曉,然母親可聽說,世人皆說,當今之秦國,只聞太后穰侯,不聞秦王?這些事倒也罷了,令孩兒耿耿於懷的是,他們仗著有母親撐腰,幾乎不將我放在眼裡,為所欲為。這些年來,孩兒礙於母親的面子,一忍再忍,卻逐漸地陷入一個更大的怪圈之中,即便是他們打著為秦國拓地的旗號,擴大自己的封地,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可奈何。”

  羋氏唔的一聲,低了頭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起了身,走到嬴稷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臉,嫣然一笑,“幸好你沒變,還是母親的好孩兒。今日你與我說出這些心裡話,說明你沒將我放在敵對面,我心甚慰。”

  嬴稷撲通跪倒在地,“孩兒由母親一手帶大,後又是在母親的扶持之下,才有了孩兒之今日,也才有了秦國之今日,母親這一生苦心孤詣,都是在為孩兒打算,孩兒對母親豈敢有半點不敬!”

  羋氏顫顫巍巍地扶了嬴稷起身,略有些哽咽地道:“你沒忘恩,甚好,甚好!說到底,你與魏冉他們之間的糾葛,不過是家人之間的分歧,此事我會為你做主,保管他們不會奪了秦國的江山。”

  嬴稷稱是,心裡略微放心了些。但同時也多了重疑問,此事母親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解決,若到時要魏冉等人放權,他們可會拱手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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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5:35 |只看該作者
第35章 固干弱枝,向壽中計獲罪

  公元前268年,嬴稷封范雎為客卿,同時也正式實施了其遠交近攻策略,率先出兵伐魏,迫使魏國膽寒,進而臣服於秦。後又伐韓,奪下了韓國重鎮滎陽(今河南省滎陽),將韓國切作南北兩截,使之不能相通。而後在韓國境內,步步蠶食,韓國大震,派使求和。

  在這兩年的對外作戰中,嬴稷並沒用到白起、魏冉、羋戎以及向壽等與太后集團有瓜葛之人,似乎是在有意冷落他們,培養自己的新勢力。不管是白起還是魏冉、向壽、羋戎,他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的,也因了征戰才成就了今日名氣,突然之間被冷落了,戰場上雖依然打得不可開交,卻已與他們無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失落感愈來愈盛,仿佛是一下子被人遺棄了,又像是一匹吃慣了肉的狼,向來見肉就吃,如今卻只能看著他人搶食,自己則被關進了籠子,只有垂涎的份兒,著實不是滋味。

  這一日,藍田軍營之內,向壽率先發了火,他掌管著大軍,可謂是手握重兵,打仗沒了他的份兒,無疑就是一個被架空了的空頭將軍,在營帳之中撒了一通氣,把魏冉、羋戎等人請了來,商議對策。

  眾人落座之後,向壽首先開口道:“王上的意圖十分明顯,是要架空了我等,這如同是搶奪列國的土地一般,一步一步蠶食你我之權力,諸位有何意見?”

  魏冉也是憋了好長時間的氣,聽向壽說完,啪地一拍桌子,須發如戟,瞪著對雙目氣怒道:“這便是功高蓋主,怕我等凌駕於其頭上,就要想方設想削弱我等之權力,誠所謂過河拆橋啊!”

  “就此想把我們打發了,怕是沒這麼容易!”羋戎冷笑一聲,朝在座的人掃了一眼,“我以為趁著如今還有些能力,予以些反應,讓王上看看我等非是任易擺弄之輩。”

  向壽大聲道:“此話在理,要是這麼容易就被卸了權,以為我們好欺負,怕是不光要奪了權,連封地都要被收回去。”

  魏冉問道:“該如何反擊?”

  羋戎眼珠子一轉,狡黠地笑了笑,“王上近日頻繁調兵,攻打韓魏,據傳不日還將出兵楚趙兩國,我們就借太后的名義,說以前發兵均有太后和王上兩道調令,今只有王上一道調令,不予發兵,迫使王上與我們談判。”

  魏冉和向壽手裡掌握著軍政之權,一聽這主意,兩眼一亮,笑道:“妙也,就如此做了!”

  旬日後,蒙驁果然帶著嬴稷的虎符前來藍田調兵,也該是蒙驁晦氣,上一次讓太后奪了虎符,這一次魏冉等人與嬴稷鬥法,又叫他給撞上了。行至軍營,在向壽那裡核對虎符時,讓向壽攔了下來。

  蒙驁只是一名將軍,從軍銜來講,向壽是其上級,再者他也明白,此乃太后這邊的人與王上暗鬥,插手不得,當下也不敢與其爭執,返回宮中稟報嬴稷。

  嬴稷一聽,劍眉一蹙,倒是不曾作怒,他知道這是向壽刻意刁難,給他顏色看,此事在他決定冷落魏冉等人時,便已料到了,因此並不覺詫異,差人去請范雎來商量對策。不想去請之人返回時,未見范雎跟來,嬴稷大是奇怪,問道:“為何未見先生?”

  那人稟道:“先生說宮中耳目眾多,非議事之所,讓王上去他府上。”

  嬴稷恍然笑道:“先生果然考慮周全!”當下叫人備了馬車,急往范雎所在。

  是時范雎已被任命為客卿,職位不高,所住之所也非大宅,門口也沒人值守,直至嬴稷入內之時,才見一名管家迎出來,說道:“範先生已在裡面等候王上多時了。”

  嬴稷急步入內,見范雎迎出來,連忙揖禮。范雎回了禮後,把嬴稷請入內室,待雙方坐定後,管家上了茶,范雎便把門關了起來,這才躬身道:“向壽拒絕調兵一事,我已有耳聞,依我看,便是再借向壽兩個膽,他也做不出這等事來,想是背後有魏冉撐腰。”

  嬴稷點頭道:“應是如此,先生有何計策?”

  范雎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抬手捋了捋胡須,說道:“臣居山東之時,只聞齊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只聽說秦有宣太后、穰侯,沒聽說有秦王,太后擅行,穰侯專權,又有華陽君羋戎、涇陽君嬴市、高陵君嬴悝,環伺於王上左右,與穰侯一道合稱秦國四貴,把持朝廷,使得王上大權旁落,令非王出,此實乃亙古未有之奇事也!”

  嬴稷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形成這局面的根由他也明白,當初若非太后、穰侯扶持,便也沒有今日之嬴稷了。天下之事,有利必有弊,形成四貴專權的局面在幾十年前便已落定,如今的問題是過了橋之後,那橋該拆還是不該拆了。

  范雎看著嬴稷的神色,知是他尚未下決心,又道:“王上文韜武略,功在當世,若那些權臣無關親情,想必早已動手了。可王上你再仔細想想,穰侯仗太后之威,內奪王上之權,外懾諸臣之威,朝廷上下無不敬畏,致使其黨羽眾多,把控朝政,且廣置耳目,布於王上左右,你我商議朝政都須避諱,秦國之天下究竟是誰人之天下?當今太后,雖無竊取王器之意,可太后之後,王上之後,掌秦國之政者,是何人的子孫卻是難說了。”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其用意也十分明顯,即便是太后、穰侯無心奪王位,可是如果不卸了他們的權,誰可保他們的子孫不來奪位?嬴稷聽完之後,臉色頓時就變了,他雖多次想到太后那邊的人把控軍政之權,使王令難出,可說到底並無奪位之憂,心想太后過世之後,王權終歸會回到他的手上,因此這些年來也就得過且過,從沒去想過百年之後的事情。如今被范雎一說,猶如醍醐灌頂,徹底省悟了過來,動容道:“先生之言,醒聵振聾,請先生救我秦國!”

  范雎道:“此事急不得,須逐個擊破,便從向壽身上下手,奪了他的大將軍之職。”

  嬴稷神色大振,“如何奪法?”

  “向壽等人如今定是對我恨之入骨,我便以今日向壽拒絕調兵為由,走一趟向府說事,逼其向我動手。”范雎臉上的疤痕微微一動,“屆時王上可調宮中衛隊在向府外秘密埋伏,待要他一動手,便叫他們衝進來,一舉將其拿下,到了那時,理虧在他,王上可將此事做大,趁勢卸了他的職。”

  “此所謂殺一儆百,向壽一旦被我拿下,魏冉等人定然不服,說不得還會鬧出事來,屆時我可伺機將他們一一拿下。”嬴稷目射精光,沉聲道。

  范雎頷首道:“正是如此。”

  是晚,范雎提了一壇酒,徑往向府而來,及至門外,叫人通報了,須臾,門人回傳:“大將軍有請!”

  范雎晃晃悠悠地走了進去,走入中堂客廳之時,只見向壽神氣地坐於上首,見了范雎時,那張大嘴一咧,陰沉沉地笑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範先生乃王上面前的紅人,屈駕到我府上,端的令我受寵若驚!”

  范雎哈哈一笑,躬身行了一禮,“向將軍英勇無匹,在下仰慕久矣,早就想來拜訪,今日得閑,便深夜冒昧前來叨擾了。”

  “是叨擾還是來說事呢?”向壽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今日我剛拒了王上的調兵之令,你便來叨擾了,卻是巧了!”

  “不巧。”范雎把笑容一收,說道:“我是來勸將軍,趁早向王上去請個罪吧,到時我再在王上面前說幾句好話,說不定王上可饒你這一次。”

  向壽兩眼一眯,“此話何意?”

  “當今之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將軍居然敢拒了王上調兵的虎符,實乃千古未有之事。”范雎好整以暇地把酒壺往桌上一放,說道:“如今王上作怒,揚言要革了你的職。”

  向壽仰首一笑,“我拒了蒙驁調兵,是因為他沒有太后的調令,名正言順。若是王上執意要卸我之職,我自然是無話可說,但莫非王上心中已無太后?”

  “此與太后何干?”范雎臉皮一動,目中精光大射,“不瞞將軍,是我攛掇王上讓他奪你之權,可知為何嗎?你今日既可以太后的名義,拒絕調兵,他日也可以太后的名義篡位,王上若是留你在朝,豈非就是給他日後添亂嗎?”

  向壽的臉色煞地黑了下來,一臉殺氣地看著范雎,“我以前只聽說刀劍可殺人,今日算是見識了,原來嘴皮子也可以殺人。可我卻有一事,頗是奇怪,你既然攛掇了王上革我之職,今日來我處卻是為何,莫非是嫌命長了,叫我把你的腦袋卸了玩玩?”

  “我料定了你不敢動我。”范雎臉上的疤痕又是一動,沉聲道。

  “哦?”向壽裝作好奇地看著他,兩只手卻是緊捏著椅子手柄,青筋暴呈,隨時都准備著動手。

  “將軍適才說了,我眼下是王上跟前的紅人,王上對我是言聽計從。”范雎微哂道:“你若把我殺了,就不怕王上也要了你的命嗎?”

  向壽霍地起身,“你且聽仔細了,我與王上一塊兒在宮中長大,一起讀書,後又為王上出生入死,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我就不信他會為了你這個外來之人,向我開刀,今日你撞上門來,就留下性命吧!”向壽大怒之下,一拳打在范雎臉上,直把他打得腦門嗡嗡作響,摔倒在地。

  范雎一聲痛叫,故意高聲大罵向壽,示意外面埋伏之人衝進去。向壽正自火起,取了牆上所掛之劍,便要來殺范雎。卻在這時,陡聽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之聲,抬頭看時,只見一隊宮裡的衛士明火執仗地闖了進來,向壽見狀,臉色大變。

  衛士跑入室內後,便奪了向壽之劍,喝道:“王上有令,帶你入宮!”

  羋氏是被侍人從床上叫起來的,那侍人說剛從王上那邊傳來消息,向壽被捕了。

  羋氏一聽,陡然變色,忙叫躺在旁邊的魏醜夫起身替她更衣。

  魏醜夫邊替她更衣,邊擔心地道:“王上拿了向壽,怕是要奪回兵權,此非好兆頭。”

  “這兔崽子下手好快啊!”羋情雖對向壽拒絕調兵之事尚未有耳聞,但也能大概猜得出來,這些日子以來,魏冉等人對嬴稷不用他們頗有微詞,如今定是有把柄拿在了王上手裡。但這不是羋氏最怕的,她最怕的是魏冉、羋戎聞風而動,鬧出什麼事來,那秦國就該亂了。穿上了衣服後,羋氏拿了拐杖,在魏醜夫的攙扶下,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羋氏趕到那裡的時候,向壽已被五花大綁,其旁邊的椅子上半躺著的是被打得七葷八素的范雎,鼻子、嘴巴上到處是血。嬴稷緊蹙著劍眉正審問著向壽,見羋氏過來,眼神中流出一抹詫異之色。不過隨即明白,宮中隨處都有太后和穰侯的人,既然羋氏到了,想來不出多久,魏冉也該到了。思忖間,起身迎了上去,躬身行禮。

  羋氏微弓著背走到向壽面前,眯著眼看了他幾眼,回頭又問嬴稷道:“怎麼回事?”

  嬴稷道:“這廝拒我調兵之令,范雎前去勸他,還被他打了。”

  羋氏聞言,勃然大怒,猛地揮起拐杖,往向壽身上擊落,她這一杖氣力雖不甚大,但由於向壽綁了個結實,身子搖了一搖,斜倒在地上。羋氏氣得滿臉通紅,尖著嗓子大聲道:“哪個借你的膽子,敢拒絕王上的調兵令,你眼裡還有王上嗎?還不快向王上謝罪?”

  嬴稷一聽,心裡咯噔一下,羋氏看上去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實際上是暗中在幫向壽,莫非此事賠個罪便能了事嗎?

  嬴稷鐵了心要從向壽身上開刀,豈會輕易饒了他,羋氏的話剛落,嬴稷便冷哼一聲,“為將者不遵軍令,不守法紀,如今你敢不將我放在眼裡,若是我百年之後,你還會把新王放在心上嗎?似你這種狂傲之徒若不殺,後患無窮!”

  羋氏大吃了一驚,抬頭去看嬴稷時,只見他的眼裡分明露著一股殺氣。同時,這句話也讓羋氏心頭大震,如今各方都在算計著她百年之後的事,那麼嬴稷百年之後呢,若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子孫手裡依舊握著大權,會否謀反?他們如今都敢不將王上放在眼裡了,以後會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羋氏暗吸了口氣,她的內心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因為這個問題之前她完全沒有想到,她甚至還包庇魏冉等人,以為只要他們沒有謀逆之心,為己謀些福利也無可厚非。如今看來,她顯然是想得不夠深遠,所謂權臣的危害,並非僅僅在於眼下,還有未來。如若嬴稷之後,新王羸弱,也需要人扶持,那麼朝中上下豈非就讓權臣把持了嗎?

  羋氏的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先王和自己辛辛苦苦創下的大秦基業,倘若毀在權臣手裡,她豈不就成了千古罪人?思忖間,她不由得又看了嬴稷一眼,她想她真的老了,她只將目光放在了眼前,沒有為大秦千秋基業考慮,而她的兒子,這個她從小撫育成長起來的秦王,如今真的已然成熟,他甚至比自己想得還要深遠。

  是該放手了,免得誤了嬴稷,誤了大秦江山。羋氏暗暗告訴自己。

  嬴稷見羋氏凝眉沉思,以為她是不滿意自己適才的話,說道:“母親可是覺得孩兒的話說重了?”

  “沒有,你是對的。”羋氏拐杖敲落在地面上,篤的一聲,在寂謐的宮中想起,震人心魄。“這孽障膽大包天,死有余辜!”

  嬴稷看著羋氏,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氣話,試探道:“母親以為,當真可殺?”

  “殺!”一陣夜風從宮門外吹將進來,把羋氏一頭白發吹起,只見她面目猙獰,睚眥欲裂,“誰敢動搖大秦根本,別怪我六親不認!”

  “姐姐……”到了這時候,向壽也驚恐了,“這是個圈套,今晚是范雎故意前來找茬,他們才把我抓了來!”

  “拒絕王令也是圈套嗎?”羋氏道:“向壽啊,你既然叫我聲姐姐,我就讓你死個明明白白。想想你是如何來秦國的?那時候你與羋戎被迫落草為寇,無非是想混口飯吃,管飽肚子,入秦之後,你便開始飛黃騰達,位極人臣,聲載列國,這一切是誰給你的?你在落草為寇之時,可有想過會有今日之輝煌?禽獸尚且懂得知恩圖報,身為人怎麼卻反而忘了根本?你仔細想想,你有何權力拒絕王令,敢不將王上放在眼裡?即便是他要將你的權力收回去,你這一生出將入相,征戰列國,揚威疆場,也是不虧了,還有何不為之知足?”

  向壽聞言,癱然坐於地,“姐姐這一番話,令向壽無地自容,甘願受死!”

  羋氏看著他虎頭虎腦的樣子,晃然又看到了在挈桑會盟那會兒,初見他時的樣子,滄海桑田,一晃眼幾十過去了,江山依舊,人事已非,不由得唏噓不已,一時紅了眼眶,痛嘆道:“可見權力不是什麼好東西,便如一支火把,燒紅了你的眼,燒熱了你的血,把你整個人都燒得糊塗了,若無權力作祟,你焉能有今日之下場!”

  向壽虎目蘊淚,朝嬴稷道:“且予我松綁。”

  嬴稷走上去,親自給他解了綁。向壽走到羋氏跟前,雙膝跪下,給羋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姐姐與我而言,恩同再造,我今日之富貴榮華是姐姐給的,姐姐要把我的性命和榮華一同拿回去,我並無怨言。只是最後還有一句話,要說予姐姐聽。”

  “說吧。”羋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道。

  向壽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還有魏冉、羋戎都是跟著你一同入秦的,雖有時也會不聽話,自作主張,但都是有功於大秦,秦有今日,與我等密不可分。若是魏冉、羋戎日後有什麼過錯,求姐姐看在他們有功於秦國的份上,饒他們一命。適才你也說了,人不能忘本,若為了卸他們的權,不惜殺害有功之臣,豈非也是忘本之舉?”

  嬴稷聞言,內心一陣戰栗。羋氏眉頭一皺,淚水落將下來,“明日姐姐為你去送行。”然後搖搖手,示意將向壽帶下去。

  范雎一直冷眼旁觀,看到方才這一幕,大為震驚。按他之前所預料,今晚羋氏一到,想要割向壽的職都有些難,不想她一個殺字,便使此事塵埃落定,而且盡管她自己也傷心,也難舍,卻依然咬著牙問斬向壽,此等氣勢,此等心境,當今之天下,再無第二者。范雎暗嘆,難怪乎秦國力壓列國,會有今日之成就,有這樣的人當權,國家如何不強。同時也暗自慶幸,虧的是太后大義凜然,公正無私,如若她想要奪權,十個范雎也非其敵手也!

  羋氏含著淚花神色恍惚地坐在椅子上,嬴稷走將上去,給她拭了拭淚,然後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羋氏抬起頭來,望著嬴稷,神色逐漸平和下來,突似想起了什麼,急道:“快去找魏冉來!”

  嬴稷一怔,心想是啊,按理說他應該早已得到消息,為何這時候還不見其蹤?當下忙使人去傳。

  一個時辰後,去人來報說相國不在府上。

  羋氏心裡一沉,神色間露出驚恐之色。嬴稷詫異地望向范雎,此時范雎在醫官的料理下,傷勢已無大礙,見嬴稷的眼中有詢問之意,便走到羋氏和嬴稷兩人面前,說道:“太后,須防藍田嘩變。”

  羋氏如被電擊了一般,身子猛地一顫,整個人飛快地從椅子上彈起,兩眉不住地抖動著,“他敢!”

  話音甫落,但聽門外響起一陣冷哼,“我自然不敢,可藍田的將士們敢!”話落間,只見魏冉大步走入宮裡來。

  羋氏見了魏冉,似乎暗松了口氣,“藍田真的亂了?”

  魏冉看了眼嬴稷,又是一聲冷笑,“將士們與向壽出生入死,都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你們說抓就抓,他們自然不服。我也是剛剛接到急報,說是將士們要入宮為向將軍求情,我怕鬧出是非,便派了田灶先行前去應付了,希望能阻他們一時。事關重大,涉及咸陽安危,我便趕來向王上稟報了,此事如何處置,還請王上守奪。”

  魏冉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如今將士們只是要為向壽求情,如若王上執意要將向壽問罪斬殺,軍營裡會鬧出什麼事就不得而知了。

  嬴稷並不糊塗,士兵們都是戰場上打滾的血性漢子,如果把他們逼急了,嘩變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再仔細一想,此事似乎有點不對勁,那田灶只是魏冉的一個客卿,藍田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只派了一個客卿前去,莫非來這裡稟報比去藍田平亂還重要嗎?

  思忖間,不由得朝魏冉瞟了一眼。然此時的魏冉卻是鐵青著臉,木無表情,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猜不透其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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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國四貴歸位,大秦太后殞命

  在羋氏得知向壽被抓的消息時,沒過多時,魏冉也得到了信息,他的表現幾乎與羋氏一樣,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驚愕了會兒後,手掌一拍床沿兒,懊惱地道:“在他拒絕王令之時,我便應該想到,該提醒他提防的!”

  魏冉手底下有個客卿,名叫田灶,原是齊國人,在軍中當裨將,在五國伐齊之時,逃竄至秦國,後被魏冉收入門下。此人四十多歲年紀,雖說作戰不濟,但有些謀略,此時給魏冉獻了一計,說道:“王上這是殺雞給猴看,依在下看,既然選擇了反擊,當再出一招,逼王上放人。”

  魏冉濃眉一揚,道:“快些說來。”

  田灶道:“向將軍多年供職軍中,與許多將士有過命之交,不妨策動藍田將士,要求王上放人。”

  魏冉雖以膽大著稱,聽了田灶之言,著實嚇了一跳,“你要是我背負謀逆之罪嗎?”

  “非也!”田灶說道:“只要能調動將士們救人之心,把聲勢造起來足矣。那邊聲勢一起,你便入宮面見王上,說這是將士們自發行為,無法阻止,把這問題拋予王上。”

  魏冉眼睛一亮,笑道:“此計大妙!你連夜趕去藍田,務必要控制好場面,不可當真亂了。”

  田灶微哂道:“在下理會得,相國只管放心。”

  早上的薄霧若輕紗般縈繞在山林之間,天空被鉛雲覆蓋著,似乎隨時都會落下雨來。風吹起的時候,有一股初春泥草的清香,也帶著絲徹骨的寒意。

  軍營上的旌旗在風中招展,迷蒙的薄霧中站著萬余人,他們神色肅穆,手持矛戟,若標槍般地站著,好似出征在即。

  一位裨將模樣的人站在軍列的前面,大聲喊道:“宮中傳來消息,向將軍今日午時要被問斬,將軍英雄一世,最後卻不是死在戰場上,而要亡於自己人的刀下,天理何在!我等與向將軍出生入死,歷經了九死一生,都是死過幾回的人了,還怕他個鳥,今日就闖入宮去,把將軍救出來!”

  這一番話落時,底下士卒群情激憤,便在那裨將的率領下,往咸陽方向而去。

  巳時,咸陽宮。

  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使得遠處的山巒雲山霧繞,頗有番江南的韻味。

  一名宮裡的衛兵冒著細雨,疾步跑入正殿,向著嬴稷、羋氏兩人拱手稟報道:“啟稟太后、王上,藍田一萬五千名士兵正往咸陽而來!”

  “當真是要反了!”羋氏坐於正殿上首,右手拄著拐杖,前半身卻微微向前傾著,微眯著眼看著站於殿下的魏冉,像是要把他的內心看透。

  魏冉昂然站立著,也同樣微眯著一雙眼望向羋氏,他覺得此時的羋氏雖一頭銀發,額頭上布滿了皺紋,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然她的眼神卻依然十分有神采,如同兩道電光一般射將過來,直把魏冉看得心裡一虛。

  羋氏仿佛看出了他心虛,臉上冷冷一哂,沉聲道:“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知道你的心思。”

  魏冉在羋氏的注視下,雖是感到心虛,但依然淵渟岳峙般地站著,巋然不動。這是一場權力的較量,更是一種毅力與膽識的較量,誰先退讓,誰便是輸了,而對魏冉來說,他要輸掉的不僅僅是權力,而且還有可能賠上性命。

  魏冉的臉皮微微一動,虯髯胡子也隨之抖了一下,“姐姐錯了,此時此刻你看不透我,我也看不透你了。不殺向壽,便可以平息眼下的動亂,而且他還是你我之表兄弟,我著實想不明白,你為何還要堅持殺他?”

  羋氏唔了一聲,從鼻孔裡衝出一股氣,然後抬眼看著魏冉,說道:“向壽之罪,罪不至死。但是他糊塗了,在最不該犯錯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你且聽清楚了,我殺他不是因為他該死,我是要敲山震虎。”

  魏冉濃眉一動,眼裡精光暴射,突地仰首縱聲長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悲愴之意,“姐姐,我勸你也想清楚了,你要殺的是你的表弟,你要震懾的也是你的親人。”

  “親人……唔,親人……”羋氏低頭念著親人兩個字,似是在咀嚼這兩字的意味,“你是嫌我心狠手辣,連親人都敢殺是嗎?”

  魏冉卻沒接話,只是哼了一聲。羋氏突地拐杖一敲地,尖聲喝道:“可你卻為何不收手,要眼睜睜地看著向壽人頭落地呢?”

  魏冉神色一變。羋氏霍地站起身來,憤怒地朝魏冉道:“別以為我老了,就能讓你輕易糊弄,藍田嘩變,分明就是你在暗中指使,你如果還有點良心,還顧念著兄弟之情,還念著我是你姐姐,念著王上是你的外甥,你就不該將事情做絕了!”

  這時候,又見宮中衛兵來報,說是從藍田而來的軍隊已闖入咸陽城。羋氏哼的一聲,只見她的銀發在晨風中飛揚,驀地把眼一突,喝道:“把向壽拉出去斬了!”

  嬴稷一直在羋氏的旁邊坐著,這時候他坐不住了,雙方已然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此時若是退一步,自然可解咸陽之危,但魏冉獲勝之後,他將照舊在朝中把持朝政,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可若是不退的話,咸陽城內無兵可調,那萬余人衝將進來,後果不堪設想。見羋氏大喊著要把向壽拉出去問斬,心慌之下,想要阻止,“母親……”可剛剛開口,卻見羋氏轉過身來,厲聲道:“怕了嗎?若是你今日怕了,你的大權,你孩兒的大權都要旁落。我就不信,區區幾人能把咸陽的天翻了!去帶向壽,斬!”

  看到羋氏那咄咄逼人的氣勢,魏冉開始心虛了。他本無心要造反,挑唆士兵不過是想迫使王上讓步,只要這一回勝了,他相信以後他們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可沒想到羋氏卻執意要斬向壽,如此一來,硬生生地把他逼上了刀口,他知道只要他再硬撐下去,待那些士兵一到,兩廂情緒一上來,極有可能使逼宮演變成造反。可造反有把握嗎?

  魏冉看著傳令兵大步走出殿門,到大牢裡提向壽去了,一時間左右為難,把一張黢黑的臉被逼成了絳紫色。

  “你有本事把我和王上一同殺了。”羋氏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朝魏冉走過去,最後在他的身前停下,瞪著眼湊到魏冉的近前,“我要看看你,為了一己之利,能殺多少親人!”

  魏冉如鐵塔般的身子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說:“你不要逼我。”

  “你也不要逼我。”羋氏寒聲道:“秦國大將如雲,你試試把我們殺了之後,你能不能走出這咸陽城。”

  魏冉的眼出現了恐慌之色,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害怕面對他的姐姐,他心裡知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向她下手,如果沒有她的話,當年他早就死在了楚國,何來今天?但如果不向羋氏下手的話,那麼就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輸。

  魏冉終於低下了頭去,他認輸了。雙腿一屈,跪在地上,“魏冉伏罪,甘願受死。但尚有一事不知,姐姐為何執意要奪了我等之權?”

  “沒了權,便是沒了危險,有何不好?”羋氏的臉色緩和了下來,面對著跪在地上的魏冉,她仿佛一下子從聲色俱厲的太后,變回到了慈愛的姐姐,“我告訴你,活著比什麼都好。只要你們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封地裡,安生地過日子,誰也不會去動你們一根毫毛。”

  嬴稷終於松了口氣,在這場親情與權力的較量中,羋氏終於贏了,她用她太后的氣勢,姐姐的嚴威,終使魏冉屈服。誠然,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也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當下轉首朝范雎使了個眼色,范雎會意,出去吩咐道:“快去刑場把向壽帶來。”

  是日向晚時分,後宮。

  羋氏的宮內其樂融融,一張大桌子前依次坐著羋氏、嬴稷、魏冉、羋戎、向壽、嬴市、嬴悝等人,侍從們忙上忙下地端了一桌的酒菜上來,等菜上齊了,羋氏讓侍人們都退了下去,笑道:“現在這裡沒有外人,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人,今日把大家都叫來,一來是為了團聚,二來跟你等說一件事。我之前一直跟稷兒說,不管面對何事,公私要分明,斷然不能混作一團,不然就亂了。你等都是有功於秦國之人,然則功是功,利是利,功利之間永遠無法平衡,不然的話便是要亂了。我希望你等今後能將功名利祿拋開,都去各自的封地,好好地過安生日子,若是哪一日想我這老婆子了,便過來看望看望,大家都和氣相待,我這輩子就再沒什麼遺憾了。”

  魏冉等人顯然心中有些不快,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后已老,嬴稷主政,自然是要把聲望蓋過他的這些老臣調走,以組建屬於他自己的朝臣,此王朝更迭,千古使然,乃莫可奈之事。故大家雖說心中不快,也只能默認並且接受了。

  如此,一場奪權之戰在羋氏恩威並施之下,消彌於無形,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太后,更是中國歷史上首位將權力交接處理得如此完美之人,也正是在她不斷地調解和努力之下,才使得秦國走向了強大,以及最後的大一統。

  公元前266年,魏冉、羋戎、嬴市、嬴悝等所謂的秦國四貴,各自回到了當初原始的封地。是年,魏冉因身折勢奪,在穰城憂郁而亡;羋戎則於公元前262年病死於華陽。只有向壽此後不知所蹤。

  這一幫功勛蓋世的舊臣老將,一路扶持著嬴稷走來,風風雨雨,刀光劍影,最後卻不得善終,委實引人喟嘆。

  然而,一朝新人換舊人,秦國卻煥發出了新氣像,此後,在新相國范雎的謀劃下,秦國越發強大,最終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一帶)與趙國展開了一場上百萬人參與的大會戰,最終大敗趙國,一戰平天下,拉開了轟轟烈烈的統一之路。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羋氏交權之後,在後宮之中也只覺是冷冷清清,凄凄涼涼,每日無事便坐在屋子裡面發呆,遐想著過去那一段如火如荼、激情飛揚的歲月,時而微笑,時而啜泣,狀若瘋癲。虧的是魏醜夫不離不棄,始終陪在她身邊,精心照料著。

  忽有一日,羋氏的神智好像清醒了些,用一雙昏花的眼睛看著魏醜夫,然後招了招手,示意他離她近些。魏醜夫便走到她的跟前,蹲在其膝下,問道:“太后有什麼話對小人講?”

  “可還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羋氏微笑道:“你說你對我赤膽忠心,將終生對我不離不棄,可有說過?”

  魏醜夫笑道:“確有說過。”

  羋氏開心地笑了笑,又道:“這一晃眼,幾十年就過去了,你實現了對我的諾言,嘿嘿!可真是不承想到,陪我走完這一生的人,竟然是你!”

  魏醜夫呵呵笑道:“此乃小人之福分也!”

  羋氏見他到如今都如此說,甚是高興,說道:“待我死後,為我殉葬者,必以魏子也!”

  魏醜夫聞言,大驚失色,心想我陪了你一世,死後還要我殉葬!

  羋氏見他沒有回話,笑容一斂,嗔道:“如何,不願了嗎?”

  魏醜夫自是不敢當著她的面說不願,只說道:“能與太后合穴,這是何等的榮幸,小人豈能不願!”哄了羋氏高興之後,魏醜夫便偷偷地跑出宮去,找庸芮商議計較,央求庸芮無論如何要救他一命。

  庸芮頗有辯才,平日裡與魏醜夫也有些交情,便即答應了下來。擇日去了後宮找羋氏說道:“臣聽魏子說,太后百年之後,要與其合穴而葬,臣聽後深為感動,太后對魏子之情,端的是天下稀有。”

  羋氏半躺在座椅之上,無精打采地閉著眼睛,聽庸芮說完之後,突然哼的一聲,“你又來哄我!”

  庸芮驚道:“臣肺腑之言,並無假話。”

  “別以為我老了,就辨不清真假。”羋氏睜開眼睛瞟了庸芮一眼,轉目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魏醜夫,“你是為他來求情的吧?”

  庸芮暗自一怔,心想太后雖老,心卻依然似明鏡一般!當下不敢再說客套話,直言道:“太后洞若觀火,臣便實說了。敢問太后,人死之後,可還有知覺乎?”

  羋氏翻了個白眼,“自是沒有了。”

  庸芮說道:“既無知覺,太后何以要將生平摯愛之人,置於死地?”

  羋氏怔了一怔,挪動著身子想要坐直,魏醜夫連忙上去扶她在椅子上坐端正了。庸芮見羋氏似有動心,進而又道:“即便是人死之後尚有知覺,若是太后帶了魏子去泉下,先王見了定然發雷霆之怒,太后畏懼先王,自然不敢再與魏子有什麼私情,如此帶魏子一同去地下,又有何意義可言?”

  羋氏聞罷,深以為然,點頭道:“這番話倒是說得在理。”乃免了魏醜夫殉葬之舉。

  魏醜夫喜極而泣,忙走到羋氏跟前,撲通跪在地下,“小人謝太后大恩。”

  羋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微抬了抬手,示意其起身,“你去把王上叫來,我有話說。”魏醜夫應是,急忙轉身出去。

  不多時,嬴稷大步入內,在羋氏面前行了禮,問道:“母親找孩兒何事?”

  羋氏努力地睜大了眼睛,看了嬴稷良久,“稷兒,母親自知時日無多,有些話須與你交代。”

  嬴稷大驚,“母親身體健朗,何以無端說這些傷人心的話!”

  羋氏卻是搖了搖頭,說道:“你繼位之初,外有列國虎視,內有公子奪權,母親為了給你鋪平道路,造了許多殺孽,平白多了許多亡靈。後來我一度曾後悔殺了那麼多人,日夜為此愧疚,心神難寧。可如今,我看到了一個強大的秦國崛起於西方,看到了他雄視於天下,我不悔了。統一是艱難的,戰爭終是要死人的,但只要我們的心是善良的,是為了天下蒼生謀福,也就問心無愧了。你切記住,不管天下是在你手裡或後輩子孫之手得到統一,到了那時,定要善待天下蒼生,不要再行殺戮了。身為一國之王,為己為謀福,即為蒼生謀福也!”

  嬴稷隱隱感覺到,這是母親在交代身後之事,忙跪在她的面前,磕了一個頭,道:“孩兒謹記!”果然,羋氏說完這番話後沒多久,便氣絕身亡。

  公元前265年十月,宣太后歿,終年七十五歲,葬於芷陽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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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16:22 |只看該作者
第37章 後續:魏子墳前悲泣,蕭盛再說太后   

  這一日,整個咸陽城在這秋雨之中陷入了哀傷,到處都掛著素布,城門內外,靈幡飄動,哀樂不絕。

  不多久,一支龐大的送葬隊伍,從城內蜿蜒而出,往驪山方向而去,綿延數裡,蔚為壯觀。

  嬴稷扶著棺槨,雙目含淚,一臉的悲痛之色,徐徐地隨著棺槨的移動機械地往前走。在嬴稷的心裡,如果沒有母親,他可能早已死在了燕國的動亂之中,母親生養了他,也給了他第二次的重生。這之後,又是在母親的扶持之下,叫他坐穩了王位,從而使秦國稱雄於天下。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便是惠文王,也無法替代。

  這幾日來,他幾乎日夜守在靈前,並派范雎親自督辦陵墓,要求不惜重金,給母親修一座恢宏的陵墓。范雎不孚所望,在半月內修築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並想到太后一生,指點江山,鯨吞列國,又專門制作了兵馬陶俑,為其陪葬。

  在嬴稷的後面是朝中的文武大臣,緊隨其後的則是自發而來的不計其數的咸陽百姓,他們紛紛懷著悲痛的心情,來給為秦國作出巨大貢獻的太后送最後一程。

  是日,太后入土之後,已近黃昏,眾人紛紛散去,唯魏醜夫一人依然跪在陵墓之前,他默默地給太后倒上一杯酒,灑向黃土,而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飲盡,形容凄切地望著墓碑道:“我本市井小人,得太后器重,始得混跡宮中。這許多年來,你雖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令列國敬畏,然只有我知道,你的心是寂寞的。所謂高處不勝寒,你雖高高在上,威風八面,可有誰知道你內心之空虛呢?唯有小人也!可時至今日,小人不敢隱瞞,起初接近太后之時,小人確想以太后為階梯,妄想要一步登天,後見太后公私分明,任誰也不得染指大秦之江山,小人便怕了,有段時日甚至不敢接近你。及至後來小人才逐漸明白,太后之狠,太后之毒,全乃一片護犢之心,你生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孩兒能夠平平安安。此乃天下父母之願也,小人豈有不能理解的道理?從那時候起,小人才真正決定陪太后走完一生,因為在小人眼裡,你喜怒露於色,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率直而真誠,與如此一個率真的女人在一起,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魏醜夫頓一了頓,拿起樽,遙空一對,仿似羋氏便在近前,然後一口飲下,又道:“小人不知你在那邊有無知覺,唯願太后一路走好,保佑大秦江山萬年永固!”

  暮色四合中,魏醜夫朝著陵墓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下山,不多時,便消失在了迷蒙的夜色之中。

  二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楚國出狂人,羋氏亦然。羋氏之狂並非放浪形骸,誠如魏醜夫所言,她是率直而真誠的,其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的放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羋氏之一生,看似手段狠辣,看似性格多變,實則是後人通過她所做之事,把她想復雜了。其耗盡一生其實只在做一件事,那便是竭盡全力地保護嬴稷,使其不吃虧,不上當,不多走彎路,乃十分尋常的父母之心。也因了如此,她才控制朝政大權,仿如嬴稷成了她手裡的傀儡。故後世有人說,羋氏一生把控朝政,淫亂後宮,乃權力心極強之女人,換言之,此女非良家婦女也。

  誠然,她並非是個良家婦女。然換個角度看,父母因了關心孩子,小時關注其學業,成人時關注其婚姻,成家時關注其家庭,豈非也是想事事掌握於自己手裡?若說如此也算是霸權的話,天下父母,無一為善也。

  故而,蕭盛寫羋氏之時,只為她這一生設定了兩種角色,一為女人,二為母親。

  在中年守寡之時,她愛過義渠王,也愛過甘土,在道德和情感之間,她選擇了後者。這對於直率而富有激情的她而言,並沒感到有什麼不妥,美麗的女人自是男人所愛,然英武的男人為何不能是女人所求呢?那時的她正值中年,乃最富有激情之時,何苦為難自己也!

  此等事情,在後來歷朝歷代的封建制度下,是不可理解的,對羋氏貶低之言,也正是封建思想的產物。可是寫史,要想公正客觀地對待歷史人物,須了解她所處的歷史背景和環境,戰國是一個百家爭鳴、徹底開放的如火如荼的時代,那個時代的行為叫宋、元、明、清的學者去評價,自然是有偏頗的。然今時今日不同了,何不摘掉我們的有色眼鏡,給這位偉大的女人一個公平公正的評價呢?

  試看,當私情遭遇了家國安危,當感情遭遇了親情,當她孩兒的利益受損時,她果斷地武裝起了自己,如母狼一般,露出了森然之獠牙,要保護其孩兒之安危。殺義渠王時,她痛不欲生,殺甘土之時她悲傷成疾,然而她終不後悔。

  正是在此種至高無上的母愛支配下,在新舊政權移交過渡時,方得有驚無險,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十分罕見的。

  她是偉大的,不管她做了什麼,做錯了什麼,請原諒,她只是個女人,她只想做一個好母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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