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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蔣勝男 -【羋月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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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5:57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 藍田決戰,羋氏獲罪

  丹陽一帶,兩軍兵力相當,接近四十萬人正面交戰,喊殺之聲震動群山,響徹天際,在一股漫天的黃沙之中,鮮血迸濺,隱約之中,不斷地有大批的士卒倒下,卻又見大批人衝將上去,雙方都殺紅了眼,只進不退,在戰場上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只片刻之間,戰場上便是屍積如山。

  嬴疾站在中軍的兵車之上,審視著戰場上的局面,見秦國前鋒逐漸占了上風,命令後面的軍隊壓上去,從兩翼包抄楚軍。

  戰不多久,秦軍在氣勢上壓過了楚軍,那簡直就是虎狼之師,拼殺之時,嗷嗷直叫,哪怕是身上被捅了數刀,但凡還有一口氣在,便要廝殺到底,男人的血性,秦人的狼性,在秦軍身上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當秦軍形成了包抄之勢時,楚軍顯然慌了,恍如羊被狼群圍殺,恐慌充斥每個楚軍的心裡,這種心理上的恐慌很快蔓延到了整個戰場,楚軍主將見形勢不妙,鳴金收兵。

  嬴疾臉上露著一抹冷笑,這位內心具有書生氣的秦之庶長,在血與火交織的戰場上也露出了一抹狼性,當有人來報,楚軍敗退,要其指示時,嬴疾依然延續了其一貫的作風,下了戰車,跨上戰馬,喝了一聲:“追,務必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打到一提秦軍便心驚膽戰!”

  與修魚之戰時追殺韓、趙兩軍時一樣,此一番秦軍一直追殺到楚國境內,連克六百裡楚地,並生擒了楚主將屈匄、裨將逢侯醜等七十余名主要領軍將領,殺敵八萬有余,把整個漢中之地收入秦國囊中,在楚國境內設了漢中郡。

  丹陽一戰,列國震驚,誰都以為這一仗打下來,楚國定然乖乖服輸,割地求和。令人意外的是,楚懷王一改昔日畏戰的性格,舉全國之兵,卷土重來。按楚懷王的話說,我本要收商於六百裡地,秦國使詐,非但商於六百裡地未曾到手,還被他們拿了漢中六百裡地過去,當我楚國好欺嗎,哪怕我楚國打到最後一人,也要與秦國血戰到底!

  就這樣,秦、楚之間一戰甫落,第二次大戰再次拉開帷幕。公元前312年楚國以柱國景翠為將,傾舉國之兵二十萬,再加上前線的昭雎方面軍,預計三十余萬大軍,再次襲向武關。

  楚懷王之舉不但列國不曾想到,秦國也沒有想到,在秦國人的眼裡,以楚懷王的性格,丹陽慘敗後,定然不敢再戰,誰知他這一次居然越挫越勇,竟要以傾國之軍,與秦拼個魚死網破。

  然而,此次大戰遠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屈原雖性情耿直,行事不留余地,但他同時也是明白人,當今天下,亡秦必楚,他看到了楚王滅秦的決心,於是在楚國出兵之前,及時出使了齊國。

  屈原的職責是邦交,他在邦交上雖然遠沒有張儀那樣的圓滑,但也有個絕佳的優勢,那就是實在。到了齊國後,他跟齊宣王說,楚國之前雖辱罵了齊國,但國與國的邦交沒有私怨,只有利益,但要與國有利,必然交之。現今楚國伐秦之心,天下皆知,雖丹陽戰敗,但此戰之敗也喚醒了楚人,我王欲以傾國之兵伐之,這是滅秦的大好機會,齊國若是錯失這等良機,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定然追悔莫及。

  田辟疆被說動心了,齊國想要王霸天下,首要的便是弱秦,楚國傾國出動,確實是天賜之良機,於是就答應助楚一臂之力,發兵攻魏。魏國是秦國的盟國,魏國吃緊,秦必援之,待齊國將秦軍主力吸引到魏國後,楚國攻秦就輕松了。

  公元前312年春夏之際,齊國發兵進攻魏國濮陽(今河南濮陽),魏國不堪與齊一戰,只在兩日之間,濮陽就被齊國攻下,魏國震驚,果然向秦求助。秦國不知是計,而且認為楚國不可能再戰,於是派了嬴疾馳援魏國。

  魏、秦聯軍剛與齊國交上手,這邊楚軍就開始攻打武關。武關將士完全沒料到楚軍會卷土重來,一來准備不充分,二來兵力上太過懸殊,只一日之間武關被克。武關是秦之南大門,此關一經被克,意味著打通了通往咸陽之路,如此楚國三十余萬大軍,一路猛進,摧枯拉朽一般,連下秦國十余個城池,直逼咸陽。

  接連大捷,振奮了整個楚國,也振奮了楚軍,景翠向三軍將士喊話說,此次伐秦,必入咸陽,不到秦宮,誓不還師!楚軍也是殺得性起,幾十萬人同時大喊著不到秦宮,誓不還師,吶喊之聲震徹天地,氣吞山河。

  嬴駟聽到楚軍直逼咸陽的消息後,臉一下子就白了,連忙叫人去叫張儀前來商量。張儀聞言,也是嚇壞了,“沒想到楚懷王還會卷土重來!”

  “壞就壞在嬴疾助魏伐齊去了,我軍主力如今在魏國。”嬴駟著急地圍著沙盤直打圈,“楚軍志在咸陽,他們要打進宮裡來,活捉我們!這一戰事關乎秦國之危亡,該怎麼打?”

  “我們兵力不足,不宜把戰線拉得太長,藍田是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就在這裡跟楚軍決戰。”張儀看著沙盤道:“分兩步走,第一,調集附近所有可用的兵力,前來參戰;第二,著斥候去魏、韓兩國,一是讓嬴疾將軍調兵回來,二是讓魏、韓發兵攻楚後方。”

  嬴駟拉住張儀的手道:“這宮裡是待不住了,同我一起去城裡鼓舞百姓參戰,保衛咸陽!”

  兩人急急出了門,沒走幾步,卻遇上了正好風風火火趕過來的羋氏母子及惠文后母子,惠文后一見嬴駟,眼圈頓時就紅了,“王上,咸陽危急,我等可做些什麼?”

  嬴駟掃了他們一眼,“來得正好,隨我去咸陽街頭,發動百姓一同參戰,秦國存亡,在此一舉!”

  一伙人也不坐馬車,一路行至咸陽城的街頭,嬴駟見百姓都好奇地圍攏過來,朝周圍看了一看,見不遠處有一座高台,便拉了羋氏、惠文后、張儀及眾公子上了高台,朝百姓喊道:“眾位父老,我是嬴駟,當今秦國的國君。楚國舉國來犯,一路高歌猛進,連下了我十數座城池,此時此刻,我大秦的百姓和將士都在外流血,楚國的那幫鳥人正笑著殺我大秦百姓,傾城之下,焉有完卵?今天,我帶著我的一家子來求你們了,看在我嬴駟待眾位父老不薄的分上,看在大家都是秦人的分上,看在我們都流著同樣的血的分上,不要讓我們先輩用鮮血打下的江山讓楚人占了去。今天,我嬴駟在此宣誓,我定當領著我的家小,共赴前線,與楚人血戰到底,但凡我還有一口氣在,必捍衛我大秦尊嚴,不叫秦土落入楚人之手!哪個血性男兒敢與我一同抗敵,捍衛家園?”

  嬴駟這一番聲情並茂的吶喊,使底下的百姓群情激憤,紛紛揚言要與王上一道,捍衛秦國。如此一路演說,到咸陽城門時,已然嘯聚了近萬百姓前來參與。嬴駟便與守城將士一起鞏固城防,親自挖壕擔土,羋氏、惠文后也不閑著,給將士倒茶送水,這一番情景士兵們看在眼裡,感動在心裡,人人血脈賁張,均暗暗發誓,楚軍雖眾,但無論如何也要與之血戰到底!

  在咸陽城累了一天後,嬴駟體力明顯不支,當夜晚上入宿在羋氏那裡,一躺下去便睡著了。但由於心裡掛念著秦國安危,說了一夜的夢話,鬧的羋氏一晚上都沒睡好。次日一早,睜開眼嬴駟便說要去藍田,羋氏見他神色憔悴,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心裡著實不忍,便勸道:“藍田那邊有司馬錯、魏章他們,當可放心,今日便在宮裡休息吧。”

  嬴駟兩眼一瞪,“國家危難,我豈可獨善其身?”硬是穿了衣服要去藍田,羋氏無奈,只得陪他一起去,以便照料。臨出門時,嬴駟又道:“叫上稷兒、蕩兒一起去。”羋氏應了一聲,急忙著人去請公子。不一會兒,惠文后領著嬴蕩、嬴壯、嬴稷等公子而來,一行人上了馬車,急往藍田。

  到了藍田軍營,張儀、司馬錯、魏章、甘茂等如數在場,嬴駟把他們叫入營帳,開口便問:“楚軍幾時可到?”

  司馬錯道:“最遲明日午時。”

  嬴駟再問:“我軍有多少勝算?”

  司馬錯是老實人,看了眼嬴駟的臉色,陰沉沉的沒有任何表情,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甘茂接過話頭道:“楚軍的兵力在三十萬以上,我軍不到二十萬,殊無勝算。”

  在後面站著的羋氏一聽這話,嬌軀微微一震,她看了眼嬴駟,只見嬴駟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越來越白,看得她心驚膽戰。

  營帳內一時沉默了下來,氛圍靜得有些可怕。羋氏仿佛可以聽到自己心頭咚咚的心跳聲。如果說在丹田之戰前夕,羋氏還擔心母國安危,此時此刻她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列國之爭便是一群狼和另一群狼的較量,如果你懷著同情之心去看待這個世界的話,那麼到最後你可能會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同情什麼。時局千變萬化,今日是這一國贏了,明日可能是另一國贏了,到底去同情誰呢?在嚴峻的形勢面前,羋氏似乎逐漸意識到,心軟的一方死的可能是最快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同時事實在告訴她,在這個殘酷的時代裡,沒有誰是值得去同情的,只有老老實實地遵循叢林法則,才有可能活下去。她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仿若隨時都會背過氣去的王上,眼神突然堅定起來,大步走向前去一把握住了嬴駟的臂膀,似要給之以支撐。

  嬴駟緩緩地轉過頭動情地看了一眼羋八子,眼神又從營帳裡的人一個一個掃過去,然後一字一字地道:“守十日,可辦得到否?”

  司馬錯看了眼魏章,魏章抖動了兩下嘴皮子,艱難地道:“末將等定死戰楚軍,但要有一口氣在,絕不讓楚軍踏入藍田一步!”

  “不!我要你們守十日,待嬴疾大軍來援。”嬴駟低著頭搖了搖手,再抬頭時,臉色似乎更白了,“守得住則秦勝,守不住則秦亡!”

  次日一早,天氣陰沉,空中烏雲滾滾,渾然一副鉛雲壓城之狀。至巳時,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嬴駟一夜未眠,時時留意著軍情,每一個斥候來報,他的神經都會驟然緊繃。如此挨了一夜,整個人疲憊不堪,似乎瘦了一大圈。這時,一個士卒冒著大雨衝入營帳,“楚軍已到了五裡之外!”

  嬴駟霍地起身,朝司馬錯等將領道:“大秦生死存亡的時候到了,拜托各位了!”言語間,兩手一拱,一躬到底。

  司馬錯、魏章、甘茂等人嚇了一跳,連忙還禮:“末將誓死捍衛藍田!”

  便在這時,嬴蕩一個大步站將出來,跪在地上,“蕩兒請戰。請求父王給蕩兒一萬精兵,趁著楚軍未到之前,出城埋伏於城外,待入夜後從後方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倘若蕩兒得手,父王可差各位將軍從正面趁亂迎擊,當可給楚軍一個下馬威!”

  嬴駟眼裡精光一閃,“若是失手,被困於城外了呢?”

  嬴蕩臉色一沉,咬著鋼牙道:“孩兒當以死報國!”

  惠文后一聽嚇傻了,“蕩兒……”

  嬴蕩好武,也甚是神勇,未待母親說下去便道:“母親不必說了,孩兒習得一身本事,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諸將情知此去凶險萬分,都紛紛勸阻。卻不想嬴駟沉吟了會兒,起身走到嬴蕩跟前,“蕩兒不愧是我大秦男兒,選一支你最稱手的隊伍,給我打出大秦甲士的威風來!”

  嬴蕩大聲應了一聲,隨即出了營帳,冒雨走到兵營之中,親自挑選了一萬士兵。

  那一萬人冒著大雨,標槍般地站在雨中,羋氏從營帳內望將出去,恰好看到魏冉、羋戎均在列隊之中,但此時她卻沒有了依依不舍之情,心中反而有股豪情升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時不戰,更待何時!她回頭看了眼惠文后,見她淚光盈盈,不由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惠文后回頭時,兩雙眼睛對視,竟在彼此的心中湧起股從未有過的溫情。

  嬴蕩帶著那一萬人出城了,約是奔了大半個時辰,在距藍田半裡外的一座山林裡埋伏了下來。

  雨勢越來越大,有增無減,是時雖已到了夏初,但長時間地淋在雨中還是有些冷的,然而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誰也沒有抱怨,甚至連羋戎這樣多話的人,此時也是一臉的嚴肅,連哼都不曾哼過一聲。

  過了午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驟然傳來,沒一會兒,那腳步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雨聲,若萬馬奔騰一般,轟轟直響。眾人的神色頓時緊張了起來,從山頭望將下去,只見在白茫茫的大雨中,一大片人黑壓壓地朝這邊移動過來,望不到盡頭。雨勢雖大,旌旗依然隨風起舞,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楚軍在距藍田一裡外停了下來,估計是大雨的緣故,也不作休整,就地擺開了陣勢,隨著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殺伐之聲,秦、楚藍田決戰開始了!黑壓壓的人若潮水一般湧向城池,那氣勢若排山倒海,令天地色變。

  待楚軍衝在射程範圍裡時,城內的弓箭手輪番而上,矢箭比雨點還密,一批一批地劃過天空,落向楚軍陣營之中,緊接著便是傳來陣陣慘呼。這廂楚軍也不閑著,眼看著前鋒即將衝到城牆底下,弓箭手一字排開,隨著統一號令,嗖嗖地射向對面的城上。如此兩邊輪番對射,給前面衝鋒的軍隊減輕了壓力,很快就到了牆根,一架架雲梯靠在牆上,開始攻城。

  從兩邊形勢來看,明顯楚軍占了上風,秦國疲於應付。一直到傍晚時分,雖說各有傷亡,但秦軍的傷亡更大,秦軍在數量上本來就少於楚軍,如此一來,壓力驟增。

  一天的激戰結束後,嬴駟看上去更緊張了,“晚上就看蕩兒了,願天佑我大秦,奇襲成功!”

  惠文后和羋八子此時的心似乎走在了一塊兒,兩人並列坐著,手捏在一起,暗暗地給對方鼓勁,心中默念奇襲成功,親人無恙。

  事實上這樣的偷襲是很難成功的,因為兵力上相差太過懸殊,一旦打草驚蛇,很有可能反會被敵軍圍在其中出不來。然而此時此刻,秦國的命運都放在了援軍是否會及時趕到這樣的賭注上,嬴駟也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把兒子放在那樣一個極其危險的處境之中去賭一把,以爭取時間。

  白起似乎已看到了這一點,他在大雨中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的楚國軍營,突然回頭對嬴蕩說道:“如果我們衝進楚營去,有去無回,即便是這幫人全死在裡面,對整個戰局亦無多少幫助。”

  嬴蕩濃眉一蹙,“依你之見,我等現在便回去嗎?”

  “公子誤會了,白起豈是貪生怕死之徒!”白起的臉上寒芒一閃,“我們把人馬分作四股,從四個方向殺過去……”

  沒待白起說完,魏冉驚道:“你瘋了嗎,我們只一萬人,再分成四股,如何打?”

  嬴蕩沉聲道:“繼續說下去。”

  白起眉頭一挑,繼道:“一起衝進去,必被對方圍死,誰也出不來。趁著這雨夜,把人分散開來,四面夾攻,對方就不知道我們究竟有多少人,可在短時間內給對方造成壓力和恐慌,若是城裡與我等配合得好的話,或可奇襲成功。”

  嬴蕩沉默了下來。這是一個極險之招,一旦被楚軍識破,就可被輕而易舉的殲滅。但這似乎也是最穩妥的辦法,一萬人同時衝上去,要被圍住,誰也別想逃出生天。

  嬴蕩皺著濃眉望了楚營好一會兒,暗中鋼牙一咬,“就這麼辦,魏冉、羋戎、白起與我各領一路軍,從四個方向殺過去,屆時聽我統一號令,若有不測,必須及時撤回來,誰也別把命搭在裡邊!”

  魏冉等人聞言,心頭一熱,都朝嬴蕩望了一眼,只見他的眼神也恰好望將過來,四個人眼神對視了會兒,似乎是心有靈犀,均是咧嘴一笑,然後聽得嬴蕩低喝一聲,“走!”四人各率一支人馬,冒著大雨朝楚軍大營衝將過去。

  嘩嘩的大雨聲中,驀地傳來一陣殺伐之聲,楚軍大營四面開花,各處都有吶喊傳出。嬴駟一聽這聲音,身子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人若觸了電般地霍地站起來,衝向雨裡。張儀一聲驚呼,急忙跟了出去,其余眾將及羋八子、惠文后等也都尾隨而出。

  到了城頭一望,嬴駟眯著眼看了會兒,用手抹了把雨水,驚道:“好大膽的打法,把一萬人分成四股圍攻楚軍三十萬大軍!”

  “險中求勝,以奇制勝,這怕是最穩妥的戰術了。”司馬錯道:“唯如此,才不會被楚軍吞掉。”

  嬴駟回頭問司馬錯,“我們何時出兵?”

  司馬錯盯著楚營道:“只待楚軍一亂,馬上出擊!”

  嬴駟不知是冷還是激動的,渾身微微地顫抖著,羋氏見狀,忙拿過頂鬥笠過來,替他戴上,卻不想嬴駟一把將它扯了下來,擲於地上,“前軍將士生死一線,偏我嬴駟嬌貴嗎?”

  羋氏愣了一愣,默默地拾起鬥笠。惠文后見嬴駟連日來不曾休息,身體越來越虛,怔怔地落下淚來。眾將士也不知說什麼,只將注意力集中在戰場上,心想大秦王上如此,決計不至於滅國。

  便在這時,嬴壯悄悄地走到惠文后身旁,在其旁邊耳語了幾句。惠文后嬌軀一震,回頭來到營帳內,轉身時突然伸手就是一個巴掌,啪的一聲脆響落在嬴壯臉上。嬴壯大驚,忙不迭跪在地上。

  惠文后氣急敗壞地低吼,“國家存亡系於一線,你如何還能做這等事!”

  “母親息怒!”嬴壯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但語氣卻是異常堅定,“羋八子不除,蕩哥哥王儲之位便不穩,這是擠走羋八子的最佳機會,請母親三思!”

  “此等齷齪之事,如何做得?”

  “宮闈之爭,直若戰場,成王敗寇而已。”嬴壯鐵青著臉,“父王的身體你也看到了,非是孩兒不孝,咒我父王,倘若父王哪天倒下了,叫羋八子鑽了空子,這咸陽宮還有我等位置嗎?此事須早作打算!”

  惠文后不知是被說動了還是在猶豫,沉默了會兒,“如此做,王上怕是不允,王上最是信賴羋八子。”

  “國難當頭,父王會做取舍的。”嬴壯眼裡寒光一閃,“國家與尊嚴比較起來,孰輕孰重,父王比誰都清楚。”

  惠文后倒吸了口氣,問道:“人在何處?”

  嬴壯見惠文后似是同意了,心下略微一松,“就在咸陽城外。”

  惠文后閉上眼,火光下睫毛不斷地挑動著,再睜開眼時,似有淚光在閃,嘆息一聲,“事已至此,誰也瞞不過去了,叫他們派使者過來吧。”

  嬴壯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入大雨之中。

  惠文后再次走到城頭時,朝羋氏望了一眼,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一雙手緊扣在一起,青筋根根暴呈,指甲深陷在肉裡竟是不曾知覺。惠文后見狀,心裡一陣隱痛,像是做了一件十分齷齪的事一般,低下頭去。

  正值此時,陡聽得張儀喊了聲,“不好!”把惠文后的思緒拉了回來,往城外的楚營看時,只見楚軍集結了大批人馬,不慌不忙地往四周擴散,這情形誰都看得明白,嬴蕩他們並沒有形成對楚軍的震懾,楚軍開始反撲了!

  嬴駟踉蹌了一下,忙用雙手扶住城牆,失聲道:“蕩兒危矣!”魏章、司馬錯也不言語,直接下了城頭,朝著城下早已集結的秦國將士一聲喊,城門啟處,秦軍蜂擁而出。

  這廂軍隊剛剛出城,那廂就急急跑來一個士卒,到嬴駟跟前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一時竟是說不上話來。嬴駟見他的模樣,心裡一沉,“快說!”

  “義渠人……義渠人,到了咸陽城下!”

  嬴駟兩眼一瞪,一口氣沒有提上來,只覺得胸口悶得慌,喉頭湧上一股腥味,哇地吐出一口血來!眾人驚呼,羋八子忙不迭搶身上去,一把扶住嬴駟,眾人把他抬入了營帳裡去。

  到了營帳內,有侍女七手八腳地給他換上了身干衣裳,然後在他身邊生了堆火。嬴駟靠在椅子上休息了會兒,似乎緩過了勁來,緩緩睜開眼,對張儀道:“相國,你有經天緯地之才,你與我說句實話,如今這境況,秦國可還有救否?”

  張儀明知眼下事態嚴重,但嬴駟這種情況,卻是無論如何也受不住打擊了,於是寬慰他道:“藍田有眾將軍撐著,應能應付,義渠人那邊只要他們現在沒有攻城,臣便去跑一趟,交給臣來處理,王上只管放心。”

  嬴駟點了點頭,閉上眼,不再說話。張儀看了眾人一眼,轉身走出營帳。城外殺聲震天,也不知道情況究竟如何,張儀抬頭,任由雨水淋在臉上,向著天空吸了口氣,然後朝著外面大步而去。沒走多遠,便見一名士卒來報,說是義渠人的使者到了。張儀一聽,心頭略微一輕,他們既派了使者來,想是未必為奪城而來,但要有所求,這事就好辦了。當下叫士卒引路,去見那使者。

  到了一個營帳外,張儀一頭鑽了進去,裡面的那位義渠人見了張儀,只拱了拱手,說道:“義渠使者,見過相國。”

  “秦國正值非常時期,閣下有話直說吧。”張儀開門見山。

  義渠人也不客氣,道:“義渠王率三萬人來,就駐扎在咸陽城十裡開外,我們此番前來,非為助楚奪城,相反,只要秦國一句話,我軍將助秦國驅逐楚軍。”

  張儀並沒感到意外,問道:“義渠王有何條件?”

  “只要一人。”

  “何人?”

  “羋王妃。”

  張儀吃了一驚,“你們要她作甚?”

  那義渠人笑了笑道:“秦國的這位王妃,我們義渠王自見了之後,便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這種事換在平時,我們是提也不敢提的,如今秦國到了非常時刻,義渠王認為時機到了,便率了三萬人馬而來,只要秦王一句話,把那羋王妃賜予我義渠王,我們便助秦國一臂之力,雖說此舉未必能擊退楚軍,但至少可多撐幾日,待秦國的援兵到來。”

  張儀看著那義渠人,眼裡精光直射,呼呼地喘著粗氣。從內心上講,張儀對羋氏是有很深的感情的,羋氏是他親自帶到秦國來的,這些年來,羋氏在秦國無甚依靠,也把張儀引為知己,有事總要來找他相商,他也把她當作妹妹一般,同樣羋氏也把他視作在秦國最可信賴的人。聽到義渠人的要求後,張儀咬著牙根道:“此等作為,好生卑鄙!”

  “卑鄙嗎?”義渠人冷笑道:“實話與你說,羋王妃在秦國的處境十分危險,倒不如讓她去了義渠,可享太平。”

  張儀怔了一怔,似乎從話裡聽出了些什麼,愣怔了會兒後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與王上商量,不久便回復你。”

  嬴蕩等那一隊人馬被救了回來,但傷亡很大,幾乎有一半的人沒能回來。魏冉在後面被人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醫官正在為他救治,羋氏則站在醫營外焦急地等待著。張儀一看這情景,心下一酸,走將過去,在她背後輕輕一拍,然後帶她進了嬴駟所在的營帳。

  待張儀把義渠王的意圖說明後,嬴駟和羋氏都吃了一驚,帳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張儀偷偷地留意了下帳裡的人,幾乎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嬴駟,只有惠文后和嬴壯的表現得有些異樣,惠文后的表情並沒有驚訝,似是早知道了此事,但眼神之中卻有痛楚,很顯然,她是知情者之一,但她卻不想看到此類事情發生;嬴壯的臉上隱隱露著抹冷笑,似乎眼前的局勢與他無關,甚至有份幸災樂禍的成分在內。張儀暗吃了一驚,此人與其他公子大為不同,心機深沉,為人陰險,此事想來就是他在背後牽線搭橋。惠文后雖知道此事,但她為人柔弱,容易被他人左右,看來此番羋氏難逃一劫了。想到此處,張儀不由得暗嘆了口氣。

  嬴駟的臉在火光下兀自沒有一絲血色,兩只手緊緊地握著,骨關節在蒼白的手背上面顯得異常明顯。他看了眼驚在那兒的羋氏,看著看著眯起了眼,眼裡射出一道精光,這與他眼前的身體狀況極不相稱。隔了會兒,嬴駟緩緩起身,驀然用力拍了下桌子,臉上也因氣怒而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他這是要人嗎?是在侮辱我!國家不保了,女人也不保了,要我嬴駟活著何用!”

  嬴駟伸出一根手指,激動地道:“去,去給我把那義渠使者殺了,祭我軍旗!”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去還是不該去。眼下的形勢很明顯,義渠人幫則可暫阻楚軍些時日,義渠人反則牆倒眾人推,秦國之亡只在旦夕之間。正當眾人不知所措之際,卻見羋氏撲通跪倒在地,一雙大大的眼裡,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王上,臣妾願去義渠!與國家比起來,羋八子的去留又算得什麼?”

  “母親……”嬴稷吃驚地看著羋氏,跑到羋氏的身邊去,然後看向嬴駟,一臉的驚恐。

  嬴駟的身子半趴在桌子上,不知是體虛還是激動,支撐著身體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在他的心裡,羋八子在眾多的嬪妃中是比較獨特的一個,她的善良、她的坦誠、她的天真以及她的智慧,都印在他的心裡,無法替代。所以閑暇時,他常去羋氏那裡,與她交流談心,這些年來,羋氏是她寵幸最多的嬪妃,也因為如此,羋氏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分別是公子稷、公子悝、公子市,畢竟夫妻一場,情意深重,叫他拱手讓予別人,實在是割舍不下。更重要的是,當一個男人被迫無奈時,要用妻子去換取和平,這是件十分恥辱的事情。嬴駟一代雄主,平生志在天下,這樣的事情,他如何做得出來?然而,當羋氏淚流滿面地跪在他面前,讓他顧國家而放棄她時,心中瞬間升起一股柔情,一種憐憫,甚至突然覺得,原來在後宮之中,真正為這個國家設想的竟是從楚國而來的羋氏!

  想到此處,嬴駟激動得渾身發抖,那一瞬間,淚水竟然打濕了這個鋼鐵般男人的眼眶,“兵臨城下,風雨飄搖,血染沙場,馬革裹屍,大秦男兒都不懼,堂堂七尺男兒,便是倒下了,也該是一副雄赳赳的男人模樣。可唯獨不能屈膝,不能屈服,不能向外面那些鳥人低頭!你起來吧,在來這裡之前,咸陽城已有防備,即便是咸陽、藍田兩面受敵,我大秦帝國也不會滅亡,待嬴疾大軍一到,我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打到他們一提秦軍便聞風喪膽!”

  嬴蕩走到羋氏身旁,把她扶了起來,“父王說得對,我大秦男兒便是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會做這等齷齪之事,二娘只管放心便是!”

  惠文后見到這種情形,不知是後悔了還是心中有愧,哭得跟淚人兒似的,一把抱住羋氏,宛如親人一般。

  嬴壯的臉色變了一變,他知道若是再不出手,就會功虧一簣,當下鼓起勇氣,哼了一聲,站將出來,跪倒在嬴駟面前,大聲道:“父王,羋八子有罪,留她不得!”

  惠文后聽到這聲言語,嬌軀陡然一震,抱著她的羋氏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身子像是被電擊了一般,抽搐了一下。對她的這種反應,羋氏倒是感到十分意外,看她的臉時,發現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羋氏以為她是真的關心自己,心裡不由得一暖。

  張儀冷眼旁觀,看到此處,心裡徹底明白了,但由於沒有實質證據,便沒有發話。嬴駟的反應最大,他突出眼珠子看著嬴壯,“哪兒來的罪?”

  “父王容稟,父王可知挈桑會盟後,羋戎抓了義渠王之事?”嬴壯大聲道:“當時的羋戎不過十二三歲的小毛孩,他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只身在義渠把義渠王抓了來,真正的原因是,羋八子當時遭人懷疑,他們串通好了,來騙取父王之信任!”

  羋氏大震,張大了嘴驚恐地看著嬴壯,竟是說不出話來。再看嬴駟時,只見他的臉滿是狐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境況,羋氏蒙了,不知如何辯解,也無從說起。那件事雖說是羋戎一手操辦的,她起初並不知情,但後來確確實實是知道的,也確如嬴壯所言,是為了取得嬴駟的信任才佯裝抓了義渠王。

  楚軍兵臨城下,義渠王帶兵威脅,再到羋氏的是否忠誠等事情,一下子湧將過來,叫嬴駟有些招架不住,他紅著雙眼,額前青筋根根暴呈,嘶啞著聲音低吼道:“果然如此?”

  “事情遠非如此簡單!”嬴壯咬了咬牙,事至如今,他也豁出去了,“羋八子與義渠王有染!”

  此話一出,可謂是語驚四座。羋氏低聲咆哮道:“胡說!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如此誣陷我!”

  “胡說嗎?”嬴壯霍地站起了身,面向羋氏道:“義渠使者還在藍田,你敢不敢與他當面對質?”

  羋氏雖性子直率,心直口快,但她並不傻,當她看到嬴壯有恃無恐地說讓她與義渠人對質時,她便知道,今晚便是渾身長了嘴也說不清楚了。她望了眼張儀,這是她在秦國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人。

  張儀看了眼羋氏,然後又看向嬴駟,把手一拱,“王上,請聽臣一言,外患不可怕,援軍一到,大軍所向,敵寇自退。然不可在這種時候,讓小人鑽了空隙。”

  張儀的這句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分量卻是極重,他幾乎是提著腦袋才將此話說出口的。果然,話音一落,嬴壯臉上一寒,他接招拆招,立時朝張儀回了過去,“照相國之言,我便是從中挑撥離間的小人了?莫非相國也叫羋氏一黨收買了嗎?”

  張儀卻是冷笑一聲,“張儀在列國之中,雖被笑稱是勢利小人,但卻是忠心事主,一心事秦之肝膽,天地可鑒,壯公子如此說,可是想將張儀也推到義渠人那邊去?果若如此,倒也是好事,索性便將這場戲演大了!”

  嬴壯臉上微微一陣抽搐,他知道他嘴皮子上的功夫不如張儀,不想被他牽著鼻子走,把話題繞開了,強自一笑道:“相國赤膽忠心,誰人敢疑。可相國想過沒有,義渠人領兵三萬,就駐扎在咸陽十裡之外,三萬人馬對義渠人意味著什麼?是傾國之軍,他千裡而來,率舉國之軍,竟是為了一個女人,這說明了什麼?”

  張儀雖知這裡面是場陰謀,卻苦於沒有證據,竟也被說得啞口無言。嬴壯嘿嘿怪笑了一聲,朝嬴駟道:“該說的孩兒已經說了,請父王定奪。”

  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羋氏一貫的性子又上來了,她不怒反笑,呵呵地笑著問嬴壯道:“你是說我私通義渠嗎?說我守著秦國的王妃不做,要去做一個被秦國打敗的義渠人之妻嗎?你算什麼東西,秦國的男兒都在外面拋頭顱灑熱血,你卻在這裡指手畫腳,陷害女人?我弟弟魏冉被楚軍砍了一刀,背上的骨頭都露出來了,你敢嗎?你敢去與楚軍拼命嗎?依我看,你只敢在這裡向我這等女人下手,而且只敢使陰的,你算不得是大秦的男人!”

  “你……”嬴壯被這一番話說得岔了氣,憋紅了臉伸手便要打。羋氏卻向他走上幾步,呵呵的又是一笑,“有本事你就打,我已經被你損得遍體鱗傷,也不欠再多這一巴掌。”

  “你去吧。”嬴駟鐵青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羋氏道。

  “王上叫我去哪裡?”羋氏臉上慘白,她雖猜到了嬴駟的意思,卻還是不死心,想問個明白。

  “義渠人那邊。”嬴駟的臉依然沒有表情。

  “好!好!好!”羋氏銀牙一咬,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目光一一朝帳內的人掃過,最後把目光落在嬴稷的臉上,淚水竟是簌簌落將下來。嬴稷突然朝著嬴駟大喊,“父王,你不能這麼做,你太殘忍了……”

  羋氏輕輕地將手捂在嬴稷的嘴上,“他做的是對的。記住,即便是這世上沒人再相信娘了,你也要相信娘。娘走了,好好待在你父王身邊,與秦國一起渡過這次的危難。”

  羋氏掙脫開嬴稷的手,一頭扎入雨裡,向前跑去,當背後傳來嬴稷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喊時,她的淚水便如這大雨一般,決堤而下。

  次日一早,雨停了,霧卻鎖住了群山,天地之間,雲蒸霧繞,一片迷蒙。

  在楚軍開始攻城後,義渠人果然與秦軍聯合,在楚軍的背後插了一刀,如此一來,秦軍正面的壓力大減,雖說依然還是不能逼退楚軍,但至少藍田不會在短時間內被攻破。

  如此堅守了七日,嬴疾的大軍終於到了,從楚軍的後面席卷而上,在與藍田的秦軍配合之下,兩面夾攻,首次大敗楚軍,景翠只得退出藍田,於舉山下、洛水之畔安營扎寨。

  嬴疾風塵僕僕地大步走入藍田營帳,見到嬴駟,本想行禮,但當他看到嬴駟的神色時,卻是愣住了,忘了行禮。此時的嬴駟一手托在桌子上,佝僂著身子,一臉的倦色,似乎在這短短的幾日,他經歷了數個春秋,一下子就老了,眼神之中不再有光彩,身上也看不到昔日的霸氣,竟是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嬴駟微微笑著,喜迎嬴疾的到來。嬴疾卻是心中一酸,淚水在眼裡不住地打轉,愣怔了良久後,突地跪在地上,“嬴疾來遲,叫王上受了這般苦楚,嬴疾該死!”

  “造成今日之局,哪是你該死,是我該死啊!”嬴駟親自扶起嬴疾,“是我小看了楚國,小看了楚王。”

  “王上只管放心,他怎麼來打我們的,這一次加倍打回去。”嬴疾大聲道:“魏、韓兩國已經出兵了,兩國聯軍不日將攻打楚國的宛城,楚國國內如今已無軍可調,但要那邊動手,這裡的楚軍必退,到時候我們便殺過去,若不殺得他楚王跪地求饒,嬴疾絕不回朝!”

  嬴駟拍著嬴疾的肩膀笑道:“好!你來了,我便安心了!”笑聲一落,轉頭望向司馬錯,突地沉聲道:“你馬上領兵,把那卑鄙的義渠王給我捉回來,我要叫他有來無回!”

  此事眾將心裡都覺得憋屈,司馬錯等的就是嬴駟的這個命令,當下大聲應諾,風一般地跑將出去。

  是日向晚時分,嬴駟終於回到了咸陽宮,經歷了這次的危機,再次回到宮裡時,嬴駟的心態有了巨大的變化,你再如何強大,哪怕是雄居於列國之首,危機也是隨時存在的,一個小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導致滅國之虞。這個國家是一輩又一輩的秦人用鮮血換來的,不是他嬴駟一個人的,從今往後,他必須排除一切潛在的危機,來捍衛這個國家。

  嬴駟拖著疲倦的身子,半躺在椅子上,抬頭看時,一縷夕陽恰好照將進來,落在幾案之上,他眯了眯眼,一股從未有過的沮喪陡然襲上心頭,這便是夕陽嗎?竭盡全力地要把最後的光輝灑向大地,怎奈再努力,也少了日中時候的霸氣和強烈。嬴駟喟嘆一聲,我再也經不起大陣仗了,有心縱橫,無力馳騁了,可秦國不能缺了這種霸氣,他必須隨時以傲然的姿態,時時窺視列國,然後一寸一寸的吞噬他們的土地,最終實現大統一。

  嬴駟轉換了個半躺的姿勢,繼續想,在我走之前,我得把潛在的威脅掃清了,讓大秦帝國可以心無旁騖地去征伐列國。想到這個的時候,羋氏的身影霍然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她仿佛就在他的眼前笑著,那笑容起先很天真,那純粹的眼神很讓他心動,但不知為何,她的笑變了,變成了臨行時那一抹痛楚的冷笑,直笑得他心痛難耐……

  嬴駟的心裡驀然一陣疼痛,是他親手把她送去了義渠王的懷抱,那晚將她趕出藍田,終究會成為他一生中所做的最難以原諒自己的事。他深知她對他的忠貞與深情,可那時真的沒有辦法……

  嬴駟支起了身子,抬目間,恰好見司馬錯穿著戰甲大步而來,走到嬴駟面前時,把手一拱,道:“啟稟我王,末將無能,叫義渠王跑了,虧的是搶回了羋王妃。但王妃不敢來見王上,如今在宮外候召。”

  “嗯,她是個聰明人。”嬴駟咳了兩聲,“她不用進宮了,何去何從讓我再想想。”

  司馬錯一愣,但作為外將,這種事他也不敢多言,默默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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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6:20 |只看該作者
第11章 張儀二欺楚懷王,嬴駟駕崩撒人寰

  公元前312年夏,韓、魏兩國聯軍攻入楚境,拿下宛城後,大軍直逼鄧城(今湖北省襄陽一帶),楚國大驚,楚懷王連忙派人去叫景翠撤軍護國。景翠接到命令後,又驚又怒,一方面不甘心就此撤軍,只要假以時日,定可打入咸陽,但另一方面也擔心,楚國之精兵現在全部在他的手裡,萬一國家沒了,要個咸陽城何用?思之再三,最終決定秘密撤軍,以免撤退之時讓秦軍鑽了空子。可是嬴疾一直在留意著楚軍的動態,豈容他們從容撤退?楚軍剛有動靜,嬴疾便領兵殺了過去,把負責殿後的楚軍盡數斬殺,且一路追殺景翠到楚境方才罷休。

  在韓、魏、秦三國的兩面夾擊下,楚懷王被迫屈服,向秦國割地求和。

  丹陽、藍田兩場大戰,基本上打掉了楚懷王的信心,從此後的楚國幾乎是一蹶不振,不敢與秦正面為敵。

  把楚國的氣焰打下去後,在列國之中,能與秦國分庭抗禮的就只剩下齊國了,於是秦國把矛頭指向了齊國。

  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卻說嬴稷聽說嬴駟不讓羋氏進宮之事後,好不傷心,那一日晚上,跑去嬴駟寢宮,哭著哀求嬴駟,希望能讓母親再進宮來。

  嬴駟下了床,把嬴稷扶了起來,握著他的雙肩,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啊,非是父王心狠,前幾日秦國之危機,你也看到了,此滅國之危險始於何處?一是外患,二是內憂,此兩種憂患,皆源於父王無能。”

  嬴稷一愣,他沒想到父王會如此評價自己,剛想要開口,嬴駟卻把他的話擋了回去,“且聽父王說完。你是王室子弟,須有擔當,今晚父王便與你掏心掏肺地說一席話。那一日你壯哥哥之言,父王其實沒信,你母親整日住在後宮,如何與義渠王私通?此一切禍根源於立儲,始於王儲之爭,他們只有把你母親扳倒了,你就失去機會了。可當時由於形勢所迫,父王也沒有辦法,只有把你母親推了出去,如此一來,不但可平息外患,亦平息了內亂,秦國才有驚無險地渡過這次危機。”

  嬴稷年紀還小,從沒去想過如此復雜的勾心鬥角之事,但他已懂人事,能聽得明白,他聽著父王將這些事情說出來,可謂是字字驚心,一時忘了哭泣,怔怔地不知所措。嬴駟憐惜地摸了摸嬴稷的頭,搖頭一聲苦笑,“別看父王是秦國的王,在秦國可以呼風喚雨,其實為王者才是這個國家裡面最無奈最痛苦的一人,做了王之後,你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非人力可左右。如今你母親身敗名裂,我明知她是被冤枉的,卻又能如何呢?人證物證俱在,倘若我硬是強出頭為她正名,可能事件會進一步升級,甚至引起一番血腥屠殺,把你們娘倆的命都丟了。秦國一亂,列國就會聞風而動,那麼將再次面臨危局。父王老了,許多事已力不從心,所以我不能立你為王儲,不僅如此,你必須與你母親一起,離開秦國。”

  嬴稷傻了,張著嘴望著父王,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從沒想過宮廷之中會如此復雜,更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出生的地方,如果離開了這個地方,能去何處呢?

  “你們去燕國吧。”嬴駟看著他道:“眼下燕國正自內亂,沒有人會想到我送你們去燕國是為了避禍,所以也不會有人找你們的麻煩。”

  “父王……”嬴稷望著父王,突然間只覺心如刀絞,眼前的父王果然已不再是那個一身霸氣的人了,他滿臉的暮色,頭發花白,這一席話更像是一個將死之人在交代他的後事。“父王,稷兒從沒想過要離開你,稷兒從未想過登上王位,如果稷兒走了,日後該如何給你問安,如何照顧你呢?”

  嬴駟慈愛地笑著,眼裡卻也有淚花在閃,“王朝更換,新舊交替,何其危險,父王不求你日後能稱雄於列國,只盼你好生活著,便已知足。至於為我大秦開疆拓土之事,就讓你蕩哥哥去做吧。在你離開之前,父王只求你一事。”

  “父王言重了,孩子擔待不起!”嬴稷俯身一拜,“但要孩兒做得到,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以後不要恨父王。”嬴駟淡淡地說道。

  嬴稷聞言,一把撲在嬴駟懷裡,涕泗齊下。嬴駟輕輕地摸著他的背,隔了許久,說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嬴稷應了一聲,恭身退出。嬴駟望著嬴稷瘦弱的身子消失在門外時,驀地眼神一滯,臉上泛起股紫紅之色,噗的一聲,吐出口血來,啪地倒在了地上!

  嬴稷出去後,在外面恭候的侍人便走了進來,一看這情形,嚇得大吃了一驚,忙喊:“快來人吶……”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嬴駟抬到床上後,醫官和惠文后也同時趕了來,待醫官檢查了之後,惠文后急忙問道:“王上的身體如何?”

  醫官道:“王上脈像虛弱,乃操勞過度,心力交瘁所致,須好生靜養,不可再使他操心了,不然的話,後果難以設想。”

  惠文后聞言,心裡突然一陣酸楚,為人妻者,當是為夫分憂,然前日大戰當前,她卻帶頭挑起了內亂,使之叫他夾在內憂外患的重重憂慮之中,如若他有所不測,罪魁禍首卻是她這位為妻者……想到此節,惠文后忍不住潸然淚下,為權為利,當真可以連至親之人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惠文后復走到床頭,屏退了侍女,親自為其擦拭嘴角的血跡。畢竟是夫妻一場,晃眼間夫君卻落得這步田地,好像這一輩子便是要走完了,越想越是憐惜眼前的這個男人,越想越覺得對不起眼前的這個男人,邊看著他,邊怔怔落淚。

  嬴駟在恍惚中覺得有人在給他擦嘴,微微一睜眼,見是惠文后,便握了她的手,“你的心是好的,是善良的,我沒看錯你。可惜性子軟,容易受他人左右,虧的是蕩兒尚武,頗有男兒之風,當可自擋一面。”

  惠文后沒說話,邊聽邊是點頭。嬴駟頓了一頓,又道:“傳太史令。”

  須臾,太史令入內,嬴駟道:“擬兩份詔書,一份是立公子蕩為太子,另一份是送公子稷和羋八子去燕國為質,以讓秦、燕兩國交好。”

  惠文后聞言,驚訝之情勝過了喜悅,目的終於達到了,可這樣的局面亦非她想看到的。

  太史令擬好詔書後,當著嬴駟的面讀了一邊,嬴駟點點頭,又著人宣張儀。惠文后道:“你須靜養,國事可叫蕩兒去辦。”

  嬴駟搖搖頭道:“此事須盡快與相國議定,不然如鯁在喉,叫我如何靜養?”

  張儀聽召後,深夜入了宮,乍見到嬴駟的樣子時,不由得悲從中來,快步走到床前,顫聲道:“王上,你這是怎麼了?”

  嬴駟倒是微微一笑,“無妨,不勞相國掛念,今夜召你來,有要事相商。”

  “王上有什麼事叫臣去辦,但說無妨。”

  嬴駟道:“秦、楚大戰之後,楚國元氣大傷,想來不敢再來招惹我們了,所以我們如今最大的勁敵便是齊國,要削弱齊國,須與楚結盟,不然如若齊與楚結了盟,秦國便是又有難了。”

  “王上所慮極是,臣不日啟程赴楚。”

  “不可!”嬴駟連忙阻止道:“楚王今對你恨之入骨,你如何能再入楚,派他人去吧。”

  “如此多謝王上了。”張儀略微一頓,又道:“臣想割漢中之地與楚,王上以為如何?”

  “甚好。”嬴駟道:“漢中之地,本就是從楚國奪過來的,現在還予他們,無妨。”

  君臣議定之後,於公元前311年初,派使入楚,誰知楚懷王卻說,不要漢中之地,只要張儀。言下之意很明顯,寧可不要了漢中的地盤,也要殺了張儀,以泄私憤。

  此事傳到秦國後,秦廷大驚。這一日,嬴駟從床上起了身,讓內侍更衣,召集眾臣,朝會議事。

  這是嬴駟近半月來的第一次上朝,眾臣情知必有大事相商,皆肅然而立,朝堂之上,臣工雖眾,卻是鴉雀無聲。

  嬴駟看著眾臣,低啞著聲音道:“熊槐(楚懷王)小兒,打不過我們,卻想拿相國泄憤,給他漢中之地不要,定要相國一人,諸位以為該如何處置?”

  “再打!”嬴疾第一個跳出來,大聲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他個措手不及,逼他就範!”

  司馬錯也出來道:“臣以為嬴疾將軍之言可行。”

  張儀看著他們,待他們說完之後,朝著嬴疾、司馬錯兩人行了一禮,“多謝兩位為張儀說話。但張儀以為,為我一人而動刀兵不值當。”

  嬴駟問道:“相國可有良策?”

  張儀笑了一笑,“並無良策,楚王既然要我,我赴楚便是。”

  嬴駟驚道:“斷然使不得,此去只有死而已!再者熊槐他算什麼東西,給他漢中之地,偏生不要,他要我大秦相國,我便雙手奉送嗎?就依了嬴疾之言,打他個措手不及。”

  張儀見嬴駟決心已下,知道再說也沒用,也沒再多言。這一日下了朝之後,張儀收拾了行囊,臨出門時,似又想起了什麼,轉身回屋,拿過一卷竹簡,提筆留了封書信,交給家奴,囑咐他明日入宮給王上送去,交代完畢後,這才出了門,上了馬車,去了楚國。

  張儀才華橫溢,機智聰敏,此時此刻卻也不會想到,以這樣用書信的方式向嬴駟道別,竟是永訣,從此之後,這一對默契得如君臣、似知己之人,便陰陽兩隔,再沒相見的機會。

  嬴駟接到書信的時候,已是次日早上,張儀在信中說,王上為張儀而興干戈,乃張儀之福,國家之禍也,今張儀赴楚,可解我秦國之危,雖險而願往矣,望我王勿念。

  嬴駟看完,捧著竹簡落下淚來,“相國啊,嬴駟若沒你,何來今日秦國之強盛,此去若有個三長兩短,嬴駟今後該向誰商議國事?”

  不出幾日,羋氏帶著嬴稷也離開了秦國,嬴駟的心突然間就空了,只覺偌大的王宮,沒了張儀可議事,沒了羋八子可談心,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沒了人氣。春寒料峭,一股風吹將進來,嬴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眯著眼看了看外面的風景,把身子縮了縮,在內侍的攙扶下休息去了。

  從此以後,嬴駟極少現身,也很少見人,即便是有事,也是讓人傳話,整日臥於榻上,時而沉思,時而喃喃自語,更多的時候,他會想起羋八子,這個他最愛也最讓他愧疚的女人,羋八子在時,即便兩人不在一處,嬴駟也不會覺得這樣清冷孤單……

  這一日,惠文后去向嬴駟問安,見他縮在床的一角,盯著一個角落,圓睜兩眼,渾身瑟瑟發抖,好似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惠文后順著他的眼光往那邊一看,卻是什麼也沒看到,當下走將過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嬴駟驀地周身大震,嚇得跳了起來,瞪大了眼看著惠文后,把惠文后也嚇了一跳。

  隔了會兒,嬴駟看清了是惠文后,神情這才一松,癱坐於床上。惠文后走到床頭,坐了下來,問道:“王上怎麼了?”

  嬴駟低著頭,眉頭緊蹙著,神情顯得很是痛苦,“我車裂商鞅,屠殺甘龍等一班元老世族,趕走了羋八子,把親生的兒子送去了燕國苦寒之地,這一輩子可謂是罪孽深重。這兩天,我經常可以看到商君、甘龍他們滿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向我陳說,他們忠於秦國,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鑒,可卻為何落得個身首異處?”

  惠文后聽他說完之後,也覺得渾身發寒,勸慰道:“王上如此做,自有王上的道理,臣妾雖不能理解這其中的奧妙,但臣妾卻看到了秦國在王上的手裡,強大了起來,雄視於列國。”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心裡的痛。”嬴駟紅著眼道:“天下人稱我為一代雄主,可誰解我之無奈?他們一個一個在我面前死的死,走的走,實非我所願,這幾天一樁一樁想起來,心中甚痛。”

  惠文后道:“王上不敢想這麼多,安心靜養才是。”

  嬴駟似是渾沒聽到惠文后之言,突然道:“我不能再失去相國了,須叫他好好地回來!快傳嬴疾來見我!”

  嬴疾聽召,不敢怠慢,馬上就去了宮裡。嬴駟見了他後,便急道:“相國背著我去了楚國,他此去是以身許國,凶多吉少,我秦國不能沒有相國,須救他。”

  嬴疾是外粗內細,心思縝密之人,說道:“相國非比常人,他既然敢只身赴楚,不可能若莽夫一般,只為送死,如果秦國急於發兵,我怕反而壞了相國的謀劃。”

  嬴駟哼的一聲,“熊槐心胸狹窄,連漢中之地都不要,即便是相國能說會道,難道還能把熊槐哄開心了不成?萬一有所不測,如何是好?”

  嬴疾沉吟了會兒,道:“要不然兵出武關,緩緩移向楚境,做出些姿態,給楚國點壓力。”

  “便是如此了。”嬴駟道:“速讓武關出兵。”

  嬴疾答應一聲,吩咐斥候去了。

  卻說張儀到了楚國後,並沒有立即去見楚懷王,而是去見了楚國的大夫靳尚。

  靳尚性貪,歸結其貪性,有兩大特點,一是好大喜功,嫉賢妒能,恨不能將比他厲害的人都打壓下去,把功勞全歸到自己身上,屈原流放,有其一功;二是貪財,貪得無厭。其上巴結君王,下陷害同僚,貪財貪物,是個十足的小人,張儀正是看上了這一點,一入楚國便找上了他,送了他一箱的財物。

  靳尚貪雖貪,但並不笨,他說道:“這箱財物價值連城,我卻收受不起啊,王上現在正在氣頭上,他要殺你,神仙都幫不了你,何況是我呢?”

  張儀笑著說,在楚國之中若是你都收受不了這些東西,便再無二人了。我還備了一箱,是送給鄭夫人的,還須勞煩閣下去送予夫人。

  靳尚一聽,頓時眉開眼笑,有鄭夫人插手,這事必成,靳尚也就心安理得的把財物收於囊中了。

  那鄭夫人便是楚王寵妃鄭袖,此人與靳尚屬一丘之貉,好貪善嫉,工於心計。

  靳尚深諳鄭袖性格,便帶了張儀的那箱財物,去了鄭袖處,對鄭袖說,此乃張儀所贈,他希望王上抓了他時,要你美言幾句。

  鄭袖說那張儀騙了我王,王上豈會饒他,這財物收不得。靳尚狡黠地笑了笑說,此事涉及王妃自身利益,怕是非幫不可。鄭袖聽了十分奇怪,問他張儀殺與不殺,與我何干?

  靳尚說,張儀乃秦之相國,一國之重臣,秦王豈會讓他死在楚國呢?為了讓張儀不死在楚國,秦王必做兩件事,一是向秦、楚邊境增兵,二是送財物美女來楚,威逼利誘之下,再加上楚國此前曾敗於秦國,楚王未必不會屈服。但是如此一來,到時王上萬一看上了哪位秦國美女,日夜寵幸,王妃便難免又要受冷落了,如此張儀之生死,豈非關乎王妃之利益嗎?

  鄭袖一聽,果然如此,那一日聽說張儀上朝面王后,楚懷王二話不說,就把張儀打入大牢,要擇日斬首,鄭袖便在楚懷王面前哭,說你要是不放了張儀,就把我流放了吧,最好去了南方蠻荒之地,免得礙了你的好事!

  楚懷王一聽鄭袖所言就蒙了,奇怪地看著她問,“我殺張儀與你何干?”

  鄭袖邊哭邊嗔道:“張儀乃秦國之相,豈是說殺就能殺的,你不過是想秦國送你美人,好供你享樂!”

  楚懷王又好氣又好笑,“哪有這等事,是你多心了。”

  鄭袖卻只是哭,不依不饒地撒嬌。另一邊靳尚也在朝內吹風,如此一內一外兩面夾攻之下,楚懷王果真將張儀放了,不但放了,而且還在張儀的游說之下,同意與秦結盟。

  張儀離楚後,日夜不停地往秦國趕,他似乎有一種預感,秦國近日要有大事發生。果然到了函谷關外時,發現這裡重兵集結,一副大戰在即之狀。張儀暗吃了一驚,入了關後問守將嬴桑這是為何?

  不想嬴桑卻是一問三不知,說只是接到了向函谷關增兵的軍令,是何原因卻是不曾提及。張儀兩眼一眯,似乎猜到了什麼,立即讓嬴桑備匹好馬,急向咸陽城而去。

  卻說這日羋氏在燕國小溪邊浣洗衣物,突覺胸口一陣鈍痛至眼前一黑,差點跌進水裡。羋氏休息片刻突然擔心起王上的身子,不知自己走後王上身邊是否有知心人為其開解,萬般思念與擔心下,只得跪在地上,面朝秦國方向磕了幾個頭,心裡默念願我王安好……

  嬴駟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了幾天後也在這天轉醒了,醒來後只覺渾身乏力,睜開眼時,也是迷迷糊糊的看不清事物,見惠文后坐在床旁,想要開口說話,卻覺得喉嚨裡堵了口膿痰,話沒出口,只發出唔唔聲響。嬴駟情知大限將至,使了渾身的勁,對惠文后道:“速傳蕩兒、嬴疾來見我。”

  惠文后看他的神色,知是時日無多,抹了把眼淚,令侍人馬上去叫嬴蕩、嬴疾過來。

  嬴蕩正在藍田軍營與人比武,十余個人圍著他打,他拳出腳踢,只幾個回合,便把那些人打倒在了地上。正自高興,忽見有人來傳,說是王上急召。嬴蕩知道父王最近狀態不佳,一聽是急召,猜到了是怎麼回事,把魏冉、白起叫了過來,說道:“秦國可能要出大事,你倆隨我進宮,隨時候召。”

  魏冉濃眉一沉,似也猜到了是什麼事,喝了聲牽馬來,三人上了馬,朝宮裡急馳。

  待嬴蕩進了內宮時,嬴疾已經在那裡了,嬴蕩看了眼嬴駟,只見其神情萎靡,眼睛似閉非閉,喉嚨裡時不時地發出呵呵聲響,忙一個箭步走將上去,跪倒在床前,“父王,蕩兒來了!”

  嬴駟聽到聲音,緩緩地把眼睜開,看了嬴蕩會兒,嘶啞著聲音道:“蕩兒,你且聽好,父王不久於人世,我死了之後,切莫拘泥於俗禮,我今日死,你明日便繼位登基。”

  嬴蕩大驚,“蕩兒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父王屍骨未寒,蕩兒豈敢擅位!”

  “糊塗!”嬴駟從喉嚨深處沉聲喝將出來,“莫非要讓列國來竊取我大秦不成?”

  嬴蕩慌了,忙道:“父王教訓得是,蕩兒遵命便是!”

  嬴駟微微一點頭,朝嬴疾道:“即刻向函谷關、武關、漢中一帶增兵,哪國有動靜,就打哪國,如何打,你該知道的。”

  嬴疾道:“臣知道,定是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為止,叫其不敢再輕舉妄動。”

  嬴駟再點頭,喟然一嘆,“不知相國可到了秦國?”

  嬴疾忙道:“據斥候來報,相國已安然離楚,旬日可回。”

  “怕是見不到了。”嬴駟喃喃地道:“我與相國,如同孝公與商君,君臣同心,患難與共,雖為君臣,實為知己,今生能遇相國,得其相助,嬴駟沒白活一遭啊!”

  嬴疾聞言,也覺鼻子發酸,張儀在公元前329年入秦,至今君臣相處整整十八年,十八年的風風雨雨他們共同擔當,在波譎雲詭的亂世中硬生生拼殺出了一條強秦之路,用連橫之策多次大破列國之合縱,在刀光劍影闖出了一片新的天地。這一路走來,嬴疾都看在眼裡,他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勝卻了親兄弟。

  嬴駟的眼角劃出一道淚,然後慢慢地合上眼,溘然長逝,一代雄主,於公元前311年畫上了他人生的句號,享年四十三歲,史稱秦惠文王。

  嬴蕩放聲大哭,這七尺男兒在眾多人面前竟是趴在他父王的屍體上悲慟不已。他是從內心深處佩服他父王的,他的陽剛之氣、他的不可一世、雄視天下的霸氣,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所以在嬴蕩的思想裡,男人就該是霸氣的,就該是視天下英豪若無物的,唯我獨尊方是男兒本色。

  就在嬴駟駕崩後的第二日,嬴蕩遵遺囑,繼位登基,史稱秦武王。不出幾日,列國得到消息,皆聞風而動,欲趁此良機伐秦,整個天下頓時間風起雲湧,殺氣衝天。

  張儀是在嬴駟死後的第二天趕到的,到了咸陽城,他發現滿城披素,紙幡搖曳,不由得心頭一沉,一口氣硬是沒提上來,當街從馬上栽下來。

  待路人將他扶起之時,張儀幽幽醒轉,仰天一聲悲呼,“張儀來遲,竟未見得我王最後一面!”邊喊邊捶胸頓足,淚如雨下。

  等到了國葬之後,張儀也是多日不上朝,嬴蕩不知是有意讓其休養,還是朝上真無大事,也沒差人來催他。待七日之後,張儀覺得不對勁兒了,秦國王位新舊更替,列國必有所動,為何新王一點動靜也沒有?

  張儀終於坐不住了,這一日早上,旭日未升,張儀上了馬車,去了宮裡,按照正常的慣例,此時應該是召開朝會之時。

  到了宮裡後,果然見大臣們都到了,新王嬴蕩傲然坐於上首正位,見了張儀也沒見有多少高興之狀,只是淡淡一笑,“先生這幾日休息得可好?”

  一聲先生把張儀喊得愣了一愣,尚未待他回過神來,只聽嬴蕩又道:“列國蠢蠢欲動,我等正在商討應對之策,先生不妨旁聽,也好給我些意見。”

  這下張儀聽明白了,他回首朝眾臣看了一眼,默默地退至一邊。

  嬴蕩雖敬佩其父惠文王,但其一介武夫,喜歡直來直往,對張儀的邦交之策嗤之以鼻,在他的思想裡,國與國之間,要打便打,要交便交,用那些齷齪手段為國謀利,十分可恥,因此一上位就把張儀排除在外了。他見張儀退至一旁,冷冷一笑,說道:“先王臨終前曾與我言,他若有三長兩短,列國必聞風而動,因此叫公叔嬴疾向武關、函谷關增兵,以備不測。然我思來想去,如此做雖可震懾列國,卻還不足以震動列國,萬一他們先發制人,秦國就被動了,所以我認為應先下手為強。”

  張儀在旁一聽,暗地裡吃了一驚,新王初立便動刀兵,萬一列國聯合起來,再來一次合縱伐秦,局面就難以收拾了。不想此時有一人站了出來,亢聲道:“我王聖明,制敵於先,用兵之道也!”

  張儀正眼一看,那人正是甘茂。此人曾是太子太傅,教嬴蕩讀過書,兩人感情頗好,也深諳嬴蕩想法,他站將出來高聲應和,只怕是為投其所好。果然,嬴蕩十分高興,“你且說說,兵出何處?”

  甘茂道:“打宜陽(今河南宜陽),窺周室!”

  甘茂話音甫落,嬴蕩啪的一拍幾案,仰首大笑道:“好氣勢,好壯舉!宜陽乃周室之門戶,此城一下,便是打開了去往周室之大門,屆時我大秦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稱霸中原!”

  張儀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了,站了出去道:“我王三思,此時打不得!”

  嬴蕩笑容一斂,把濃眉一沉,“先生何出此言?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先生入秦初見先王之時,便是獻計先王,東進中原,取韓地而窺周室,只因先王行事沉穩,比先生想得周到,先是鞏固後方,取了巴蜀之地,如今巴蜀以降,無後顧之憂了,先生為何阻我?莫非是先生看我不起,怕我無力取周室而霸天下嗎?”

  “王上言重了。”張儀把手一拱,不疾不徐地道:“新王初立,邦交不穩,若此時大動干戈,逼得列國合縱伐秦,天下動蕩,局面就不堪收拾了。”

  甘茂笑道:“許是相國你老了,少了雄心壯志。邦交固然重要,可何為邦交?不過是強國拍板說事罷了。當年五國相王之時,相國不也是邊打魏國的臉,邊撫慰於他的嗎?如今秦國新王初立,更是要給他們個下馬威了。”

  張儀冷笑道:“按你的說法,便是要邊打邊交了?”

  “正是。”甘茂一臉的興奮,那一張清瘦的臉上大有氣吞山河之豪情,“東交越國,使其制楚,北交齊國,以絕韓、魏伐秦之心,如此宜陽可伐也。”

  “此事就這麼定了吧。”嬴蕩似乎沒耐心聽他們討論,“待派出使者前往各國時,便即出兵!”

  在此種情況之下,張儀自然是無話可說,況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然說不上話,多說只會徒遭攻擊罷了,只得乖乖閉了嘴。

  由於在嬴蕩上台後,張儀得不到重用,而且臣工之中,對他昔日作為多有非議,張儀自知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於公元前310年辭去相國職位,離開秦國。好在嬴蕩雖然不喜歡他的主張和觀念,但終歸是感激他為秦國所作的貢獻,臨行之時,賜了眾多財物,以讓他安度余生。

  咸陽城外,魏冉、羋戎、向壽等三人早已等在那裡,見張儀的馬車過來了,忙迎將上去,在馬車前一站定,三人不約而同地跪將下去。張儀吃了一驚,下了車將他們扶起來,“三位這是做什麼,張儀擔當不起!”

  魏冉是性情中人,見張儀獨自一人,趕著輛馬車,不由得心中凄楚,鼻子一酸,眼眶頓時就紅了。想當年這位秦國的相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何等威風,何等豪情,這時卻孑然一身,兩廂對比之下,可見世情冷暖。思忖間,上去與張儀相擁一抱,“相國,你乃我等之恩人,我等永世不忘,待有時機,定去魏國看望你。”

  張儀見他如此,也是唏噓不已,“當今天下,要想闖出一番天地來,唯有在秦國,你們三個好生經營,在秦國做出番事業,一旦時機成熟,就把你們的姐姐接回來。”

  三人稱是,均言不能讓羋氏一輩子待在那苦寒之地。正敘談間,陡聽一陣轔轔車聲傳來,眾人凝目一看,卻見是嬴疾。

  嬴疾這些年來也有些見老了,額頭的皺紋若溝壑一般縱橫交錯,歲月在這位有勇士氣勢、書生內涵的儒將身上刻下了濃濃的印記。嬴疾一下車,便打了個哈哈,“相國不辭而別,可有些對不住老朋友了!”

  張儀拱手道:“張儀原只想悄然離開,免得觸景傷情,將軍見諒!”

  嬴疾把手一揮,喊聲“拿酒來!”便有兩人拿了酒和碗上來,放於地上,一一斟滿了。幾個人席地而坐,嬴疾拿起碗酒,對魏冉等人道:“容我先向相國敬幾碗可好?”見魏冉等人點頭,嬴疾將碗高高舉起,“第一碗酒,我代先王敬你,先王在臨終前,想到終不能見相國最後一面,潸然淚下,足見相國在先王心中的地位無可替代。”

  張儀卻不說話,默默地站起來,朝著咸陽宮方向跪將下去,然後把一碗酒灑於地下,“先王,張儀此生遇上你,無憾也!”說罷,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及至回到嬴疾對面,將酒斟滿了,與嬴疾的酒碗一碰,一口飲干。

  嬴疾又斟上酒,舉碗道:“這一碗酒我代秦國敬你,相國一生披肝瀝膽,為我大秦立下了汗馬功勞,你的功績除商君外無人可及,嬴疾代秦國上下謝相國了!”說話間,酒碗一碰,又是一口飲干了。

  至三碗酒時,嬴疾道:“這第三碗酒才是我敬你的,相國入秦十八年,嬴疾深為佩服相國為人,來,干了!”

  張儀喝完酒,笑道:“痛快!多謝將軍以酒相送,張儀在秦國的生涯算是圓滿了!諸位保重!”

  張儀這一走,在他的縱橫生涯之中畫上了一個句號,同時也給他輝煌的一生畫上了句號,張儀於公元前310年在魏國壽終,這位叱吒風雲的縱橫家最終在魏國的一個偏僻之地,默默離世。我們無法知曉他離世之時的心情,但生得轟轟烈烈,死得清清靜靜,也許便是人生最大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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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6:44 |只看該作者
第12章 周都舉鼎,武王絕臏二章

  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駕崩之時,羋氏領著嬴稷在燕國已過了一個春秋。

  這一年的生活對羋氏母子來說,可謂是顛沛流離,苦不堪言。而這一切全是拜一位神奇的君主所賜,他的名字叫姬噲,史稱燕王噲。

  姬噲是個理想主義者,他一心想做一個賢明之君,不喜聲色之樂,不聽鐘石之音,三餐之食不按君主規格,果腹即可,不僅如此,他還親自下地,與百姓一起耕種。燕國百姓見君王如此勤儉愛民,無不歡喜。然而在這個時候,姬噲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他要效仿堯舜,做一個流芳百世的君主,於是他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禪讓,要將王位禪讓予宰相子之。

  子之接管了燕國的軍政大權,此人善權術,但並不善管理,上台之後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無一例外的失敗了,由此國內大亂,百姓恫恐,太子姬平本來就不滿意把大好江山讓予外人,見時機成熟,聯合將軍市被,舉兵造反。從此開始,燕國徹底亂了,舉國上下陷入混戰之中,羋氏母子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入燕國的。

  是時,太子姬平和將軍市被的造反軍被子之打敗,子之為了徹底根除這個禍患,派兵在全國範圍內追殺。羋氏母子所居住的地方,經常有亂軍闖進來,後來實在不堪其擾,便搬到了郊外。可誰承想,這時候齊宣王田辟疆又發揚了趁火打劫的精神,在燕國內亂之際,以平亂為名,舉兵伐燕,齊軍到處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不出幾日,燕國便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羋氏母子為了免遭兵禍,再次搬家,來到燕國邊境的深山之中。

  或許是上天有意安排,山中生活雖說清苦,但也鍛煉了嬴稷,為了不讓母親餓肚子,他每天去山中打獵。起先一整天下來,也打不到獵物,後來遇上了幾個山裡的獵人,在他們的傳授之下,每日所得獵物,足以母子果腹。一年下來,嬴稷身上的書生氣少了,變得精干健壯,眉宇之間也多了幾分豪情。

  孟子曾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這樣的日子苦雖苦矣,卻也鍛煉了母子二人的心志,使之苦而不怨,富而不驕,為日後王霸天下打下了堅實的心理基礎。

  如此在山裡生活了半年光景,與世無爭,羋氏本是在鄉野之中成長,容易與百姓相處,不消多久,就與山中獵戶打成一片,再者獵戶們也不知他們是王室貴族,因此生活過得十分自在快活。

  然而山中無日月,生活平靜,山下的世界卻又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太子姬平被子之所殺,後來齊軍破燕後,燕王噲死於亂軍之中,子之被擒後處以醢刑。由於齊軍攻入燕都後,大肆殺伐,激起了燕人的愛國情懷,燕人奮起反抗,燕國再度引發混戰。此時,其他諸侯也坐不住了,特別是趙國,一旦燕國被齊所吞,對趙國的威脅是巨大的,趙武靈王便把當時在韓國當人質的燕公子姬職接了來,送入燕國,立他為王,如此一來,趙國不但可以與燕結盟,而且還少去了來自齊國的威脅。公元前311年,姬職登基,史稱燕昭王。

  也就是在燕昭王登基期間,羋氏接到了來自秦國的消息,嬴駟駕崩了。

  羋氏聽到此消息時,一下子就蒙了,往事若決堤了的洪水一般,一幕一幕朝她襲來。在她的內心裡面,自從入秦以來,嬴駟一直用愛在包容著她,像一個兄長,笑看她的霸蠻,包容她的無理。盡管中間也曾有過懷疑,有過誤會,甚至有過傷害,但他從未曾當著她的面質問,即便是在藍田決戰的時候,他也沒有讓義渠的使者來與她對質。從一個女人的角度來看,她對他的愛勝過了恨,哪怕是來了這苦寒之地,她依然對他心存感激,如果此時她還在秦國,那麼她還能在那吃人的政治鬥爭中幸存下來嗎?

  羋氏怔忡了半晌,淚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你護了我一生,我卻連在你生命的最後時刻,守在你身邊的機會都沒有,老天對你我是何其苛刻!羋氏越想越心痛,一時悲痛交加,竟欲昏厥過去。

  是時,恰好嬴稷打獵回來,見母親如此樣子,跑將過來,扶著母親的兩肩,急道:“母親,發生什麼事了?”

  “你父王他……他駕崩了。”

  嬴稷把獵物往地上一擲,哇的哭將出聲,邊哭邊道:“離開秦國之時,我就在父王面前說過,若是稷兒走了,誰人照看於他,他偏是不聽,把我趕了來這偏僻之地!”

  “他是為你好,你須明白!”羋氏抱著嬴稷哭道:“唯有在此,你我才能好好地活下來,唯有在這樣的混亂之地,才不會有人惦記我們。”

  “我要回秦!”嬴稷大聲道:“我不想在這裡煎熬了!”

  “我與你說過多次了,此時回去,唯死而已。”

  “那我們究竟何時能回到秦國?”

  “會的。”羋氏替嬴稷拭去眼淚,語氣堅定地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

  “可我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嬴稷痛苦地道:“雖已無法見父王最後一面,但只要踏上了秦土,在父王的墓前拜上一拜也是好的。”

  羋氏看著兒子的眼,收了抽泣,正色道:“稷兒,何為三軍不可奪志?三軍者,男兒也;志者,男兒之志向也,但要你志向不滅,何愁不能再回秦土?”

  嬴稷一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歷史的發展,與人生一樣是有軌跡可尋的。就在嬴稷日思夜想急切地想要回秦時,秦武王嬴蕩做了一件十分荒唐之事,加速了他的死亡。

  公元前308年,嬴蕩帶了左右丞相嬴疾、甘茂去了藍田軍營。嬴蕩把兩手朝著天上一拱,“先王矢志東出,然那時後方不穩,他便擱置了東出策略,伐義渠平巴蜀,攻趙得安邑,伐楚得漢中,待大秦東出指日可待時,怎奈天命不佑,竟是壯志未酬先一步走了。嬴蕩之才雖難及先王之萬一,但身為大秦男兒,若不能睥睨天下,何以立足於天地之間。宜陽乃韓國之喉舌,周室之門戶,此城一下,挾天子以令諸侯,稱霸中原,指日可待,天下早晚是我大秦之天下。我等今日在此誓師,不克宜陽,誓不還秦!”

  五萬王師就這樣出了藍田,由甘茂為將,向壽為副將,撲向韓國之宜陽。

  大軍途中因甘茂事多,及至公元前307年開春之時,才到了宜陽城外,甘茂令三軍就地扎營,埋鍋造飯。向壽摩拳擦掌,准備開戰,於是笑嘻嘻地去問甘茂,何時攻城?

  甘茂善用小心計,用兵也是如此,見向壽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樣,斜睨了他一眼,“著什麼急?你差人每日去城前,射幾個守兵下來,到時他們氣憤之下,自會出城而來。”

  向壽一聽傻了,雄赳赳氣昂昂而來,便是如此打法?但他終歸是副將,不得違令,只得遵守軍令,每日派幾個善射之人,埋伏在離城不遠的隱秘處,伺機放暗箭,如此幾日下來,射殺了十余韓軍。

  韓軍守城大將叫公叔嬰,此人是韓國老將,天生一部紫髯,連眉毛也是紫裡帶紅,行事沉穩,打起仗來驍勇異常,人稱紫髯神將。他知道秦國這是激將,要他們出去會戰。但是秦軍遠涉而來,深入韓境,最怕的就是打持久戰,時間久了,糧草不繼不說,士氣也會逐漸低沉,這是甘茂所懼的,卻是公叔嬰想看到的,所以他對守城軍士道:“大家不可急躁,現在損了的這幾人,他日便從秦軍處雙倍討要回來!”便是認了死理,堅守不出。

  過了十日有余,甘茂見城內毫無動靜,不由得急了。這幾日來,軍中怨聲載道,眾將士紛紛喊著要打,要是再無行動,怕是不好控制了,便叫來了向壽商議攻城之策。

  向壽早就在等他這句話,拉了甘茂走到臨時所制的沙盤之前,“宜陽城高,周圍無甚事物,別無他策,只有強攻。”

  可誰也沒有想到,宜陽之戰這一打便是五十余日,如同一塊難啃的骨頭,甘茂恁是沒啃下來。

  戰場之後形勢緊張,秦國朝中局面也越來越難以控制,隨著朝中臣工非議之聲的增多,嬴蕩也開始扛不住了,為了這麼一座城池,秦國不知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還要這麼持續消耗下去,最為關鍵的是將近兩月,依然看不到勝利的希望,再不撤軍,難道非要讓秦軍全數死在外面不成?

  嬴疾本不同意伐韓,此時趁機勸道:“宜陽之戰,勞民傷財,若是再如此損耗國力,列國也會伺機而動,臣請王上即速撤軍。”嬴蕩無奈,只得下令撤軍。

  撤軍的命令傳到甘茂手中時,甘茂沒有言語,提筆回了封書信,交由斥候送去。嬴蕩打開書信一看,上面只有兩個字:息壤。

  嬴蕩一愣,隨即想到了息壤之約,打消了撤軍念頭,喝聲:“傳烏獲來見!”

  嬴蕩重武好戰,以鬥力為樂,上位之時,便招募力大之人,凡勇猛之輩,皆提拔為將,那烏獲便是嬴蕩繼位後因力鬥數十人而不倒,被提拔起來。除此之外,還有任鄙、孟賁等勇士,個個力大無窮,有氣拔山河之勢,均被嬴蕩收入帳下。

  那烏獲一臉的橫肉,渾若屠夫,聽說是叫他率五萬大軍去協助甘茂攻城,哈哈大笑道:“王上只管放心,若是旬日之間拿不下宜陽,末將提頭來見!”

  烏獲出得宮後,點了五萬人馬,即日開拔,撲向宜陽。

  烏獲大軍到後也不休息,與向壽一道率了七八萬人咻咻然衝上去攻城。這烏獲天生便是勇將,甫上戰場便是殺紅了眼,一馬當先,不斷率軍衝擊,果然不到兩日,在秦軍的猛攻之下,城門被擊碎,秦軍蜂擁而入,宜陽城終於拿了下來,斬殺韓軍六萬,韓國被迫求和。

  從此之後,秦國東入中原的途徑徹底打通了,山東六國從這一年開始,從主動出擊轉入戰略防御,秦大統之勢已無可抵擋,故而從這個層面而言,宜陽之戰在嬴蕩的一生之中,有著裡程碑式的重要意義。

  然而在打下了宜陽之後,嬴蕩又做出了個驚人的舉動,說:“我出生於西戎,不曾到過周都洛陽,今宜陽既歸秦所有,便是打通了去往周室之路,不如趁此時機去周王室游覽一番,看看九鼎重器,也好讓我長些見識。當下也不叫甘茂撤軍,叫上了任鄙、孟賁等人,去了宜陽。”

  嬴蕩到了宜陽後,甘茂出城迎接,嬴蕩安撫了眾將士們後,說道:“都說洛陽乃王畿所在,天下之中心,定是十分的繁華,我便帶你們去洛陽賞玩賞玩,看看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眾將士聞言,比當初要打宜陽時更加興奮,是時周室雖弱,但洛陽畢竟還是天子行宮所在,能親自去領略番王者氣像,當是人生快事,誰人不興奮?當下全軍開拔,浩浩蕩蕩地去了洛陽。

  周室主政的乃是周赧王姬延,亦是周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列國稱雄之下,他不過是個名義上的帝王,手裡既無兵,又無財力,朝中也盡是些年邁之臣,聽得秦國領大軍而來,嚇得面無人色,急使眾臣出城去迎接。

  嬴蕩一到了周都,只見都城內外,破敗不堪,恍若是沒落貴族一般,雖有王者之像,卻沒有帝王之家的威嚴。嬴蕩不由得大為失望,向跟隨在左右的烏獲、任鄙等人道:“這便是王室所在嗎,實在是掃我游覽之興!”

  言語間,只聞得一陣鐘器之音遙遙傳來,嬴蕩定睛一看,卻見是周室群臣出城來迎接了。任鄙笑道:“周室善禮樂,果然如此!”

  到了周室大殿之外,也是一派破舊之像,嬴蕩早已沒了游興,下了馬對甘茂道:“去叫天子出來見我!”

  甘茂應了一聲,走上幾步,在大殿外大聲喊道:“秦王在此,天子速來相見!”

  周天子姬延本還想作一番姿態,讓秦王去殿前相見,見這一番景像,情知躲是躲不過去了,只好出來相見。

  嬴蕩在殿前石階下的軟榻上居中而坐,眼睛一掃,只見所謂的天子不過是個四五十歲的老者,滿頭花白的頭發下,是一副愁苦之臉,哪有半分天子之相?當下把濃眉一挑,看著姬延只把手微微一抬,“天子在上,嬴蕩這廂有禮了!”

  姬延苦笑道:“秦王客氣了,秦國雄視天下,令列國側目,秦王之禮,寡人怕是也難以消受了。只是不知秦王舉雄兵而來,所為何事?”

  嬴蕩大聲道:“秦本是西戎小國,未曾目睹中原繁華,此番入京,乃是要一睹天子之都的絕代風華,卻不想堂堂天朝上國竟在你手敗落得這般模樣,實在令我秦國上下失望之至,大大的掃了本王游興。”

  姬延臉上隱隱泛起一抹怒色,但想想雖貴為天子,實際上不若一個諸侯,只得隱忍怒氣,說道:“寡人無能,竟使周室沒落,千古罪人也。”

  “周室沒落非一朝一夕之事,這也怪你不得。”嬴蕩沒心情跟他討論王朝興衰之事,說道:“聽說天子之處立有九鼎,像征王權所在,可否帶我去看看?”

  姬延說道:“自無不可。”當下領著眾臣,帶了嬴蕩去了太廟,那像征天下九州的九只大鼎便是放在太廟一側。

  只見那九只銅鼎一字排開,一人多高,須三四人合抱,雖因年代久遠,生有銅鏽,但依是氣像森嚴,令人見之肅然起敬。

  相傳這九只銅鼎乃大禹所鑄,在鑄鼎之初,大禹專門差人去各個地方繪制山川圖形,然後刻於鼎上,每一鼎像征一州,每只鼎所刻的圖形代表的是該州的形勝之地,故而九鼎便是代表了九州,代表了天下,而所顯示的便是至高無上的王權。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有了這九鼎之後,九州便成了中國的代名詞,所謂“定鼎”也就成了一個政權建立的專用詞語。

  嬴蕩剛入周都之時,意興索然,然在見了這九鼎之後,卻是兩眼發光,臉上泛出紅潮,興奮不已,哈哈笑道:“一睹九鼎,不虛此行了!”說話間,走將上去,一一細看銅鼎,邊看邊是嘖嘖稱贊。便是在此時,他發現各個鼎上都刻了字,分別是荊、梁、雍、豫、徐、揚、青、兗、冀等九個字,回頭朝姬延問道:“鼎上所刻的字,便是指一州嗎?”

  姬延道:“正是。”

  嬴姬興趣盎然地走到刻有雍字的銅鼎面前,笑道:“此鼎所代表的就是秦國,我要把它帶回去,待我統一中原後,再來搬運另外的八個!”

  姬延大驚,“此鼎乃祖宗所鑄,神器所在,豈容你動得?”

  “當我是三歲孩童嗎?”嬴蕩怒道:“大禹鑄鼎,傳予夏,夏亡後九鼎落於商,商亡後這鼎才落到了周室,此鼎確實是神器,卻哪裡是你祖宗所造?如今你周室衰落,該輪到大秦掌管這些神器了!”

  話落後,也不去管姬延樂不樂意,轉首在眾將中掃了一眼,大喝聲:“誰來舉此鼎,若能搬得動此鼎,將其放於馬車之上,運回秦國,當屬首功!”

  此時守鼎的官吏忍不住出聲道:“啟稟秦王,此鼎重逾千鈞,自周武王定鼎於此後,無人舉得。”

  那守鼎官吏不說還罷了,這一說激起了嬴蕩爭強好鬥之心,用手指了烏獲、任鄙、孟賁三人道:“他們說此鼎重逾千鈞,無人舉得,你等可敢與我比比,究竟誰人可將它舉起來?”

  任鄙雖也好武,但一看那銅鼎一人多高,須三四人合抱,情知守鼎官吏所言非虛,便道:“王上,此大鼎怕是舉不得,實在要運去秦國,便拉了馬車來,著十余人搬運上車便是。”

  甘茂聽說他果真要舉鼎,早已嚇得心驚膽戰,撲通跪倒在地,苦勸道:“王上三思啊,莫說是此鼎重不可舉,即便是舉得,此王室神器,也非賭鬥玩樂之器。”

  “大秦男兒,倘若連舉個銅鼎也畏首畏尾,思前顧後,豈非叫人笑話!”嬴蕩把臉一沉,“若是怕了的,只管離得遠些,免得掃了本王興致,若還有些男兒氣的,給我上來比比,看哪個可力拔山河!”

  孟賁一聽,走上前去道:“末將不才,便與王上比試一番!”

  這孟賁長得五大三粗,話落間走到雍字鼎前,三下兩下把上衣脫了,露出一身的肌肉,更是顯得遒勁有力,勇武不凡,惹來在場眾多秦國將士的一陣喝彩!孟賁低喝一聲,手臂驟然一使力,那銅鼎隨著他的這一聲喝搖了一搖,隨即一寸一寸地離開地面。在場眾人見狀,倒吸了口涼氣,誰也不曾想到,如此巨大的銅鼎居然真被他舉了起來!

  卻在這時,但聞哢嚓一聲脆響,這聲音雖輕,但此時人人都屏住了呼吸,全場靜謐,因此在場眾人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在眾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時,猛聽得孟賁一聲痛呼,兩條手臂處鮮血迸濺,白骨透肉而出!

  隨著銅鼎轟的一聲落地,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站在近處的嬴蕩一個箭步走將上去,將孟賁抱在懷中,叫道:“孟將軍!”

  孟賁忍著劇痛,囓著牙道:“王上,孟賁無能,給秦國丟臉了!”

  “丟不了!”嬴蕩把孟賁交與他人,“還有我呢!”

  甘茂聞言,嚇得面無人色,飛撲上去,擋在嬴蕩面前,“王上萬金之軀,豈可涉此大險,臣懇請我王,莫要意氣用事啊!”

  嬴蕩一把推開甘茂,回首朝眾人罵道:“一幫沒用的東西,些許凶險便叫你們慌了神,丟盡了我大秦的臉!且看本王如何把此鼎舉將起來!”

  言落時,已走到雍字鼎跟前,一彎腰,單手一拉鼎足,試了試銅鼎的重量,再把另一手也握在鼎足上面,大喝聲“起!”銅鼎果真應聲而起,慢慢地隨著嬴蕩身體的站直,銅鼎亦升了起來,直至被他舉過頭頂,用兩手擎舉在半空。

  所有的人都愣了,此時的嬴蕩頭頂之上高高的頂著只大鼎,短髯如戟,兩眼突出,面色漲紅,宛若天神一般。周室君臣見狀,驚為天人,心想怪不得秦國可稱雄於天下,王尚如此神勇,士兵豈敢怠於練武?

  嬴蕩把大鼎舉之後,環著四周轉了一圈,待要把鼎放將下來時,心下暗吃了一驚,舉起來時已用盡了全力,此時再沒力氣把鼎好生放下去,除非是一扔了之。但他爭強好鬥慣了,不甘心將大鼎棄之於地,遂把鋼牙一咬,把大鼎慢慢斜將過來,欲以此使大鼎平穩落地,豈料就在此時,又聽得哢嚓一聲脆響,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甘茂的心隨著這一聲響,咚咚的直要跳出嗓門上來。

  果然見嬴蕩一聲大喝,整個人隨著大鼎一起倒了下來,虧的是銅鼎在落地之前便被他斜舉著,落地時並未曾砸到他。甘茂等人搶步上去,只見嬴蕩兩條腿的膝蓋處白骨森森,竟是生生折斷了!

  烏獲、任鄙不由分說,把嬴蕩架了起來便往外走。甘茂大喝道:“三軍護駕!”秦國將士情知事態嚴重,此時出不得半點馬虎,一聲令下,在瞬間便組成了軍列,以防不測。

  姬延見秦軍悉數退出,卻是暗松了口氣,領著眾臣工向銅鼎跪拜,“多謝神器顯靈,護我王畿!”

  大軍行至半路時,有人來報,王上失血過多,怕是不行了!

  甘茂聞言,心頭大震,急命軍隊停下,就地扎營。待扎了大營,把嬴蕩在床上安頓好,只見嬴蕩面白如紙,呼吸粗重,全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了。

  不多時,醫官從帳內出來,甘茂便問道:“王上如何了?”

  醫官看了三人一眼,嘆道:“吾王絕臏,傷勢極重,怕是撐不過今晚。”

  任鄙一聽就嚇傻了,怔怔地站在當地,半晌作不得聲。烏獲愣了一愣後,立時清醒過來,說道:“茲事體大,關及秦國根本,須早下決斷。”

  “這決斷非你我可定得了!”甘茂低吼著道:“此地並無嬴室宗親在場,誰能做得了主?”

  烏獲道:“那便如何是好?”

  甘茂雖也慌亂,但畢竟未亂了分寸,道:“你倆連夜趕去咸陽,當面與嬴疾說此事,切記不可再讓第二個人知道!”

  烏獲、任鄙雖是重武之輩,卻也知道如若此事傳將出去,必會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點了點頭,心領神會,躍上了馬,連夜往咸陽趕。

  甘茂再次回到帳內時,嬴蕩已然昏迷,一張臉雖在火光下,兀自白得嚇人。及至半夜時分,嬴蕩便斷了氣,與世長辭。宮女、內侍張嘴便哭,甘茂驀然低喝道:“誰敢哭出聲來,我便要了他的命!”隨即傳了向壽進來,語氣生硬地命令道:“我王已然駕崩,此事切不可外傳,除了營帳裡的人之外,若明日還有他人知曉,唯你等是問。明日三軍與平日裡一般照例啟程,只說王上傷勢雖重,但並無大礙。”

  向壽問道:“到了咸陽後,該作何處置?”

  甘茂沉聲道:“嬴疾未到之前,不可進入咸陽。”

  向壽一聽就明白了,應了聲諾,出得帳去。

  卻說此時燕國邊境,羋氏這裡也出了事,嬴稷外出打獵一日未歸,羋氏心急如焚,詢問所有獵戶均無人見過嬴稷,羋氏無法,只得親自上山搜尋,乃至半山腰時天色已晚,狼蟲虎豹低鳴之聲不絕於耳,就是羋氏素來膽大也驚出一身冷汗。

  但思兒心切,羋氏並未停止呼叫和搜尋的腳步,待行至山頂時,天色已黑,伸手不見五指,羋氏依然沒有找到孩兒,正要下山之時,忽聽一聲虎鳴,只覺周身颯颯生風,羋氏抬頭忽見一雙泛綠光的大眼從天而降,嚇得羋氏差點背過氣去;就在此時,烏雲盡散月色瑩瑩,羋氏頓見眼前是一只斑斕猛虎,羋氏忽覺自己仿若置身夢中,因其生嬴稷時亦夢見一只大蟲,當時羋氏大喜,猛虎乃叢林之王,這可是上上好夢。

  羋氏這時亦不害怕了,她直視老虎雙眼,感覺它似乎有話要說,那老虎這時轉身就走,臨走時蹭了蹭羋氏,羋氏明了,緊緊跟隨其後,至一大洞時,老虎停下來示意羋氏進去,羋氏借著月光進去一看,這可不得了,見那嬴稷正躺在地上,身上駭然插了一支短箭,羋氏大急,推了半天,嬴稷就是不動,背也背不動,抬也抬不走,這時老虎進來直接叼著嬴稷起身便走,羋氏當時看兒子尚有氣息,亦振作精神跟著下山了……

  嬴疾瞪大了眼看著任鄙、烏獲兩人,驀然發出一聲暴喝,回身把一張桌子舉了起來,朝兩人砸將過去,兩人大吃一驚,退了幾步,啪啦啦一聲巨響,桌子在他們面前被砸得稀巴爛。

  嬴疾像一只憤怒的獅子,漲紅了臉朝兩人怒吼,“你們干的好事,要毀我秦國嗎?”

  任鄙、烏獲忙不迭跪在地上,低頭認罪。

  發過火後,嬴疾很快冷靜了下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當務之急是如何善後,萬一處理不好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在這剎那間,他的腦海裡浮過無數個念頭,突然間目中精光一閃,叫了個門人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那門人應了一聲,急走出去。

  “你倆起來。”嬴疾看了跪在地上的任鄙、烏獲兩人,沉聲問道:“此事還有何人知道?”

  烏獲剛剛起身,忙又躬身道:“甘丞相交代我倆,讓我們單獨見你,不可對任何人說起。”

  嬴疾道:“事情未決之前,不可讓王隊入咸陽,快隨我走!”

  三人出了右丞相府,一人騎了一匹快馬,出了咸陽城。

  在距離咸陽十裡之外,嬴疾等人遇上了王隊,下了馬後,嬴疾面無表情地拉了甘茂,走進一片林子裡面,劈頭就問:“王上駕崩之事,在這軍隊之中,有多少人知道?”

  甘茂道:“除了向壽、烏獲、任鄙及當時在營帳中的醫官和三個侍人外,無人知道。”

  “虧的是你未亂了方寸!”嬴疾微微松了口氣,“你打算怎麼辦?”

  “你沒到之前,我等不敢進咸陽城。”甘茂的表情也是要凝固了一般,僵硬著臉道:“只等你來決斷。”

  “當務之急是立新王,立誰呢?”嬴疾目光如電,盯著甘茂寒聲道:“此事須速斷,不然秦國必亂!”甘茂稱是。

  “可立誰為王呢?”嬴疾瞟了甘茂一眼,說道:“要不如此,你我背過身去,各在地上寫一個字,如何?”

  甘茂聞言,暗吃了一驚。他知道嬴蕩無子,那麼所要立的新王便是在嬴蕩的兄弟之中推舉,然此事難就難在嬴蕩死時,沒留下片言只語,也就是說沒有遺詔。如此說帶來的問題是,如果解決不好,嬴室兄弟之間便有可能掀起一場奪位之爭,其後果是難以想像的。他看著嬴疾,只見他黝黑的臉龐冷得像鐵,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想來他的內心也是十分恐慌。

  甘茂艱難地吞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說,你我把新王人選定出來,然後擬假詔,擁立新王繼位?”

  “要使秦國不亂,唯有如此。”嬴疾一字一字地道:“此事猶豫不得。”

  甘茂眼睛一轉,猶豫不定地道:“要是你我之間,所選的人不同便要如何?”

  “此事沒得商量。”嬴疾冷冷地道:“你我必須統一。”

  甘茂背過身去,拾起根樹枝指著地,手微微顫抖著,遲遲不敢動手。嬴疾的眉頭打著結,但他的眼神很堅定,轉身的時候很快便寫了個字。

  實際上嬴疾在來此地之前,心裡就已經有了人選,不管甘茂所選的那人是否與自己所想的一致,此事卻由他不得。他之所以要甘茂推選一人出來,是想試試甘茂是否與自己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如果其與自己不同心,便當機立斷,就地解決了他!

  這是嬴疾在路上預謀好的,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容許秦國出任何事。

  嬴疾寫完之後,慢慢地把身子轉過來,眉宇間隱隱含著一股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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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7:04 |只看該作者
第13章 權力真空,殺氣漫咸陽

  甘茂的心怦怦劇跳,他能感覺到從背後傳來的一股殺氣,這殺氣浸透了他的肌膚,直入內心。他善謀略,工於心計,甚至很會猜測他人的心思,可是此時此刻,他卻猜不透嬴疾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甘茂此時十分明白,一旦他心目中的新王與嬴疾想的不是同一人,那麼嬴疾就會干淨利落地除掉這個隱患。

  甘茂的方寸徹底亂了,一時難以決斷。當下把牙一咬,將樹枝擲於地,突地轉過身去,說道:“甘茂乃外臣,不該參與王室之事,一切當由右丞相定奪,甘茂絕無異議!”

  嬴疾鐵青的臉緩和了下來,把身子一側,道:“你看看我寫的是誰?”

  甘茂定睛一看,地上赫然寫了個“稷”字,不由驚道:“惠文后那邊如何處置?”

  嬴疾此時已徹底平靜了下來,臉上恢復了平日裡的波瀾不驚,“速去擬詔書吧,由他們不得,今晚之前,櫟陽令就會到此,到時去燕國迎羋王妃之事,就由他來主持,你我的任務就是穩住咸陽。”

  甘茂暗呼了口氣,心想他果然事先安排好了,幸虧剛才沒有魯莽。當下不敢說二話,應了一聲,與嬴疾緩緩走出樹林。

  那櫟陽令便是羋氏的弟弟魏冉,他自藍田大戰受傷後,便去了櫟陽上任,若是立嬴稷為王,由他去負責迎接新王之事,再適合不過了。

  薄暮時分,魏冉帶了羋戎和白起兩人便到了。暮色之中,魏冉若鐵塔般的身子未待馬站穩,便從馬上躍了下來,一彎腰就鑽進了營帳之內。

  營帳裡面只有嬴疾、甘茂和向壽三人在,雙方見了禮,魏冉也不客套,直接朝嬴疾道:“事關重大,出不得任何差池,我們要把所有潛在的危險都考慮進去。我覺得如今重中之重是咸陽城,一旦王駕進了咸陽,即便是秘不發喪,也會引起惠文后的懷疑,但長留於此,也同樣不妥。故我以為,王駕照例入城,但只在藍田駐扎,並不入宮,只說是王上傷重,暫期內不見任何人。”

  嬴疾點頭道:“王上好武,說在軍營裡養傷,在情理上說得過去,這倒是可行之策。”

  魏冉濃眉一揚,“在下還有一慮,請丞相定奪。”

  嬴疾道:“都到這時候,沒什麼可忌諱的了,只管說來。”

  “嬴壯城府頗深,須防他一著。”魏冉道:“在下以為,最好派人盯著他的行蹤。”

  “這事我理會得。”嬴疾淡淡地道:“由不得他亂來!”

  魏冉見嬴疾果然是全力支持立嬴稷為王,便放下了心來,拱手道:“如此我等三人便領一支勁騎,連夜趕去燕國,咸陽之事全托諸位了!”話落後,帶著羋戎、白起兩人出了營帳。

  幾乎是在同一天,嬴稷在羋氏的悉心看護下轉醒,羋氏喜極而泣,嬴稷說當時正在射野鹿,不料從後面飛出一支箭,直插入他後脊,原來嬴稷沒注意側方原來正蹲著一只斑斕猛虎,嬴稷間接救了老虎一命,故有此後故事。嬴稷沒傷到要害處,只是流血過多,在羋氏的照顧下,日見好了起來,只是這只老虎識得了他家,依然隔幾日來探望一次,叼著野雞野兔,倒是省了嬴稷出去了……

  次日的午後,王駕進入了藍田軍營。

  在最初的兩三日裡,幾乎沒人懷疑王上出了事,但時日一久,不少人便開始猜測了,自從入了軍營後,王上幾乎就沒露過面,這不像是他的性格,以王上的為人,除非是起不了床,奄奄一息了,不然就算是讓人抬著也要出來看看士兵們鬥武。可如果是奄奄一息了,躺在床上動不了了,為何不進宮裡去醫治,要來軍營呢?

  一時間各種各樣的猜測之聲傳將開來,說什麼的都有。這一日,嬴壯也聽到了風聲,作為嬴蕩的親弟弟,他是知道他這位哥哥脾性的,除非是傷重病危,不然他不可能終日待在營帳內無聲無息。嬴壯的刀眉一挑,兩眼眯了一眯,閃過一道森然精光,王上出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波已然悄無聲息地在咸陽城的上空生成,即將襲擊看似平靜的王宮!

  嬴壯的感覺十分敏銳,他分明嗅到了一股危險,在心裡迅速的分析了下局勢:王上出事了,但他們卻秘而不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要另立新王,而那新王很有可能就是羋氏的兒子,不然他們不可能將王上深藏起來!如今,最保險的方式是去探明實情,掌握事件的主動權。

  嬴壯的眼睛骨碌碌一轉,在王宮之中最有權力去探查情況的唯有惠文后,她是王上的母親,兒子受了重傷,作為母親完全有權力去看望,而且諒那幫人也不敢阻攔!

  想到這裡,嬴壯不由得陰惻惻地笑了,轉身朝後宮走去。

  事實上惠文后也聽說了嬴蕩在周室舉鼎之事,但她沒往深裡去想,要知道王上萬金之軀,事關國家大計,即便是受了重傷,他們把消息封鎖起來,也是情理之中,不然被列國風聞,後果就難以設想了。然而,當她聽完嬴壯的分析後,花容陡然一變,慌張地望著嬴壯道:“如果王上真有不測,此乃驚天動地的大事,誰敢如此大膽將此事秘密封鎖?”

  “母親,你太小看他們了!”嬴壯急道:“你想想我蕩哥哥是何許人,即便是腿斷了,骨折了,也難斷他的英雄豪氣,他肯定會讓人抬著出來去觀看將士們操練。可這麼多日以來,卻是誰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這說明什麼?我再假設,蕩哥哥是傷重得起不了身了,他命在旦夕,可為何不進宮來治療,要待在軍營?從種種跡像來看,蕩哥哥可能已經不在了!”

  惠文后心裡一沉,只覺兩眼一黑,險些昏厥過去,大滴淚水若珍珠般往下掉。她從未把此事想得如此可怕,因此當這股恐懼驟然來襲時,她徹底被擊垮了,眼神無助地望著嬴壯道:“如果真如你所說,該如何是好?”

  “孩兒說句不該說的話,即便是我蕩哥哥真不在了,繼承王位的也該是我才是,他們如此做法,分明是要害我們母子。”嬴壯忍著怒火,沉聲道:“他們要另立新王,所以才把蕩哥哥在軍營裡藏著掖著,如果王位讓羋八子的兒子繼承了,我們母子的路也就走完了!”

  惠文后平時脾氣甚好,不會輕易發火,但是此時她也禁不住無名之火大起,緊蹙著蛾眉道:“嬴疾他竟敢做這等事!”

  嬴壯冷笑道:“嬴疾為了自己的利益,有何不敢做的!伐宜陽時,嬴疾極力反對,然蕩哥哥卻聽了甘茂之言,執意出兵,他知道如果王位再讓我們執掌,他早晚失去地位,所以他要立一個可以控制的,遠在燕國不諳人事的黃毛小兒!”

  惠文后抹了把眼淚,她知道此時還沒到哭的時候,強自鎮定心神,問嬴壯道:“現今我們該怎麼辦?”

  嬴壯道:“孩兒想請母親去一趟藍田軍營,探一探虛實,王上是你的兒子,只有你去了他們才不敢阻攔。但要探明了實情,主動權便在我等手裡了,到時你完全可以太后之身份,號令百官,封我為王!”

  惠文后起了身,“我這就去!我一定要把這一口氣爭回來,秦國王位之歸屬,誰也不能擅自作主!”

  藍田軍營裡,甘茂一聽惠文后到了,心裡咯噔一下,驚得險些從椅子上跳將起來,王上受了重傷,是國事,也是家事,親生母親來了,如何擋得了?正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嬴疾走了進來,甘茂正要說話,嬴疾卻阻止了他,把手裡的一份帛書塞到他手裡,說道:“此時我不方便出面,我若出聲,她定與我爭執。你出去後,就事論事,當著惠文后的面宣讀這份詔書,諒他們也不敢闖進來。”

  甘茂半信半疑地打開詔書,迅速地瀏覽了一遍,還是不放心,問道:“如若他們硬闖呢?”

  “以秦法從事!”嬴疾臉色如鐵,生硬地道。

  甘茂應了一聲,把詔書放在了胸口,大步走了出去。見到惠文后時,拱手道:“甘茂迎駕來遲,乞恕罪。”

  惠文后蛾眉一豎,嗔道:“王上洛陽舉鼎,受了重傷,如此重大之事,你們居然不向我稟報,好大的膽子啊!難不成我這做母親的,沒權知道王上的事情嗎?”

  甘茂早料到了會有這一番斥責,佯裝驚恐地道:“臣不敢,此事重大,臣豈敢擅自隱瞞!”

  “諒你也不敢。快帶我去見王上吧。”惠文后邊說邊要往裡走。

  甘茂連忙退後一步,攔在惠文后之前,“王上有旨,誰也不見。”

  “也包括我嗎?”惠文后見甘茂這般言行,果然印證了嬴壯所言,心裡一陣沉痛,眉頭不住地抖動著。

  “正是!”甘茂從懷裡取出那份詔書來,“王上詔書在此,書曰:寡人傷重,遵醫囑將養藍田,一律不得探視,違者以秦律論處。”

  惠文后的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現在她已然確信,他的蕩兒已不在人世,這些人果然在謀取王位!她看著甘茂,寒聲道:“甘茂,你且聽好了,要是蕩兒有個三長兩短,秦國有個三長兩短,你便是千古罪人!”

  甘茂一怔,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裡閃爍出來的是從不曾有過的犀利目光,忙不迭把頭一低,拱手道:“臣恭送娘娘!”

  惠文后回到宮裡時,嬴壯正在那裡焦急地等待,見惠文后進來,忙迎了上去,道:“母親,如何?”

  惠文后眼圈一紅,“蕩兒看來是真的走了……”

  “母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去嬴市那邊看了,他那裡無甚動靜,看來他們要立的果然是嬴稷。”嬴壯急道:“眼下只有你下詔擁立我為新王,才有可能把局面扳回來。”

  惠文后卻是搖了搖頭,“這一路上來,我想了許多,他們敢如此有恃無恐,必有所恃。”

  “遺詔?”經惠文后一提醒,嬴壯醒悟了過來,周身大震。但轉念一想,嬴蕩是他親哥哥,如何會將嬴稷立為新王?“不可能,蕩哥哥決然不會如此做!”

  惠文后此時也已完全冷靜了下來,說道:“我在藍田時,甘茂拿了詔書出來,說是王上拒絕任何人探視,違者以秦律處置。如果蕩兒已不在了,那麼甘茂所讀的便是假詔,他們可擬這等假詔,為何不可擬遺詔,反正是死無對證。”

  嬴壯倒吸了口涼氣,隨即咬牙切齒地道:“這是他們把事做絕了,須怪我不得!我們雖無兵符在手,調動不了軍隊,但嬴氏宗親尚有老兵,我再去找些死士,當可出其不意,殺他個措手不及!”

  惠文后嬌軀微微一震,“你要做什麼?”

  “截殺!”嬴壯的臉上露出股濃濃的殺氣,“王上死訊沒公布,羋氏母子想從燕國回來,肯定是秘密入秦,所以我們還有機會。為保此事萬無一失,我已想好了,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趕去燕國,在燕國殺了他們;若是在燕國殺不了,就在函谷關下手,屆時我會與嬴桑說好,羋氏母子要篡位犯上,見了他們格殺勿論。除非他們生了翅膀,能飛過函谷關去,不然的話,決計過不了函谷關。若是真僥幸讓他們進入了函谷關,我還安排在了最後一步,在宮裡設埋,伺機斬殺!”

  惠文后從沒想過要殺羋氏,但如今真正較量的時候到了,為了保全身家性命,便同意了嬴壯之計。

  魏冉等三人一路馬不停蹄,絲毫不敢怠慢,這一日終於到了燕國。在燕國的協助下,終於在山裡找到了羋氏母子。

  魏冉、羋戎乍看到羋氏母子完全是一副獵戶的打扮,臉龐被北風吹得甚是粗糙,心裡猛地一酸,虎目中淚光盈盈,撲通跪在地上,“弟弟來遲,叫姐姐受苦了!”白起見狀,也連忙跪了下來。

  山中的獵戶見魏冉等三人著裝,非是普通百姓,又見後面跟了燕國的官員,然這些人卻對羋氏恭敬有加,不由得愣了。

  羋氏沒有想到兩個弟弟全來了,心中之驚喜比獵到了一頭大像還甚,噗哧一笑間,竟是笑出了淚來,整整五個年頭了,除了在宮裡的公子市和公子悝外,她最思念的便是這兩位弟弟,雖說山裡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可畢竟是身在異鄉,那份思念親人之苦,也只有她自己方才知道。當下跑上前去,與魏冉、羋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魏冉輕聲在羋氏耳畔道:“姐姐,上蒼有眼,你的苦日子到頭了,我們是來帶你回秦的。”

  羋氏一怔,一時忘了哭泣,疑惑地望著魏冉。羋戎道:“此非說話之地,我們進屋去說。”

  姐弟三人帶著嬴稷進了屋,白起則在外守衛。

  羋氏聽完羋戎的述說後,瞪著對大大的眼睛,如置夢裡,“嬴疾果然要立我稷兒為王?”

  魏冉道:“千真萬確。”

  羋氏的臉上泛起股紅潮,拉了嬴稷過來,說道:“稷兒,我們終於可以回秦了,而且回去之後,你便是王上了!”

  嬴稷這些年來雖說已長大成人了,但一來尚未及冠,二來一直在山裡打獵,未經世事,對當王之事倒未顯出特別的興奮,反而對他蕩哥哥之死表現出十分的傷感,淚眼汪汪地道:“蕩哥哥居然也死了,父王也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魏冉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回國後你便是王上了,王上代表什麼你清楚嗎?是天,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每個人都要聽你的,每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你手,你高高在上,凡事都要比別人看得開,看得遠些,明白了嗎?”

  嬴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魏冉道:“此事雖有嬴疾和甘茂兩位丞相主持,但為了以防萬一,在回秦之前,須得到燕國的支持。”

  羋氏一聽這話,眼前油然浮現出惠文后的身影來,她有兩個兒子,嬴蕩死了,還有嬴壯可以繼位,她斷然不會將王位拱手予人。隨後想到,嬴蕩死後,雖秘不發喪,可事情畢竟過去這麼多天了,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即便是沒人將此事透露給惠文后,想是猜也能猜到三分,此番入秦,這一路上怕是凶險重重。當下點頭道:“一切按弟弟的安排行事。”

  這一日,魏冉等人去見了燕昭王。燕昭王是一位有雄心壯志的雄主,但是此時剛剛經歷了子之之亂,國力尚弱,一聽這事便猶豫了。燕國的實力遠不如秦,如果支持了羋氏,萬一羋氏爭權失敗,燕國必然遭池魚之殃,真到了那時,燕國危矣。

  恰好那時有一個叫趙固之人,在燕廷做客,此人時任趙國的相國,他一聽此事,便聽出了玄機,秦國王上駕崩,這時候送一個秦公子過去,秦肯定內亂,如此不動一兵一卒,就能削弱了秦國,實在是天賜之良機。他看出了燕昭王的猶豫之後,便進言表示,趙國願意從中協助,幫助公子稷安然入秦。

  燕昭王豈有看不透此間玄機之理,他見趙固如此說,就欣然答應。

  燕趙兩國毗鄰,趙固回到趙國,將此事與趙武靈王說了之後,趙武靈王大是高興,立即派趙固為使,以出使秦國的名義,護送羋氏母子回去。

  一切准備停當後,由白起率一支兩百人的勁騎在前開路,一行人朝秦國進發了。

  然而,羋氏等人如此在燕趙兩國之間往返,卻留給了嬴壯大量的時間,在他們出發時,嬴壯親率五百死士,也到了趙國的邊境。

  由秦入燕,須經趙國,嬴壯也沒有想到這麼快就狹路相逢了,當他發現最前面一馬當先的是白起時,便已料定,那就是護送羋氏母子的軍隊了,當下命人用絲巾蒙面,輕喝一聲,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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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7:31 |只看該作者
第14章 勇闖三關,鮮血鋪起帝王路

  白起凝目一看,見對方的人馬多於自己數倍,情知是場硬戰,差了一人去告訴後面的魏冉,叫他們走山上的小路,吩咐停當,白起把劍眉一揚,拔劍在手,縱馬率先衝了上去。其余兩百勁騎均不敢落後,明知實力懸殊,依然奮勇向前。

  嬴壯心裡明白,這一戰關系到自己的命運,故而兩軍剛相遇,就展開陣勢,把白起圍了起來剿殺。

  白起年紀雖輕,但性子剛毅,天生有一股殺氣,但凡上了戰場,殺氣盈然,且殺將起來時不將對方斬盡殺絕,絕不罷休,此時在實力上雖輸於對方,但在氣勢他卻絲毫不遜於敵人,擎了一把劍,左衝右突,渾沒將對方的優勢放在眼裡,一時竟是又殺紅了眼。

  嬴壯早就聽聞這白起是天生的殺手,今日一見,果然傳言無虛,當下把鋼牙一咬,領了幾個人,獨朝白起攻去。白起冷哼一聲,“送死嗎?”長劍起處,宛若白虹貫日一般,劍落時,就有兩人倒了下去。

  嬴壯暗吃了一驚,率眾再攻,他打定了主意,不惜一切代價,要與白起死磕到底,你再神勇,也抵不住連番攻擊。

  果然幾番衝殺下來,白起力氣有所不及,眼看著包圍圈越來越小,白起也忍不住著急起來。卻在這時,陡然聽得山上傳來一聲虎嘯,緊接著便一陣急促的金鐵狂鳴。白起周身大震,也就是在這一分神的當兒,嬴壯看得真切,朝左右使了個眼色,齊攻上去。白起不曾防備,被刺中左胸,跌下馬來。

  其余人見主將受傷墜馬,也不知傷勢如何,頓時都慌了神。嬴壯大喝聲“殺,一個不留!”眾人得令,便趁著對方慌亂之際,展開屠殺。

  白起雖受了重傷,但依然強撐起身子,要去與對方拼命。卻不想山上響起一陣兵戈之聲後,便戛然而止,再也沒了聲息。如此一來,兩邊激戰的人都不知道那邊的狀況,都不由分了神。

  嬴壯心念電轉,羋氏母子沒與白起隨行,必然是在山上了,難不成他們的主力在山上?但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可能,即便是他們的主力在山上,可他派了兩百余勇士去,不可能在一擊之下如數被殺啊?如若沒有被殺,卻為何突然沒了聲息?

  此時白起也覺得莫名其妙,那邊只有魏冉、羋戎、趙固和三四十個趙兵,不可能將對方的人馬一下子擊殺了,兩軍對陣,除了列陣廝殺外,還能出什麼狀況?

  嬴壯、白起都懷揣著這種不安的心思,都怕那邊出事,不覺均停了手。

  嬴壯看了下周遭的形勢,喝聲“走!”率隊撤上山去。白起也不敢怠慢,撕了塊衣袂下來,綁在胸口,隨後跟了過去。

  卻說魏冉一行抄山徑而入,因一路有猛虎相伴,大家皆覺怪異。羋氏解釋後,大家暗暗稱奇。沒走多少時間,便聽得前面有馬蹄之聲傳來,暗叫不妙,回頭看了眼羋氏母子,又看了看趙固,急中生智,“趙丞相,把你馬車上面的箱子打開,讓我姐姐和公子稷躲在裡頭。”

  趙固一聽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那箱子是作為使者必備的物什,一般用於放置禮物,以便邦交之時饋贈,當下忙不迭叫人打開箱子,把裡面的物什取了出來,讓羋氏母子進去藏好,那只猛虎也似乎嗅到危險氣息,頓時跑來伴至箱體左右。

  剛剛把箱子蓋好,便見一支騎兵縱馬而來,那些人見山道上有人,神色一振,衝將過來。魏冉濃眉一揚,把他的一把佩刀拔了出來,一馬當先,立在眾人之前。他人高馬大,手舉一把五指寬的大刀,端的威風凜凜,身旁伴只猛虎,真真宛若天將一般。待那隊騎兵馳近,覷了個真切,把刀一揚,身子在馬背上一縱,連人帶虎如山一般地撲將過去。

  那隊騎兵沒料到他會突然間動手,還未回神過來時,眼前刀光一閃,兵刃相交之時,爆出一連串的金鐵狂鳴之聲,再看時,前面幾人手裡的兵器已被削作兩截,魏冉體形雖高大,行動起來卻是絲毫不慢,左手一抄,抓了那人的後領,用力一提,喝聲“下來吧!”隨著那騎兵的一聲驚叫,人隨聲落,被魏冉拖到地下。

  騎兵們雖懼於魏冉的身手,但仗著人多勢眾,想要衝上來救人。卻聽得羋戎哈哈一笑,搖搖晃晃地走將過來,“且慢!”他邊說邊俯下身,揭了魏冉手中那人的面巾,然後熟練地從那人的腰間掏出一塊木牌,看了一眼,見上面所刻的是一只黑色的玄鳥,便知是嬴壯所派的秦軍,當下冷冷一笑,漫不經心地從腰際取出把匕首來,回頭朝騎兵道:“想要救他嗎?找死!”

  羋戎“死”字一落,匕首一揚,魏冉手裡那人的頭顱早已骨碌碌地滾下山去了。這一招連魏冉也不曾料到,他本是想出其不意,抓個人來查明這些人的身份,卻不料羋戎一刀就把人殺了!

  羋戎卻是宛若什麼事也沒發生,看那些騎兵就要殺過來,驀地一聲大喝:“我看誰還敢過來,看看這是什麼人!”說話間,一把將趙固拉了過來,衝著騎兵大聲道:“此乃趙國丞相,奉趙王之命,出使秦國,你等敢在山中攔截趙使,是嫌死一人不夠多嗎,想讓趙王派兵來把你等都殺了嗎?”

  趙固從懷中掏出趙國使臣的令牌來,在眾人面前亮了一亮。

  此地畢竟是趙國邊境,所遇的又是趙使,騎兵一聽,果然不敢造次。羋戎抓了把雜草,慢慢悠悠地把匕首上的血跡擦了,抬頭見騎兵依然擋在路的中央,冷笑道:“還不讓我等過去嗎?”

  騎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誰也不敢做主。

  “趙使何在?”正當騎兵愣忡的當兒,嬴壯率眾趕了上來,看了眼趙固之後,又看了看魏冉和羋戎兩人,冷笑道:“這可就奇了,趙使出使秦國,卻還叫我大秦櫟陽令親自護送,當真是曠古未有之事!”

  魏冉看他蒙了面,一時也不敢斷定他究竟是不是嬴壯,冷笑道:“閣下是秦國的哪位壯士,在此埋伏,襲擊趙國丞相,莫非想破壞秦、趙兩國的關系,挑起戰禍嗎?”

  嬴壯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卻未見到羋氏母子,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馬車上的那個大箱子之上,陰惻惻地笑道:“在下豈敢為難趙相,只是接到消息,說有人要偷入秦國,亂秦宗室,這才奉命沿途盤查。趙相既然是奉命入秦,當無可疑,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可否打開後面的那個箱子,容我等看一眼?”

  趙固聞言,暗吃了一驚,心想他們人多勢眾,萬一硬來,羋氏母子便是在劫難逃了。

  羋戎嘴角一揚,走到嬴壯的對面,寒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盤查趙使的隨身之物?羋戎乃粗人,不懂得官場裡的道道兒,但我早年混跡山野,最基本的道理還是懂的,你要查可以,但凡事須講個公平,你蒙著個臉,說查就查,萬一與我早年一樣,是打家劫舍的山賊,我等豈非是虧了?所以你要查,便把臉上的面巾摘下來,讓我等看清楚你究竟是什麼東西,只要你敢摘,你便是把整個箱子倒過來,我等也決不阻攔。”

  羋戎的話頭一落,山上頓時靜了下來。事實上羋戎也知道,嬴壯已然懷疑羋氏母子藏在箱子裡,他所賭的便是嬴壯有沒有膽量公然與趙國作對。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兩國相交,對待使臣的態度決定了國與國之間的態度,故若無特殊情況,誰也不敢怠慢使臣。

  嬴壯此行勢在必得,他心裡清楚殺不殺羋氏母子,關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是他同樣也清楚,如今嬴蕩之死尚未公諸天下,他與羋氏母子也只是暗中較量,誰也不敢在這時候公開對陣,撕下面巾相當於撕破了臉皮,萬一羋氏母子被藏在了山裡的某個角落,沒在那箱子裡,如何向趙國交代?思忖間,眼裡精光一閃,饒是嬴壯暗地裡恨得咬牙切齒,卻也是無計可施。心想罷了罷了,此地殺不了你們,便在函谷關下手,看你們如何飛出函谷關去!

  心念轉動間,冷哼一聲,喝了聲“撤!”率眾撤了回去。

  眾人見他撤了,都是暗松了一口氣,此時白起也帶著人趕了過來,見大家都相安無事,也是暗自慶幸。魏冉見他受了傷,忙相問要不要緊?白起卻說:“小傷罷了,不妨事,趕路吧,咸陽那邊可等不得。”說話間,羋氏母子從箱子裡面出來,羋氏讓猛虎退回林中,大家又向前趕路。

  如此日夜兼程,一路無事,這一日已到了函谷關外。

  函谷關的嬴桑早已接到惠文后的指示,令其嚴格盤查入關之人,見到羋氏母子格殺勿論。嬴桑是外將,一來不明白這其中的玄機,二來羋氏母子確實被發配到燕國去了,沒有王命私自回國,便是大罪,便按令嚴密盤查來往人等。

  此時嬴壯也到了關內,與嬴桑坐在一起,聽到卒來報說,趙國使臣到了,神色一振,朝嬴桑道:“羋氏母子就藏在馬車的箱子之內,到時把箱子打開了,一見人不由分說殺了便是。”

  嬴桑作為守關將領,盤查來往人等乃職責所在,無需有所顧忌,便起身道:“我理會得,公子只管放心便是了。”話落間,把手一拱,走了出去。

  嬴桑到了城門前,向魏冉、趙固見了禮後,說道:“趙相不辭辛勞,遠道而來,末將本不該為難,奈何軍務在身,望乞恕罪,請趙相把國書拿來與我看看,可好?”

  趙固從懷裡取出國書,送到嬴桑面前,笑道:“你可敢看?”

  嬴桑道:“末將豈敢私看國書,只需讓末將看到貴國的印鈐便可。”趙固便露出一角,讓嬴桑看了印鈐。嬴桑看了印鈐無誤,施了一禮,又道:“敢問趙相,那箱子裡面所裝何物?”

  趙固道:“乃我王送予秦王的一些趙國特產。”

  嬴桑走了過去,手按劍柄,命士卒將箱子打開了。士卒得令,伸手便把箱蓋打了開來,只見箱內的確有一些禮物……嬴桑不由得暗自一怔。暗忖:若是果如嬴壯所說,羋氏母子藏於箱中,卻為何不見人影?思忖間,目光朝趙兵身上一個一個望將過去。

  白起所率的勁騎加上趙國的兵士,好歹也有兩百余眾,倘若真是精心裝扮了混在士卒裡面,嬴桑一時也難以發現,是時,函谷關內外,除了蕭蕭的風聲及偶爾響起的鳥鳴之外,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場面一度緊張到了極點。

  在將近函谷關時,魏冉已讓羋氏母子穿上了趙軍衣服,安插在了隊伍之中,見嬴桑朝隊伍中打量,他朝羋戎看了一眼,羋戎心領神會,與魏冉一起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站到嬴桑旁邊,將其夾在了中間。嬴桑似嗅出了一絲危機,臉上微微一笑。

  只見魏冉嘿嘿一笑,臉上的橫肉隨著臉皮的抖動,露出一抹殺氣,“嬴將軍,是誰給你換了個膽子,把我等都當作敵人來查了?難不成我這小小的櫟陽令,與趙國的丞相一起入秦,還不足以讓嬴將軍放心?”

  嬴桑吃了一驚,他自然知道魏冉這句話的分量,別說是趙國丞相,即便是魏冉這個櫟陽令的官銜一亮出來,也足以使他難以消受。櫟陽乃秦國早年的國都所在,雖是舊城,但櫟陽對秦國極為重要,其分量相當於陪都一般,櫟陽令擁有軍政大權,屬於地方大員,嬴桑的官職自然不能與魏冉相提並論。因此聽了魏冉之言,便怔在了那裡,不知如何作答。

  羋戎把頭湊到嬴桑的耳邊輕聲道:“你可是在查我姐姐羋八子?”

  一方要護人,一方要殺人,此事雙方都心照不宣,此事便如隔了層窗戶紙,雙方都沒去觸碰罷了。讓嬴桑沒想到的是,羋戎居然把這層紙給捅破了,心裡一慌,不知該如何應付。卻不想羋戎又道:“我告訴你,她就在使團當中,等下我給你指出來,你敢動她嗎?”

  嬴桑聽了這話,著實是吃驚不小,他並不笨,知道這層紙捅破之後,意味著什麼,但著實猜不透羋戎主動說將出來意欲何為,要知道函谷關有重兵持守,難不成憑他們這幾人還能硬闖過去不成?卻在這時,他發覺有一把匕首抵在腰際,羋戎的聲音再次從耳畔傳來:“不信的話,你動彈一下試試?”

  嬴桑把頭微微一低,往自己的腰際看了看,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嬴桑反而不怕了。他好歹是一名守衛邊關的戰將,一生經歷無數陣仗,自然也是見慣了生死,為了國家的利益,他隨時可以付出性命,豈會在乎區區威脅?當下咧嘴一笑,“殺了我,你自忖能過得了函谷關嗎?”

  “看來你還是不明白。”羋戎沉聲道:“實話與你講明白了吧,現在王上已經駕崩,咸陽城危機四伏,一觸即發,左右丞相要立公子稷為新王,命我等秘密護送羋王妃和公子稷入咸陽,此等大事,若是延誤了,你擔待得了嗎?”

  嬴桑煞然變色,“此話當真?”

  “你看我們像是千裡迢迢趕來與你開玩笑的樣子嗎?”魏冉寒聲道:“王上立了遺詔,讓公子稷繼位,但公子壯不服,欲趁亂奪位,故而一路派人追殺。眼下的事態已很明朗,你要跟著嬴壯犯上作亂,還是輔助秦國平定內亂,請將軍速作決斷。”

  嬴桑忠心事秦,自然是向著王上的,既然王上有遺詔,左右丞相又想擁立公子稷為王,他哪裡還有什麼話好說。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是王上駕崩,最該立的應是嬴壯,如何會立嬴稷為王?便看了魏冉和羋戎兩人一眼,問道:“有何為憑?”

  魏冉從懷裡取出了一張羊皮紙,交與嬴桑看,說道:“此乃右丞相手書,你且看仔細了。”

  原來嬴疾為人機智,他早想到了沿途關將可能會阻止羋氏母子入秦,便暗中給了魏冉一道手書,說可在危急拿將出來,秦軍將領大多忠心事秦,了解真相後斷然不會發難。嬴桑仔細看了一遍,見果然是嬴疾手書,惶恐地道:“末將該死,險些誤了大事。嬴壯現在就在我府上,可要將他拿下?”

  魏冉經過這幾年的歷練,行事明顯老練了許多,低頭一想,如今事情還未擺到明面上,要是在這裡公然將嬴壯殺了,怕天下人不服,嬴氏宗室內不服,反而會另起事端,當下道:“到了咸陽,自然會收拾了他,但現在暫時不宜動手。一會兒我們入關後,你只當是什麼也沒查到,隨便應付他便是了。但切要記住一條,新王未繼位之前,切不可對人言王上駕崩之事。”

  嬴桑連連點頭,待羋戎暗暗地收了匕首之後,嬴桑故意高喊一聲:“什麼也沒發現,放行吧!”魏冉朝其微微一哂,率人朝關內而去。

  入了關後,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在秦國境內,嬴壯膽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動手,當下快馬加鞭,急往藍田。

  不出一日,抵達藍田。藍田方面早已得到消息,大小官員紛紛恭候在大營外面,見羋氏母子下得車來,紛紛躹躬行禮。羋氏下了馬車,當腳下踏著秦土,眼望著秦國臣工時,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她想過回秦,但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了秦國,而且這一次回來,她的兒子就要被立為新王了,她也終將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女人,一躍而登上人生的巔峰,甚至是登上這個世界的巔峰,俯瞰芸芸眾生,以及這個紛繁復雜的時局。回想起這些年來的起起伏伏,端的是際遇無常,命運多變。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望著臣工們由衷地微微一笑,“眾位無須多禮,我們母子以後還要多仰仗諸位鼎力協助。”

  及至入了大營,嬴疾便迫不及待地道:“既然新王已到,我們便可進宮了。據斥候來報,嬴壯已安排了死士及三千世族府上的老兵進了咸陽,這些人被安排在何處,目前尚不得而知。昨天晚上,我已令司馬錯和向壽各秘密領了兩千甲士潛伏在了咸陽城,可在緊急時調動。我想惠文后和嬴壯雖然勢在必得,但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奪位,因此入宮之時,羋王妃須小心在意,處處提防。”

  羋氏經歷了一番沉浮,吃了許多苦之後,性情已然沉穩了許多,不再是當初那個大大咧咧,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說什麼便說什麼的人了,聽了嬴疾的話後,雖然心中擔心,卻也未露出慌亂之色,只盈盈一笑,向著嬴疾微微一躹躬,說道:“丞相如此安排,我放心得緊,此事須耽擱不得,我們這便動身入宮吧。”

  眾人稱是,出了大營,浩浩蕩蕩地朝咸陽宮而去。

  咸陽城的氛圍緊張到了極點,連普通的百姓都似乎感覺到了風裡所帶來的陣陣殺氣。按著秦國平時的律令,商賈往來自由,百姓出入城門也不會有人阻攔,可這幾日全城卻戒嚴了,出入城門搜查得十分嚴格。其次,嬴蕩在洛陽舉鼎受傷之事已在咸陽不脛而走,幾乎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王上受了重傷一事,再觀察這幾日城裡的動靜,稍微會分析的人都能猜得出來,秦國要變天了。但盡管如此,茶坊酒肆裡卻沒人敢於公然議論此事,說到底嬴蕩是死是活沒人知曉,要是在這種敏感的時候議論朝政,除非是嫌命長了。

  羋氏母子出現在咸陽城門口的時候,城內的百姓禁不住目瞪口呆,這位被先王送入燕國為質的公子怎麼突然間回來了?

  城門內外觀看的人雖多,一圈一圈的幾乎把城門都塞滿了,但卻沒有人說話,偌大的城頭竟是鴉雀無聲。然而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已感覺到了一股即將襲來的巨大風暴,再傻的人也能猜得出來,羋氏母子的陡然出現,定然與當今王上的受傷一事有關。

  羋氏坐在軺車之上,望著兩邊的百姓,淺淺地笑著,她似乎並不在意老百姓那木然的甚至有些驚訝的臉,她是由衷在笑,她雖非秦人,但對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盡管此時的咸陽危機四伏,可此情此景,卻要比在燕國遭受的兵戈之亂來得幸福得多了。

  到了宮門外時,文武大臣早已在那裡候著了,在眾臣工的後面則是惠文后及後宮嬪妃、眾公子們等。羋氏下車時,惠文后走了上來,親切地扶著羋氏的手,攙著她下車,及至羋氏站定,惠文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暗自嘆道,五年的風霜雨雪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半絲痕跡,只見她更沉穩內斂更顯成熟的氣質,惠文后哂笑道:“妹妹,一別五年,別來無恙乎?”

  “勞姐姐掛念了。”羋氏也笑著,“姐姐定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回來吧?”

  惠文后怔了一下,隨即強笑道:“妹妹一路上舟車勞頓,快別站在這裡說話了,入宮吧。”

  羋氏望了眼巍峨的宮殿,莊嚴而肅穆,這是她五年來時常午夜夢回的地方,可此時這座令她時常惦念的宮殿,儼然是一只潛伏著的露著森蚺獠牙的巨獸,作勢欲撲。她暗吸了口氣,牽了惠文后的手,徐徐走將進去。

  到了正殿,惠文后終於忍不住了,朝著嬴疾問道:“所有人都到齊了,獨缺王上,敢問丞相,到了今天,我該知曉王上的情況了吧?”

  嬴疾朝甘茂看了一眼,甘茂走上幾步,立於眾人之前,從懷裡掏出一份詔書,神色肅然地看了眾臣工一眼,暗提了口氣道:“我王遺詔,眾臣聽旨!”

  惠文后雖然早已猜到了今日之結果,但當聽到遺詔兩字時,依然如雷轟頂,兩眼發黑。

  在眾臣工交頭接耳的嗡嗡聲中,甘茂提高了聲音,念道:“予入周室舉銅鼎而傷,將歿,然天子面前揚威,舉神器於頂,雖死而無憾也!今立遺詔,擁公子稷為王。”

  眾臣工雖也料到了要立嬴稷為王,但聽聞嬴蕩已死的消息後,均陡然變色,齊齊跪了下去,有的默然流淚,有的大聲痛呼。

  惠文后渾渾噩噩地聽完遺詔,突然間發出一陣尖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邊笑著邊落下淚來。笑聲落時,指著甘茂、嬴疾兩人厲聲道:“新王不到,秘不發喪,好個計謀啊,這便是你們這幾日來所謀劃的事嗎?王上生前,可是待你等不薄,沒想到他一走,你們便秘密擁立新王,把他的屍身藏在軍營那麼多日,你等捫心自問,對得起王上嗎?他的屍身在哪裡,我要見他?”

  甘茂道:“便是在宮外。”

  惠文后聞言,瘋了一樣地跑出去,邊跑邊撕心裂肺地喊著嬴蕩的名字,眾人聞之,均是唏噓不已。沒過多久,便傳來惠文后傷心欲絕的號啕哭聲,一陣一陣在宮殿上空回蕩,聲嘶力竭,痛不欲生。殿內的百官著實聽不下去了,紛紛出去相勸。沒一會兒,嬴壯攙扶著乏累無力的惠文后走了進來,隨之跟在其後的還有嬴蕩的棺槨,由七八個人抬著,晃晃蕩蕩地進了正殿。

  這樣的情景在秦國歷史上是十分罕見的,按照正常的思維,棺槨抬入屋是非常不吉利的,更何況是抬到了商討朝政大事的正殿之內!但是此時此刻卻是誰也提出異議,臣工們甚至暗暗以為,王上死了那麼多天後才公之於眾,屍體都腐爛發臭了才讓母親知曉,所以惠文后的行為是正常的。

  羋氏敏銳地感覺到了眾人心中的天平在逐漸倒向惠文后一方,盡管她有遺詔在手,但情大於法,法不責眾,如此下去對她十分的不利。她走將過去,站到惠文后身邊,正要說話,卻不想惠文后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伸出手指著她的鼻子喊道:“你也是當母親的人,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倘若那裡面躺的是你的孩子,他的屍體腐爛了才讓你最後得知消息,你會如何?”

  惠文后又激動地把手指向甘茂、嬴疾等人,“你們這一群亂臣賊子,如此做法,天理難容啊!今日我如此說,非是一定要給壯兒爭什麼王位,但我定要爭這一口氣,為什麼王上死後會遭受如此待遇,為什麼要立嬴稷為新王?若是給不了我一個合理的說法,誰也休想安穩地繼位!”

  羋氏臉色一變,於情於理,惠文后的話都沒有錯,她無可反駁,也無從反駁。嬴疾輕咳了一聲,“娘娘,臣知道您說的是氣話,當務之急,該是讓王上入土為安,至於新王繼位之事,有王上遺詔在此,怕是誰也改變不得。”

  “嬴疾,此事怕是你一手操辦的吧?你深受秦國兩朝君王大恩,位極人臣,秦國待你可是不薄,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讓秦國大權旁落到那一幫外戚手中,你想毀了秦國嗎?”惠文后睚眥俱裂,朝著嬴疾咆哮道:“別以為我是個婦道人家,什麼事都不懂,這所謂的遺詔真是蕩兒所立嗎?只不過如今死無對證,任由你信口胡謅罷了!”

  “娘娘此話怕是說錯了吧?”魏冉勃然大怒,“稷兒也是嬴氏子孫,何來大權旁落外戚之說?”

  “你是什麼東西,這裡什麼時候輪得到你說話了?”惠文后嬌叱道:“別以為嬴稷掌了權,你便可作威作福,別忘了你們原不過是混跡楚國街頭謀生的刁民罷了!”

  嬴疾怕這爭端一起,一發不可收拾,把臉一沉,隱忍著怒火道:“如此說來,娘娘是要抗詔了?”

  “抗不抗詔,那要看是什麼樣的詔書。”惠文后的臉色發白,許是從未發過如此大的脾氣,胸口因激動而劇烈地起伏著,“今日我當著眾臣工的面與你言明了,新王繼位之事,等王上大殮之後,再作計較!”話落時,狠狠地瞪了羋氏一眼,然後朝嬴壯道:“壯兒,我們走,給你的哥哥布置靈堂去。”

  惠文后走了之後,嬴蕩的棺槨也被抬了出去,大殿裡的氛圍一下子有所緩和下來。羋氏走到眾臣工面前,肅然道:“新王乃王上指定,任是誰也更改不了,國不可一日無君,秦國若是遲遲不立新君,無異於是將秦國之安危置於不顧。但是眼下事情特殊,娘娘正在氣頭上,為了不使宮廷混亂,禍起蕭牆,我會好生相勸娘娘,想她也是明事理之人,待氣消了後,必是會顧全大局的。關於新王繼位大典之期,旬日之內必會定下來,屆時再通知大家,現在先行散了吧。”

  這一番話聽她不疾不徐地說來,不卑不亢,但隱隱之中卻是含了絲威嚴,容不得抗拒。眾臣聞言,陸續散去。

  待眾人散盡之後,魏冉終於忍不住一拳打在柱子之上,“那婦人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現在還不是發火的時候!”嬴疾冷哼一聲,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後,又朝羋氏道:“新王登基一事,不宜拖延,請王妃定奪。”

  對於登基一事,羋氏在來的路上便已想清楚了,也不假思索,開口就道:“便定在玄冬季月,你等速遣使臣知會各國。”

  嬴疾見她心中早有了計較,暗松了口氣,“王妃心中已有主意,臣便放心了。只是宮中危機四伏,王妃須十分小心在意才是。”

  “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魏冉大手一揮,正要往下說,羋氏看了旁邊的嬴稷一眼,陡然喝道:“住口!”魏冉一怔,看了羋氏的眼神時方才明白過來,畢竟嬴稷尚未成年,而且這孩子甚是重感情,他如今正處於嬴蕩之死的傷感之中,若是再提殺惠文后和嬴壯,怕是他會難以接受,當下訕笑道:“臣失言,一切當由王妃定奪。”

  羋氏不再理會魏冉,轉身朝嬴稷柔聲道:“稷兒,今晚陪娘去那邊祭奠王上吧。”

  嬴稷與嬴蕩從小一起玩到大,兄弟間的感情頗好,他自然是極想去祭奠嬴蕩的,但又怕惠文后為難,因此戰戰兢兢地道:“這自然是好的,只是母親不怕大娘發難嗎?”

  羋氏自然也怕惠文后發難,但她更知道有些事必須去面對,連質燕之事都能坦然接受,如今還有什麼事情她不能去面對的?當下嫣然一笑,“你大娘心裡難受,且正在氣頭上,發難是自然的。但終究是一家人,有事得當著面解決,總不能一輩子躲著她吧?”

  嬴稷似是聽明白了,微微一笑,“母親說的是。”

  是晚,惠文后布置好了嬴蕩的靈堂後,便坐在棺槨旁邊默默流淚。這時嬴壯悄聲走將進來,拍了拍惠文后的後背,說道:“母親,事已至此,請節哀順變,保重身體。”

  惠文后微微點了點頭,“壯兒,為娘方寸已亂,不知當如何應付如今的局面,眼下他們繼位勢在必行,我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可有主意。”

  嬴壯眼裡精光一閃,走到惠文后的前面,蹲在她的腳旁,說道:“母親只管放心,孩兒都已經安排好了。”

  惠文后臉色一變,“如何安排的?”

  “母親可還記得孩兒之前說過的三次截殺?”嬴壯沉聲道:“前兩次因趙國使者搗亂,讓他們僥幸過關了,這最後一次截殺便是在宮裡,成敗在此一舉,孩兒絲毫不敢馬虎,宮中的截殺共有三處地方可下手,諒他們也逃不過去。”

  惠文后畢竟是婦道人家,想到要在她面前動手殺人,不免有些緊張,問道:“第一次動手卻在何處?”

  “便是在靈堂旁邊的廂房裡。”嬴壯冷笑道:“羋八子今晚必會過來,而且必會苦苦相勸於你,到時你只當是被她說服了,要予她接風洗塵,我已吩咐侍人備了酒菜,母親切記,當侍人把酒樽放在你倆面前時,在你面前的是金色的,羋八子面前的是銀色的,那銀色的酒樽有毒,但要她喝下一口酒,就休想再走出這靈堂了。”

  惠文后一聽,本來蒼白的臉越發得白了。正自吃驚間,羋氏領著嬴稷,一身素衣地出現在了靈堂門口,惠文后像是見了鬼一般,嬌軀微微一陣顫抖。

  羋氏在燕國歷經九死一生,再者深知宮裡步步危機,因此對身處的環境極為敏感,惠文后微妙的神情變化,早已落在她的眼裡。但她此番為祭拜而來,只當是不曾看見,款款走到惠文后面前,向她微微一施禮,便帶著嬴稷去拜祭嬴蕩。

  及至祭拜完畢,嬴稷一頭跪倒在惠文后面前,含著淚道:“大娘,稷兒知道你現在心裡極是難受,但請你千萬保重身體,節哀順變。蕩哥哥不在了,稷兒當待你如親娘一般,代蕩哥哥為你盡孝!”

  這一番話在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嘴裡說將出來,極為誠摯,而且嬴稷邊含著眼淚邊跪在膝下說這番話,忍不住叫惠文后心裡生起了一股母愛,嬴稷雖非她所出,畢竟是嬴駟之子,要說沒有絲毫親情那是假的。她也知道嬴稷心地純樸,這話出自他口中,只怕是肺腑之言,當下眼眶一熱,落下淚來。

  一旁的嬴壯知道母親心慈手軟,只怕是動了真情,冷冷地道:“這些話怕是有人教你說的吧?”

  嬴稷紅著眼看了下嬴壯,激動得漲紅了臉,“此乃稷兒肺腑之言,若有半句假話,叫我……叫我不得好死!”

  一聽嬴稷發了如此毒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羋氏當著別人的面打也不得,罵也罵不得,只好強擠出抹笑容道:“這孩子就是實誠,讓人一激,什麼誓言都發得出來!不過稷兒所說的,也正是妹妹所想的,事到如今,最緊要的便是秦國之安危,你我的那些恩恩怨怨與國之大義比較起來,算得了什麼呢?如果姐姐肯放下的話,你我從前的不快,從今日起便一筆勾銷了如何?”

  惠文后抬頭看著她,眼裡帶著疑惑,“你在燕國待了五年,果然不恨我?”

  “正是因為我在燕國待了五年,嘗盡了世情冷暖,經歷了艱難險阻,我才看開了。”羋氏微哂道:“不瞞姐姐,那五年我和稷兒過得很快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雖說日子過得清苦了些,但至少沒有煩惱,沒有爾虞我詐的爭鬥。我厭了,想必姐姐也不想再爭下去了吧?”

  這一番話說到惠文后的心坎裡了,其實在設計趕走了羋氏之時,她一直處在內疚之中,雖掌管後宮,位高權重,可是快樂嗎?也許羋氏的妥協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嬴稷,可今晚要是當真殺了羋氏,雖說可繼續掌管後宮,繼續錦衣玉食,但這一輩子也許就要永遠活在痛苦之中了。

  惠文后看了眼羋氏,又看了眼嬴壯以及嬴蕩的棺槨,內心開始激烈地交戰起來,良心、親情、權力等各種勢力在她的心裡肆意掙扎,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嬴壯見惠文后的神情不對勁,忙道:“母親,不管如何,二娘和稷弟剛從燕國回來,理應為他們接風才是,我這就去吩咐下人備些酒菜來。”

  惠文后暗吃了一驚,臉白得像紙一樣。可嬴壯沒等她回應,已然出去了。

  羋氏看著嬴壯出去,眉頭微微一動。

  沒過多少時候,嬴壯又進來道:“母親,酒菜已備好,請二娘和稷弟去隔壁廂房用餐吧。”

  羋氏說道:“壯兒倒是懂事了許多,五年未見,居然學會疼人了。我也正好想與姐姐聊聊。”見惠文后兀自愣愣地坐在那裡,又道:“莫非姐姐吝嗇一頓酒菜,不歡迎我嗎?”

  嬴壯怕事情敗露,慌忙打圓場,“母親傷心過度,今日一直都是如這樣般神情恍惚,二娘莫怪才是。”

  惠文后慢慢地站將起來,朝羋氏艱難地一笑,“妹妹請。”

  進了廂房,惠文后便看見桌子上果然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金色的放在主位,銀色的放在客位。羋氏往酒桌上瞥了一眼,在客位上坐了下來。惠文后神色凝重地坐在羋氏對面,嬴壯、嬴稷則站在旁邊相陪。

  侍女為兩人都斟滿了酒,羋氏微微一笑,拿起銀樽在手裡把玩了會兒,然後看了惠文后一眼,說道:“姐姐這酒樽果然精細得緊,雕龍鏤鳳,且是栩栩如生,怕是並非凡品。不過妹妹說句實心的話,卻是看得我有些兒別扭。”

  惠文后看著她手端著酒樽,直是心驚肉跳,強自鎮定心神,問道:“妹妹說來聽聽。”

  羋氏瞄了眼惠文后面前的那只酒樽,說道:“把酒言歡,人生快事,且兩方人坐到了一起,本不該有尊卑之分,上下之別,不然這酒喝的便是人生痛事了。你看這器具,一放於桌上,便顯示出了所用之人的尊卑,如何會讓人覺得爽快?”

  惠文后怔了一怔,吩咐旁邊的侍女道:“快予我把酒樽換了,換成與羋王妃一樣的。”

  “且慢!”那侍女正要動手,羋氏卻制止道:“姐姐既然也要用銀樽,不妨就用我這只罷了,順便也好讓妹妹體驗一下用金樽的感受。”話落間,笑著把銀樽放到了惠文后的面前,卻把那只金樽拿在了手裡。

  惠文后臉色微微一變,卻又不知該說什麼,一時間表情陰晴不定。羋氏看在眼裡,咯咯笑道:“姐姐像是不肯?”

  嬴壯見這等情形,鋼牙暗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正想上去要把那銀樽拿過來,卻不想嬴稷走了上去,把銀樽拿在了手裡,笑道:“大娘和母親都是萬金之軀,都用金樽吧,這銀樽就交給稷兒了。”

  惠文后臉色大變,在她眼裡看來,畢竟他還只是個未諳世事的孩子,而且他方才的那番話,情真意切,她如何能去傷害一個如此善良的孩子!當下忍不住道:“放下!”

  羋氏推樽而起,嘆息道:“人啊,端是的越尊貴越麻煩,可惜了這一大桌好酒菜!稷兒,我們走吧!”也不待惠文后說話,拉了嬴稷就走。

  待羋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惠文后霍地站了起來,神情慌張地道:“她怕是看出來了。”

  “這女人果然聰明得緊!”嬴壯咬牙切齒地道:“事情到了這等地步,不是她死便是我亡的時候來了!”

  是年歲末,即公元前307年冬,嬴稷的繼位大典即將開始,而與此同時,惠文后與嬴壯為了阻止嬴稷登基,斬殺行動也在秘密籌備著,羋氏與惠文后真正的對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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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7:52 |只看該作者
第15章 嬴稷繼位,羋氏尊太后

  隨著秦國新君繼位日子的臨近,各國使臣陸陸續續地到了咸陽,這使得原本緊張的咸陽城陡然熱鬧了起來。老百姓暫時忘卻了擔憂和猜測,或是出來做買賣,或是出來看熱鬧,一時間街頭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與街上熱鬧形成對比的是宮裡緊張的氛圍,幾乎整個咸陽宮裡上上下下看不到一張笑臉,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一場暴風雨已然聚合在咸陽的上空,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魏冉疾步走入宮裡,許是走得急了的緣故,臉上微現紅潮,在一把虯髯的映襯之下,便更顯得威風凜凜。他見了羋氏也不行禮,說道:“向壽已經查到那些世族老兵落腳所在,已然趕了過去,只是嬴壯安排的那批死士尚未查到蹤影,我估計怕是混入宮裡來了。”

  羋氏不動聲色地道:“羋戎何在?”

  魏冉道:“正帶了人在宮中巡邏。”

  “一切都要在暗中進行。”羋氏看著魏冉道:“稷兒心地善良,既然他不想看到血腥,就由我們來替他掃清障礙,而且務必斬草除根,不能給稷兒留下一絲一毫的麻煩和後顧之憂。”

  魏冉冷哼一聲,“姐姐只管放心便是。”

  是日晚上,羋氏正欲更衣歇息,突然有一位侍女神色緊張地走進來,說是宮外有一位士卒來報,向壽府上起火,因事發突然,府上竟是沒一人逃了出來,向壽如今也是生死不明。

  羋氏聞言,周身大震。她隨即就想到這可能是嬴壯所為,因為按正常的邏輯推理,即便是著火時府內的人都睡熟了,也不至於到沒一人逃出來的地步,很明顯這是有人事先做了手腳,才致向壽一家滅門。

  羋氏臉色慘白霍地站起身,吩咐人備馬車,要去向壽府上查看。向壽是她從楚國帶入秦的,更是她娘家唯一的親人,如果真是被人謀殺,她必雙倍奉還。

  從後宮到宮外去,須經過一個巷子,出了巷口便是咸陽宮的一個偏殿所在,這個偏殿因非重要之所,因此平時鮮有人來,夜晚也沒有什麼人把守。羋氏在兩名侍女的引路下,出了巷子,往前頭望了望,只見前面一片漆黑,因了殿前有一棵大槐樹,根深葉茂,連月光都照不下來,陰惻惻地有股森然之氣。若是換在平時,羋氏可能會有所防備,但如今向壽一家被滅門,羋氏心亂如麻,只想快些趕到向壽處,卻是忘了宮中危機四伏,只顧疾步往前走。

  及至偏殿之前,槐樹之上突地一陣沙沙聲響,三道黑影鬼魅般地躍將下來,夜色中寒光迭閃,三柄劍朝著羋氏等三人的頭頂掃落。羋氏大吃一驚,虧的她是在山野長大,身手較一般的女子矯健,驚呼聲中連退幾步,避了過去。那兩名侍女則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還沒待她們回神過來,劍身已到,寒光閃沒間,侍女應聲而倒,手裡的燈籠落在地上,著了起來。

  羋氏借著燈籠燃起的火光定睛一看,只見來者是三個黑衣蒙面人,心想這些人殺了向壽,再來殺我,看來是要將我等勢力徹底消除!

  羋氏雖然恐慌,但是她有個特點,即越是處於危險之中,心神越能鎮定下來,她知道此地偏僻,這種時候根本不會有人過來,別說是三個黑衣人,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輕而易舉地將她置於死地,所以她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然而在黑衣人朝她逼過來時,情急之下,陡然心生一計。

  羋氏往地上燃燒的燈籠看了一眼,突地朝槐樹的右側跑了過去,故意引黑衣人到了樹的後面,然後衝向燈籠,也顧不上會不會燙手,拾起一盞燈籠就朝偏殿拋將過去。也該是羋氏福大命大,偏殿的窗戶是虛掩著的,燈籠破窗而入,一時火星四濺。

  羋氏的想法是,想要利用燈籠的火將偏殿點著了,以此引人過來。但顯然她把這事想得簡單了,燈籠畢竟只有那麼一點火,若是運氣好的話,拋在可燃物體上,或可起火,但天下哪來這麼巧的事,燈籠入窗後就落在了地上,並沒點燃任何東西。羋氏見狀,心要此番我命休矣!

  黑衣人冷哼一聲,三人正要動手,突聽得偏殿中傳出聲瘮人的尖叫來。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非但把羋氏嚇了一跳,連那三人黑衣人也嚇了一跳,均想莫非裡面還有人?黑衣人率先緩過神來,其中一人躍入窗內去查看。另兩人則仗劍上來,往羋氏身上砍。羋氏的身手畢竟與他們差了一大截,逃躲不及,背部被劃了道一尺來長的傷口,跌倒在地。

  羋氏忍著劇痛翻身過來,見那兩個黑衣人又逼了上來,不由得暗嘆,質燕五年,原以為此番可脫離了苦海,享受榮華,卻不想還是難逃一死!五年前惠文后設計,叫她遠赴北方苦寒之地,五年後惠文后再出手,卻是要了她的性命!想到此處,羋氏暗自一聲冷笑,也許這便是命吧,她命裡注定不敵惠文后。

  就在黑衣人要動手的時候,偏殿的窗戶內人影一閃,原先進去的那黑衣人又出來了,朝著外面的那兩人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怪異之色,想來是在殿內沒發現人。

  羋氏看在眼裡,也覺得奇怪,適才明明聽到裡面有人驚叫,怎會沒有人呢?但她心思敏捷,突地喊了聲“鬼啊”,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起身就往偏殿內跑,到窗前時,兩手一攀,翻身進了去。

  黑衣人雖說是藝高膽大,但一來殿內明明聽到有人尖叫,過去查看卻未曾發現人,心裡本來就覺得怪異;二來被羋氏喊一聲鬼,也覺得陰惻惻的詭異至極。就在這一愣神間,羋氏已然翻窗過去了。三人相顧一視,均想女人都不怕,三個大男人且手裡還拿著把劍,還怕什麼?思忖間,三人不約而同翻窗而入。及至進入裡面,三人馬上發現,殿內空無一人,居然連羋氏都不見了!

  原來羋氏在宮裡早就聽說,此地一到了晚上便鮮有人來,於是宮內的那些寂寞的男女常到此偷情,她聽到那聲驚叫時,是個女人的聲音,便已猜到裡面可能是有人在偷情,後見黑衣人進去後空手而返,就料到殿內定是有暗道,當下叫一聲有鬼,糊弄黑衣人一下,到了裡面後,隱約間看到這裡面無甚藏身之處,便靈機一動,鑽到了床底下,果然見下面有一塊木蓋子,掀開一看,是一個洞穴。羋氏也不加考慮,鑽到裡面去了。一路摸黑至另一頭的出口時,卻發現已到了後宮的一座花園裡,不由得暗暗驚奇,心想這洞穴不知經過了幾代偷情者的改造,才有了這麼一個曲徑通幽處,也該是我命大,命系一線之際,正好撞上了兩人偷情,這才得以逃命。

  後來黑衣人雖也發現了床底下的那個洞穴,但一來不知通往何處,二來怕引來宮中侍衛圍剿,只得退出宮去。

  羋氏死裡逃生,回到後宮後,邊讓醫官料理傷口,邊讓人去叫羋戎來,令其速派人去向壽府內查看。不多時,羋戎回報,說是向壽府上並沒著火。羋氏聞言,這才明白今晚之事是場陰謀,目的是要誘殺她。

  羋戎說道:“姐姐,惠文后已兩次要置你於死地,也虧得是你福大命大,才得以死裡逃生。現在該是我們出招的時候了,對於反對我們的人,務必斬盡殺絕,斷然不能留下禍患!”

  羋氏本來就是睚眥必報之人,別人一拳要來,她必以雙倍還之。入宮以來屢次受惠文后的挑釁,她已動了報復之心,聽了羋戎之言,把眉頭一皺,說道:“嬴壯的那幫死士就在宮裡,你要盡快查出他們藏身所在,如數殲滅。”

  次日午後,咸陽宮正殿。

  由於嬴蕩死後,新王未立,咸陽宮的正殿已許久沒開過朝會了,是時正是下午,一般情況下正殿內不會有人走動。可偏在此時,十位侍人模樣的人急匆匆地走入了正殿,沒隔一會兒,又有十位侍人魚貫而入,如此一連十批人,陸續入了正殿裡面,待那一百人如數進去後,正殿的門便被關上了。

  一百人齊刷刷地站在大殿之上,個個神情肅穆,面無表情,渾然不像是侍人模樣。在大殿的正上方,也就是王上所坐的那位置上,正坐著一人,只見他鎖著眉頭,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下面的人,那張四方臉上有緊張、有激動,也有少許惶恐。他就是嬴壯,帝王般的坐於上首,俯視著大殿上的人,寒聲道:“明日便是新王登基大典,成敗在此一舉,誰能最終坐在這個位置上面,完全要看諸位了。事成之後,我保准諸位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下面的人齊聲輕喝道:“願為公子赴湯蹈火!”

  “赴湯蹈火倒也不必。”嬴壯冷笑道:“在這裡動手之前,還有一批人會在殿外下手,如果他們成功了,讓嬴稷死在了殿外,你們就可以坐享其成了。但是,如果殿外行動失敗,你們就是我最後的希望,一定要予我全力一搏,不然的話,大家都會死在這裡,誰也出不去。”

  話落間,殿門吱呀一聲,突地開了。眾人周身一震,回身看時,見同樣是一個侍人模樣的人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跑到殿前時,也顧不上喘口氣,急道:“啟稟公子,出事了,潛伏在城裡的世族老兵,已如數被向壽所殺,三千余人沒留下一個活口!”

  嬴壯聞言,瞪大著眼睛看了那人一會兒,整個臉都黑了下來,“那些人馬潛伏在城裡已有一段時間,一直深居簡出,如何會被發現的?”

  那人道:“他們一直在城內盤查,今天晚上不慎被撞見了。”

  嬴壯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如此說來,只有在此作最後一搏了!”

  羋氏正在教嬴稷明日大典時的一些禮儀,突見侍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後面還跟了一群人。羋氏定睛一看,原來是秦國的一些老世族,想來是受了惠文后的煽動,找羋氏理論來了。

  那侍人怕羋氏責罵,忙不迭解釋道:“他們不由分說硬闖進來,我想攔也沒攔住。”

  羋氏臉上沒見一絲慍色,起身朝那些世族宗親行了一禮,笑意盈盈地道:“諸位公叔公伯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莫怪。”

  其中一人大聲道:“非是我等要為難王妃,實是王妃如此做法,有失道義。雖說嬴稷繼位有那遺詔為憑,但也無法使人信服。試想王上有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嬴壯,年已及冠,如何會將王位傳予尚未成年的嬴稷?嬴稷不諳世事,大權必將旁落,王上再糊塗,也不可能會做出此等事來!”

  羋氏不怒,依然笑意盈盈地看著眾人,“如此說來,你們都認為那遺詔是假的了?”

  老世族憤然道:“難不成是真的嗎?”

  羋氏笑容一斂,臉上一寒,“諸位公叔公伯,明日便是稷兒的繼位大典,事已成定局,我奉勸諸位,為了大秦江山的安危,莫要從中作梗了。”

  老世族道:“本來嬴壯是理所當然的新王,如今被嬴稷拿了去,他必是不服,大秦江山如何能不亂?”

  “亂不了。”羋氏自信地笑了笑,“我向諸位保證,嬴壯掀不起風浪。”

  “你把他們都殺了?”老世族臉色一變。

  “哦?諸位所指的他們是何人?”羋氏大大的眼裡精光一閃,“莫非諸位暗中支持了嬴壯,把家裡的老兵都分派出去了?”

  老世族的臉色大變,他們看著這個看上去親切溫和的女人,不知為何,心底驀然生起一股寒意,仿佛她盈盈的笑意之中,藏著一把鋒利的刀,暗暗地抵在他們的心口。但是與此同時,也有一股怒火在他們的身體裡面逐漸升起,並迅速形成燎原之勢,爆發了出來。畢竟他們是公室世族,是嬴氏的長輩,按理說王上突歿,選何人為新王這種大事,應有他們參與,但如今他們不但不知,還被一份假詔欺瞞,更讓他們無法容忍的是,嬴稷年幼,繼位之後,大權必然落入羋氏及其一幫外戚之手,如果任由其發展,那麼以後的秦國還是嬴氏的秦國嗎?

  想到這一節,老世族們憤然表示,立誰為王,當由惠文后及世族決定,絕不容許羋氏一族插手。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按理說該是羋氏急了,如果到時候他們在大典上面一鬧,典禮不成不說,嬴稷的繼位一事也得推倒了重來。但是她依然顯得很鎮定,讓侍人上了茶水,並笑著說讓他們少安毋躁,坐下來好好商量。

  老世族們以為占了理兒,認為是羋氏害怕了,越發吵鬧起來。卻不想過不多時,羋戎進來了。

  原來羋氏在與那些老世族周旋的時候,暗中遣人去找了羋戎。羋戎近幾日一直負責宮中的安全,一接到姐姐的緊急召見,就立馬趕了過來。看到這裡面的場景時,馬上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他看了羋氏一眼,然後笑嘻嘻地朝老世族們道:“諸位前輩,如此在王妃面前吵吵鬧鬧,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否聽在下一言,我們借一步說話,可好?”

  老世族們一來不知道羋戎的脾性,二來見他言語誠懇,以為借一步說話當真要與他們商量大事,當即便答應了下來,與羋戎一同走了出去。

  羋戎把他們請進一間廂房裡面,而後把門關了。

  這一間廂房坐落在王宮的東北偏角上,位置偏不說,而且還極少有人來。老世族們心裡打定了主意是來商量大事的,可進了廂房之後,才發覺到不對勁。因為商量要事不該到這種廂房裡面來,而且沒必要走那麼遠的路,走到如此偏僻之處,如此做法倒更像是來商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一般。

  有人感覺到事情不妙,問羋戎道:“你引我等來此做什麼?”

  羋戎臉色一變,殺氣大盛,目光環視了他們一番後,寒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等將府上的老兵盡數調到咸陽,以供嬴壯驅使,實話與你等說了吧,那三千人馬已如數殲滅,永遠在咸陽城消失了。”

  老世族們聞言,著實嚇了一跳。羋戎嘿嘿怪笑道:“尊你等一聲公叔公伯,是因為你等是前輩,可你等別忘了,前輩並不代表有權力對宮裡之事頤指氣使,不代表就可以倚老賣老,對王妃以及未來的王上指手畫腳。今天你們走進了這裡,好比是踏入了閻王殿,休想再出去了。”

  話聲甫落,便見從後面跳出一群持刀劍的甲士,不由分說,衝上來便是一陣砍殺,只一會兒工夫,這些秦國公室的世族,便全數倒在了血泊之中!

  羋戎沉聲道:“天黑之後,把他們都抬出去,秘密埋了。”

  這一個晚上對惠文后來說是漫長的,她與羋氏已公然決裂,她們都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一場新王之爭即便是她的內心有些排斥,卻也由不得她了,因為在這節骨眼上,沒有成與敗,只有生與死。所以她同意了嬴壯的意見,明日與嬴稷同時登基,生與死,成與敗就在明日一舉了。

  就目前臣工的動向來看,雖說有大部人支持嬴稷,但畢竟還是有一些人是支持嬴壯的,只要還有人支持,那麼就還有勝算。此外,楚國由於丹陽、藍田之戰的失敗,楚懷王一直都沒有放棄報復的念頭,他在今年奪下了越國之地後,重拾信心,欲趁秦國內亂,奪回漢中之地,不日前舉兵壓向秦境武關;齊國的孟嘗君田文得悉楚國的舉動後,也聯合了韓、魏兩國,以應和楚國之舉,聲稱要擁立嬴壯為王,若不然將攻打秦國東部。惠文后知道這些國家表面上雖以擁立嬴壯為名,實際上是想趁機侵略秦國。可是作為一個女人,對此她也無可奈何,唯有祈禱上蒼,讓嬴壯借勢登上王位,盡早解決內憂外患之困局。

  而對於眼下之處境,羋氏卻與惠文后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當魏冉、嬴疾、甘茂等深夜入宮,說了齊、楚、韓、魏四國蠢蠢欲動,以及義渠已入秦境作亂等局勢之後,羋氏低頭微一思索,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卻已掛滿了笑容,“四國蠢蠢欲動,非是要擁立嬴壯為王,不過是假此名義,亂我大秦而已,其實四國之雄兵,只需擊其一環,便會在瞬間崩潰。”

  嬴疾沒想到羋氏會如此鎮定,且說出此般氣吞山河的話來,當真是又驚又喜,問道:“想來王妃已有成竹在胸了。”

  羋氏謙恭地笑了笑,“兩個字,聯楚而已。”

  魏冉卻依然沒想明白此中的玄機,“聯楚可令聯軍崩潰嗎?”

  甘茂凝神思索了會兒,笑道:“此番四國聯合,齊國因距秦境太遠,實際上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主要的參與國是楚、韓、魏三國,而在此三國之中,唯以楚實力最強,但要楚國一倒向秦國,韓、魏不戰自潰。”

  魏冉笑道:“原來如此!”

  “不僅如此。”羋氏瞟了魏冉一眼,笑盈盈地道:“四國之中齊國雖只是虛張聲勢,但此事是由田文發起的,所以齊國乃合縱之縱長,楚國若是親秦,必招來齊國之怒,進而發兵討楚,故而聯楚便是弱楚。”

  嬴疾沉著眉點了點頭,看到羋氏運籌帷幄,他更深信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錯。當下粲然一笑,“此一石二鳥之計,若得成功,秦國之幸也!”

  “明日大典全拜托諸位了。”羋氏笑容一斂,“想來明日必不會平靜,擁護嬴壯的那班臣工必然會在大典之上插足搗亂,你等有何想法?”

  魏冉濃眉一揚,大聲道:“今晚便派了兵馬,把那些亂臣盡數殺了便是!”

  “休得胡說!”羋氏嗔道:“反對的人一概都要殺了,豈不叫支持我們的臣工寒心?”

  嬴疾看著羋氏,似問非問地道:“若是不動刀兵,怕是也難服眾?”

  羋氏要的就是這句話,她一個女人要是率先提出殺人,未免有些太過強勢,嬴疾一開口,羋氏便笑了,“殺一儆百,把他們的嘴都封上了便是。”話落時,朝魏冉看了一眼,淡淡地道:“這事你去辦吧,誰領的頭便向誰下手,而且要把動靜做的大些,好叫其他人知曉。”

  魏冉說我理會得,便大步走了出去。

  不多時,咸陽城的大街上便出現了一隊人馬,持矛帶戈,殺氣騰騰,馬蹄之聲在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響起,踏破了夜色的寧靜。

  如此殺氣騰騰的軍隊,在咸陽城內鮮有出現,因此這一出現在街頭,便引起了眾人的關注。

  魏冉一馬當先,走在前頭,他看著街道兩旁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百姓們,心下暗喜,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行及一座大院門外時,人馬停了下來,魏冉下馬時,門內已有人警覺,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半百老者,他乍見到門外這等陣勢,料知大事不妙,臉色頓時就白了,顫抖著聲音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魏冉冷笑道:“你家大人何在?”

  老者情知這場面自己無法應付,忙道:“在下這便去通報大人。”

  “在就好,通報就免了!”魏冉話音甫落,一把推開那老者,一腳踹開半開半閉的大門,喝一聲“進去!”

  及至大院時,便見一人從廂房內出來,魏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人一番,沉聲道:“上大夫百裡陌,你可知罪?”

  那百裡陌是侍奉惠文王、武王的兩朝老臣,一見這架勢,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冷笑道:“這是要拿我開刀嗎?”

  “正是!”魏冉話剛落,佩劍已然在手,火光下但見精光一閃,隨著百裡陌家人的驚呼之聲,一道血光噴濺出來,再看時,百裡陌已然倒地身亡。

  魏冉瞟了眼帶血的劍,鐵青著臉喝了聲:“殺!”後面的士兵蜂擁而上,大院之內驚叫之聲,慘嚎之聲不絕於耳,沒一會兒工夫,百裡府已變作了血腥屠場。魏冉將手一揮,士兵便把火把擲入廂房裡面,須臾,火光衝天,偌大的一座院子成了一片火海!

  次日一早,新王繼位大典正式開始。秦國各臣工以及各國使節紛紛入宮,陸陸續續地走向王宮大殿。

  在去往正殿的路上,有一條長達上百丈的正道,在這條正道的前面,有一道門,所有上朝的大臣都須從這道門經過。然而當各國使節及大小臣工要入門時,卻被守衛攔了下來,說是大典尚未開始,請所有人在此等候。

  眾人一聽,都覺得不可思議,按平時正常邏輯來看,不管是上朝還是重要的典禮,都是王上未到,眾臣先在殿內等候,現在不叫去殿內等了,叫在外面等,卻是何道理?一時間議論紛紛,卻是誰也猜不透其中玄機。只有少數一部分人鐵青著一張臉,沉默不語,似乎已然料到了有什麼事要發生。

  在眾人正議論之時,大殿前的正道兩側突地湧出兩隊人馬,足足五百人。是時雖值寒冬腊月,可這些人卻個個都勁裝疾服,手裡均拿著把刀,領頭的是魏冉、羋戎和向壽三人,他們都寒著一張臉,滿臉的殺氣。魏冉打了個手勢,那五百人微貓著身子,疾速地往大殿小跑過去。

  及至殿前大門時,魏冉朝羋戎、向壽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同時伸出手推門進去。在大殿厚重的木門往裡推時,魏冉一個箭步,率先進入了裡面。

  大殿裡面是一百名舉劍的死士,他們站在兩側,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擁而入的魏冉等人。在正上首的王位上坐著嬴壯,他此時頭戴冕冠,身著一襲墨黑王服,正襟危坐於王位之上。

  按照嬴壯的設想,他在此搶占了王位,安排了死士,要給嬴稷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先聲奪人,當著眾臣工的面搶下王位,定了大局。可令人沒想到的是,進入殿來的並非是朝中百官,而是魏冉所帶的殺手!

  嬴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暗咬著鋼牙,臉頰兩邊的肌肉不住地挪動著。他凝視著魏冉,眼裡似要噴出火來,驀地拍案而起,“魏冉小兒,壞我好事!”

  魏冉卻沒理會於他,只把手一揮,那五百勁裝疾服的漢子便關了殿門,一聲不吭地殺了上去。

  急促的短兵相接之聲,劈劈啪啪地響起,那一百死士在五百人的圍殺之下,沒有維持多久,就被全部殺害。這時,羋戎把手一抬,喝聲:“到閻王殿做你的王上夢去吧!”手中匕首呼嘯著擲將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嬴壯的胸口,沒胸而入。嬴壯手捂著胸口,手指著魏冉等人,卻沒說出一句話來,倒地身亡。

  這一番交戰速度極快,等候在外面正道的臣工及使節根本就沒有聽到任何聲息,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一刀致命,連慘叫之聲都未及發出,便斷送了性命。

  魏冉看了眼滿地的屍體,吩咐眾人從後殿抬出去,又命人進來把大殿裡的地毯換上新的,待布置完畢之後,大殿依然堂皇而威嚴,似乎剛才的殺戮未曾發生過。

  這一場奪位之爭在羋氏的鐵腕政權之下徹底結束,史稱“季君之亂”,公元前307年,嬴稷繼位,史稱秦昭襄王。

  魏冉從大殿裡出來,向著朝霞深吸了一口氣,他相信從今日起,秦國的明天必然是光明的。

  隨著內侍的一聲尖呼:“新王繼位大典開始!”禮樂之音陡然響起,候在外面的臣工及使節這才被放行。步入殿前的正道之時,耳聽得禮樂聲聲,目睹著彩旗飄飄,正殿內外的侍衛手持戈矛,挺身而立,將王宮襯托得莊嚴肅穆,烘托著新王繼位的喜氣以及莊重。

  待秦國的大小官員入得殿內,各國使節便在外聽宣。須臾,但見嬴稷昂首闊步從右邊的側殿走將出來,頭戴王冕,身著皂色王服,雖說臉上尚有一股未成年人的稚氣,但卻是英姿颯爽,朝氣蓬勃,目光朝眾臣工流轉之間,自有一派帝王之威嚴。其後面跟著羋氏,她今日身著乳白色的衣服,兩手微微攏於袖口,與嬴稷兩人並肩一站,嘴角微露著抹笑意,顯得親切而又端莊,沉著而又穩重。

  繼位儀式正式開始了,羋氏卻沒有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她靜靜地坐在嬴稷的旁邊,望著底下兩班文武,神游物外。十八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小丫頭的時候,其弟弟為了討生活去武館打拳,打死了令尹的內侄,許是上天的安排,讓她在令尹府外,遇上了出使楚國的秦相國張儀,那一年她隨著張儀入秦,原是想入宮後可以與弟弟一起,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哪裡想到宮裡的生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那些明爭暗鬥也非她一個來自民間的女人所能應付,最終被逐出了秦國,在燕國苦寒之地度過了五年的光陰。惠文王死後,武王繼位,那位年輕的王上力大無窮,體格健壯,她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回秦了,要老死在燕國的山裡。卻不想在這時,命運跟他們開了個玩笑,武王舉鼎絕臏,嬴疾、甘茂兩位左右丞相力擁嬴稷為王。

  經過了這一番起起伏伏,如今坐在王位的旁邊,俯視著朝上兩班文武,她感慨萬千,曾經是直率愛笑、活潑耿直的一位小姑娘,如今一躍而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太后,爬上了人生的巔峰,當初在楚國雲夢澤的時候,怕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想到此處,羋氏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但是在那一抹淺淺的笑容之中,多少也透露出了些微的無奈和沉重,坐在這個位置之上,是踏著成千上萬的屍體上來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人一旦坐上了這個位置,便會變得如此的心狠手辣,鮮活的生命從如今的角度看過去,為何不再珍貴?她微微地抬起眼,望著眼前金碧輝煌的大殿,暗暗地嘆息了一聲,要使這個國家強大起來,還需要有多少人倒下去?

  也許這就是命運。羋氏暗想,當命運把你推到這個位置的時候,當你身系國運,一舉一動關系到舉國千千萬萬百姓的時候,你的命運便已不再自主,所做之事不可以再考慮自己內心的感受,你要顧慮的是天下的芸芸眾生。

  及至她回神時,典禮已然結束,她的兒子成了秦國真正的王。這時候,列國使臣陸續走入朝堂,紛紛表示祝賀。羋氏微笑著面對每個使臣,並頷首致意。可當她看到一個人進來的時候,臉色立時沉了下來。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長得甚是健壯,黑色的臉頰兩旁被風吹得有點發紅,一對劍眉下鑲嵌的是一雙犀利的眼睛,目光轉動之間,精光暴射,帶著股殺氣。

  羋氏寒著臉看著他,在藍田大戰之時,此人與嬴壯聯合,威脅惠文王,要是不把她交出去,他便聯楚攻城,可以說正是此人害得她去了燕國,也正是此人使她的身子不再純潔。盡管在這個戰亂的時代,沒有人會去在意這些,但是她自己在乎,她恨不得將此人剁碎了去喂狗。

  義渠王也看著羋氏,眼裡有些許的曖昧,也有些許的挑釁,似乎在向她說,不管你如何恨我,但我又來了,你能奈我何?他把嘴角一斜,兩手向嬴稷微微一拱,算是見了禮,倨傲地道:“見過王上,恭賀我王繼任秦國新王!”

  嬴稷把手一抬,“免禮!”

  彼此見了禮後,按理義渠王該退到一側去了,但他似乎並沒有這意思,看著嬴稷又道:“義渠現為秦之郡縣,王上繼位秦王,該是大赦天下,王上莫非不想封賞微臣嗎?”

  嬴稷沒想到他當著眾臣及各國使節的面討要封賞,因未曾面對過這種場面,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羋氏輕哼了一聲,說道:“你要什麼?”

  義渠王大聲道:“要是向王上要黃白之物,未免要的有些輕了,我要城池如何?”

  “好大的口氣啊!”羋氏冷笑道:“你不怕要了之後後悔莫及?”

  “齊、楚、韓、魏已經動手了,大家都想要來咬一塊肉,我為何要不得?”義渠王桀驁地道:“實話予你說了吧,我義渠已然起兵,旬日之間,便可攻入秦國。”

  魏冉見他如此趾高氣揚,勃然大怒,抽出劍來,大喝道:“你就不怕出不了這道門嗎?”

  “魏將軍,好大的火氣!”義渠王看著魏冉,眼裡精光一閃,“我來了,就沒想到要回去,但你就不怕義渠舉傾國之兵,與齊、楚合而攻秦嗎?”

  “怕個鳥!”魏冉把劍一揚,舉劍便刺。卻在這時,聽得羋氏一聲喝:“住手!”魏冉一震,手勢頓時緩了下來,劍身抵在義渠王的肩頭,便停住不動了。

  羋氏說道:“且留下他的性命。”義渠王冷哼一聲,用手撥開肩上的劍。

  散了朝後,羋氏把義渠王帶到了後宮,遣散了左右後,羋氏悠然地坐了下來,向義渠王道:“你果然是小人,會找最合適的時機來威脅。”

  “君子成不了大事。”義渠王冷笑道:“你在燕國住了那麼多年,還不明白嗎?那燕王噲禪讓王位於子之,結果使國家大亂,讓百姓死於戰禍。”

  羋氏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他的話,直勾勾地看著他道:“那麼你是要城還是要人?”

  義渠王聞言,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這是一個迷人的女人,她那如深潭一樣望不到底的眼睛,她那率真的微笑,她富有光澤的肌膚,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深深地吸引著他。如今,一別五年,燕國的風霜和艱苦的生活不但絲毫沒有改變她的風采,歲月反而在她身上增加了獨有的成熟的風韻,這使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都格外的令人心醉。

  義渠王的神色頓然變了,臉上散發著柔和的光,“你不恨我嗎?”

  “恨,豈能不恨。”羋氏在說恨的時候,語氣依然是淡淡的,但是很堅定,“但我如今不再是秦國的王妃,一個閑居於後宮的女人。我是秦國的太后,一個左右朝政的女人。這個女人為了國家,可以把身體給你,你卻永遠無法得到她的心,你要她嗎?”

  “我就是為你而來的。”義渠王激動地道:“這些年來,我與秦國作對,就是為了你。我屢屢犯境,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為了得到你。五年前,藍田決戰的那晚,是我這輩子最難以忘懷的一夜,你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你的氣息,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念,是你讓一匹狼嘗到了肉的滋味,從此以後便再也難以忘記。哪怕是只能得到你的人,我也無怨了。”

  義渠王像狼一樣的撲將上去,眼裡噴著火,飢渴的難以抑制的火,仿如果真面對著一只柔弱的羔羊,體內的野性被徹底激發出來,他把她抱到床上,撕碎她的衣服,邊喘著粗氣,邊發泄著五年來的思念、渴望和原始的獸性。

  一番雲雨之後,義渠王倒在羋氏的旁邊,嘆道:“此時此刻,死亦無悔了!”

  羋氏看了他一眼,確切地說,這個男人表面上冷如冰霜,內心卻是熱情如火,他對她的思念和愛情都是真摯的,毫無隱瞞的,當一個男人想盡了辦法想要得到一個女人時,那女人應該感到幸福,此時此刻,羋氏的內心並非一潭死水,她恨他,卻也感激他,愛與恨的交織之下,使她的內心一陣隱痛,她突然發現她快要不認識自己了,今日之事,到底是為了自己的私欲,還是國家的安寧?或許是兩者兼而有之吧,又或許這就是權力所驅使的。

  羋氏的蛾眉微微一蹙,當一個人抓住了權力的權杖之後,除了不願再把權杖落於旁人之手以外,還有一份沉沉的責任,為此,一代又一代的人為了權力和責任,奮鬥著、拼殺著,而自己的靈魂和意願卻在不斷的拼殺中被無意地潛藏了。

  想到此處,羋氏的眼眶濕了,她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自由和率真的時代了,包括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也必須違心地應和著他,只有西境的匈奴不亂,秦國才能空出手來去對付楚國。

  羋氏轉過頭,幽怨地看著義渠王。義渠王見她的眼裡淚水盈盈,正要發話,卻見羋氏突然伸手就是一個巴掌打過來,義渠王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個巴掌,不由得捂著臉,莫名其妙地問:“好端端的為何打我?”

  羋氏見他一臉的無辜,沒忍住撲哧笑將出來,“就打你了,如何?”

  義渠王一下子就蒙了,但看著羋氏又哭又笑的樣子,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率真的她,臉上破天荒的露出一抹微笑。

  是日晚上,嬴稷去後宮找了羋氏,他顯然已經風聞了義渠王在後宮之事了,臉上露著怨責之情,“母親,你的事孩兒原不該過問,可那義渠王桀驁不馴,囂張跋扈,你如何能屈服於他?”

  羋氏問道:“按你的意思,該當如何?”

  嬴稷氣憤地道:“該是按舅舅的意思,當時便殺了他!”

  “原來我的稷兒長大了,也學會殺人了!”羋氏不知是真的欣慰,還是嘲諷,臉上木無表情,“每個人長大了,都要學會擔當,學會承擔,你可想過,殺了他後的後果?”

  嬴稷紅著臉大聲道:“發兵義渠,徹底消滅了他們便是!”

  “糊塗!”羋氏蛾眉一豎,起身走到嬴稷面前,輕斥道:“你剛剛繼位,內憂猶在,列國虎視,如何抽出手來去打義渠?你父王在世時,藍田之戰的情形莫非你忘了嗎?以你父王的實力尚且難以應付,你剛剛繼位,何來能力去打人家?”

  一連數問,把嬴稷問得啞口無言,一時竟是急出了淚水,直在眼裡打轉,“孩兒是不想母親受委屈。”

  羋氏把嬴稷擁在懷裡,輕輕地道:“母親不怕委屈,母親會把擺在你面前的障礙盡數清除,好讓你安安心心地穩坐王位。秦國一定會在我們手裡更加強大,待到我們虎視天下的時候,所有的委屈都會不驅而散。”

  嬴稷點點頭,拜別羋氏,走了出去。

  羋氏喟嘆一聲,轉身面向前面的一張桌子。桌上放了一壺酒,酒壺的旁邊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她走將過去,把酒壺和酒樽放入盤裡,叫了一個侍女進來,說道:“與我一道去惠文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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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8:11 |只看該作者
第16章 惠文后伏誅,楚懷王赴會

  惠文后的寢宮裡,只點了一根火燭,昏黃的火光下,惠文后頭發散亂,容顏憔悴,眼神之中再無光彩,猶如一潭死水,毫無光澤。

  嬴蕩意外身亡,嬴壯奪位被誅,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兒子,徹底把惠文后打垮了,體內的靈魂早已隨著兩個兒子飛至天外。

  確切地說,惠文后並無謀權奪利之心,只是她被時局牽著鼻子走,身不由己。

  孤燈下,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蒼白的嘴唇時不時地嚅動著,喃喃地不知道在念叨什麼。目光流轉間,她看到了羋氏站在門口,一股怒火猛地在心底升起,是這個女人毀了她的一切,她想痛罵她,可是話未出口,她又看到了羋氏手裡托著一個盤子,盤子上面有一壺酒,旁邊又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看到這些,她明白了,當初她用毒酒侍候她,如今她來報復了。這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女人,她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惠文后凄然一笑,事到如今,生亦何歡,死亦何悲?

  羋氏走將進來,把盤子放於桌上,然後在惠文后面前坐下,“姐姐,妹妹來給你送別。”

  惠文后看了眼一金一銀兩只酒樽,“今日我用哪一只?”

  “自然是銀樽。”羋氏拿了銀樽在手,斟滿了酒,放在惠文后面前。

  惠文后看著酒樽,驀然尖笑起來,“所謂成王敗寇,今日我輸了,死而無怨。但有一件事須與你說明,事實上我從不想與你劍拔弩張,只是我性情軟弱,一直在良心與權力之間左右搖擺,不想竟是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泥潭,終至不可自拔。今日之後果,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沒有主張也沒能阻止壯兒奪位,與你比較起來,今日之結局,早已注定。”

  說話間站起身來,從身後的一個箱子裡取出一捆竹簡,回身放到羋氏面前,說道:“這是商君書,乃當年商君以法治國的典籍,此書在先王駕崩後,便保存在我處。但我並沒有交給蕩兒,他天性好武力,想以武治天下,所以即便是給了他,他也不會看。今日我把它取出來交予你,唯望秦國在你的治理下,國泰民安,強我大秦,富我百姓!”

  羋氏忙不迭起身,神色肅然地朝惠文后一拜,“羋氏起誓,倘若秦國敗於我手,叫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惠文后慘然一笑,端起酒樽,“好歹曾是姐妹一場,共事一主,我信你。來,干了此樽,算是作別之酒。”

  羋氏手握金樽,遲遲沒有舉起來,“知道我為何一定要讓你走嗎?”

  “知道。”惠文后似乎已將生死之事看淡了,淡淡地道:“我在,則有些臣工反你之心不死,朝局不穩。”

  羋氏端起酒樽,“武王的妃子魏夫人,我會讓她回魏國,不會動她,你盡可放心。”

  惠文后點了點頭,閉上眼,一飲而盡。羋氏飲完酒,走到惠文后旁邊坐下來,把她抱於懷中,輕聲道:“姐姐一路走好!”

  旬日之後,嬴稷給惠文后舉行了盛大的葬禮,武王妃則在葬禮之後,被遣送回了原籍魏國,至此,羋氏掃清了內憂,開始著手應付楚、齊、韓、魏四國圍秦之事。

  在昭襄王元年,即公元前306年,嬴稷尊羋氏為太后,史稱宣太后,太后之稱自羋氏始,太后執政,亦從羋氏始,從此之後,拉開了宣太后轟轟烈烈、壯懷激烈的執政生涯。她上台後,面對戰國的局勢,所下的第一盤大棋便是盟楚弱楚。

  是時,齊、楚、韓、魏等四國欲趁秦國新王即位、大局未穩之時合縱攻秦,羋氏的盟楚之策,實際上就是要破壞四國之合縱,使齊、韓、魏三國憎恨楚國,從而達到孤立楚國、削弱楚國的戰略目標,遂遣使入楚,與楚盟好。

  豈料楚懷王先前被張儀誆了多次,對秦國恨之入骨,一聽秦使說要與楚國修盟交好,楚懷王哈哈大笑道:“秦虎狼之徒也,本王豈能再與虎謀皮?再者時下正值楚、齊、韓、魏四國合縱之際,我放著這大好的報復機會不用,卻去與秦交好,豈非可笑至極?”

  秦使無奈,只得回秦復命。嬴稷一聽楚懷王的態度,大為慌張,齊楚乃大國,再加上韓魏兩國共同伐秦,若與之硬戰,殊無勝算,當下便去與羋氏商議對策。

  羋氏聞言,雖也吃驚,倒是並不覺得意外。那楚懷王乃貪婪之輩,想當年張儀與之相交,無不是以利相誘,如今秦國空著手去與楚懷王打交道,失敗而歸,也是在情理之中。

  羋氏緊蹙著蛾眉來回走動著,她心裡很清楚,若不能破壞這一次的四國聯盟,慢說是四國合縱,僅以齊楚兩國便足以滅秦。藍田之戰的舊傷未愈,此時的秦國不宜再戰了。羋氏抬起頭看了嬴稷一眼,他的眼裡盡是慌亂無措之色,仿如一只雛鷹,雖有英武之氣,但畢竟尚且稚嫩,經不起大風大浪。

  看著尚未成人的孩兒,羋氏暗暗下了個決定,親自赴楚去見楚懷王,她要為她的孩兒掃平障礙,助其完成大業。當下她朝著嬴稷微微一笑,說道:“想當年張儀二欺楚懷王,無一落空,母親便親自去一趟楚國,再欺一欺那楚懷王。”

  嬴稷驚道:“此時楚國正要伐我大秦,母親入楚,豈非是羊入虎口?”

  “人都有弱點,與之相交,但要抓住其弱點,便可無往而不利。”羋氏道:“我兒只管放心,母親此去定叫楚懷王與秦修盟。”

  昭襄王元年,羋氏以太后之尊,親自出使楚國。

  楚懷王自然知道嬴稷繼位後,羋氏是秦國實際的掌權者,驚聞其以太后之尊親自入楚,好不訝異,心想此番四國聯盟,端的是嚇著秦國了,非是萬不得已,她是不可能千裡迢迢來楚國的。羋氏此番入秦,大大地滿足了楚懷王的虛榮之心,心下好不得意,當下便在楚王宮之中設宴接待了羋氏。

  羋氏入了楚宮,但見兩班文武坐於左右,楚懷王端坐在上首正位,桌上擺放了酒肉等吃食,以國禮接見,很是隆重。羋氏見狀,微微一笑,“王上以國禮相待,著實令我受寵若驚。”

  楚懷王從上面望將下去,只見羋氏笑意盈然,眉目含情,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第一次在楚宮見到她時,那嬌媚俏皮的丫頭,不由得心裡一動,“你如今是秦國太后,位高權重,本王自是要以國禮待之。來,先請入座,我們邊吃邊談吧。”

  羋氏在右側首位落座,舉酒相敬,與楚懷王一同飲盡之後,便又笑道:“我如今雖是秦國太后,可王上也莫忘了,我也是楚國的公主,當年這公主身份還是王上親自封的呢!”

  “不錯,不錯!”楚懷王打了個哈哈,又道:“不過你雖與楚國淵源頗深,但如今畢竟是兩國相交,國之邦交,與親情無干,到時少不得要得罪了。”

  “哦,如此說來,王上莫非要大義滅親了嗎?”羋氏嬌嗔說了一句,然後直勾勾地看著楚懷王,眼波流盼,仿似在說,你狠得下心嗎?

  楚懷王看著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神色間含嬌帶嗔,眼角生春,把楚懷王看得心裡一蕩,心想此女雖已沒了當年的俏麗可愛,卻是出落得越發的嬌美嫵媚了,怪不得嬴駟後宮佳麗無數,卻要獨寵此女了!楚懷王本來就是個好色貪婪之徒,見其神色曖昧,便試探道:“所謂邦交,利也,眼下我大可與齊、韓、魏四國合縱伐秦,此時與秦相交,何利可圖?”

  羋氏見他一副色咪咪的樣子,莞爾一笑,“王上欲在我身上得到什麼?我今日入楚,誠心與楚修好,但要秦楚兩國能再修盟約,王上想要什麼,我無敢不從。”

  楚懷王聞言,全身熱血沸騰,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在座楚臣也並非傻子,見他們表面上雖談的是國事,實則眉來眼去,煞是曖昧,特別是屈原,此人一身正氣,見不得羋氏當眾媚惑楚王,站將起來大聲道:“王上,所謂紅顏禍水,切不可被此女迷惑,壞了伐秦大事!”

  楚懷王一怔,剛要開口,羋氏卻先他一步道:“這位敢情就是楚國赫赫有名的左徒屈原吧?”

  屈原斜瞟了她一眼,哼的一聲,“正是!”

  羋氏如今雖已是秦國太后,對屈原之鄙夷之色卻是渾如未見,依然大大方方地笑道:“左徒說紅顏禍水,將天下女子都一竿子打盡了,卻是不該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等都是母親所生,你說紅顏禍水,是大大的不敬。”

  屈原明知是歪理,但他畢竟是飽學之士,讀的是聖賢之書,被羋氏如此一批,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氣得滿面通紅。楚懷王看了羋氏一眼,朝她微微一笑,然後對屈原說道:“左徒所言,大有道理,楚秦邦交一事,容後再議吧。”

  羋氏對楚懷王那寓意深長的一笑,似乎是心領神會,宴畢便告辭出來,回了驛館。

  是日晚,羋氏穿了件素綾薄衫,長發披肩,端坐在一面銅鏡之前。從鏡中望將過去,她薄施粉黛,雙頰酡紅,眼波流轉,蛾眉若柳枝兒一般往兩邊斜斜延伸,嬌媚無邊。

  不多時,有侍從開門進來,說是楚懷王來見。羋氏哼的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道:“請他進來!”

  楚懷王輕手輕腳地走將進來,見到羋氏時,只見她素白的薄衫下,肌膚若隱若現,一頭秀發如瀑,一雙秀目含春,嬌羞無限,不由得眼睛一亮,嘻嘻笑道:“羋姑娘這一身打扮,卸下了太后之妝容,還原了女兒之本色,著實是傾國傾城,秀色可餐也!”

  羋氏叫左右俱退,嫣然一笑,“王上此言差矣,該是卸下了太后之妝容,還原了公主之本色,與王上見面,該是如此。”

  楚懷王大喜,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一把將羋氏摟住,醜態盡現,也著實是卸下了楚懷王之裝束,還原了登徒子之本色,邊在羋氏身上吻著邊喘著粗氣道:“可想死了本王我也!當年初次與你見面時,本王便是怦然心動,奈何當時張儀在朝,為了兩國之邦交,為使楚秦聯姻,只得將你送了出去。”

  “王上可別忘了,我此番入楚,也是為了邦交。”羋氏捧了他的頭,止住他的動作。此時近距離相看,見其頭發灰白,不過是一個半百老頭,心裡一陣厭惡。但為了促成秦楚邦交,強自媚笑道:“交與不交,只在王上一念之間。”

  此話一語雙關,直把楚懷王說得心癢難耐,急道:“只要你誠心相交,本王豈有不從之理?”

  羋氏咯咯一陣嬌笑,放開了手。楚懷王便迫不及待地抱起羋氏,去了內間。

  這一年,在羋氏的促成下,秦、楚兩國正式結盟,楚懷王也認為,如今與羋氏有了那一層關系,再者她畢竟是楚人,且曾是楚國的公主,如今她執政秦國,該不會害母國,對秦國的警惕之心逐漸消除。

  昭襄王二年,秦楚兩國再次聯姻,嬴稷迎娶了楚懷王的孫女,即熊橫(楚頃襄王)的女兒為妻。楚亦迎娶了一位秦女,如此兩國便結為了昆弟之國,均表示願世代結好,永不再戰。

  這雖然是一段政治婚姻,但嬴稷對這位楚女十分滿意,葉陽生性溫柔,長得也是十分的可人,嫁予嬴稷後,一心事夫,她喜好琴棋書畫,能彈奏各國音樂,但由於嬴稷不喜鄭國、衛國的樂聲,葉陽從此之後就不再彈及,便是聽也不聽了,可見其十分的溫柔隨和。

  昭襄王三年,由於楚國親秦,韓、魏對合縱之事逐漸失去了信心,但是齊國對楚國的公然背盟之事十分氣憤,同時也對秦楚兩國的聯姻感到擔憂,為此再次派人去韓、魏兩國游說,韓、魏權衡利弊,最終同意聯合齊國,攻打楚國。

  楚懷王敢情是與秦國有了姻親的關系,沒了後顧之憂,這一回反應極快,一接到齊、韓、魏三國聯盟,要對楚國下手的消息後,立馬出師發兵韓國。由於楚國下手奇快,把韓國打了個措手不及。秦國對盟親國也是十分的配合,在楚國攻打韓國之時,為了防止魏國出兵,兵出函谷關,屯兵魏國邊境,牢牢地壓制住了魏國,使其不敢亂動。

  如此一來,韓國慌了,齊國雖是強大的靠山,但遠水救不了近火,情急之下派出使者向秦國求救,希望他們出來說句話。

  這一日,羋氏正與嬴稷在花園游賞,聽說韓使來秦,便笑了一笑,跟嬴稷道:“稷兒,你說該不該見?”

  嬴稷想了一想,說道:“孩兒以為不見。”

  “為何?”羋氏饒有興趣地看著嬴稷問道。

  嬴稷說道:“我與楚國聯姻,若是接受了韓國求援,豈非讓楚國寒心?”

  羋氏眉毛一挑,笑著又問,“你只看到了這些嗎?”

  嬴稷撓了撓頭,“孩兒愚昧,望母親教我。”

  “楚國原與齊、韓、魏三國聯盟,如今其背信棄義,與我秦國結了親,此三國必然大怒。現在韓、魏兩國已然陷入戰局,那麼下一步齊國肯定出手。”羋氏認真地道:“你且想想,齊國插手之後,局面會變得如何?”

  嬴稷並非愚痴之人,經羋氏一點,已然明了,不由得變色道:“楚國危矣!”

  羋氏頷首而笑,“這就是我們聯楚的目的,聯楚是為了弱楚。”

  嬴稷聞言,臉色十分難看。羋氏看在眼裡,哼的一聲,問道:“可是因為葉陽是楚國人?”

  嬴稷點了點頭,很顯然葉陽在他的心裡占了一定的分量,“她的父親是楚國的儲君,我們如此謀楚,她知道了後,心裡定是不會好過。”

  羋氏皺了皺眉頭,心想我何嘗不是楚國人呢?是那片土地將我養大,我又何嘗想謀他?可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你若不思進取,早晚被人吞並、滅亡,便如那燕王噲一樣,即便是將王位讓與他人,那也是貽害子孫,最終只能落得個害人害己的地步。如今秦國握於我手,由我的兒子當著這個國家的王,我豈能容他走向衰弱,甚至是滅亡?當下輕嘆了一聲,說道:“你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此為妻子著想,倒是好事。可你是秦國的王啊,你顧了私情,如何顧國家?”

  羋氏的神色越來越凝重,聲音也逐漸尖厲起來,“我也是楚人,為了秦國的壯大,我率先提出弱楚,你可想過我的感受?為了促成秦楚聯盟,我不遠千裡入楚,不惜一切與之結交,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為了保秦國西境的平安,我不惜與義渠的男人私通,你顧了我的感受了嗎?你父王為了藍田之戰的勝利,把他的妻子送予義渠,你想過他當時的感受了嗎?你今天的位置是踏著成千上萬的屍體登上來的,你顧了為此而亡之人的感受了嗎?秦國朝野上下都盼著你讓國家變得更加強大,你顧了秦國臣工和百姓的感受了嗎?”

  一連串的問話,讓嬴稷聽得心驚膽戰,冷汗涔涔而下,羋氏話落時,嬴稷撲通跪在地下,“孩兒知錯!”

  羋氏嘆息一聲,將嬴稷扶將起來,不無憐惜地道:“你是王,行事不能憑一己之感受,如此難成大事。”

  沒過多久,楚國圍攻韓國雍氏(今河南禹州東北),事態緊急,韓國再次遣使求助秦國,這次出使秦國的是大夫尚靳,此人能言善辯,在韓國頗負才名,韓襄王對他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說動秦國出面阻止楚國的攻伐。

  尚靳到了秦國後,嬴稷和羋氏果然在朝會時接見了他,嬴稷問他,來秦所為何事?尚靳拱手道:“楚國圍攻韓國,韓國危在旦夕,望秦出面阻楚助我。”

  嬴稷笑了一聲,“楚乃我大秦的昆弟之國,淵源何其之深。我的母親是楚人,我的王妃乃楚王的孫女,楚國伐韓,秦舉雙手贊成,且為了能讓楚國順利伐韓,秦兵出函谷,屯兵在魏國邊境,以防止魏國馳援,所以你來秦國求救,怕是求錯地方了。”

  尚靳料到了秦王必出此言,微微一哂,問道:“秦王可聽說過唇亡齒寒之言?”

  嬴稷點頭道:“倒是聽說過。”

  尚靳道:“秦韓接壤,倘若楚國得了韓國,其坐大之後,下一個目標必是秦國,莫非秦眼睜睜地看著楚國坐大不成?”

  尚靳話音一落,甘茂站了出來,說道:“啟稟我王,臣以為尚大夫所言未必沒有道理,秦楚雖為昆弟之交,但是楚國若果真吞了韓國,對我秦國必形成威脅。”

  甘茂話音甫落,但聽坐在嬴稷旁邊的羋氏呵的一聲,笑出聲來。甘茂目光一轉,問道:“太后所笑何事?”

  羋氏沒有理會甘茂,徑朝尚靳說道:“所謂邦交,利也,我若出兵,幫了韓國,免不了寒了楚國之心,且每日要消耗數以萬計的糧草和財錢,利從何來?我不想聽你什麼唇亡齒寒的大道理,只與你說一件事,我侍候先王之時,王上將大腿壓於我身上,我便感覺十分的不舒服,但他若是將整個身子壓於我身上,我與他一上一下面對面時,卻反而感覺不到沉重,你可知這是為何?無非兩個字,平衡。救韓於我沒有利好,何來平衡?你且回去告訴韓王,秦國決計不會出兵。”

  此一番話說將出來,朝堂上下目瞪口呆。以床笫之事作比喻,公然在朝堂之上議政,史無先例,自然也是尚靳首次遇到,他作為一國之使臣,這樣的事情若是發生在弱小國家,必然怒而斥責,可他如今面對的是秦國,一個正在崛起的強大的國家,他無言以對,只得退了出去。

  實際上羋氏的這一番話也是對甘茂的一種反斥,身為一國之相,不能看到未來之利益,還為韓國說話,傳將出去,無疑會淪為笑柄。她以床笫之事反詰,戲謔韓使,恰恰表現的是一種強國的風範,換了他人,何人敢言?

  然而眾臣未明白羋氏的心思,看著尚靳走出去後,朝上的兩班文武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而在這所有人之中,最為尷尬的是嬴稷,在他的心裡,她一直是一位值得他去敬重的母親,特別是在燕國的那幾年裡,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她教他如何做人,如何在最困難的時候樹立起信心和希望。但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苦盡甘來,在他們登上了權力和人生的巔峰之時,他的母親先是與義渠王暗通,後在朝會之上公然以床笫之事說事,作為秦國的王上,在那一刻,他為此感到汗顏。

  下了朝後,嬴稷頭也不回地走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與母親一起下朝。羋氏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失落感,好像是突然間失去了什麼,心裡有些空。

  嬴疾雖也因羋氏的言語感到意外,但他是懂羋氏之用心的,待臣工散盡之後,他走到羋氏的身邊,說道:“王上重感情,也好面子,可能是你剛才的那番話,損了他的面子。”

  “我不擔心這些。”羋氏轉過頭看著嬴疾道:“我擔心的是,一旦到了楚國的利益受損,葉陽在他身邊哭鬧之時,他會不會改變主意。”

  “成長之時,難免迷茫。”嬴疾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相信當國家的利益和個人情感擺在他面前,叫他選擇時,孰輕孰重,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羋氏聞言,輕輕一笑,“在最危難之時,看到你風輕雲淡的表情,令我也看開了許多!”

  嬴疾也是淡淡一笑,“在我最擔心之時,看到你強秦之決心,我心甚慰。下一步如何做,太后可有計較?”

  羋氏低頭沉吟了片晌,說道:“以眼下的局面來看,要使齊國真正下決心伐楚,我們所做的尚有不足之處。”

  嬴疾點頭稱是,“楚國伐韓,在韓國危急時刻,齊國可能會出兵,但只是解其之困,事後可能還會將矛頭指向我秦國,故而秦之危險尚未解除。只是如今秦楚已是昆弟之交,如何再進一步行事?”

  “再盟楚。”羋氏的心裡早有算計,這是她謀劃已久的一盤大棋,因此當嬴疾相問之時,幾乎是脫口而出,“選一個地方,大張旗鼓地與楚簽訂盟書,做予齊國看,他昔日的盟友是如何親秦的。”

  “太后之計,大妙!”嬴疾忍不住笑道:“臣便錦上添花,給太后出個主意,關於簽盟所在,為示誠意,不妨就選在楚地的黃棘(今河南省新野縣東北一帶)如何?”

  羋氏說道:“黃棘距函谷關不遠,又屬楚國邊境,甚好,便是那裡了。”

  卻說嬴稷陰沉著臉回了宮,讓侍人都退了下去,一個人獨自坐著生悶氣。母親在這個少年的心裡是神聖的,在燕國的那幾年裡,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在他的心裡,從未如此感激過母親,她的勤勞,她對人的謙恭,一樣一樣印在他的心裡。可是回了秦國,似乎一切都變了,他的母親,讓他覺得陌生。

  葉陽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嬴稷在喝悶酒,柳眉微微一動,在她的心裡,他是從不喝酒的。當下輕聲走將上去,慢慢地坐在他的身旁,待他飲盡時,又替他斟了一樽。

  嬴稷回頭看了一眼葉陽,心裡湧起一股深深地內疚,她總是如此安靜,總是默默地留意著他,關心他,順著他,從不曾有過一絲的怨氣。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女人,盡管她的容顏不是那麼盡善盡美,可她的溫柔卻使她那樣的富有光彩,如水般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他。

  嬴稷輕輕地把她摟在懷裡,當她的體溫慢慢地襲上他的身體時,他猛地產生一種想要保護她的衝動,她這弱不禁風的身子,是禁不起傷害的。

  嬴稷低下頭,在葉陽的額頭吻了一吻,心裡傳來一陣隱隱的痛。親楚進而弱楚在戰略上沒有錯,恰如母親在朝堂上所說的那番床笫之事也沒有錯,可偏是要如此極端嗎?

  想到此處,嬴稷又要拿起酒來喝,這一回葉陽卻阻止了他,伸手纖纖玉手把酒樽輕輕地拿了過來,然後自己一口飲盡。她不善飲酒,一樽酒下去,白晳的臉上立時泛起紅暈,這使她的臉看起來彈指欲破。

  嬴稷詫異地道:“你不善飲,為何今日卻搶我的酒來飲?”

  葉陽把酒樽放下,“王上也不善飲,為何今日卻獨坐苦飲?我不能為王上分憂,但為王上飲一樽卻是無妨。”

  正說話間,侍人來稟,說是太后旨意,三日後去黃棘與楚王會盟。

  嬴稷聞言,勃然大怒,伸手將桌上的酒掃落於地。葉陽大驚,“王上這是為何?”

  “我尚年幼,事由母親作主,無可厚非。可我也是人,她為何不能聽聽我的感受!”嬴稷漲紅著臉,激動地道:“我不想去參加會盟!”

  葉陽自然不能看透個中玄機,訝然道:“秦楚互遞盟書,乃是好事,王上為何發如此大的火?”

  嬴稷紅著眼,看著葉陽懵懂無知的樣子,重重地嘆息一聲,“你不懂。”

  葉陽說道:“我若是懂得,便能替王上分憂了。但還是勸想王上一句,太后如此做,定是為秦國著想,王上莫要拂了她的意才好。”

  嬴稷點點頭,讓葉陽先行出去,讓他好生靜靜。

  事實上,在制定盟楚弱楚這個戰略時,羋氏也曾搖擺過。每個人對故鄉都有個解也解不開的情結,不管故鄉曾對其有過利也罷,有過傷害也好,這無礙思念,思念只是單純的對故土的一種眷戀。這樣的眷戀羋氏也有,她有時甚至憎恨自己,為何如此狠心圖謀故土。可當回到現實,眼看著偌大的咸陽宮時,她又告訴自己,這一步是必須走的,如果不吃掉楚國那只龐然大獸,秦國早晚也會被其吃掉。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如果你動了情,傷了心,便是離死不遠了。

  公元前304年初秋,羋氏帶著嬴稷、魏冉等,在一隊千人甲士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出了函谷關,前往楚國黃棘。

  嬴稷雖說極不願意去黃棘會盟,甚至只要想起齊、韓、魏三國圍楚,葉陽那痛不欲生的表情時,他的心都會忍不住作痛。但他也是識得大體的,看得清大局的,從國家的利益上來講,母親的做法是正確的,如果為了一個女人,置國家的利益於不顧,如何對得起為此耗盡心血的嬴氏祖宗?

  在羋氏等人抵達黃棘的時候,楚懷王已然到了,他依然很胖,依然面白無須,卻已然略有些老了,歲月給他留下了一頭花白的頭發,那雙小小的眼睛也不再有當時的神采,看上去有點混濁。

  羋氏下了馬車,看著楚懷王的樣子,喟然道:“果然歲月無情,年華易逝,這一別才兩年,王上的頭上竟是增了這許多白發!”

  楚懷王看著這位年華正茂、神采奕奕的女人,不由又想起了在楚國驛館時與她在一起的旖旎情景,禁不住看得痴了。羋氏輕咳一聲,微笑道:“王上看什麼,莫非我的頭上也有白發了不成?”

  楚懷王這才回過神來,哈哈一笑,“你卻還說歲月無情,依本王之見,歲月是何等眷顧你!”

  “王上說笑了!”羋氏嫣然一笑,“飲水思泉,時刻不敢忘母國之恩,今日與王上在此簽訂盟約,以使兩國交百年之好。”

  楚懷王聞言,眉開眼笑,說道:“甚好,甚好!秦國沒了張儀,本王放心得緊!”

  這一日,嬴稷與楚懷王簽了黃棘之盟,互遞國書,秦國還將之前占領的楚國上庸(今湖北竹山縣西南)歸還楚國。楚懷王很是高興,大擺酒宴,招待秦人,他渾沒想到,一股強大的危機已然臨近。

  齊宣王田辟疆聽到楚秦兩國黃棘之盟一事後,果然怒發衝冠,從眼下的局面來看,若說要聯合韓魏伐秦,尚欠時機,但攻打楚國卻還是綽綽有余的,先把楚國拿下了,伐秦自是不在話下,於是發兵十五萬,日夜不停地往楚境撲將過去。韓、魏兩國正被楚國逼得苦不堪言,見齊國出兵,自然是欣然響應,三國大軍,分作三路,從三個方向,向楚國發起了攻擊。

  此時的楚國雖依然國土廣袤,人口眾多,但軍事上卻十分薄弱,楚懷王聞得三國聯軍在楚地四處開花,旬日之間,便被奪了六座城池,頓時就慌了,連忙遣使求秦救援。

  嬴稷接到戰報後,急忙來找羋氏,說道:“三國聯軍已然攻楚,只在旬日之間,便攻克六座城池,楚國怕是抵擋不了多少時日,若是楚國被滅了,秦國亦危,孩兒以為該是我們出手的時候了。”

  羋氏瞟了嬴稷一眼,粲然一笑,“稷兒,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急什麼,讓他們再打打無妨。”

  嬴稷急道:“母親打算何時發兵救楚?”

  “哪個說我要發兵救楚了?”羋氏正色道:“稷兒,看來葉陽還是影響你了,你的方寸已亂。”

  嬴稷一聽,越發的不明白了,“若不救楚,楚豈不亡也,到時秦國該如何應對聯軍?”

  “救楚,不一定非要發兵去楚。”羋氏站了起來,走到嬴稷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且靜下心來,好生盤算盤算,如果發兵往楚,頂多是把三國聯軍趕跑了,我們卻得不到絲毫好處。但如果發兵韓、魏兩國呢?”

  嬴稷愣了一愣,低頭思索時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黃棘會盟母親不只是要弱楚,還要攻韓、魏!

  羋氏的這番話對嬴稷內心的震動是非常大的,這道理其實很簡單,這就如同在燕國時去山中打獵一般,看到兩只狼在撕咬一只野豬,如果獵人衝將上去,必然可得野豬,但那兩只狼肯定是被嚇跑了。可如果獵人守在暗處,待時機成熟,用箭射狼,不但可以得到野豬,還能把狼也一道射殺了!

  嬴稷看著母親,她的確已不再是那位溫柔持家的母親了,她是一位才思敏銳的謀略家,此時此刻,嬴稷對母親又有了新的看法,在母親面前,他的確過於幼稚了,他應該向她多學習,唯謀略才是治秦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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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8:31 |只看該作者
第17章 圍魏救楚,宣太后鐵腕集權

  楚懷王見三路聯軍一路高歌猛進,勢不可擋,而秦國卻支支吾吾的遲遲不出兵,以為是誠意不夠,要派太子熊橫去秦國為人質,促使秦國發兵。

  屈原一聽,臉上頓時漲成醬紫色,那神情恨不得衝上去扇楚懷王兩記耳光。在黃棘之盟前,他曾力勸楚懷王切莫去簽那盟書,表面上來看,那是盟書,可對齊國而言,那是斷交之書,一旦秦國翻臉,楚國就徹底被孤立了,到時便是神仙也救不了楚國。可楚懷王卻是不聽,執意去了黃棘。如今又見他要把太子熊橫送去秦國當人質,屈原再也無法平靜,他伸手指著楚懷王的鼻子吼道:“好你個昏君,你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塗作為,非要把楚國敗於你手嗎?黃棘盟約已使三國攻楚,如若現在把太子送去秦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楚國便連儲君也沒了!你可拉下臉去求秦,為何不去求齊,再與齊一道伐秦呢?”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不但把楚懷王罵了個狗血淋頭,言下之意還說,你要是在這場戰亂中不幸死了,若連個繼位送終的人都沒有,楚國還有救嗎?話是實話,可如此罵法,便是普通人也無法消受得了,更何況是一國之君?在楚懷王的耳裡聽來,你罵我便也罷了,咒我死也還罷了,你還咒楚國亡,咒我死後無人送終繼位,是可忍孰不可忍,啪的一拍幾案,怒氣衝衝地道:“我念你多年為楚奔波,勞苦功高,且不拿你項上人頭,但本王也不想再見到你了!”當即就把屈原逐出了郢都。

  公元前304年歲末,熊橫被遣入秦為質。

  熊橫作為嬴稷的泰山大人,入了秦之後,倒是不曾受到屈辱,嬴稷還恭恭敬敬地招待了他。葉陽能在秦國見到父親,也是十分高興,並勸慰父親,秦國定會救楚於危難,父親不必過於擔心,只管在秦國住下便是。

  熊橫一到秦國,羋氏便出手了,遣魏冉、白起兩員大將,一路伐魏,一路攻韓。這時候韓、魏兩國的主力全部在楚國,猛不丁被秦國在背後捅了一刀,絲毫無還手之力,於是秦軍便如狼入了羊群,一路勢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地連奪了魏國的蒲阪(今山西永濟市西面一帶)、陽春(今山西永濟市西南一帶)、封陵(今山西風陵渡),又攻陷了韓國武遂(今山西垣曲)等地。

  秦國的這一招大出了齊、韓、魏三國的意料之外,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秦國會以這種方式替楚國解圍,被迫無奈之下,只得撤軍各自去救國了。

  可偏偏他們所遇的是魏冉、白起兩個殺星,此二人都是一上戰場便不要性命之徒,深入韓、魏境內後,一時竟打得性起,借著士氣正足,沒完沒了地打。相反韓、魏方面一見秦軍便聞風喪膽,有些城池甚至不戰自潰。此時韓、魏的盟國齊國雖有相救之心,但秦國在韓、魏的戰場拉得太大,即便是想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這樣的情況下,魏、韓連忙派使者去秦國求和。

  是時,嬴疾為相,韓、魏兩國的使者到了秦國後,嬴疾便接待了他們。

  所謂弱國無邦交,韓、魏兩國的使者顯然是求人去的,所以一進了門便是謙恭有加。好在嬴疾並沒有為難他們,客客氣氣地加以招待。但兩國使者都對嬴疾有所了解,此人喜怒不露於形,雖表面上甚是客氣,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卻是不知。是故酒過三巡,魏國使者首先發話,引入了正題,“我等此來,實望秦國撤軍,入秦之前,我王再三交代,但要秦國撤軍,願與秦修好。”

  嬴疾飲了口酒,慢慢地把酒樽放於桌上,淡淡地道:“秦國大軍,千裡迢迢地深入韓、魏境內,若是單憑兩位在此張口一說,便讓秦國撤軍,豈非兒戲?”

  韓使拱手道:“不瞞秦相,秦國要想滅了韓魏兩國,實非易事,即便是滅了,也是元氣大傷,到時齊、楚要是乘虛而入,秦國也得不了好處去。”

  “哦?”嬴疾沒想到韓使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顯得很是訝異,“如此說來,兩位如此不辭辛勞趕來秦國,是為了救我秦國了?”

  韓使說道:“秦相號稱秦國智囊,相信此中利害當能洞悉。”

  嬴疾站了起來,朝兩人深深一躬,一副十分感激的樣子。行完禮後,把眉頭一皺,說道:“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的性格兩位想必也清楚,要麼不動刀兵,動了便要打到底,不打到對方魂飛魄散,不把對方打痛了,打怕了絕不罷手。這是我的為人風格,也是秦國的風格,所以韓魏兩國秦國滅定了,魏冉和白起要是不把韓魏給我滅了,提頭來見!”

  韓使和魏使一聽這話,頓時就被嚇蒙了,一時間面無人色。虧的是魏使腦子轉得快,忙站起來道:“秦相且莫動怒,韓使的意思是,秦、韓、魏三國相戰,不若相和。”

  嬴疾依然是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問道:“敢問怎麼和?”

  魏使暗地裡咬了咬道:“割地。”

  “秦國不缺地,我們出兵,也非是要你們的地。”

  魏使訝然道:“秦相不妨明說,只要做得到的,下臣必知會我王,滿足秦國要求。”

  “秦國只要你等的誠意。”嬴疾又坐了下來,看著兩人道:“但要韓魏兩國誠心與秦結盟,事後唯秦馬首是瞻,我們不但不要地,還會把奪來的地還予你們。”

  韓、魏兩使一聽,半信半疑地看著嬴疾,心想還會有如此好事?嬴疾卻是淡淡一笑,“兩位不必狐疑,此事只需你等兩國君主親自來秦一趟,與我王簽了盟書,我王自然會將魏國的蒲阪還於魏,將韓國的武遂還於韓,如何?”

  這樣的一個結果,對兩國使者而言實在是意外之喜,當下拜別了嬴疾,回國稟報去了。

  羋氏聽完嬴疾說完會談細節後,也覺得十分滿意,笑道:“待盟書一簽,便可叫魏冉、白起收兵了。”

  嬴稷在一邊靜靜地聽著,並且揣測著羋氏此舉的意圖。連日來,在朝政之事上他幾乎全憑羋氏安排,事實證明,羋氏的每一次決定結果,都能讓他感到意外,感到驚喜。這一次伐韓魏而救楚,巧妙地化解了齊、楚、韓、魏四國的合縱,且深入韓魏國內,奪了他們的土地,打得他們跪地求饒,這一步步走下來,每一著都是絕妙之棋。那麼下一步呢?嬴稷眉頭一沉,從表面上看來,秦國瓦解了四國合縱,且得了便宜,楚國也在齊、韓、魏三國的打壓下,心驚膽戰,短時間內不會對秦起什麼異心了。難道這就是母親當初所設定的弱楚之目標?

  嬴稷悄悄地看了母親一眼,恰好羋氏的目光也朝他看將過來,見嬴稷神色有異,便問道:“稷兒,你在想什麼?”

  嬴稷臉色一紅,訕笑道:“孩兒適才在揣測母親的心思。”

  嬴疾笑道:“稷兒長大了,開始會揣摩他人心思了!且說來讓我也聽聽。”

  嬴稷微作沉吟,說道:“母親從聯楚開始布局,到如今的伐韓魏救楚,瓦解四國合縱之勢,也使得楚、韓、魏三國對秦又敬又畏,可謂收到了奇效。此外,楚國已與我有盟約,韓、魏也即將與我結盟,三國事秦,顯示出了我大秦之雄風。那麼下一步的目標是否是趙國?”

  羋氏不置是否,問道:“為何是趙國?”

  嬴稷整理了下思緒,娓娓說道:“趙國本弱,連中山小國都敢於去侵擾,然武靈王趙雍繼位後矢志強國,推行胡服騎射,著匈奴之服,習匈奴騎射之術,幾年之間,軍事力量大增,滅中山小國,敗林胡、樓煩二族,辟雲中、雁門、代三郡,使胡服騎射大行天下,列國聞之色變,若長此下去,早晚威脅我秦國。”

  嬴疾點頭表示贊許,“想不到稷兒有如此見識,足見不簡單!”

  羋氏也笑道:“稷兒有如此雄心壯志,我心甚慰。但眼下我們尚無暇去顧及趙國,而趙國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對秦構成威脅。”

  嬴稷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

  “趙國的後面是燕,在目下的六國之中,唯燕國是與我誠心盟好的,故而有燕國在後面盯著,趙國尚不敢動。”羋氏語速緩慢,便如在教學生一般,似要讓嬴稷完全明白當今天下之局勢,“你父王在位期間,張儀為相,他二人為何屢屢要向楚國下手,為何要用幾年時間去伐巴蜀?這一切都是為了東出。而秦國想要東出,要占領中原,楚國是最大的障礙,滅了楚,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嬴稷的臉色變了一變,“母親下一步是要滅楚?”

  “不錯。眼下的局面便如一盤棋局,聯楚破四國之合縱,乃我出的第一步,伐韓魏而救楚,乃我出的第二步,下一步是絕殺招數,聯齊、韓、魏而擊楚。其實你應該想得到這一步,只是你不願意往那一步去想,可是?”羋氏嘆息一聲,“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無可厚非,但是娘告訴你,私人情感須與國家大事一分為二,為王者若做不到公私分明,行事畏前懼後,如何統領天下?你須知道,我也是楚國人,我也恨自己為何會這般冷漠,去謀害母國?但是我是你的母親,我必須拋開私情,使你不受傷害,你可明白?”

  “是,孩兒明白了。”嬴稷聽著羋氏之言,只覺冷汗涔涔而下。嬴疾聽了這一番話,對羋氏刮目相看,如果說他之前還擔心羋氏專權,使秦國的大權旁落的話,此時他則完全放心了,原來羋氏並非專權,而是愛護,當下不由對羋氏肅然起敬,朝嬴稷說道:“你母親為了你,可謂是煞費苦心,朝政之事,你須向你母親好生討教學習。”

  嬴稷瞟了眼羋氏,突然笑道:“母親在我心裡,一直是溫柔良善的,卻何來突然生出這許多治國之策,望母親教我。”

  嬴疾哈哈笑道:“太后弱楚之局的精妙,也令我深為嘆服,其實我也很是好奇,太后從何處學來這些謀略?”

  羋氏卻是嘆了一聲,現出一臉的無奈,朝嬴疾道:“武王絕臏,你等接我母子入秦,那時候的咸陽危機四伏,四處殺機,我只有隨時提防著,且比他人更狠,才有機會生存下來。可還記得我背後的那道劍傷嗎?這便是我放松警惕的後果,若非我福大命大,尋得一個他人偷情的一個秘道,今日如何還有機會與你們在此說話?這讓我想起了在燕國狩獵的情形,獵人和獵物時刻都在格鬥,誰死誰生憑的是膽識和智慧,這是亙古不變的存亡法則。人與人、國與國之間亦是如此。我對那些打打殺殺、政治謀略殊無興趣,然上天將我拋到了這一個偌大的爭伐之所,我唯有時刻防御著,才能保護自己,不被對方吃掉。弱楚之局,其實也是提防著楚國來攻我,為了叫他不來侵犯,我只有將其削弱了,方才安心。”

  “太后雖不讀兵書,卻深諳攻防之道也!”嬴疾由衷地道。

  “所謂兵書,不過也只保護自己的一些手段罷了,為生存而戰,物之天性也。”羋氏頓了一頓,看了下嬴疾,又道:“對外提防固然重要,對內同樣不可松懈。”

  嬴疾一聽,似已料到了她要說什麼,臉色微微一變。果然只聽羋氏道:“秦自孝文王始,一直重用客卿,商君、張儀皆為客卿,但那是時局使然,秦為了強國,不得不用客卿。如今,我秦國儼然為列國之強,虎視天下,當可棄客卿而重用內親。”

  嬴疾小心翼翼地道:“內親固然可信任,可太后不怕內親集權而憾王位嗎?”

  嬴疾知道羋氏想重用魏冉、羋戎等外戚,將權力集中起來,便於控制。可凡事有利也有弊,權力集中了,自然不用再擔心他人謀權,可人一旦沾了權與利,便再無親疏之分,外戚同樣也可以謀權。而且一旦那幫外戚掌握了實權,威脅到王位,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相國所慮,不無道理。”羋氏自然知道嬴疾在擔心什麼,作為嬴氏宗親,他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如果真讓外戚掌了權,這大秦江山到時究竟是姓嬴還是姓羋就分不清了。羋氏看著嬴疾肅然道:“我母子本質燕之人,還秦尚且不敢想,何敢想有今日之榮華?之所以有今日,全仗相國成全,故在相國面前,雖表面為君臣,實為知己,不敢有違心之言,我摒客卿用內親,非為自家考慮,也並非想把秦國弄成是一家一室之江山,乃是想把利益捆綁在可信任者身上,使得內部團結起來,一意事秦,一心強秦。至於集權而憾王之事,但要我活著一天,絕不允許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發生。”

  嬴疾認真地聽完,釋然而笑,“有太后這句話,嬴疾無話可說了。稷兒作何想?”

  嬴稷已然成人,是非對錯他自然是分得清的,實際上嬴疾所擔心的,他隱隱也想到了,但如今畢竟是羋氏掌權,而且從現在來看,魏冉、向壽、羋戎等人,確實也是人中龍鳳,他自然沒有反對的道理,便說道:“母親一心為秦,為此殫精竭慮,此事可依母親所言。只不知要從何人下手?”

  “甘茂。”羋氏想也沒想,說道:“便從左丞相下手。”

  昭襄王五年,即公元前303年初春,羋氏在嬴稷、嬴疾的支持下,開始驅逐客卿,秦國歷代君主重用客卿的歷史在宣太后時期終結,並開始啟用外戚,魏冉封大將軍,鎮守咸陽,羋戎封將軍,向壽被派往宜陽鎮守,公子市封地高陵(今陝西高陵),號高陵君,後改封宛(今河南南陽),公子悝封地涇陽,號涇陽君,後改封鄧(今河南郾城)。如此一來,京畿要地,軍機大權,盡由外戚內親掌控,一個由宣太后、嬴稷為核心的軍政集團成立了。

  穩固了內部權力之後,羋氏放心了,這時候她至少無須再對內時刻提防,可以一心一意的對外了。是年暮春,秦知會韓、魏兩國的國君,於臨晉會盟。然這一次羋氏沒有親自出面,而是叫嬴稷獨自去了,他已繼位五年,年已及冠,羋氏開始讓他去外面嘗試飛翔。

  然實際上這是羋氏一種十分巧妙的安排,嬴稷畢竟長大了,有了獨立的思想,想要自由,而且他掌權是早晚之事,適當的放手,可安嬴稷之心,由此帶來的結果便是皆大歡喜。

  嬴稷意氣風發地出發去了臨晉(今陝西渭南大荔縣),這是他首次以強國王者的身份去與列國談判,領著一千余鮮衣怒馬的甲士,心裡多少有些興奮。盡管他已然猜到,這一次與韓魏結盟,目的是為了孤立楚國,從而達到削弱楚國的目的。他也知道身為秦國的王,要想壯大秦國,首要任務便是伐楚,他早晚要去面對當秦國的大軍揮師楚國的時候,葉陽那痛不欲生的神情,以及她苦苦的哀求。這是上天賜予他的苦難,他沒有選擇,只有面對。但是他卻沒有想到,這一場戰爭,以及那一件藏在心底不願去觸碰的心事會來得如此之快。

  抵達臨晉的時候,魏王魏嗣、韓太子韓嬰已然到了,他們聽說秦王的王駕到了,均迎將出來。

  嬴稷下了車駕,與之相互見了禮,瞥眼間,卻只見韓太子未見韓王,嬴稷把臉一沉,“為何不見韓王,莫非是瞧不起我嗎?”

  韓太子韓嬰忙不迭道:“父王對秦王敬重有加,豈敢有輕禮之舉,實在是身體抱恙,經不起長途勞頓,望秦王見諒。”

  “既如此,卻也無妨。”嬴稷看著韓嬰道:“只是今日所談之事,太子可代表韓王乎?”

  韓嬰道:“父王已全權交予在下。”

  嬴稷把兩人請進了內室後,一干人等分賓主落座。嬴稷坐於居中上首的主位之上,往下面掃了一眼,緩緩地道:“今日我秦、韓、魏三國於臨晉會盟,為的是結束三國兵燹之患,為三國百姓謀安居之福,實乃三國之幸事。此前相信韓魏兩國已接到使節回稟,秦國願意從韓魏撤軍,非但沒有任何條件,而且還可以將魏國的蒲阪還於魏,將韓國的武遂還於韓,足見秦國修盟之誠意。秦有此舉,不為他,只望如今日這般坐將下來,平心靜氣地好好談談,然後和和氣氣地把盟書簽了,從此之後,願韓魏以秦馬首是瞻,秦絕不會再發難於韓魏。”

  魏國自魏罃晚年起便有心事秦,魏嗣繼位後,對秦也無甚二心,雖說聽了嬴稷的這一番話,覺得其過於強勢,但強國弱國相交,無非如此,自然沒甚二話了,訕笑道:“秦國有心與我兩國相交,自然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當下三國君主將盟書簽了,秦按之前所說的把蒲阪、武遂還予韓魏,皆大歡喜。嬴稷為盡地主之誼,設宴款待了韓魏兩國之人。次日,韓魏即將返國,嬴稷特意相送,然在送別了魏嗣後,韓嬰剛要上車駕,卻被嬴稷叫住了。韓嬰的年紀與嬴稷相仿,以為其還有什麼交代,當下回轉身來,拱手道:“秦王還有何事交代在下?”

  “你不想去咸陽走走嗎?”嬴稷目光炯炯地看著韓嬰,“秦與韓結盟,乃韓之大幸,若不去咸陽走一遭,順便拜謝一下我母後,豈非失了禮數?”

  韓嬰的臉本來是笑吟吟的,一聽此話,馬上沉了下來。說是去秦國走走,但以韓太子之身份去咸陽拜見宣太后,無疑是向世人宣布,韓國一心親秦了,向秦國臣服了,這比之簽訂盟書無疑要更進一步。但此時秦軍依然在韓國,如若不依了他,秦軍不撤,韓國就徹底完了,當下只得暗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抹笑容,“秦王所言極是,在下便與王上一道去秦國走一遭了。”

  嬴稷留意著韓嬰的神色變化,見他應承下來,哈哈笑道:“如此甚好!”

  兩隊車駕同時啟程,朝秦國而去。

  羋氏見嬴稷把韓太子引了來,又驚又喜,雖說此舉出了她的意料之外,但卻深為贊許,所謂無勢則不強,作為秦國的男兒,特別是秦國的王,該當有如此的氣勢,威懾列國。

  韓太子在咸陽繞了一圈,拜見了太后之後便回了國,嬴稷年輕氣盛,威風了一把後,卻完全沒去想此事的後果。

  不管是臨晉會盟,還是拉韓太子朝秦,從表面上看並無不妥,亦無甚危機可言,秦聯楚之後,再聯韓魏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人心是敏感的,脆弱的,且每個人之內心都有難言之隱痛,一旦有人戳中了其心結,藏於心中的怨氣便會爆發出來。

  這些世道人心之事,嬴稷決然想像不到,但羋氏卻想到了。這一日,她閉著眼坐在太陽底下,似乎是在享受春天陽光的溫暖,然每一個腳步聲響起,她閉著的眼睛都會動上一動,顯然她在等待什麼。

  不一會兒,一位侍人輕輕地走到羋氏的旁邊,俯下身悄聲道:“啟稟太后,熊橫果然有所動作,他去了葉陽處。”

  羋氏倏地睜開眼,“說了些什麼話?”

  侍人頓了一頓,頗有些為難地道:“那熊橫之言,對太后大是不敬。”

  “無妨,照實說來便是。”

  侍人應了一聲,這才說道:“熊橫罵太后是無信無義的失德之人,與當年張儀有過之而無不及,罵王上與太后沆瀣一氣,欺騙楚國。”

  羋氏冷笑一聲,問道:“葉陽如何說?”

  “葉陽只是相勸,說秦與韓魏結盟不過是邦交而已,非是要害楚。”

  羋氏唔的一聲,“葉陽夾在中間,倒是難為她了。”

  侍人又道:“熊橫卻又憤恨不平地說,齊、韓、魏擊楚,秦圍韓魏而救楚,表面上是幫了楚國一把,實際上是秦國得了大便宜。這且罷了,事後還與韓魏結盟,她這是要孤立楚國啊,我從楚國入秦為質,豈非成了笑話?”

  羋氏笑道:“繼續留意此人,切記不管他做了什麼,都不可打草驚蛇。”

  侍人眼珠一轉,問道:“要是他逃了呢?”

  “由他逃。”

  卻說楚懷王聽聞秦、韓、魏三國在臨晉結盟一事後,勃然大怒,“前有張儀,今有羋氏,屢次欺我,好不可恨!什麼昆弟之交,有如此戲弄友邦的嗎,端的是無恥小人!”

  罵完之後,楚懷王意識到了一股危機,他雖貪婪,但並不是傻子,這時候他突然省悟過來,秦送地與韓魏結盟,絕對不是為了示好,他先是聯楚,破齊、楚、韓、魏四國之合縱,繼而聯韓盟魏,無形之中把楚國在列國之中孤立了起來,那麼下一步她就要擊楚了!

  想到此處,楚懷王只覺背後升起一股涼意,痛悔當初沒聽屈原之言,不該與那虎狼之國結盟。雖道屈原的話難聽了些,罵得狠了些,但他卻是耿耿忠心,是看到了今日之後果才會那般激動,他何罪之有啊。只要能挽回今日之局面,讓他再痛罵一頓又有何妨?當下馬上差人又去把屈原找了回來。

  屈原再見到楚懷王顯得十分激動,紅著眼眶道:“我王心中念著屈原,屈原雖死無憾也!”

  楚懷王感嘆道:“左徒切莫說此話了,本王悔沒聽左徒之言,才有今日之苦果,你且幫本王想想,可有應對之策?”

  屈原緊蹙著眉頭道:“我與齊、韓、魏背盟在先,韓魏與秦聯盟於後,燕與秦交好,且燕國自子之之亂後,國力尚未恢復,斷然不會和我修盟,與齊秦為敵。剩下的趙國推行胡服騎射之後,雖說實力大增,卻尚無法與秦分庭抗禮,況且王上在邦交上左右游離,列國即便是有心結交,也是有所顧忌的。因此,楚國如今是徹底被孤立了起來。為今之計,唯有不生是非,不落口實於秦,可保一時之太平。畢竟有盟約在先,秦國也不敢無故毀盟而失信於天下。”

  楚懷王點頭道:“左徒分析得極是。秦國雖然無信無義,但師出無名,他尚不敢公然背信棄義。”

  屈原冷笑道:“他要是敢公然背信棄義倒是好說了,屈原有把握再次聯合各國伐秦,怕只怕他再使詭計。”

  屈原雖是文人,有文人的愛國情操,說話行事也會受情緒支配,但他卻有先見之名,正如他所言,秦國不敢毀盟而失信於天下,但秦在等一個時機。

  這個時機很快就來了,這一切都在羋氏的意料和掌控之中。

  這時候,羋氏的眼睛正在盯著熊橫,不管他逃跑也罷,做出什麼異常舉動也罷,但要他生事,秦軍就將揮師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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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8:51 |只看該作者
第18章 楚太子秦都殺人,宣太后兵指垂沙

  熊橫果然沒有讓羋氏失望,他很快便有了動作。

  這一日,熊橫匆匆地寫了封書信,差人送去與葉陽,然後整理了些細軟,奪門而出。

  豈料才出門,就見迎面走來一人。那人叫王雍,乃秦國之大夫,他本想來看望熊橫,卻不想正好撞上熊橫背著細軟出走,不由得大吃了一驚,相問道:“太子這是要去何處啊?”

  熊橫知道今日被他撞見無論如何也走不成了,非但是走不成了,以秦國的行事風格,還有可能給他加個罪名,以此怪責楚國。熊橫暗地裡把牙一咬,邊走將上去,邊暗暗地伸手入包袱,握住包袱裡所藏的匕首,待兩人走近時,熊橫猛不丁抽出匕首,伸手便是一刀。

  也怪那王雍倒霉,本是好心來看望的,卻橫遭殺身之禍,一命嗚呼。

  熊橫殺了人後,更是半刻也不敢停留,跑至街上,買了一匹好馬,上了馬便出城而去。

  熊橫以為秦國疏於防範,僥幸逃脫了,事實上這一切都在羋氏的掌控之中。當有人跑入宮中將熊橫出逃之事告知於她時,羋氏哼的一聲,“逃得極好,速傳魏冉來見!”

  魏冉接詔後,很快就趕到了宮裡。此時他已身為秦之大將軍,身著一襲軟甲,再加上他本身就人高馬大,走將起來,步履生風,端的是如天神一般。他走到羋氏跟前,見羋氏愣愣地坐著,便問道:“姐姐喚我,所為何事?”

  羋氏抬頭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熊橫跑了,而且還殺了王雍。”

  魏冉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伐楚的時機到了!”

  “是時候了,但不是秦國伐楚。”羋氏道:“這是一個群雄並起的時代,就好比是森林裡有一群狼,你要去吃一塊肥肉,自然要想到別的狼也想去吃,故凡行事都須防人家一點。若是秦國單獨伐秦,齊國不免眼紅,且還有可能使齊楚再次結盟。故此番要聯合齊、韓、魏三國一道伐楚。”

  魏冉聞言,深以為然,“姐姐果然思慮周全,那齊、韓、魏三國本來就對楚國存了怨氣,恰好合了那三國之意。”

  羋氏問道:“點何人為將?”

  魏冉卻是脫口請命道:“既然是四國圍楚,無須點將了,魏冉一人領兵去了便是。”

  羋氏見他那急不可耐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的脾性可是一點沒變,還是與當年一樣。”

  魏冉憨笑道:“魏冉尚武,這急躁的脾氣一時怕是難改了。”

  “得改。”羋氏正色道:“眼下秦國的軍政大權,全握在宗親外戚之手,你要是不做出一番功績來,怕是要遭人閑話。”

  “姐姐教訓得是,魏冉謹記!”魏冉看了羋氏兩眼,問道:“眼下的局勢,正按著姐姐所布下的局往前走,姐姐該是高興才是,如何卻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羋氏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方,輕輕一嘆,“我既想著那熊橫鬧出點事來,又想著他不要犯傻,心裡矛盾得緊。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想那楚懷王當年封我為楚國公主,送我入秦,雖說並非好意,但你我之所以有今日,豈非正是拜他所賜嗎?楚國對我有恩,我非薄情寡義之人,此一番伐楚,楚國定是要毀於我之手,心中不免有些傷感。”

  魏冉知道他這姐姐表面看去雷厲風行,干練果斷,實則內心也如普通女人一般有些哀怨愁緒,便說道:“姐姐適才也說了,這是一個群雄並起的時代,無非是成王敗寇而已,我若不滅楚,楚亦滅我,姐姐勿要傷懷,免得徒增悲傷。”

  羋氏嗯了一聲,回頭道:“你且去准備吧,待齊、韓、魏三國回應後,便立即出兵。”

  卻說葉陽聽說熊橫殺人出逃的消息後,嚇得花容失色,對於葉陽來說,她尚無法理解父親出逃的原因,在她的眼裡看來,即便是秦國與韓魏訂了盟約,那也是邦交之常事,如何會威脅到楚國呢?

  單純的葉陽自然不會想到羋氏要對楚國下手了,她慌張地跑去嬴稷處,希望她夫君能為她的父親開罪。

  然在葉陽獲知熊橫出逃的消息時,嬴稷已然接到了羋氏要伐楚的命令。確切地說,這算不得命令,伐楚一事是早就設計好的,此事嬴疾在內心上是贊同並認可的。因為要想讓秦國強大,稱霸於中原,要想做出一番業績來,讓所有人承認他是一位有作為的少年天子,伐楚是必走的一著棋。

  在嬴稷的心中,他一直崇拜他的父親惠文王,他變法圖強,矢志東出,北吞義渠,南並巴蜀,在列國屢次合圍中化險為夷,讓秦國一步步強大起來。如今他做了王,自然想以父親為榜樣,做惠文王那樣的一代雄主,傲視天下。可是當伐楚的時候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卻不敢去面對葉陽,畢竟楚懷王熊槐是她的祖父,太子熊橫是她的父親,要是秦國有朝一日當真滅了楚國,殺了她的親人,與殺她何異?

  此時,他猛然間想起了入燕為質之前,惠文王坐在床前對他說的那番話,“別看父王是秦國的王,在秦國可以呼風喚雨,其實為王者是這個國家裡面最無奈最痛苦的一人,做了王之後,你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非人力可左右。”他那時尚無法理解他父王說此話時的無奈和悲痛,如今他做了王,才真正體會了其父王當時的心情。於是他按著惠文王的思路,來對照自己眼下的處境,在藍田決戰之時,他舍棄了羋氏,在惠文后和嬴壯奪儲之時,他又讓他們母子去了燕國……

  想到此處,嬴稷似有所悟,在國家利益與個人感情之中,當時的惠文王選擇了國家,拋卻了個人私情。與此同時,他也理解了他母親的作為,人生要做許多選擇,而選擇無非舍與得而已。

  嬴稷低著頭暗咬了咬牙,他已經有抉擇了,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眼神之中煥發出來的是堅毅無畏的光芒。然也是在此時,他看到葉陽跑了進來,她的臉蒼白若紙,她那細細的柳眉緊緊地擰在一起,眼神之中所透露出來的是恐慌、無助和悲痛。

  看到她的樣子,嬴稷的心裡驀然一陣刺痛,他曾對自己說過,這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女人,她這弱不禁風的身體禁不起傷害。可就在剛才,他分明已下了決心要去傷害她。

  葉陽跑進來後,慌慌張張地跪在嬴稷的面前,話未出口,淚水竟已簌簌地落下來,“求王上救我父親!”

  嬴稷自然不能告訴她,這是早已設定好的計策,秦國不僅要伐楚,而且還要滅楚。他面對著跪於他面前苦苦哀求的葉陽,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葉陽見嬴稷不說話,以為她父親殺了人,必然要償命,越發的害怕了,“你是秦國的王啊,難不成也做不得主嗎?”

  嬴稷站了起來,走到葉陽的身邊,將她扶了起來,在這一剎那他突然又想起了在質燕之前,他跪在父王的床前,要父王寬恕他母親時的一幕,這是何等的相似!然而,那時候他的父親沒有選擇,如今他同樣也沒有選擇。他看著葉陽說道:“別看我是秦國的王,可以呼風喚雨,然為王者是這個國家裡最無奈最痛苦的一人,今日我與你說一番掏心的話,你且仔細聽好了。”

  葉陽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麼,邊含著淚邊點頭。嬴稷抬起手為她拭去淚水,邊拭邊道:“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感情比利益更重要,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便是這個道理。然國與國的交往,則是無利不交,不然百姓會因你而受苦,國家會因你而滅亡。秦楚之間的盟約,所謂的昆弟之交,不過是流於形式的邦交之策略,一旦兩者之利益失去了平衡,莫說是昆弟之交,便是親兄弟亦可鬥得你死我活。”

  葉陽默默地聽著,卻是待他說完也不曾聽得明白,怔怔地問道:“你是說我父親殺了人,秦國須殺還一人以償命嗎?”

  嬴稷看著她懵懂天真的樣子,忍不禁把她擁入懷裡,隔了會兒後,似鼓起了勇氣,說道:“葉陽,非是要殺一人償還,是秦國要打到楚國去。”

  葉陽的嬌軀抽搐了一下,突然一把推開嬴稷,大喊道:“你好不心狠,我父親不過殺了秦國一人,你卻要發兵打到楚國去,他再有錯,好歹是我父親,你卻也下得去手!自從入了秦,我依著你,順著你,心裡想的嘴裡念的都是你,你不看我父親的面子,也該看在我的面上饒他一回啊!”

  葉陽看著沉默不語地嬴稷,似看到了他伐楚的決心,抬起手把眼淚一抹,“你定是要伐楚是嗎?”

  嬴稷看到她決絕的神情,心裡倏地一顫。果然,只聽葉陽道:“你若是執意伐楚,你我便恩斷義絕,再無關系!”說完之後,轉身跑了出去。

  嬴稷的眼一直望著門口,久久不曾移動。

  不知何時,羋氏輕輕地走了進來,走到嬴稷的旁邊,將他摟入懷裡,疼惜地撫摸著他的頭,“母親相信你能熬過去的,你也會迅速地成長並成熟起來。在每個人的一生之中,都必須面對諸多的無奈和痛楚,此乃成長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嬴稷沒有說話,只覺得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時,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委屈,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羋氏又道:“不要恨她,在楚國的都是她的親人。”

  嬴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不恨她,我只恨我自己,喜歡她卻無力去保護她。”

  “她和你一樣,還是個孩子。”羋氏輕輕地道:“你放心,不管如何,母親都會好生待她。”

  “孩兒不知道以後該如何面對她。”

  “這個時候,任何言語都無法勸慰她。”羋氏伸手為嬴稷擦掉臉上的淚,“讓她自己學會去面對吧,她會自己做出選擇。”

  嬴稷點了點頭,也許他此時此刻永遠也無法想到,葉陽的選擇會是那樣的剛烈。

  藍田軍營裡旌旗招展,獵獵作響。三軍將士齊刷刷地站著,排列成一個巨大的方陣。

  這是嬴稷繼位以來第一次踏上這裡,只有站在這裡,他方才感受到作為王的責任和使命。這些生龍活虎的將士,他們的生與死、功與辱都掌握在王上的一念之間,王上的每個決策都可改變他們的命運,在如此多的為秦國赴湯蹈火的勇士面前,個人的私情算得了什麼?嬴稷深深地吸了口氣,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母親的用意,他回頭看了羋氏一眼,朝她微微一笑。

  羋氏看著嬴稷臉上的那一抹笑,心裡卻是有些發酸。他長大了,敢於去面對現實了,可也終將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羋氏輕嘆一聲,朝著嬴稷頷首示意。在秦國的眾多戰役之中,此次的伐楚之戰因是與齊、韓、魏聯合作戰,所以並非是重要戰役,王上本不必來軍營為士兵壯行,但是羋氏卻特意安排了嬴稷前來,是想讓他來感受出征前的氛圍,讓他知曉身為王上的責任。羋氏認為,責任是一個男兒特別一個王上必須具備的素質。如今,當她看到嬴稷那自信的笑,她知道,她的目的達到了,“你下決心打了嗎?”

  嬴稷堅定地點了點頭。羋氏道:“那就號令三軍出征吧!”

  嬴稷轉過頭,慢慢地抽出佩劍,把劍身往天空一指,陡然大喝道:“出征楚國,壯我大秦!”

  嬴稷的話一落,下面十幾萬將士齊聲山呼:“出征楚國,壯我大秦……”喊聲如雷,響徹天際,氣勢如虹。嬴稷的胸口激動地起伏著,他瞪著眼朝將士們呼喊:“待諸位勝利歸來,本王還在此迎你們,出征!”

  魏冉跨上戰馬,在一陣戰鼓聲中,三軍將士調了個方向,正要出發,卻突見一輛馬車急馳而來,及至軍營的門口時戛然而止,似乎是有意要阻止軍隊出去。魏冉心想誰人如此大膽,敢阻大軍出征?眯著一看,心裡一沉,那車上所坐的赫然是葉陽!

  馬車停下時,葉陽站了起來,走到馬車的前端,緩緩地舉起手裡的劍,擱到自己的脖子之上,一臉的決然。是時,朝陽正照在葉陽的身上,風卷著她的裙袂,吹動著她的發絲,嬌弱的軀體在風中越發顯得若柳枝兒一般的無力。在三軍的威然氣勢之下,她舉劍的樣子絲毫沒有壯士斷腕的感覺,反倒是平添了一份凄涼,一種令人心疼的凄涼。

  葉陽憋了一口氣,然後使出渾身力氣朝嬴稷喊:“你敢出兵,我就死在你面前!”

  其實在場的人誰都知道,將令已出,宛如箭在弦上,必發無疑,任是誰也阻止不了,葉陽的天真讓全軍將士都黯然神傷,如若這樣的方式可阻止列國爭伐的話,那麼天下早就沒有爭戰了。一時間偌大的軍營除了獵獵作響的旌旗招展聲外,聽不到任何聲息。

  嬴稷沒想到她會到這裡來阻止他出兵,叫他罵也不是哄也不是,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陰晴不定。突然眉頭一沉,喝一聲:“拿弓箭來!”

  底下的士兵吃了一驚,一時怔忡在那裡,不知該拿上去還是不該拿上去。羋氏朝那士兵使了個眼色,那士兵才把弓箭拿了上去,遞給嬴稷。

  嬴稷拿了弓箭在手,朝著葉陽的方向,把弓越拉越滿。此乃三石之弓,專為秦國的騎兵而制,將其拉滿至少有兩百余斤重,百步之內即便是對方穿了盔甲,亦可將其射穿,力道極大。秦國將士見少年王上挽弓拉箭,毫不吃力,不由得暗暗喝了聲彩。

  嬴稷的射箭之術是在質燕時與獵戶學的,那時為了生存,射箭之術愈練愈精,可將奔跑中的獵物一箭射中。然此時在面對葉陽時,嬴稷還是不免有些心虛,劍眉緊蹙,目注遠處,弓拉滿時,卻是遲遲不曾射將出去。

  葉陽見他把弓箭對准了自己,心裡一寒,舉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簌簌地不斷往下掉,“殺了我吧,若不同心,何以共枕!”

  軍營裡靜得落針可聞,誰都知道這一箭射將出去,會是什麼樣的後果,然箭在弦上,嬴稷會發嗎?

  死一般的靜謐之中,只聽錚的一聲響,羽箭咻然飛出。葉陽咬著朱唇,閉上了眼,心想我因兩國的聯姻而來,為兩國關系破裂而亡,為國而生,也為國而死,也算是值了!

  卻在這時,只聽當的一聲,葉陽手臂一麻,虎口生疼,手裡的劍被震得落在了地上。

  原來嬴稷的這一箭不偏不倚射在了葉陽的劍柄之上,葉陽的臂力本來就不大,在飛箭的衝擊下,劍鋒一彎,離開她脖子的同時,長劍也被震落在地。

  眾將士渾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不由得發出一陣轟然叫好之聲。嬴稷把弓箭一扔,飛一般地跑下將台,朝葉陽飛奔過去,從馬上一把將她抱下來,抱在懷裡,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吻。

  這一番突生的變故叫葉陽應接不暇,及至回神過來時,已然落在了嬴稷的懷抱之中,卻不想還沒待她做出什麼動作,嬴稷卻已吻在了她額頭之上,雖說她是她名正言順的王妃,可在上萬人面前被人抱著吻了一下,不由得又羞又急,粉拳若雨點般地捶落在這個叫他又愛又恨的男人胸前,邊捶邊喊:“好你個心狠之人,為何不將我一箭射殺了!”

  “射殺了你,誰為我紅袖添香,為我解頤?”嬴稷邊抱著葉陽,一個縱身,上了一匹戰馬,“我與你說,秦國不會縮於西隅之地,必然東出進軍中原,但我斷然不會殺你親人!走,我們回宮。”兩腿一夾,戰馬一聲嘶鳴,奔出了軍營。

  咸陽,後宮。羋氏與義渠王在床上纏綿著。

  時至今日,義渠王與羋氏的關系已然公開化,宮裡的人早已司空見慣,因此義渠王雖是秦國邊境的匈奴,卻是破天荒的可以在宮裡出入,沒人會阻攔他。如此的一種狀態,令義渠王很是高興,可以說這一段時間以來,是他一生中最為快樂的時光。想到初見這個女人之時,雖說是在挈桑劫持了她,但那時給她的承諾卻是真的,這一輩子便是要與她在一起。如今他真的與她在一起了,兌現了承諾,甚覺滿足。除去情感上的滿足外,還有一點也讓義渠王引以為傲,秦乃強國,義渠能與秦保持這樣的一種關系,使得義渠脫離了藩國的範疇,與秦是平等的。

  從羋氏的角度來說,義渠王便是一匹狼,桀驁不馴的狼,保持如今這樣的關系,無異於馴服了蟄伏在西北的這匹狼,使他不會再輕舉妄動,讓她可以騰出手心無旁騖地去應對列國。其次,她也正是三十余歲的年紀,義渠王健壯的身體以及身上的野性正好滿足了她,因此她對目前這種關系還是滿意的。

  然而,過不多久,這樣的一種狀態被打破了,羋氏發現自己懷了身孕。這個發現叫她猛地一陣心慌,她是大秦宣太后,若是給義渠留了種,豈非令列國恥笑?更為嚴重的是,這孩子出生於秦國王室之中,日後宮中萬一有什麼變故,使這孩子也加入王位之爭,如此秦國豈非要在自己手裡亡了?想到他兒子的江山將來有可能易主,羋氏不由得一陣戰栗。

  羋氏雖也是來自楚國外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與楚懷王是同宗同族,但她對惠文王是有感情的,那是嬴氏宗室百年基業,也是他兒子嬴稷的王圖霸業,絕不允許他人染指。

  羋氏越想越是害怕,立時差人去把義渠王召來。義渠王自從與羋氏發生關系後,在咸陽城裡有落腳處,聽是羋氏召見,馬上趕到了宮裡。可沒想剛剛入了宮,甫與羋氏見面,羋氏便衝上來,不由分說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義渠王捂著火辣辣的臉,眼裡驀地射出一道寒光。按義渠王的脾性,若換作是他人打他耳光,三個腦袋也已早被他割落於地了,但在羋氏面前,他雖也憤怒,卻是硬忍著沒有發作出來。

  羋氏她冷冷地盯著他,“我懷了你的種。”

  義渠王聞言,眼裡的寒光立時便沒了,換作了驚喜,激動地道:“你是說我……有孩子了?”

  “你高興什麼?”羋氏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義渠王敢情是讓興奮之情衝昏了頭,未曾回過神來,“這卻是為何,莫非你不高興嗎?”

  “嬴室後宮,絕不允許他姓孩兒出世。”羋氏看著義渠王,一字一字地道:“你且與我聽仔細了,此孩子出生後,不得留在秦國,必須馬上送到義渠去。”

  義渠王這才明白過來,走上前去抓著羋氏的手道:“你只管放心,但要這孩子一出世,我就把他帶回義渠,絕不讓他參與嬴氏之事。”

  羋氏聽他如此說,略微放了心。義渠王時不時地去摸摸羋氏的肚子,還對著羋氏憨笑,很是興奮。過了會兒,又道:“此孩子的到來,給了我希望,我不再擔心無後了。讓我為你做點什麼事吧,哪怕是去戰場也好。”

  羋氏嬌嗔道:“算你還有些良心!”

  兩人正說話間,卻見嬴稷和嬴疾兩人走了進來,義渠王以君臣之禮見了嬴稷,而後便站到一旁去了。嬴稷說道:“母親,適才接到戰報,我四國聯軍被阻在垂沙一帶(今河南省唐河西南),難以行進。”

  羋氏訝然道:“這倒是奇了,四國大軍,號稱五十萬,如何會被阻在垂沙,前進不得?”

  嬴疾把羋氏引到羊氈地圖前面,手指著圖說道:“太后請看,此乃楚國方城(今河南省南部方城縣),在此城的前面便是垂沙,在此地有一條大河,叫做泚水(今河南西南唐河境,下游至襄樊入漢水),楚將唐昧隔水列陣,但要我軍涉水渡河,唐昧便在對岸用弓箭手連番射殺,三軍不能過,被阻在了泚水沿岸。”

  羋氏看著地圖倒吸了口氣涼氣,“唐昧不愧是楚國名將,把方城當作城牆,把泚水當作護城河來部署防守,利用山水形式布作一道銅牆鐵壁,好生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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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8 00:09:14 |只看該作者
第19章 唐昧死守垂沙,莊蹻郢都叛亂

  嬴疾皺了皺眉頭,道:“這唐昧乃沙場老將,在楚威王時期便已立下赫赫戰功,精於謀略,早年曾與齊國在諸城一戰(今山東省諸城市),殲齊軍兩萬,威震列國。今雖老矣,然臨敵經驗猶在,泚水水深,我四國大軍均不善於水戰,其臨水而守,乃有的放矢,有備而來。”

  羋氏沒有說話,卻是轉過身瞄了眼義渠王,問道:“你可敢去?”

  義渠王走將上來,大聲道:“上山下水,赴湯蹈火,沒我不敢去的地方,小小垂沙,何足道哉!”

  “且莫說大話。”羋氏說道:“倒是與我說說,到了垂沙之後,你如何應對唐昧。”

  “兵者,詭道也。”義渠王冷笑道:“兩軍臨水而列陣,一攻一守,若攻者咻咻然堂而皇之地渡河,自然成為眾矢之的。倘若精選一批善水者,趁黑去摸清水路,而後再引大軍過河,何懼不勝?”

  嬴疾聽他一說,微哂道:“此話倒是在理,河道有深有淺,如能摸到淺水處,引大軍過河,唐昧兵不及我眾,必敗無疑。”

  義渠王道:“便是這個道理。”

  羋氏稱好,道:“如此你便去吧。只是兩軍對陣,危機四伏,須小心些。”

  義渠王聞言,不覺心裡一暖,心想為了你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妨呢,因在嬴稷、嬴疾面前也不敢說那些貼心的話,只把手一拱,就走了出去。

  卻說這一番四國出征,各國都派出了精兵強將,除了秦國的魏冉外,齊國領兵的是匡章,魏國由公孫喜領兵,韓國由暴鳶掌兵,此四人可以說是當時世上赫赫有名的戰將,身上都背有大大小小的戰績。此外,四國之兵合起來號稱五十萬,將精兵多,按理說拿下楚國幾座城池,而後各國按戰績大小瓜分了,這本該是毫無懸念之事,可偏偏讓唐昧阻在了泚水,組織了幾次攻擊,均是損兵折將,難越雷池一步。各國將領殫精竭慮,思索應對之策,爭奈河寬水深,眾將均是束手無策,戰爭陷入了僵局,一拖就是五月有余。

  這個消息一傳到四國君主耳裡,都是訝異不已,他們均沒想到四國雄師居然被唐昧牢牢控制在了水邊,寸步難行。韓魏兩國的國力相對較弱,擔心長久拖下去,勞民傷財,猶豫著是不是該撤軍。齊宣王田辟疆精於騎射,是個尚武之輩,他大罵匡章無能,空有幾十萬雄兵,卻被人家擋在水邊,動彈不得。

  匡章心裡比誰都急,他是聯軍的總帥,沒想到本國王上齊宣王先急了,齊國軍心則有所動搖,秦國正好派了人來。匡章聽得消息後,馬上趕去了秦營。及至秦軍大營時,魏冉正與剛到的義渠王商量軍情,見匡章入內,兩人均是起身相迎。魏冉說道:“義渠王是受太后所遣,來助我等一臂之力的,他或有辦法引軍渡河。”

  匡章聞言,心裡的石頭頓時便落下了,虎目裡精光一閃,哈哈笑道:“如此甚好,且說說我軍如何渡河。”

  義渠王道:“雖道泚水河寬水深,但整條河道必是有深有淺,但要摸到淺水處,便可過河。”

  匡章長長的白眉一動,疑惑地看著義渠王道:“這幾個月來,我也曾在附近勘察過多次了,卻是不曾發現淺水之處。”言下之意是說,我們勘察了這麼多日子都不曾發現,便能讓你發現不成?

  義渠王冷笑一聲,揚了揚眉道:“予我三日,若三日之後不能引軍過河,只管把我的頭顱拿了去便是!”

  “後生可畏!”匡章聽他說出這番話,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他一番,“你既然立此軍令狀,本將豈有不信之理,要多少人手,只管說來。”

  “二十人足矣!”義渠王道:“但這二十人須深諳水性。”

  是日晚上,匡章精心挑選了二十位善水的士兵,交由義渠王。

  卻說義渠王帶著二十位善水之人到了水邊,瞅准了幾個楚軍防衛薄弱地帶,叫士兵下水去探。那些士兵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沒一人下水去。義渠王大怒,輕叱道:“叫你等下水,卻為何不動?”

  當中有一人說道:“不瞞將軍,這一帶的水路匡將軍帶我等探了不下上百趟,皆有數人之深,水流湍急,再探也是徒然。”

  義渠王眉頭一皺,說道:“且與我細說你等是如何探的。”

  那士兵道:“除了楚軍主力所在之處,其余地方我等皆是一一細探,不曾放過一處。”

  義渠王眼裡精光一閃,又問:“在這水域之上,楚軍共有幾處主力所在?”

  “有八處,皆是重兵駐守。”

  義渠王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朝士兵招了下手,道:“回去吧。”

  眾士兵一聽,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問道:“果真不探了?”

  義渠王冷哼一聲,“你等既已探得仔細,無須再探,明日晚上強攻便是。”

  及至回了軍營,匡章、魏冉見義渠王這麼快便回,好不奇怪,均問道:“如此之快便探明了嗎?”

  義渠王看了匡章一震,嘿嘿怪笑一聲,“我如此之快探明回來,須依仗匡將軍之功啊!”

  匡章被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詫異地問道:“如何是我之功?”

  義渠王道:“將軍明明已然探得水淺之處,卻是不曾發現。”

  魏冉神色一震,“哪裡來這麼多廢話,趕快說來便是。”

  義渠王道:“匡將軍在這一帶水域均探了個遍,敢問可曾去探過楚軍重兵把守之處?”

  匡章說道:“楚軍重兵把守之處,輕易不得近身,卻是不曾去過。”

  “這便是了。”義渠王冷冷的臉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重兵把守之處,便是淺水所在也!”

  魏冉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便是你所探之結果嗎?那幾處地方,我等曾組織過數次進攻,折損了數千將士,都不曾渡過河去,即便是你所言不虛,那又能如何?”

  義渠王性子極強,見魏冉沒給他好臉色,他也把一張臉沉了下來,看著魏冉硬生生地道:“你打不過去,未必就代表我也打不過去。”

  “哦?”魏冉濃眉一揚,挑釁地看了看義渠王,冷笑道:“言下之意是說,你比我還能打仗?”

  義渠王仰首一笑,“我雖狂也,卻有自知之明,其他地方不敢說,但是這一戰,我有必勝之把握。”

  魏冉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朝匡章看了一眼,呵呵笑道:“你若果然能打過河去,這一戰便任你做前鋒,須調撥予你多少人馬,只管說來。”

  義渠王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十人。兩位將軍只需把今晚的那二十善水之人調撥予我便可。”

  匡章吃了一驚,“楚軍有二十萬大軍在對岸,你二十人如何打得過去?”

  義渠王走到桌前,把一壺酒舉將起來,咕嚕嚕地灌了一口,許是興奮的緣故,臉上微現股紅潮,“四國聯軍人數加眾,但一來不善水,二來不知水域深淺,下水之前全軍便已然心生畏懼,自然是過不了河去。明晚子時,趁楚軍疏於防備之時,我領二十人從淺水處先行過得河去,好叫三軍將士知道,此河並非不能過,如此便去了三軍畏懼之心。待我等上岸,摸到楚軍糧草所在,放一把火燒了,但要火光一起,你等便趁亂率軍渡河。”

  匡章聞言,兩眼一亮,叫道:“妙計,便如你所說,明晚過河!”

  次日晚,四國聯軍秘密集結起來,義渠王則依然帶了那二十人去了河邊。那二十個士兵此時也與義渠王熟了,邊走邊問道:“將軍之計,並非沒有道理,可萬一楚軍重兵把守之處,河水也有數人之深,這可如何是好?”

  另一位士兵連忙接過話頭道:“是啊,四國聯軍,集結待命,我等若是無功而返,可叫兄弟們笑話了。”

  義渠王邊走邊哼了一聲,“此行若是不成事,斷然不會活著回去了。”

  話音一落,趁著對岸的巡邏兵走過去時,義渠王一個翻身,便已入了水裡,腳底試著往水下面一探,果然探到了水底,此處的水不過齊胸而已,不由得心下大喜,朝著後面揮了揮手,那些士兵見狀,都下了水去。

  如此一路泅將過去,待巡邏兵過來時,眾人把身子往水裡一沉,待得對方過去了,再伸出頭來往前游,沒多久工夫,果然到了對岸的河堤之下。那二十名士兵眼見得就要立大功了,都是興奮不已,對義渠王也是言聽計從了。義渠王咧嘴對他們冷冷一笑,貓著身子往河堤的右側潛行過去。

  義渠王此舉能成功,其實也並非他的計策巧妙,若換在幾個月之前,楚軍防備嚴密,他們未必就能偷渡得過來,但是五個月下來,楚軍的防備之心漸漸松了下來,這才叫義渠王有了可趁之機。

  卻說義渠王帶著眾人繞過了哨所,見左右無人,上了岸去,覷了個機會,迅速地穿過箭樓以及瞭望木塔所在,繞到了楚軍大營的後面。義渠王也曾常年行軍打仗,熟知糧草通常會放置在軍營的後面,是時楚軍營裡大多數人均已入睡,也沒見幾處燈火,這讓義渠王順利地摸到了囤積糧草之處。

  許是天意使然,楚軍在此守了五月有余,料想聯軍不可能過河來,放在後軍的糧草也就沒派幾人守衛,那二十余人到了地頭,覷個真切,合圍上去,一人一個就把守兵解決了,沒發出半點聲響。義渠王冷冷一笑,朝眾士兵道:“建功的機會到了,快把這裡放火燒了!”

  眾士兵均是眉開眼笑,四散開去點了火。須臾,只見一陣濃煙騰空而起,火光在濃煙之中愈燒愈旺,待楚軍發覺之時,已是火光燭天,義渠王等人卻早已藏了起來。

  這邊匡章、魏冉等人正等得著急,猛見楚營之中火光大起,情知大事已成,不由得哈哈大笑,率領大軍從義渠王所經之處渡河而去。

  唐昧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聽是糧草起火,便知是聯軍有人混了進來,接下來聯軍必然要大舉進攻,連忙出了營帳去,集結軍隊迎戰。怎奈此時軍營之中火光大盛,映紅了半邊天,楚軍人人心慌,越慌越亂,爭相奔跑,大亂之下,夜色之中,竟是連敵我都分不清了,未待聯軍攻打上來,楚軍便是自相踐踏……

  垂沙一役,唐昧殉國,楚軍被殺兩萬余人。聯軍則乘勝繼續深入楚境,旬日之間,便拿下了垂丘(今河南省沁陽縣北)、宛城(今河南省南陽縣)、葉城(今河南省葉縣)大片土地。

  面對著來勢洶洶的四國聯軍,楚懷王嚇得不輕,莫說是四國聯軍,即便是秦或齊其中一國來攻,以楚國現在的實力,也是毫無勝算的,無奈之下,只得向齊國求和,並把熊橫送去齊國為人質,此事才算平息下來。可憐那熊橫,剛從秦國逃了出來,卻又落入了齊國手裡。

  熊橫質齊之後,四國聯軍退了,然楚國的噩運卻並未因此而終結,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內亂之中。

  卻說那莊蹻領著十余萬人馬,退至郢都外圍時,許是對楚國昏庸的楚懷王不滿,突地號召大軍舉兵起事,雖說未能說動三軍造反,卻也有三四萬人跟著他一路殺將過去,直至楚國都郢。由於當時城內都百姓也不滿楚懷王,由此裡應外合,被莊蹻一舉殺了進去。

  莊蹻一起事,楚國便是徹底亂了,不久之後,楚國四分五裂,莊蹻與楚懷王形成了割據之勢。

  垂沙之戰後,羋氏誕下一個男嬰,義渠王如獲至寶,看著床上的母子倆,宛若換了個人一般,一改昔日冷如冰霜的表情,竟是不住笑著。

  羋氏看著旁邊躺著的嬰兒,臉上也散發著母性的光芒,心裡對義渠王的感情也逐漸發生了變化。若說之前純粹是為了牽制秦國西境的這匹野狼,此時此刻他們之間已然有了孩兒,他已是這孩兒的父親,心裡自然而然地對其生出了些情愫,便笑著對義渠王道:“你給孩兒取個名吧。”

  義渠王應了一聲,低頭一想,說道:“便取名叫隼吧,希望他將來能如鷹隼一般,展翅長空,自由飛翔。”

  羋氏看著嬰兒含笑道:“甚好!”

  滿月之後,義渠王按照之前所說的,要將嬰兒帶去義渠,羋氏抱著孩子依依不舍,但同時她也明白,此子斷然不能留在秦國,便將其親了又親,垂淚道:“隼兒,非是母親心狠,母親只是想讓你離開這是非之地,將來不望你做出多大的成就,只期望你能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活著!”

  羋氏感慨一番,將孩子交給義渠王,又道:“須好生待他,不可使他受苦。”

  義渠王道:“你只管放心,我便是不要了性命,也護他周全。”

  與義渠王作別後,羋氏著實傷感了多日。眼前時常浮現出那嬰兒白白胖胖可愛的樣子,心中愧疚不已。

  這是數月之後的某一天,羋氏在花園裡與嬴稷對弈,羋氏執白子,嬴稷執黑子,黑白兩方經過一陣對決,最終黑子被圍了起來,左衝右突無望之下,嬴稷棄子道:“孩子棋藝與母親相比,相差甚遠也。”

  羋氏盈盈一笑,“你猜猜看我下一步將如何走。”

  嬴稷苦笑道:“孩兒已被母親團團圍困,母親如何下都是贏的。”

  “贏有很多種。”羋氏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道:“一擊而勝是贏,狙擊圍困是贏,與之決殺以命相拼也是贏,如若是你,你選哪一種制敵之法。”

  嬴稷想也沒想便道:“自然是一擊制勝。”

  “這便是了。”羋氏微笑著落了一子,只見這一子落下後,嬴稷右上方整塊地方都被控制了起來,失了大片地盤。

  “一擊而中,此招甚妙!”嬴稷驚嘆了一聲,忽而似想到了什麼,看了棋局一眼,抬頭說道:“母親今日叫我來下棋,想來並非是為無聊解悶兒的,可是想以此棋局暗示天下之形勢?”

  “哦?”羋氏未作直接回答,把身子靠在椅子之上,說道:“你倒是說說當今天下之局面。”

  嬴稷略想了一想,說道:“在七國之中,原以秦、齊、楚為強者,今楚國在父王和母親的打壓之後,再無能力對秦構成威脅,不足道哉,倒是趙國與燕國有雄起之氣像,隱隱然與齊一起,在東北之處形成並駕齊驅之勢,孩兒以為,秦國要想稱霸天下,該是到了對齊、趙下手的時候了。”

  羋氏笑著搖頭。嬴稷詫異地問道:“莫非孩兒說錯了嗎?”

  羋氏道:“眼下之時局,確如你所言,以秦齊為強,燕趙漸成隱患。可畢竟這三國與我相隔甚遠,若是秦國發兵攻齊或攻趙,就不怕韓、魏、楚在背後捅上一刀嗎?”

  嬴稷點頭道:“母親所言,確也在理,韓魏兩國今已親秦,莫非母親還要向楚國下手不成?”

  “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楚國地廣人多,若是其再舉傾國之兵,力量依然不可小覷。”羋氏正色道:“若要想徹底制住楚國,還需用上一招。”

  嬴稷看了眼棋局,恍然大悟,“便是母親適才所下的這一招嗎?”

  羋氏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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