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個人言論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歷史軍事] 蔣勝男 -【羋月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1
發表於 2026-3-8 00:09:46 |只看該作者
第20章 羋戎欺楚戰襄城,嬴稷用計騙懷王

  嬴稷看著棋局,臉色越來越白,突地起身走到羋氏身前,跪了下去,“孩兒答應過葉陽,斷然不殺她親人!”

  羋氏抬起頭閉上眼,國家大事和個人情感同樣在她的心裡交集,若是從她的私人角度講,她也絕對不想去踐踏那片土地,不想讓鮮血去染紅生養她的故土。可是這是亂世啊,七國紛爭,即便是秦國不去踐踏那片土地,也會有其他國家入主楚境,到時候甚至秦國都會被吞噬,誰又想看到那樣的局面?

  羋氏吸了口氣,睜開眼把嬴稷扶將起來,“母親理解你的難處,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啊,到時只要無損秦國利益,由你決斷便是。”

  “多謝母親!”嬴稷再行了個禮,在羋氏對面坐下說:“何時動手?”

  “楚懷王與莊蹻兩雄相持,都想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以安定局面。”羋氏說道:“楚懷王想要坐穩王位,所憑為何?土地也。楚國在他手裡失去的土地太多了,他想奪回來,卻又不敢向強國動手,於是把目標鎖定在了韓國。垂沙一戰,韓魏兩國把宛、葉以北的地區奪了去,楚懷王想爭回一口氣,用景缺為將,發兵韓國庸氏(今河南沁陽一帶),此乃楚懷王給我們提供的一個機會,韓為我秦國之盟國,可以救韓為名,發兵伐楚。”

  嬴稷劍眉一揚,“但願此舉可一舉定了中原局勢,實現秦國東出之夙願!”

  羋氏微嘆了一聲,“你父王勵精圖治,為的便是秦國東出,若是此夙願能在你手中實現,你父王當含笑九泉了。”

  “孩兒定不負父王之宏願。”嬴稷在羋氏的扶持之下,雄心漸壯,談論時局時已不像之前那樣沒有主見,思前顧後,而是意興遄飛,雄心勃勃,“敢問母親,點何人為將?”

  “讓羋戎和白起去吧。”羋氏淡淡地笑道:“此二人均是當世之煞星,叫他倆去殺殺楚懷王的氣勢。”

  公元前300年,羋戎、白起領了軍令,率十萬雄兵,出藍田而奔楚。這一次依然延續了羋氏的作戰方法,以救韓為名,直接出兵攻打楚國襄城(今河南襄城),楚懷王接到秦國出兵的消息後,不敢把戰線拉得過長,急令景缺從韓國撤軍回援襄城,專注應付秦軍。

  從楚國眼下的綜合實力出發,楚懷王的做法是正確的,若是不全神貫注地接迎秦軍,怕是要吃更大的虧。然而秦國似乎是楚懷王天生的克星,當他小心謹慎地在襄城擺開陣勢,要與秦軍好生打一場時,卻偏偏遇上了秦國的兩個煞星。

  此番出戰楚國,羋戎為將,白起為副,兩人在襄城一裡之外安營扎寨,命令全軍埋鍋造飯,先填飽了肚子再說。

  羋戎休息過後問道:“你說,咱們攻城,你可有良策?”

  “楚軍早已風聞我軍前來,調了景缺在此,如今在襄城裡面,最少也有十五萬人馬。”白起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襄城道:“強攻怕是要吃虧,須引景缺出來應戰才是。”

  羋戎滿腦子的歪主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間,計上心來,嘻嘻笑道:“我負責把他引出來,你負責殺,如何?”

  白起一聽,正中下懷,“甚好。”

  這一日,秦軍吃飽了飯,羋戎便叫全軍將士安心歇息,隔日再戰。將士們一聽,都十分高興,這些人從軍均有些年月了,但觧有在戰場上吃飽了還能睡覺的,都說跟了羋戎將軍就是不一樣,不但能打勝仗,且很是舒服!

  楚將景缺是楚國後起之秀中的翹楚,深諳兵法之道,雖只三十幾歲年紀,但在楚軍之中卻是頗具威名。此時聽說秦軍吃飽了後,在營中睡大覺,好不奇怪,叫來原襄城守將皮丘商議。那皮丘想了想說道:“秦只有十萬人馬,想是不敢正面攻城,引我軍出戰。”

  景缺冷哼道:“即便出戰又能如何,我有十余萬人馬,還怕與之決戰嗎?”

  皮丘道:“秦軍狡詐無比,末將以為,不可貿然出戰。況且秦軍遠途出戰,最忌打曠日持久之戰,拖他幾日,與我有益無害。”

  景缺一想也是,便同意了皮丘之策。

  及至次日,羋戎睡了一大覺,精神大好,走到士卒之中,叫道:“誰願與我去襄城跟景缺玩玩?”

  眾士卒均知羋戎的思維不能按常理揣度,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聽他說要去與景缺玩玩,紛紛圍了上來,問是如何玩法?羋戎說道:“我需神射手一名,善於說詞者十名,去與景缺理論理論。”

  羋戎話音一落,眾人爭相報名。當下便精選了弓箭手一人,口才佳者十名,臨出發前,與他們一一交代後,便嘻嘻哈哈地一路說笑著往襄城而去。

  消息傳到景缺耳裡時,他忙不迭地登了城樓去看,卻見羋戎只帶了十一個士卒,也沒騎馬,更沒攜帶兵器,赤手空拳地站於城門之下,景缺頓時就蒙了,不知其為何而來。

  羋戎把兩手叉在腰際,望著城樓喊:“秦將羋戎在此,哪位是景缺將軍?”

  景缺道:“我就是!”

  “原來你就是楚國大名鼎鼎的景缺將軍!”羋戎嘴裡誇著人,神色間卻流露出不屑之色,“我敢赤手空拳站在此處,你敢下來嗎?”

  景缺的年齡與羋戎相差無幾,被他如此一激,當真下去了,羋戎笑吟吟地看著景缺的刀砍過來,卻是紋絲未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上一眨。然當景缺的刀即將在他頭頂砍落之時,驀地箭影一閃,緊接著便是叮的一聲尖銳的響聲,一支箭落在景缺的刀身之上,且由於是近距離射擊,力道奇大,震得景缺虎口發麻,刀勢不由得偏了一偏。

  羋戎輕喝一聲,縱身撲將上去,匕首又是一揚,落在景缺的脖子上,一道鮮血立時若血箭一般,噴濺出來。景缺下意識地去捂自己的脖子,奈何這一刀被割得極深,喉管已斷,已然說不上話來,心頭卻是掠過一抹悔意,悔不該下了城來,今主將一死,襄城內即便有十余萬大軍,又如之奈何乎!

  景缺倒下了,襄城裡面傳來陣陣驚呼,守將皮丘大喝道:“弓箭手何在,把這些人都射殺了,給景缺將軍報仇……”皮丘的話還沒有喊完,又是一支利箭射去,不偏不倚正好釘在他的額頭之上,皮丘連哼都沒再哼上一聲,便倒了下去。

  襄城兩員主將接連被殺,所有士卒頓時都慌了,恰在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之聲,渾若天雷一般,由遠而近奔襲過來。此時,從襄城的城頭望將過去,前方塵頭大起,秦軍若一股黑色的龍卷風,挾萬鈞之勢,朝這邊撲將過來。

  楚軍的主將沒了,群龍無首,本來內心就已慌亂了,見秦軍這等氣勢,哪個還有再戰之心,爭相逃命,一時間城頭一片大亂。

  秦軍毫無懸念地打入城去,白起鐵青著臉,面對著惶惶如熱鍋上螞蟻似的楚軍,陡然喝道:“殺!”秦軍呼喊著衝將過去,如狼入羊群,見人就砍,逢人便刺,不出多久,襄城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竟是一口氣殺了三萬楚軍,降者無數。

  入了襄城後,羋戎很是高興,說旬日後便可回秦。白起卻似乎不願回秦,說道:“眼下士氣正盛,若是就此回秦,豈非可惜了?”

  羋戎詫異地道:“太后只叫我等攻襄城,繼續再戰,豈非抗旨?”

  白起冷哼一聲,不屑地道:“不想你原來也是拘泥之人。”

  羋戎被這麼一激,果然被激起了性子,“依你之見,該是如何?”

  “此番襄城拿得忒是容易,不甚盡興,再去拿下一城去如何?”白起眼裡發著光,“大好江山,多送太后一座城池,料她也不會不高興。”

  羋戎本是不甘寂寞之人,被白起如此一說,也來了興致,拍了下桌子道:“便依了你!”

  誰承想這兩個殺星,不打便罷了,一打就收不住勢頭,又連克了楚國八座城池,方才罷休,把楚國打得人人自危。

  捷報傳到秦國後,國內人心振奮。然在此時,卻也傳來了一個噩耗,身經百戰的嬴疾病故。

  嬴疾之死,對羋氏和嬴稷的打擊都是十分巨大的,沒有他的支持,羋氏母子不可能執掌秦國,這些年來,沒有他裡外打理,忙前忙後,羋氏母子也不可能心無旁騖地一致對外,不管是在惠文王時代,還是在羋氏母子執政時期,若說嬴疾是秦之棟梁也毫不為過。

  為此,羋氏母子親自主持喪事,為嬴疾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安葬了嬴疾之後,在羋氏的提議下,任趙國人樓緩為相。嬴稷也知樓緩善謀略,頗有才能,至此時年四十六歲的樓緩登上了秦國的政治舞台。

  料理完了國內之事,嬴稷再次把目光放向楚國,他寫了封書信,交由信使快馬送予楚懷王。此信的內容大意如下:

  寡人曾與王結為至交,兩國結為昆弟之國,此良舉也,兩國至歡。殊奈變生突故,王之太子殺寡人之重臣,不謝罪而逃歸,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王之境地也。寡人與楚接壤疆界,故為婚姻,相親已久,寡人願與君王會於武關,當面再續盟約,復遂前好,惟王許之。王如不從,是明絕寡人也,寡人不得已以兵戎相見,望君三思。

  楚懷王看到此信,又猶豫了起來。且不說秦國結盟之心是否真誠,單從眼下的境況來看,楚國接連慘敗,著實打不起了,若不與秦國再續盟約,後果難以設想。但是,秦乃虎狼之輩,續盟之後,其會否再變卦?可轉念又想,如是不與其續盟,惹怒了秦國,如何是好?一時委決難下。

  這一日,楚懷王在朝會上與諸大臣商議此事。是時楚國的令尹昭雎聽了此信的內容後,立時大聲反對親秦,“懇請我王再不能信秦國,秦之虎狼之心,天下皆知,楚國受其害深也,豈可再與虎謀皮乎?”

  屈原見昭雎反對,正中下懷,也站將出來道:“前有張儀欺楚,今有羋氏亂楚,楚之大好江山,一寸一寸盡落於秦手,使之百萬楚人盡數寒心,那莊蹻才得以趁機起事作亂,若是再與秦訂盟,我王將再失人心也!臣以為楚當前雖無力伐秦,但全力拒守,以抵秦國,尚有此能力,望我王三思。”

  楚懷王聽了昭雎、屈原之言,雖覺他們所言在理,但是心下依然沒底,散了朝之後,還是思前想後,猶豫不決。是時,恰好鄭袖進來,見楚懷王愁眉不展,便問其緣故。楚懷王便將事情緣由說了一遍,而後喟嘆道:“秦狼子野心我又何嘗不知,但若不與其續盟,怕是引來更大的患禍,委實讓我難以決斷。”

  鄭袖卻道:“此事之利害十分清楚,王上無須多慮。”

  楚懷王一聽她這話,十分意外,問道:“你倒是說來給我聽聽。”

  鄭袖道:“與秦翻臉,其勢必舉兵來攻,楚難以與敵;然與秦續盟,可保一時之平安,此是顯而易見之事,保了平安之後,再圖御敵,豈非更有保障?無論如何,也比得倉促應戰強。”

  楚懷王一聽,點頭笑稱鄭袖說得在理。又過一日,楚懷王庶出之子子蘭來見,於是又相問於子蘭。子蘭純屬紈绔子弟,貪圖享樂,自然不希望再起戰事,於是說道:“秦善意約之,若斷然拒絕,便是給秦國一個起兵理由,必招兵燹,楚國拿什麼與秦國再戰?不妨順水推舟,與其續盟,方是存國之道。王上心裡若是不踏實,可領一萬兵馬前去護駕,可保無憂。”

  楚懷王深以為然,當下便決定親自去武關,與秦會盟。

  屈原聽得楚懷王要去會盟,吃驚非小,忙入宮去力勸,叫他不要去。楚懷王卻是心意已決,說與其續盟,不過是要給楚國一個喘息的機會,休養生息,方可圖強。再者,我堂堂一個楚王,去了秦國之後,他們還能把我吃了不成?秦雖強,何以讓你等懼怕如斯?

  公元前299年,楚懷王領了一萬人馬,親自去了武關。按照楚懷王的思路,秦國是有意續盟的,此行必然無憂,領這一萬人馬不過是壯楚國聲勢罷了。可是他斷然想不到,此一番離楚,再沒機會踏上故土。

  葉陽雖深處後宮,但秦楚兩國的戰事卻時時牽動著她的心,這一日,她在宮裡聽到消息說,嬴稷要在武關與楚國重新修訂盟約,以續前好,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跑去找嬴稷,問他是否真的要與楚國結盟,不再起戰事了?

  嬴稷笑道:“自然是真的,國家大事豈有戲言!”

  葉陽開心得像個孩子,咯咯笑道:“如此太好了!屆時你去武關與我祖父會晤,可否帶著我一道去,我可是有多年不曾見他了?”

  嬴稷聞言,面現為難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葉陽忙道:“你是擔心我予你添亂嗎?我向你保證,絕不予你添麻煩,哪怕只是遠遠地望他一眼也是好的。”

  “若是你真想見他的話,在咸陽便可。”隔了許久,嬴稷說道:“他會來咸陽的。”

  葉陽似乎從嬴稷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讀出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他能來咸陽自然是好的,可兩國於武關會盟,他來咸陽作什麼?”

  “有些事你不懂。”嬴稷不願與她說透,“到時候我安排你倆見面便是。”

  從嬴稷那裡出來後,不知為何,葉陽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心裡怦怦亂跳。她雖不懂國家大事,可她會看人臉色,如果她的祖父楚懷王果真是受到秦國的邀請,來秦國觀摩,嬴稷為何會在她面前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模樣?很顯然,有些話他沒說出來,有些事不方便對她言及。

  到底是什麼事呢?楚國的王上到秦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葉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

  羋氏拉著嬴悝的手並肩走於後宮的庭院之中。嬴悝小嬴稷兩歲,然此時也是個二十有四的青年了,由於他一直生長於宮裡,沒吃過什麼苦,所以看上去比嬴稷白晳許多,也顯得要瘦弱一些。羋氏說道:“此番代你哥哥去武關,也是鍛煉你的一個機會,到了那邊後,切記三點,一是注意安全,多留意周圍的事情,注意事態的發展,有時候些微的變化,都足以令人致命,必須要時刻留意;二是代表國家去做事時,切不可加入個人情感,莫因楚王是你嫂嫂的祖父便心慈手軟,公是公,私是私,要以秦國的利益為先;三是在楚懷王未入關前,不可與其正面相對,否則將前功盡棄,壞了好事,可記住了?”

  嬴悝微微一躬身,“孩兒牢記母親教誨。”

  嬴悝拜別羋氏出來,正行走間,恰遇到了葉陽,嬴悝連忙行禮道:“嬴悝見過嫂嫂!”

  事實上嬴悝的年紀要比葉陽大,但是身為高陵君的嬴悝卻是守之以禮,對葉陽十分尊重,葉陽也對其大有好感,當下也還了一禮,問道:“高陵君何時入的宮,我卻不知?”

  “上午便來了,與母親商議些事情。”

  葉陽笑道:“既是來了,不妨去我處小坐片刻,也好順便與你哥哥敘敘。”

  嬴悝說道:“多謝嫂嫂,這廂有事,耽擱不得了,須出宮去。”

  葉陽聞言,心裡一動,便問道:“我有一事問你,不知可否?”

  嬴悝忙道:“嫂嫂何須客氣,但問無妨。”

  葉陽問道:“秦國要與楚國重修盟約,你可知曉?”

  嬴悝暗自一怔,笑道:“聽說了。”

  葉陽留意著他的神色變化,又問:“我聽你哥哥講,楚王還要親自到咸陽來,可有此事?”

  嬴悝聽她語氣,明顯不知此事的內情,想來是嬴稷刻意隱瞞了,他也知道此事不能對她實說,但一時又不知如何應付,支吾了一下,說道:“嫂嫂以後自會知道,我還有事在身,先行告退。”施了一禮後,慌忙告辭出來。

  葉陽看著嬴悝急匆匆離開的身影,愣怔了良久。如今她已基本確信,此番所謂的會盟絕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而且如果是好事的話,他們沒必要遮遮掩掩,瞞著自己。難不成武關會盟是陰謀,他們要謀殺楚王?

  一股怒火在葉陽心裡升起,她可以容忍所有的委屈,卻容不下欺騙,當下咬著牙含著淚又反身去找嬴稷。

  嬴稷正於書房裡看書,聽有人進來,抬頭一看,只見葉陽滿含著淚,氣憤地疾步走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剛起身要相詢,卻不想葉陽抬起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嬴稷捂著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臉色漸漸地沉了下來。他雖然極是喜歡葉陽,但成年以來,從未有人扇過他耳光,特別是繼位之後,人人唯他是從,何曾被人如此對待過?不由得怒道:“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葉陽紅著眼喊道:“你卻是要做什麼?看在這麼些年夫妻的份上,我求你告訴我,武關會盟,你到底要對我祖父做什麼?”

  嬴稷氣道:“兩國會盟而已,我能對他做什麼?”

  “難道我們之間連最起碼的信任也沒有了嗎?”葉陽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你可還敢對我說句真話?”

  “我對你所說,句句屬實,絕沒用假話哄騙於你。”嬴稷認真地道:“只是國家之事,你不方便知道而已。”

  “果然是如此嗎?”葉陽抽泣著道:“如果只是單純的會盟,你為何對我遮遮掩掩;如果是光明正大,為何不能予我言說?你可是要害我祖父?”

  嬴稷聞言,終於明白了她心中所擔憂之事,當下緩和語氣說道:“我與你說過,斷然不會害你親人,可還記得?這一次的會盟,只是出於策略,但決計不會傷你祖父性命。”

  “你敢起誓嗎?”

  看著葉陽哭花的臉,嬴稷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我起誓,如若我此番害了你祖父性命,叫我也不得好死!”

  葉陽聽他果然發了毒誓,這才稍微放下心來。可葉陽放心了,嬴稷卻是極不舒心,身為秦國的王,被人打了耳光卻也罷了,還在一個女人面前發毒誓,莫非秦王行事還要經過王妃首肯?

  嬴稷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們之間的距離也由此拉開了。

  這是公元前299年的春天,煦風送暖,春暖花開,武關內外滿眼翠綠,一派盎然景像。

  楚懷王一路欣賞著風景,於這一日到了武關,當下差人前去關前通報。須臾,便見關門緩緩打開,傳話的人回來說秦王便在關內相候,請楚王入內。

  楚懷王雖然貪婪,但卻並不愚蠢,按照禮儀,兩國君王會晤,秦王理應迎出來才是,如今卻只見回話,未見秦王蹤影,不由生了疑心,再差人去說,入關之前,須見秦王。

  又過了會兒,城樓之上走出來一人,皂衣王冠,站於城頭哈哈一笑,大聲道:“楚王好大的架子啊,非要我親自來迎方才入關!”

  楚懷王此時已是年過六旬,又距城頭有些距離,那人的面貌看不太真切,但在秦國敢戴王冠的除了秦王,還能有誰?當下不再疑慮,率人浩浩蕩蕩地入城而去。及至城門時,守將說道:“我王有吩咐,楚王只可帶隨從入內,其余士卒一律在關外候命。”

  楚懷王笑道:“秦乃強國也,虎視天下,莫非還怕我這區區一萬人嗎?”

  話音一落,只聽裡面有人也笑道:“楚王既如此說,都叫他們入關吧!”

  楚懷王叫了聲好,“秦王果然有氣魄!”當下率那一萬士卒入了關。

  待楚軍如數入了關內,關門緩緩關上。楚懷王一路走上前去,及至走到那皂衣王冠之人面前時,楚懷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哪裡是什麼嬴稷,分明是有人刻意假冒,不由大驚失色地道:“你是何人,敢冒充秦王?”

  那人微微一笑,“我乃王上同胞兄弟,嬴悝是也。”

  此時,後面傳來砰的一聲響,楚懷王回頭看一眼,原來是城門被關上了,心裡升起股不祥的預兆,問道:“既是秦王之兄弟,何以要穿王服冒充他?”

  嬴悝仰首大笑,笑聲之中只聽得左右兩邊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楚懷王猛地往左右望了一眼,可不望還罷了,一望之下著實吃驚非小,大批的秦軍迅速圍將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楚懷王一見這陣勢,臉色大變,“你好大的膽子,莫非敢扣押本王嗎?”

  “扣你又能如何?”嬴悝臉色一寒,冷冷地道:“莫非我大秦還怕你來打嗎?”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2
發表於 2026-3-8 00:10:13 |只看該作者
第21章 武關扣楚君,章台脅懷王

  秦國的行為大出楚懷王的意料之外,楚懷王手指著嬴悝痛罵道:“秦國小兒,欺我太甚!”

  “為了今日擒你,我母親准備了許多年啊。”嬴悝笑道:“可是下了苦功。”

  楚懷王怔了一怔,這才慢慢回想起來,宣太后上台後,先是盟楚破壞齊、楚、韓、魏四國合縱,再是伐韓魏而救楚,聯韓魏而孤立楚國,最後是伐楚,迫使楚國來武關求和……事情一樁一樁在楚懷王的心裡掠過,這才明白,原來宣太后是在下這麼一盤棋,一盤滅楚的大棋!思及此處,楚懷王忍不住痛嘆,那羋氏城府之深,謀略之精,非己所能比,無怪乎落得個今日之下場!楚懷王的神情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神色萎靡,“你挾持於我想要如何?”

  嬴悝說道:“請楚王到咸陽一行。”

  楚懷王回頭看了看後面的一萬士卒,問道:“我所帶之人,你怎生處置?”

  “殺!”嬴悝神色一寒,從嘴裡崩出一個字。

  嬴悝帶著楚懷王經藍田入咸陽。

  楚懷王坐於馬車上,雖說這一路而來,無心再欣賞沿途的風景,但入了咸陽城後卻不免對這裡的一切關注了起來,他想看看,在宣太后的執政之下,秦國國內究竟是何模樣。然這一路看將過來,楚懷王越看越是心驚,不由得連連嘆息。

  坐在旁邊馬車上的嬴悝見他唉聲嘆氣,便問道:“楚王何故入了咸陽連連嘆息?”

  “數年之前,我曾聽荀子言,秦自宣太后始,其百姓樸,其聲樂不流污,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楉,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其朝間,聽決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故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今日得見,果然如此!”楚懷王嘆息道:“想當年,張儀入楚,機緣巧合之下,將羋氏接入秦國,其當時不過一小女子,率真而質樸,哪裡想到她能執秦之牛耳,開創秦之盛世,果然叫本王側目也!想當今天下,沒有哪國可與秦比肩了。”

  嬴悝聽他贊其母親,把手一拱,說道:“我替母親謝楚王誇贊,楚王可是後悔當年讓張儀帶了母親入秦?”

  “非也。”楚懷王道:“人之際遇,因緣而已,羋氏若留在楚國,無非是在鄉野終老一生,唯到了秦國,方可大展宏圖。我只後悔當初見她,沒有將其留於身邊。”

  兩人邊走邊說,不覺到了一條大街之內,嬴悝說道:“前面便是咸陽鬧市,王兄在那裡築有一台,名曰章台,他便是在章台接迎楚王。”

  果然行不多久,只見羋氏、嬴稷、魏冉站在那章台之上,朝著楚懷王走來的方向,一字排開,似乎是專門來迎接楚懷王的。

  在秦國,不論是身份還是權力,無人能超越此三者,楚懷王一見這迎接的規格,有些不知所措,先是武關示威,殺他一萬士卒,再是咸陽接迎,這一來一往,形同天壤之別,直把楚懷王看蒙了,心想他們究竟想要干什麼?

  楚懷王下了馬車,走上章台。這裡亭台樓閣,風景獨好,叫楚懷王的心情也好了起來,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與三人行了禮。那三人卻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其情形宛如長輩見了晚輩,國君見了藩王一般,很是倨傲,勾起了楚懷王一腔怒火。但是他帶來的人都被人家殺了,又被人家劫持來了咸陽,如之奈何?只能暗暗地把怒氣壓將下去。

  羋氏的笑容依然十分親切,說道:“故人相見,分外親切,王上近來可好?”

  楚懷王心想,我都被你們逼到這份上了,還能好到哪裡去?訕笑道:“尚好尚好!”

  魏冉站前一步,朝楚懷王拱了拱手,笑道:“說將起來,我姐弟倆能有今日,須感念王上當年的寬宏大量,那年魏冉打死了昭陽內侄,若非王上恕罪,豈有今日!”

  楚懷王微微一笑,“魏將軍如今位尊身貴,不想還不忘當年些許之情,十分難得。”

  如此一番敘舊下來,使得氣氛一下子融洽了許多。嬴稷請楚懷王在客位坐下後道:“王上入關之時,可能舍弟有諸多不敬之處,切莫往心裡去,我此番邀王上前來,是誠心結盟,並無他意。”

  楚懷王一聽這話,又被弄懵了,既是結盟,哪有先兵後禮之說?不由冷笑道:“秦王結盟之方法,實在古怪。”

  羋氏咯咯笑道:“古怪嗎?我覺得古怪的是楚王你啊,兩國聯盟,何等高興之事,楚王卻領了兵來,是要向秦國示威嗎?若果然如此的話,楚王卻是錯了,我大秦並非傳說中的虎狼之國,只是好強罷了,他人若是給臉色看,必還以臉色,他人若是示威,必殺其威風。你看如今多好,雙方可以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商議續盟之事。”

  楚懷王聽著這話,只覺如坐針氈,明明是他秦國殺了人,卻好似楚國先挑的頭一般。楚懷王想辯,但想想如今的處境,已無這個必要,嘿嘿怪笑一聲,問道:“秦國有意續盟,卻不知是何條件?”

  羋氏看了嬴稷一眼,嬴稷微微一笑,說道:“若是楚國願意割地予我,便續前盟。”

  嬴稷的要求原在楚懷王的意料之中,倒也不驚訝,再問道:“要我割何處予秦國?”

  嬴稷淡淡地道:“巫、黔中兩郡之地。”

  楚懷王聞言,著實吃了一驚。巫郡轄巫山一帶、四川北部和湖北清江中上游地區,黔中郡轄湖南西部和貴州東部的大部分地區,此兩郡合起來足上千裡江山,若是割讓出去,實際上就是將楚國的西南一帶如數給了秦國。

  聽到這個條件,楚懷王坐不住了,霍地站起來,沉聲道:“秦王好大的胃口啊,你這豈是要聯楚,分明是要亡我楚國啊!”

  魏冉濃眉一皺,兩只眼一瞪,大聲道:“莫非楚王不肯嗎?”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三番兩次辱我,我若再將巫、黔中郡割予你,熊槐日後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楚懷王挺直了脊梁,臉上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果敢,大聲道:“熊槐無能,致使楚國敗落至斯,但我至少還有些骨氣,只要尚有一口氣在,絕不答應割讓巫、黔中兩郡!”

  楚懷王向來優柔寡斷,他這一生中從未表現得如此決絕,視死如歸,這倒反讓羋氏吃了一驚,她訝然地看著楚懷王道:“你果真想死嗎?”

  楚懷王哈哈一笑,“今日落入你等之手,乃我自己種下之苦果,雖死無怨,但想要從我手裡得到巫黔之地,卻是休想!”

  “楚王寧死不屈之氣節,叫我好生佩服!”羋氏起身走到楚懷王面前,說道:“但事到如今,割不割地,你怕是做不了主了。”

  “哦?”楚懷王眯著眼睛,與羋氏對視著,眼裡掠過一抹不屑之意,“我乃楚國之王,我若做不得主,莫非楚國割不割地還得你來做主不成?嘿嘿,羋氏啊羋氏,你雖可在秦國呼風喚雨,可你別忘了,你曾經不過是個楚國的鄉野丫頭,楚國再弱,怕也輪不到你來做主!”

  “楚王好記性,我曾經確實是郢都雲夢澤的一個鄉野丫頭,楚王在我心目中,曾是高高在上,便如天上的神仙一般,遙不可及。”羋氏笑吟吟地道:“可你別忘了,風水輪流轉,在這個群雄並起的時代,你等高高在上之人不可能永遠左右天下,在二十五年前,怕是神仙也預測不了,高高在上的楚王會落到我這個鄉野丫頭之手。你且細想一下,楚王落於我之手,楚國的臣工們是否著急?他們是否會為保全楚國而代你割地予我?”

  楚懷王望著滿臉笑意的羋氏,臉色慘白,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害怕眼前的這個女人,她雖笑著,卻同樣可以吃人,這比露著猙獰面色的劊子手更加令人恐懼。

  羋氏看著面白若紙,額頭浸汗的楚懷王又道:“你再仔細想一想,楚國的太子熊橫在齊國當人質,你再落於秦國,楚國再無人可主政,國家重要還是國土重要,你的臣工自會權衡兩者之利害,故巫、黔中之地,秦國要定了。”

  羋氏的這些話如同雷擊一般,一記一記地落在楚懷王的心頭,直把他擊得兩眼發黑,險些暈厥。他手指著羋氏,嘴唇抖動著,卻恁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子踉蹌了一下,倒在地上。

  楚懷王被關入了秦國的大牢,這是在整個春秋及至戰國中期是絕無僅有之事,此舉震動了山東六國,震動了天下,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到,秦國這匹凶惡的狼,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張開了齜著獠牙的嘴,開始吞噬天下;所有略有些遠見之人都能猜到,西秦要發力東出了,啃掉了楚國之後,接下來便是三晉,而後就是位於東北方的燕齊,最終實現天下一統。

  此時此刻,天下諸國才幡然悔悟,大秦宣太后實是繼惠文王之後的另一位雄主,她的野心幾乎與惠文王如出一轍!

  時局發展到這一步,戰國七雄之中的另一強國齊國坐不住了。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齊國幾乎扮演著坐山觀虎鬥的角色,偶爾出來在紛爭之中撿些便宜,在列國不斷的戰伐中,唯獨齊國能獨善其身。但如今卻不一樣了,天下格局讓宣太后打破了,如果秦國當真吞了楚國,繼而合並三晉,那麼這一匹狼便會蛻變成一頭雄獅,他將無敵於天下,再也無哪一國可以是他的對手。

  公元前301年齊宣王田辟疆謝世後,其子齊閔王田地繼位,那田地與秦武王嬴蕩有異曲同工之處,尚武好鬥,恨不得天天住在軍營,與士兵一起操練,把宮裡的嬪妃都招至軍營之中,把床笫和練兵之事一並在營裡辦了,兩廂不耽誤。

  田地欲憑借著齊威王、齊宣王兩代君主所創之霸業,在這亂世之中與列國爭鋒,最終實現統一天下的宏願。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被秦國搶占了先機,齊國就有被吞並之虞,當下便召來當時任齊相的孟嘗君田文前來商議。

  那田文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乃齊國宗室子弟,其父田嬰是齊威王的小兒子,齊宣王同父異母的弟弟,因此,田文與齊閔王田地是堂兄弟關系。此人好交友,為人爽快,因府上有食客三千而聞名於世。

  雖說田文是貴族子弟,衣食無憂,但並非紈绔之徒,頗有些雄心,在嬴稷繼位之初,便曾策劃合縱齊、楚、韓、魏四國伐秦,只是那次的合縱在宣太后的一系列舉措之下化於無形。然也正是那次的合縱失敗,使得田文一直耿耿於懷,一直想再次策動列國伐秦。如今機會來了,自然不會放過,他向田地言道:“秦吞並天下之大口已然張開,齊國不能再坐山觀虎鬥,該是主動出擊的時候了。臣願再次聯合韓魏伐秦。”

  田地想了一想,說道:“合縱伐秦,我無異議,但是尚有幾個顧慮之處……”

  有句話叫做無巧不成書,在田文正猶豫要不要伐秦之時,秦國也正在商議如何對付齊國。

  羋氏認為,秦挾楚王,控制了楚國,此舉震動天下,使列國人人自危,近期內必然有所動作。而在列國之中,唯一能對秦國勾成威脅的便是齊國,須未雨綢繆,早做打算。

  嬴稷道:“齊國的田地好武,田文善謀,此一文一武聯合起來,便會對秦國構成威脅。因此我以為,齊有田地不可怕,可怕的是齊有田文。”

  羋氏聞言,眼睛一亮,贊許地看著嬴稷笑道:“稷兒切中了要害,了不得!”

  嬴稷被母親一誇,甚是高興,繼道:“田文曾策動韓魏伐秦,這個時候為了不讓楚國被我吞並,必然會想方設法阻止,故而我以為,須設法除了他才是。”

  當下母子倆人商議,由涇陽君嬴市出使齊國,假秦齊修好為名,騙田文入秦,伺機除了此人。母子二人吃定了齊國在合縱未成之前,他們必先要救楚,以此來牽制秦國獨大,故只要秦使一到,田文定會答應出使秦國,以救出楚懷王。

  按理說此計謀很是周密,若不出意外,田文必死在秦國無疑。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嬴市到了齊國後,與田文一見如故,惺惺相惜,成了莫逆之交。

  田文這一番出使秦國,卻引出了許多事故,其中“雞鳴狗盜”的典故被載入史冊,同時也拉開了秦、齊兩國強強對決的序幕。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3
發表於 2026-3-8 00:10:33 |只看該作者
第22章 昭襄王使計騙田文,孟嘗君雞鳴出函谷

  楚懷王被扣秦國,震動了列國,更震動了一個人的心。

  在楚懷王被關入大牢之後,葉陽方才明白,原來當初嬴稷對自己遮遮掩掩,竟是為此!

  葉陽不再對嬴稷抱任何希望,現在她只望嬴稷能放了她的祖父,然後便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她覺得累了。

  見到嬴稷的時候,他依然在書房看書,但葉陽不再像上次那樣哭著求他,只是鐵青著臉道:“你說過不會殺我家人,如今扣押我祖父,卻是何意?”

  嬴稷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其實如今在他的心裡,也開始厭煩這一段政治婚姻,當初為了結盟,迎娶了楚國的這位公主是何等大的錯誤,如果沒有那段政治婚姻,何來如今的糾結和痛苦?

  他看著葉陽,放下手裡的竹簡,然後站起來,生硬地道:“我答應過你,不會殺你親人,說得出做得到。如今他雖被囚禁了,但並無性命之憂。”

  “可那與殺了他何異!”葉陽突然大聲吼道:“他是楚國的王,也是如你這般,是一國之君,你讓他割地,做你的階下囚,換作是你,你是願生還是願死?”

  “你可想過我是秦國的王?”嬴稷強忍著怒氣,沉聲道:“在私情和國家之間,我選擇了後者,我也別無選擇,今日我還是當初的那句話,不傷他性命。”

  “我不懂家國天下,我只問你一句。”葉陽冷冷地道:“無論如何你也不放了他,可是?”

  嬴稷看著她的表情,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然走到了盡頭,也冷冷地道:“決計不放。”

  “好!好!好!”葉陽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你既然不顧我的親人,不顧我的感受,我倆便從此恩斷義絕!”

  看著葉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嬴稷的心像突然被抽空了一般,十分失落。盡管他早已預見早晚會有今日之結局,但他原本是重感情之人,面對著葉陽氣乎乎地走出門去,良久無法釋懷。

  正自嬴稷怔怔出神之時,有內侍來稟,涇陽君領了孟嘗君已到宮外。嬴稷聞言,游離的神思再次被拉回現實,心想我何止是騙了楚懷王,連齊閔王也一起騙了,從上古至今,一國之君,哪個敢捫心自問,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家人?當下暗舒了口氣,宣孟嘗君田文來見。

  須臾,嬴市領著田文入內。嬴稷擺出一張笑臉,熱情地接待了田文。

  雙方入座後,侍人上了茶水,嬴稷笑道:“孟嘗君之名,如雷貫耳,若是在齊國只聞有孟嘗君,不知齊閔王也毫不為過,我著實是仰慕已久,今日見君,三生有幸也!”

  田文拱手一禮,也笑道:“王上所言,令在下汗顏不已。”

  “此非客套話,實乃肺腑之言。”嬴稷認真地道:“秦國自甘茂走了之後,左相一職空缺至今,我時有想起孟嘗君,奈何一來秦齊路途遙遠,二來君乃當今名士,又是齊國貴族,恐不會來秦國這苦寒之地,是以一直不敢將此言說出口來。”

  田文聞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田文何德何能,得王上如此賞識!”

  嬴稷虛手一扶,道:“君可願留下來,在秦國為相?”

  田文訕笑道:“秦乃當今強國,若可在秦為相,田文之幸也。然當今齊王是在下堂兄,在下不敢棄之而投他國。此番而來,只願秦齊兩國修好,若兩國能結為兄弟之邦,田文此行便算不辱使命了。”

  嬴稷笑而不語,看了嬴市一眼。嬴市見了哥哥的眼神,心下暗自一震,他知道但要田文不願留在秦國,那麼便再也走不出秦國了。

  “可惜了。我惜才若渴,奈何難留大才。”嬴稷搖了搖頭,苦笑道:“不知此番秦齊修盟,齊王有何交代?”

  田文理了理思緒,說道:“王上明鑒,雖說楚國朝三暮四,屢次三番推翻與齊國的盟約,但是事實是齊楚兩國斷斷續續在維持著盟約,齊王仁慈,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昔日盟約之國日漸敗落,故此番秦齊修好,我王唯願秦國能放還楚王,此外便再無他求。”

  嬴稷聞言,只覺暗暗好笑,但表面上卻是認真地點頭道:“秦齊結盟,齊王想的卻是楚國之事,著實令人敬佩。但是,君可曾想過,放了楚王,秦損失至大?”

  “非也!”田文笑道:“王上可曾想過,齊國手中握著楚太子熊橫?秦國若是扣著楚王不放,齊國完全可以遣送楚太子回國,立他為王。可如此一來,秦不但依然得不到楚之土地,而且還會得罪盟友齊國。王上試想,到了那時,損失是否更大?”

  “君這算是威脅於我嗎?”嬴稷不露聲色地看著田文,似笑非笑地問道:“君言下之意,可是說,秦若是不放了楚王,齊國便要發兵橫加干涉?”

  田文的笑容慢慢地隱之於臉,不疾不徐地道:“若是真到了那時,即便是齊不出兵,秦也會出兵,在下著實不想看到那一步。”

  嬴稷知道再沒與他談下去的必要,他本想留他在秦,為秦國出力,但如今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只有下手殺他了。嬴稷微微一哂道:“茲事體大,君可容我與母親商量後,再告訴你結果?”

  田文沒想到嬴稷的話居然會軟下來,還以為當真有商量的余地,便高興地道:“如此甚好,在下靜候佳音。”

  從宮裡出來後,嬴市將田文安排在驛館。兩人分別之後,嬴市越想越是覺得不妥。那嬴市的性格之中與羋戎有幾分相似,略有幾分江湖脾性,為人很是講情義,這段時日以來,與田文相處甚歡,兩人皆是惺惺相惜,相見恨晚,若說真的將其引入秦國,一刀砍殺了,如何心安?

  邊走邊想,走了一段路後,進了一家酒店,沽了壺酒,買了幾樣菜,返身又去了驛館。他知道嬴稷很可能今晚便會動手,於是決定讓田文伺機逃走。

  在飲酒之中,嬴市暗示秦王要殺他,田文大驚,問如何才能逃出秦國去?嬴市替他出了一個主意,說可去央求唐八子,讓她去游說王兄,或有一線生機。

  那唐八子原是嬴稷的嬪妃,在葉陽得寵時,其在宮中默默無聞,及至葉陽失勢,因唐八子嬌小可人,長得甚是乖巧,許是嬴稷難忘舊情,唐八子身上多多少少能看到些葉陽的影子,便想在她身上,找些心靈上的慰藉,得閑時便常與她在一起,後生得一子,名柱,便是後來的秦孝文王。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田文的門客見了唐八子後,將來由說了,望唐八子能救一救田文。

  是時,唐八子得寵沒多久,多少有些得意忘形之態,見有人來求她,便答應了下來,但有個條件,她很是喜歡田文入秦時送嬴稷的那件白狐裘衣,也想要一件。

  這個要求卻是把田文難住了,那件白狐裘衣,乃絕世之珍品,當世只此一件,哪裡能給她再去弄一件來?正自傷神之時,低下有一位門客站出來說,主上放心,我有辦法去把裘衣弄來,送予唐八子。

  是晚,那門客披了身狗皮,化裝成狗的模樣,潛入宮去,摸到庫房裡,把那件白狐裘衣盜了出來,送予唐八子。那唐八子如了願,就去勸說嬴稷,趁嬴稷醉酒之時騙走了通關文書。

  唐八子得了出關文書後,連夜差人給田文送去。田文不敢在秦國逗留片刻,連夜動身離秦。一行人馬不停蹄,趕了兩天兩夜的路,至這一日的寅時方才到了函谷關,誰承想深更半夜,關門緊閉,按著秦國的規定,要等到卯時雞鳴才開關門,田文深恐嬴稷後悔,再遣人追殺,不由急得直跺腳。這時候又有一位門客出主意說,不妨學雞鳴,誘使守關之人開門。

  田文也不知道此法可不可行,但眼下實在是別無他法,只得叫他一試。那門客伸長了脖子,尖著嗓子開始學雞打鳴。不想附近的雞聽到這聲音,也跟著叫了起來,一時之間,雞鳴之聲,此起彼伏,果然像是天要破曉一般。守關之人哪裡會想到關內有人刻意學雞鳴?以為是天將亮了,便出來開了城門。

  田文大喜,上了馬急馳出關,旬日之後,到了齊國,田文對齊閔王田地說道:“秦不肯放還楚王,楚國岌岌可危,懇請我王,將熊橫放回楚國,立他為王。”

  田地也深知此中利害,若是楚國亡了,秦國坐大,天下格局就會改變,將直接威脅到齊國,當下說道:“放回熊橫無妨,但須將秦國痛打一次,削其氣焰,滅其威風。”

  田文這一回死裡逃生,對秦也是恨之入骨,冷笑道:“這是自然,我便聯合韓魏,痛擊秦國。”

  商議即定,齊國一邊放了楚太子熊橫回楚,立其為王,一邊聯合韓魏兩國,誓要與秦國決戰。

  公元前299年,熊橫結束了質齊之生涯,被送回楚國,次年繼位,史稱楚襄王。

  同年,孟嘗君田文游說韓魏兩國,說秦國虎狼之心,昭然若揭,楚國一亡,三晉定遭池魚之殃,難以幸免,是以要求他們舉傾國之軍,與齊國一道伐秦。韓魏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到了來自秦國的威脅,於是同意了田文的意見,與齊國聯合伐秦。這一次的合縱伐秦,與以往皆有不同。以前所謂的合縱,由於沒有涉及列國之間的根本利益,因此聯合作戰之時,都是各懷鬼胎,步調不一。而這一次是為了生存而戰,齊、韓、魏三國竟是同仇敵愾,史無前例地把心聚在了一起。

  這邊合縱勢成,三國大軍,蓄勢待發,那邊嬴稷酒醒後,想起放了田文離秦,後悔不迭,派人去追時,已然不及,大嘆不該聽婦人之言。不久之後,又聞齊國遣送熊橫入楚,擁立其為王,嬴稷聞言,怒火衝天,氣得渾身發抖,齊國擁立了熊橫為王,秦國所扣的楚懷王還有何用處,之前所打的如意算盤豈非如數落空了嗎?

  嬴稷越想越氣,喝一聲:“備馬,另召魏冉去藍田!”疾走出宮來,上了快馬,親自去了藍田軍營。

  及至軍營時,嬴冉已先他一步到了,見嬴稷陰沉著臉下了馬,忙迎將上去道:“王上急著召臣而來,有何要事?”

  嬴稷眼裡寒光一閃,“即刻點兵,伐楚!”

  魏冉聞言,暗吃了一驚。此時的魏冉已非當年在楚國一拳打死昭雄的魯莽之輩了,他知道眼下秦已達到弱楚之目的,如果再一味的對楚國窮追猛打,必然牽動列國的神經,倘若大軍在外征戰,列國趁機合縱伐秦,很有可能會讓秦國陷入當年藍田之戰的險境,便小心翼翼地問:“敢問王上,此事太后可知?”

  “放肆!”嬴稷本就在氣頭上,魏冉此問,不亞於火上澆油,“你可還記得誰才是秦國的王?”

  魏冉大驚,忙跪於地上,大聲道:“臣失言!”

  “出武關,伐楚。”嬴稷一臉的殺氣,咬牙切齒地道:“如若不將楚國打得落花流水,提頭來見!”

  魏冉不敢違令,即刻使人去往武關,要求點兵五萬伐楚。

  楚襄王元年,即公元前298年,秦軍出武關攻楚,斬楚軍五萬,連克楚國十六座城池而還。

  毫無疑問,秦國又是一次大勝。然而也正是因為秦對楚的步步緊逼,越發堅定了韓魏等與秦接壤國家滅秦的決心。

  在秦軍伐楚的同一年,齊、韓、魏三國合六十萬大軍,懷必勝之決心,殺氣騰騰地往函谷關而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在秦國的上空形成。

  這一次的合縱,是戰國時代縱橫家在戰場上的最後一場表演,此戰之後,秦國將以絕勝之勢,橫霸天下;同時,這一次的合縱,也是秦自藍田之後最艱難的一場戰役,將秦國再次逼上了絕路。

  話分兩頭,姑且按下列國出雄兵伐秦不表,卻說宣太后羋氏得知嬴稷放走了田文後,且在這之後還逼魏冉發兵伐楚,氣得花容失色,把嬴稷叫了來,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打過去,嬴稷不曾提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耳光。

  “你知錯了嗎?”羋氏臉色如霜,厲聲道:“放了田文出秦倒也罷了,你可知此番伐楚的後果嗎?”

  嬴稷捂著臉,雖此刻也想到了後果,但畢竟他此時已然成年,被母親如此斥責,心中甚是不快,便硬生生地道:“我已成年,自然會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你負得起責嗎?”羋氏氣急敗壞地道:“如此對楚國窮追猛打,三晉人人自危,他們必然是同仇敵愾,合將起來攻秦,你可有應對之策?一旦函谷關被攻克,關中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聯軍順勢而入,秦國便有滅國之災,此責任你負得起嗎?”

  嬴稷臉色煞白,他想到了列國可能會合縱而伐秦,但沒想過這麼嚴重的後果,“函谷天險,自立關以來,無人能破,我就不信,他們能克函谷關!”

  “嘿嘿!”羋氏氣極反笑,“稷兒啊,你是王,母親這一耳光非是要辱你,是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此番田文逃竄而去,對秦心懷憎恨,必攛掇韓魏合縱,而韓魏兩國與秦楚接壤,所謂唇亡齒寒,你如此擊楚,韓魏豈不憂心?故此番要麼不合縱來攻,攻則同心,他們勢必為存國而戰,非同小可呀!”

  母子倆正說話間,相國樓緩應羋氏之召而來,他已聽說眼下發生之事,故進來時也是神色沉重,只向羋氏及嬴稷微微行了禮,便直入正題,“啟稟太后,王上,從眼下的局勢來看,齊、韓、魏三國必然舉傾國之軍來攻,大戰在所難免,臣以為,秦固然可強行一戰,但不可再使事態擴大,須派使節於燕趙等國。”

  嬴稷一聽此話,臉色又是一變,畢竟姜還是老的辣,想得周全,如若燕趙等國也與齊國聯手,秦國哪還有存國之希望?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4
發表於 2026-3-8 00:10:53 |只看該作者
第23章 樓緩謀對三國,葉陽怒殺秦王

  那樓緩曾侍奉趙武靈王,於公元前306年被趙王遣送至秦國,由於羋氏母子當初入秦繼位,趙國曾大力支持,並派了趙固一路陪同,這才躲過嬴壯的重重伏擊,有驚無險地入了咸陽,因此羋氏母子眼裡,趙國通過胡服騎射等一系列軍事改革,實力大增,但一來眼下對秦國尚構不成威脅,二來存了份感恩之心,所以對趙國並不排斥,及至趙武靈王送樓緩入秦時,羋氏欣然接納,讓其在秦國做客卿,以示與趙國的交好之心。後任樓緩為相,實際上也是從邦交的角度為出發點,羋氏認為,只要樓緩在秦為官,只要秦趙之間無實際的利益衝突,兩國就不會開戰。後來也確如羋氏所料,在齊、韓、魏聯合攻秦之時,趙國也沒有動靜。

  這時候,齊、韓、魏三國再次伐秦,樓緩提出了以邦交穩定其他國家的策略,只聽他說道:“秦趙兩國近兩年來修好,今再出使以示盟好,當可無慮;秦燕之間,乃婚姻之國,惠文王時櫟陽公主嫁於燕易王之後,兩國之間素無糾紛,可再出使修盟,亦當無憂;唯一叫臣憂慮的是宋國。”

  羋氏蛾眉一動,不解地問:“宋彈丸之地,又受挾於齊、楚、韓、魏之間,何慮之有?”

  “正是因宋國的國土夾在齊、楚、韓、魏之間,才叫人擔心。”樓緩神形消瘦,顴骨聳立,卻是生得一副機靈之相,此時目中精光一閃,對著羋氏道:“太后試想,若是齊、韓、魏三國迫使宋國出兵,宋在三國之威下,也不得不出兵助陣了。”

  羋氏恍然大悟,正盤算著該如何應付宋國之時,突聽嬴稷說道:“宋處四國夾峙之地,其可助列國伐秦,亦可助我分散列國兵力。”

  羋氏、樓緩聞言,不由為之動容。嬴稷劍眉一揚,說道:“燕昭王繼位後,築黃金台,廣納賢才,我聽說燕國有個蘇秦,乃蘇代之族弟,素有謀略,善合縱之策,可讓燕昭王派蘇秦入齊,游說齊閔王伐宋。”

  樓緩兩眼一亮,大笑道:“此計善也!”

  羋氏聽了之後,臉色總算撥雲見霽,微哂道:“當年我與稷兒質燕時,燕國內亂,齊國曾派兵入燕,殺得燕國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故燕與齊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而齊閔王田地對宋國這塊膏腴之地垂涎已久,如若田地果然伐宋,必然牽動韓、魏兩國利益,或可消除此次之兵禍。”

  嬴稷看了羋氏一眼,“正是。”

  當下,羋氏叫嬴稷一面派人去燕國,一面令魏冉出舉國之兵,趕往函谷關,以防聯軍來範。

  然而,三國聯軍行軍速度之快,完全出了羋氏母子的意料之外,在秦國各路使者還在路上的時候,六十萬大軍則已逼近函谷關。

  如今的秦國,嬴疾已故,司馬錯亦垂垂老矣,高級將領青黃不接,在朝的大將誰也沒有指揮過如此大之戰役,魏冉臨危受命,領了四十萬大軍,奔赴函谷關。但是魏冉也無此把握,他之所以敢帶四十萬人馬去函谷關,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無可奈何而已。在這種危急時刻,大將軍不上去,還能有誰可擔此重任?

  為了壯膽,魏冉把向壽、羋戎帶在身邊,將白起留在了軍營鎮守。這個決定使魏冉事後想起來後悔不迭,後來每當白起縱橫沙場,所向無敵之時,魏冉都會為今天的這個決定懊悔,如果白起在函谷關,結局會不會不一樣?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魏冉到了函谷關後,登上城樓,望見前方看不到邊際的聯軍營地,饒是他藝高膽大,也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敵軍六十萬,秦軍四十萬,合計起來多達一百萬大軍,這仗該怎麼打?向壽說道:“此次聯軍的將領與垂沙之戰一樣,以齊國的匡章為首,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為副,哥哥曾參與垂沙之戰,想來對此三人是有所了解的。”

  魏冉說道:“匡章為人謹慎,從不打無把握之仗,他如今扎營在關外,是還沒想到破城之法,他要麼不動,一動便是雷霆一擊。”

  果然,次日一早,便聽到關外戰鼓震天,匡章親率大軍,前來攻城。雙方激戰一天,各有損傷,難分勝敗。

  秦廷聽說函谷關雙方已然交兵,都是十分緊張,日夜等著戰報。這一日,嬴稷一直都在書房處理公務,直至深夜時,也不曾去歇息,醜寅之時,困意來襲,便趴在桌上昏昏而睡。沒過多時,只見門口人影一閃,一個嬌小的人走入房來。

  她正是葉陽,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卷,是一道模仿了嬴稷筆跡的詔書。雖然現在她的父親被擁立為楚國的新王,但是他卻沒有能力把楚懷王救出去,在葉陽的眼裡看來,這倒是無關乎什麼面子和國體,她只是覺得心痛,祖父已是個垂暮老人,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來日無多,如果讓他死在秦國的大牢裡,客死異鄉,他的心裡該是有多麼的難受!

  葉陽心想,便是不要了性命,也救祖父出去,讓他回到故土,葉落歸根。於是她仿著嬴稷的筆跡,草擬了道詔書,想要把楚懷王救出去。她清楚假擬詔書必是死罪,讓嬴稷發現後,難逃一死,可身為一個羸弱女子,她能做到的唯有如此了。於是擬好詔書後,便趁著夜深,偷偷地來到嬴稷的辦公所在,想偷了印璽蓋在詔書上,以騙過獄卒,救出楚懷王。令她沒想到的是,嬴稷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看著這個往日恩愛過的男人,看著他累到趴在桌上,昔日之情愫油然而生,幽怨地看了他一會兒,想去為他蓋件衣物,又怕驚醒了他,終是忍住了沒上去。美目流盼間,看到印璽正是放在桌子之上,便輕手輕腳地走上去,將羊皮紙輕放於桌上,拿起玉璽在上面蓋了印鈐。正欲轉身,卻不想嬴稷突然身子一動,醒了!

  值此大戰之時,嬴稷腦海之中想的都是當下之時局,哪裡能夠安然熟睡?因此即便是再輕微的響動,也足以將其驚醒。抬頭看時,見是葉陽站在前面,以為她是心疼自己,特來看望的,不知道是驚是喜,不由多看了她兩眼。但很快他就發現,她見他醒來之時,滿臉都是惶恐之色,他很快感到不對勁,往她手上一看,手裡握著張羊皮紙,纖手微微抖動著。畢竟是夫妻一場,葉陽的性格嬴稷是了解的,她質樸單純,心裡藏不住任何心事,此時如此表情,其手上的這張羊皮紙定有蹊蹺,當下問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葉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怕得說不上話來。

  嬴稷起了身,朝她走上兩步,“拿來予我看看。”

  葉陽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依然不說話。嬴稷似已預感到了什麼,臉色一沉,“你可是想救你祖父?”

  葉陽嬌軀一顫,急得把羊皮紙藏於身後,“莫要逼我!”

  “非是我要逼你,是這世道逼我!”嬴稷想起齊國放還熊橫,擁立他為王,使得秦國的努力付之東流,為此他還挨了羋氏一記耳光,想起這些,他不由得就來了火氣。如今三國聯軍兵臨城下,秦國危在旦夕,這場兵禍也是因伐楚而起,要是在此時放了楚懷王,無疑是向列國大喊,秦國伐楚錯了,叫秦國的臉面何存?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此時放了楚懷王,列國也不會買這筆賬,他們此番大舉而來,誓破函谷關,既然如此,何必還要去丟這個臉,叫人看不起?

  嬴稷怒瞪著葉陽,大聲道:“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可為我想過?此時若放了楚懷王,只會讓列國笑話我偷雞不成蝕把米!”

  葉陽冷冷一笑,“我乃一介弱女子,不懂得列國會何要聯合殺向秦國,我只明白一條,在生命面前,什麼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家祖垂垂老矣,來日無多,加之在牢獄之中,心結難解,再如此下去,他必死於秦國大牢,我想把他救出來,重見天日,再獲自由,叫他不會帶著遺憾離世!”

  “好!”嬴稷咬著牙叫了聲好,“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入秦國,不為國家考慮,休怪我也不認你這個王妃。把那東西拿來!”話音一落,便要上前去搶。葉陽猛不迭往後退,目光游離間,突然看到了牆上所掛的一柄劍,纖腰一擰,伸手便把牆上的劍拿在手裡,抽將出來,把劍身往自己脖子上一擱,厲聲道:“你再敢過來,我就死在你面前!”

  “又來威脅我!”嬴稷劍眉一揚,喝道:“別以我割舍不下你!”喝聲一落,搶身上去。

  葉陽見他果真敢上來搶,好不心灰意冷。轉念一想,我若果真死了,誰還能去救祖父?心念電轉,銀牙一咬,劍身一轉,往嬴稷身上刺去。

  嬴稷渾未想到,她居然會用劍刺向自己,驚覺時,收勢已然不及,一陣鑽心的痛從腹部傳將上來,低頭一看,半把劍已沒入體內。

  葉陽也嚇傻了,她雖恨他,雖對他心灰意冷,可畢竟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從不曾想過要殺了他。看著劍插在他的身體上,看著鮮血迸射出來,葉陽又是心痛,又是驚慌,想要叫人進來,突然想起,要是此時被人發現,別說是救祖父了,便是自己也難以脫身。想到此處,葉陽哭著道:“請王上恕罪,葉陽走了!”

  嬴稷看著她走,痛得彎下腰來。他一度要喊人來,把葉陽攔住,終究是沒有出口。她擬假詔,殺王上,如果被抓了起來,唯死而已。他雖也恨她,也怨她,但畢竟愛過她,寵過她,從沒想過要殺她,因此捂著傷口,默默地忍了會兒,等到葉陽差不多出宮了時,才叫人來。

  虧的是葉陽手勁不大,這一劍並沒傷及內髒,倒也並無大礙。

  羋氏聽說嬴稷被葉陽刺了一劍,一頭從床上驚起,連夜趕了過來看望,看醫官已料理完畢,便問醫官情況如何?醫官說並無大礙,只需安心將息,不叫傷口崩裂,一月之後便可痊愈。羋氏一聽,這才放心下來。回頭想去問嬴稷到底是怎麼回事,見他故意閉著眼睛,知是他對葉陽多少還有情誼,不想讓她追究,便隱忍下來,沒去追問於他。

  葉陽救出祖父後,爺孫倆開始了逃亡生涯。按照楚懷王的意思,出咸陽後,便過藍田,經武關入楚,但是秦國並沒想要放他走,羋氏原想將兩人都追了回來,可嬴稷顧念著昔日情誼,求羋氏放過葉陽,只追回楚懷王便是。羋氏心想追回葉陽,不過徒增他兒子傷心憂郁而已,就答應了下來。所以在葉陽、楚懷王逃至藍田時,就發現盤查得緊,根本混不出去,只得繞小道,過渭水,去趙國,只求趙國能暫時收留他們,待時機成熟時,再回楚國。

  俗話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楚國若還是強國,列國自然會出城而迎之,但如今楚國岌岌可危,楚懷王也非當今楚王,趙國聽是他要暫留於趙,卻是怎麼也不敢收留,如今這個局勢,楚懷王便如一枚燙手的山芋,捧在手裡誰都會覺得燙手。幸好當時有人給他們指了一條出路,說你倆還是去魏國吧,魏國如今與韓、齊合縱伐秦,想來他們是支持楚國的。

  楚懷王無奈,只得離趙去魏。誰曾想尚未抵達魏國,就被追來的秦兵截住,又被抓回了秦國,可嘆一代君王,竟落得個如此惶惶不可終日的下場。

  由於羋氏有交代,只抓楚懷王,因此葉陽並未被抓了回秦。可是此時她一人流落於鄉野,四周盡是荒莽古道和崇山峻嶺,只覺人世茫茫,不知何處是歸途,好不凄涼。再者她從小就在宮裡長大,這之後嫁入秦宮,從不曾如此一人流浪,如今非但沒將祖父救將出來,自己還落得如此下場,思及傷心處,蹲在地上,嗚嗚哭將起來。

  便在這時,突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葉陽抬頭一看,兩人兩騎朝這邊奔來。看那兩人的模樣穿著,應是魏軍。此時魏國與齊韓聯合伐秦,兩人兩騎出沒在魏國邊境,想來該是傳遞戰報之人。

  那兩人經過葉陽身邊時,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人咦的一聲,停下馬來。前面那人回頭喊道:“你要做什麼?”

  那人下了馬,將掛在馬背上的水袋解了下來,撥開塞子,走到葉陽身邊蹲下來道:“來,喝口水。”

  葉陽未經世事,見是這人給她水喝,很是感激,道了聲謝,舉起水袋喝了幾口,便還予那人。

  那人朝她身上打量了兩眼,問道:“看姑娘的模樣,怕非普通人家出身,敢問姑娘因何流落於此?”

  葉陽看他不像是壞人,便如實道:“我叫葉陽,本身楚國公主,後嫁入秦國為妃,因於王上鬧翻了,才流落於此。”

  那人聞言,眼裡精光一閃,心想原來她是秦國王妃,真乃天助魏國,值此魏國與秦國大戰之際,若是將她劫去函谷關,秦國投鼠忌器,便可使聯軍多一分勝算!心念電轉,朝另一人使了個眼色,另一人在一旁聽得分明,此時心領神會,笑了一聲,一手抓起葉陽,往馬背上一拋,縱身上馬,急馳而去。

  葉陽大駭,驚叫道:“你等為何抓我!”

  那人哈哈大笑道:“秦與聯軍對陣於函谷關,把你抓了去,對付秦軍!”

  葉陽聞言,心裡一沉,邊哭邊罵那兩人無恥。可隨即想到,她已無家可歸,被抓去軍營讓人殺了倒也清淨。當下便不再哭泣,任由人抓著走。怎奈人心險惡,很多事情是葉陽設想不到的,她這一去,卻引出了更大的風波。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5
發表於 2026-3-8 00:11:18 |只看該作者
第24章 人永訣,城相破

  卻說葉陽與楚懷王逃出秦國後,輾轉趙魏兩國,經歷了將近一年的逃亡生涯後,卻又在魏國邊境被秦軍截持,楚懷王復被抓了回去,於公元前296年死於秦國牢獄之中,一代君主就這樣客死他鄉,走完了他可悲可嘆的一生。

  楚懷王客死秦國,天下諸侯在紛紛表示同情之時,也對秦國之行為表示憤慨。本來這樣的事情,放在任何一國,都不會將楚懷王送回,但是世事便是如此,所謂槍打出頭鳥,索性就趁此機會,合而攻之。

  原本按照齊閔王田地的性格,齊國遠途奔襲秦國,不宜打曠日持久之戰,但正是由於秦國引起了公憤,想借此機會,一舉攻下函谷關,將其之氣焰打壓下去。因了這個緣故,齊、韓、魏三國聯軍圍困函谷關一年有余,田地兀自未曾撤軍。

  回頭再說葉陽被魏兵劫持到軍營後,魏將公孫喜大為高興,盛贊那兩名魏兵。然匡章得知此消息後,卻是勃然大怒,趕到魏營後,指著公孫喜大聲道:“堂堂三軍統帥,劫持一個羸弱女子用予威脅,不怕辱沒了你的名聲嗎?”匡章為人沉穩耿直,頗有名將之風,對此類事件深惡痛絕,不由得越說越氣憤,啪的一拍桌子,喝道:“趕緊把她送出去吧,若是以此勝了秦軍,勝之不武!”

  公孫喜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心中有氣,冷哼道:“匡將軍不屑做此等苟且之事,末將敢問將軍,你可有良策破關?若將軍果然有破關之策,我立馬就把她放了回去,擱在營裡整日哭哭啼啼我還嫌煩呢!”

  匡章被如此一激,氣得滿臉通紅,“如此說來,你定是要用此女子去威脅秦軍了?”

  “不如此做,還能如何?”公孫喜理直氣壯地道:“你我六十萬大軍,圍在函谷關外一年有余,再不做個了斷,此番合縱又是徒勞無功。要是這一次依然對秦國束手無策,待其坐大之後,你我便連性命都要丟了,還怕丟面子嗎?匡將軍要是實在放不下臉面,明日我率兵前去便是了!”

  次日,天剛破曉,公孫喜就率了本部十萬人馬,前去扣關。

  整整一年的對峙,魏冉的防備之心多少有些松懈,也沒了先前那般緊張,如今他徹底相信,函谷乃天險雄關,無人可破。這一日,當士卒來報說公孫喜來扣關時,魏冉正同羋戎、向壽一起喝酒,聽了那公孫喜又來發難,魏冉把酒樽一扔,“那猴子果然煩人得緊,且與我出去看看!”

  原來公孫喜人形消瘦,長得尖嘴猴腮,這一年多來,屢次來關前騷擾,魏冉便以猴子戲稱。乃至城樓之上,只見黑壓壓的一片,淨是魏卒,魏冉不由詫異地道:“今日單見魏軍來犯,可是有些奇怪!”

  羋戎為人機靈,嗅出了不尋常的氣息,說道:“三國聯軍獨見魏卒,怕是有些古怪,須小心了。”言語間,突然瞥見一輛戰車之上,戰戰兢兢地站了一位女子,見了那人的模樣時,羋戎的身子不由得顫了一下。

  魏冉朝羋戎看了一眼,問道:“怎麼了?”

  羋戎把手一指,魏冉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這一看之下,把魏冉也嚇了一跳,動容道:“葉陽!”

  向壽陰惻惻地道:“秦王妃居然到了魏營,這真是咄咄怪事。”

  “如何是好?”魏冉回頭問羋戎道。

  羋戎雖道為人機靈,詭計百出,但面對這種情況,也是皺著眉頭束手無策,“此事你我做不得主,速派人去咸陽知會王上才是。此間能拖便拖,待王上到了再作計較。”

  魏冉情知事非尋常,招了人來,叫去咸陽通稟王上。

  此時,只聽城下的公孫喜跨著馬徐徐走上前來,哈哈尖笑道:“魏熊,今日可還敢戰?”

  魏冉卻沉聲道:“公孫猴,素來戰場之上,都是男人的天下,你綁了個女人上來,卻不怕臉紅嗎?”這一年多下來,彼此雖說是處於敵對狀態,但日夜相處,已然甚是熟稔,故而相互間都給對方起了外號,魏冉叫公孫喜做公孫猴,公孫喜叫魏冉做魏熊,因叫得習慣了,都習以為常。

  公孫喜仰首一笑,“兵者詭道也,戰場之上只問勝敗,不問手段,這女人一上來,只要叫你畏懼了,我便是勝了。”

  因葉陽在其手上,魏冉心中雖氣,卻不能拿其奈何,只得問道:“你待如何?”

  公孫喜說道:“叫你旁邊的羋鼠下來,讓他來陪我砍頭玩玩!”

  羋戎一聽,怒上心來,“公孫猴,有本事你把那女人放了,我自當奉陪!”

  “原來羋鼠也有怕的時候!”公孫喜得意的一笑,“怎麼,不敢嗎?”

  羋戎是逞強好鬥之人,被公孫喜一激,果然按捺不住要下去,卻被向壽一把拉住,“想去送死嗎?再者萬一王妃有個三長兩短,你我如何擔待得起?”

  魏冉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說道:“公孫猴不過是想激我們出關去,切記事關王妃性命,魯莽不得。”

  公孫喜見羋戎被強行拉住,又笑道:“我聽說向大嘴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好漢,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罷了罷了,你們不敢下來,本將軍便要動手了!”

  向壽咧嘴一笑,他這一笑,果然半張臉被嘴巴占了去,十分的怪異,“你今日若是敢動王妃一根頭發,決計不能活著回去。”

  公孫喜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向大嘴巴提醒,我不殺她便是。不過我想了個更好的主意,叫她帶頭攻城如何?”話音一落,把手揮了一揮,便有士卒把葉陽的那輛馬車趕了上來,停在三軍之前,然後有一位士卒跳上車去,把葉陽綁在了車上。在馬車的背後,便是載著撞木的戰車。

  魏冉一看這情形,臉色大變,公孫喜的意圖很明顯,要以葉陽為盾牌,引著撞木撞擊城門,如此一來,秦軍便是投鼠忌器,只能任由他們撞門,直至破門而入。

  葉陽畢竟心地純良,心中只有善與惡,是與非之分,見秦軍任由魏軍撞門,絲毫不敢阻止,心頭大是愧疚,要是城門真的被撞破了,魏軍如狼似虎地殺將進去,城內百姓豈非都要遭殃?想起這些,她好似突然理解了嬴稷之前的所作所為,任何一個決策,都事關成千上萬百姓的性命,在天下生靈面前,個人之私情算得了什麼?

  城樓之上,向壽下令弓箭手對著魏軍射殺,一時間,慘叫聲、怒箭在空中的呼嘯聲以及城門的轟然撞擊聲,在函谷關前夾雜著響起,震徹山谷。然而,此時此刻,葉陽好似渾然沒聽到這些聲音,她無聲地落著淚,在淚眼蒙眬中,好似看到了嬴稷的臉,他蹙著劍眉,那神色之中好像依然在責怪她不懂事。葉陽張著嘴巴,卻沒有喊出聲來,只在心裡大聲地呼喊,王上,是我錯了,我不懂事,也許只有到了戰場,才能感受到什麼是國家,什麼是榮譽,也只有上了戰場,才能體會到天下蒼生這四個字的分量,如果那時我能顧念蒼生,與你商量著處理秦楚之關系,何至於有今日!今日之難,是我帶給你的,我豈能顧念一己之生死,而置蒼生於不顧?

  葉陽猛地一聲嬌喝,向著城樓嘶聲大喊:“殺了我,求你們殺了我!”

  聽到葉陽這一聲嬌喝,看到她那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時,饒是魏冉、向壽等錚錚鐵骨的大漢,也不由得眼眶一熱,熱血沸騰,喊道:“王妃只管寬心,我等定將你救出來!”

  是時,在秦軍弓箭手的不斷射擊下,魏軍不得不遠遠退將開去,也叫弓箭手上來與之對射。魏冉大喝道:“羋戎,開城門,殺出去!”

  羋戎早已按捺不住了,大喝一聲,把城門打開了,率眾殺將出去。在前邊撞城門的魏兵見狀,忙不迭劫持了葉陽往後退,在魏軍弓箭手的掩護下,撤了回去。羋戎本要趁機殺向前去,哪曾想韓將暴鳶前來接迎,為防對方反攻,只得退入關內去了。

  不過此一戰後,公孫喜吃了虧,倒是消停了幾日,沒敢再來犯。

  卻說函谷關的情報傳到秦廷後,羋氏和嬴稷都是吃驚非小。特別是嬴稷,雖說也恨葉陽,感情在一次一次地爭吵之中漸漸淡了,但畢竟是夫妻,聽她被敵軍抓了去,命懸一線,心頭不由得一陣隱痛,眼前浮現出她那單純的楚楚可憐的臉。

  羋氏看著兒子,並沒有開口,然眉頭卻是緊緊地皺著。在這場吃人的戰爭之中,葉陽是最無辜的那只羔羊,她的善良她的純真,最終使她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羋氏兩眼一眯,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善良錯了嗎,純真錯了嗎?可嘆這紛紛擾擾的世道,把人逼得若凶殘的野獸一般,竟是容不下最純真的善良。不知為何,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她變得狠心了,變得認不清自己了,怕是早已化作一堆枯骨,死於非命了。如此看來,葉陽反倒是在這世上唯一敢以真性情面世的女人,她哭她笑,她愛她恨,無一不是由心而發,率性而為,如此種種在當今之世,卻是何其難得!

  羋氏暗吸了口氣,不知為何,心情竟然無由地激動起來,只覺體內有股熱流躥將起來,一如年輕時衝動的感覺,她霍地朝嬴稷道:“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嬴稷反倒是比較冷靜,他詫異地看著羋氏激動的神色,問道:“如何救?她身在六十萬大軍之中,如何救她?”

  “羋戎肯定有辦法。”羋氏想了想道:“他鬼點子多,定是有辦法。”

  “要是能救,魏冉他們早救了,何至於等到今日!”嬴稷來回踱著步,沉著眉頭道:“我先去函谷關,到時候再作計較吧。”

  羋氏忙道:“我與你一道去。”

  自從繼位以來,嬴稷很少見母親如此緊張過,便問道:“母親,你是怎麼了?”

  羋氏幽幽一嘆:“這孩子可憐,自從秦楚交戰以來,便沒好生過過日子,我想過去看看,若是能救則救她一命。”

  嬴稷喟嘆,邊叫人去准備,邊拉了羋氏的手出得宮來。

  旬日之後,羋氏、嬴稷等人到了函谷關內。

  聽聞了詳情之後,嬴稷沒有說話,這位少年秦王顯然已經成熟,並未顯得慌張,一臉的沉著。沉默了會兒,走到沙盤之前,凝神看著,而後回頭招了魏冉過來,指著沙盤道:“今晚秘密派遣兩萬人去關外,埋伏在這個山道之上,函谷關的關道狹窄,敵軍只能依次而入,屆時以滾石擊之,將敵軍切作兩截,給他們一個痛擊。”

  魏冉回頭看了羋氏一眼,轉頭問嬴稷道:“一旦打將起來,怕是要誤傷王妃,將敵軍切斷後,我們該怎麼打?”

  嬴稷沉聲道:“齊、韓、魏困我一年有余,秦國的兵力便壓在這裡一年有余,要是另有諸侯國對我有所圖謀,攻伐秦國其他關隘,如何是好?你們拖在這裡的時日太久了!”

  魏冉暗吃一驚,低頭稱是。羋氏偷偷地看了眼嬴稷,他的眼裡沒有絲毫猶豫,顯然他已具備一代君王的氣質和胸懷。然而,她卻嗅出了一股不祥的預兆,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了藍田大戰之時,惠文王將她趕出藍田送去予義渠王時的情景,嬌軀不由得微微一震。

  一切准備停當,次日午時,三國聯軍聽到秦王來到函谷關的消息後,果然押著葉陽來了,領兵的依然是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則作為接應,候在關道之外。關道內外,二十幾萬大軍擺開了陣勢。

  葉陽看到嬴稷安然無恙地站在城樓之上,喜極而泣,能在這裡再見到他一面,她覺得無憾了。

  從城樓上望將下去,葉陽被五花大綁地綁在一輛戰車之上,那拇指樣粗的繩索綁在她的身上,把她嬌弱的身體勒得縮作了一團。嬴稷的心裡似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隱隱一痛,眼裡閃過一道光,略帶一絲疼惜。然後他又看到了公孫喜那張桀驁不馴的臉,那張帶著得意的臉與葉陽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一經對比,使得嬴稷的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怒火。那是他的女人,秦王的女人,豈容他人蹂躪!

  羋氏能看得出那張嬌弱的臉上所散發出來的恐慌,但同時也能從她的神色中讀出一股堅強,好像是看透了生死,這雄關內外數十萬大軍似乎並未放在她的眼裡,她的頭微微地昂起,略帶著蒼白的臉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果敢。是什麼讓她漠視了死亡?羋氏的心裡一顫,是楚國的敗落,還是楚懷王的處境?

  羋氏暗自嘆息一聲,諸多的苦難,終使得這個純真的女人強大了起來,她的心該是受盡了多少的折磨和掙扎!

  想到此處,羋氏望著葉陽的眼睛突然濕潤了。

  嬴稷咬著牙根,朝公孫喜喝道:“你是魏國的將領嗎?”

  公孫喜傲然道:“魏將公孫喜便是!”

  嬴稷劍眉一揚,星目中寒光亂射,“你如此做法,不怕本王日後打到魏國去,加倍報復嗎?”

  公孫喜仰首大笑道:“到了今天,你還擺什麼威風?秦國能否過了這一關,還是未知之數!”

  嬴稷鐵青著臉,沉聲道:“你給我聽好了,今日你要麼放人,否則的話,秦軍定打到魏國去,打得你們聞風喪膽!”

  這些話若是放在以前,公孫喜確實要膽怯三分,但如今他有恃無恐,渾然不懼,“你也給我聽好了,今日你要麼獻城投降,否則的話,你的王妃唯死而已!”

  公孫喜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也許沒有想到,他已然為魏國埋下了禍根。

  嬴稷漲紅著臉,怒瞪著公孫喜,似要將其一口吞噬了一般。驀然怒極反笑,“在秦人眼裡,沒有降,唯有死!”

  自從來到戰場之後,葉陽的心態完全變了,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備,聽嬴稷說完,收了淚水,喊:“王上,葉陽不怕死,請你把我射殺了吧。我已經明白,在天下蒼生面前,我的生死微不足道,若我的死,能救得秦國百姓和秦國勇士的性命,何其幸哉!”

  羋氏聽著這句大義凜然之言,出自嬌弱的葉陽之口,終於沒忍住掉下淚來。那曾是一個嬌小的可人,連說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嬌滴滴的人兒,在經歷了一番生離死別後,居然敢坦然面對即便是七尺男兒都不敢面對的死亡!羋氏看著葉陽,眼裡迸射出一種母性獨有的柔和的愛憐的光,自從秦楚伐戰以來,她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以至於把那嬌嫩的軀體鍛煉得若鋼鐵般堅強!

  嬴稷即便是做夢也不會想到,一直向他哭著鬧著的葉陽居然會說出這樣慨然之言,看著她蒼白的發著毅然之光的臉,他似乎有些不識得她了,而心裡卻油然升起一股憐惜之情,越發的心疼。她終於成長了,蛻變了,甚至把生死都看開了,可在這中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當她終於把一切都看開了時,卻面臨著生與死的抉擇!

  羋氏深為理解嬴稷此時的感受,她伸出手去握住嬴稷的手,抽泣著道:“孩兒,母親常教你,在國家安危面前,私人情感不足為道,可這次不一樣,秦國負了她。她是楚國的公主,秦國的王妃,她縱然任性,縱然做錯了事,也不該死在戰場上。讓母親去與那魏將談談。”

  羋氏抹了把眼淚,再次回頭時,卻驚奇地看到了葉陽的笑容。這個平日裡膽小怯弱的姑娘在三軍之前非但不怕,還露出了笑意,臉上蕩漾著幸福。羋氏愣了,但淚水卻又落了下來。她單純得叫人心疼,往日所受的種種委屈、痛苦在嬴稷的這憐惜的目光中,盡數煙消雲散。

  “以前我向你哭,向你鬧,那只是為了我的親人,王上不怪,妾心甚慰。”葉陽由衷地笑著,蒼白的臉似乎又煥發出了那種往日裡柔和的光輝。

  羋氏用手扶著城頭,強行抑制住痛苦的心情,嘶啞著聲音朝那公孫喜道:“你想如何交換,說吧!”

  看著城樓之上嬴稷母子痛苦的樣子,公孫喜很是高興,“我等此番而來,為的便是函谷關,你若投城納降,便可饒她一命!”

  羋氏蛾眉一皺,說道:“行事不可太絕,若是想要幾座城池,秦國給你,你拿了城池撤軍回去復命,大家皆大歡喜!”

  公孫喜哈哈大笑道:“太后,我給你兩條路,要麼獻出函谷關,要麼死戰。”

  羋氏憤怒地看著公孫喜,“此事沒有商量了嗎?”

  “沒得商量!”

  嬴稷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城頭,抓得指關節發白,突地回頭道:“拿弓箭來!”

  邊上的一位弓箭手愣了一愣,把弓箭遞了上去。嬴稷拿了弓箭在手,慢慢地把箭搭在弓上,然後彎弓拉箭,弓弦在輕微的嗡嗡聲響中,逐漸繃緊、拉滿。城下的公孫喜見狀,頓時斂了笑容,他看到嬴稷的箭慢慢地往葉陽瞄准。這是公孫喜所沒有想到的局面,如果這一箭嬴稷真的敢射向葉陽,那麼他的如意算盤就徹底打空了。

  羋氏見他拉弓舉箭,內心倏地顫抖了一下,她知道懂得舍棄是一個君王必須具備的素質,可是今天所要舍棄的畢竟是一條生命,這是何其殘忍之事!今日之局面,與藍田之戰時有幾分相似,卻又有所不同。那時候,當惠文王舍棄她,叫她去義渠王處時,她尚且傷心欲絕,可是對面的葉陽卻比她更加的嬌小,更加的柔弱,然而她要面對的卻是死亡。

  羋氏朝遠處的葉陽望了一眼,她的身體雖然被緊緊地捆綁著,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可到了這時,她的臉卻依然帶著微笑,似乎她面對的不是死亡,而是光明!羋氏被葉陽慨然赴死的精神狀態徹底震撼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嬴稷拉弓的手,說道:“她是無辜的,在這一場戰亂之中,她是最無辜的受害者,是最不該死的。”

  “母親,我知道!”嬴稷吸了口氣,緊緊地皺著眉頭,“可與其讓她死在別人手裡,倒不如我親自送她上路!”

  “這一箭射出去,就沒有後悔路了。”羋氏艱澀地道。

  “我豈能不悔啊!”嬴稷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他的手依然牢牢地握著弓箭,“可我的身後是一馬平川的沃土和成千上萬的百姓啊,如果今日獻出函谷關,我受些屈辱微不足道,可要是生靈塗炭,我便是千古罪人。”

  羋氏把手放了下來,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通紅,布滿了血絲,似要噴出火來,羋氏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狀態,心裡又痛又憐。這時候,嬴稷突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道:“我一定會向他們加倍討還!”

  話落時,只聽錚的一聲,箭離弦飛出。

  公孫喜被嬴稷的舉止嚇著了,一個人若連自己最喜愛的人都可以殺,還有什麼樣的陣仗可以阻礙他?那一刻,他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危機。

  箭落在葉陽的胸口,她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痛,隨後一口氣血倒湧上來,從嘴裡噴將出來。她望著城樓上的嬴稷,只覺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越來越模糊,便提了一口氣道:“若我還是你的王妃,把我接回秦國去!”

  嬴稷一把扔了弓箭,失聲大喊:“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我的王妃!”

  葉陽嘴角一撇,想是要笑,卻是沒笑將出來,氣絕而亡。

  嬴稷瘋了一樣的斷喝道:“殺!殺出去!”

  關門開時,憤怒的秦軍若下山猛虎一般撲將出去,雙方一交戰,由於魏軍在氣勢上遠輸於秦軍,節節敗退。退至關道之時,由於關道狹窄,魏軍退將出去時,只能依次而行,卻不想在這時,關道左側的山上滾石如雨,挾著千鈞之勢砸將下來。由於關道的右側便是山坡,魏軍躲都沒處躲,一時惶惶如熱鍋之蟻,被石頭砸到的,擁擠之下滾下山去的,不計其數。

  公孫喜大駭,他知道如果退到函谷關前去,也是死路一條,便命令全軍繼續往後撤。殊知滾石剛落,又是一陣箭雨嗖嗖地從山上射下來,大亂之中,有些魏軍忍不住又往回跑,卻被趕上來的秦軍一頓猛砍,只一會兒工夫,便已是屍積如山,死傷過萬。

  在關外側應的韓軍雖看到了魏軍之險境,然關道實在太窄,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衝上去救援,也只是徒傷人命而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魏軍挨打。及至魏軍撤出來,與韓軍會作一處,重新擺開陣勢與秦軍對陣。

  魏冉等殺出關道時,縱目望去,只見前面除了二十多萬的韓魏兩國之軍外,卻沒有看到齊軍。再往遠處望,齊軍營帳分明猶在,卻是沒看到一個人影,魏冉的心倏地收緊了,齊軍去了何處?

  按照匡章的性格,他不可能無故撤軍。在垂沙之戰時,大軍被阻在泚水數月,齊宣王派人來罵,匡章寧可陪了全家性命,也不願無功而返,如今圍函谷關一年有余,他豈會甘心撤軍?而且更為重要的是,此次合縱伐秦,齊國是縱長,倘若齊軍真撤了,韓魏兩軍豈會如此鎮定?

  魏冉剛要說話,旁邊的羋戎已開口說話了,“不對勁啊!齊軍去了何處?”

  向壽似乎緩過了勁來,變色道:“此處設的是疑兵,匡章定是利用公孫喜劫持葉陽,趁我軍慌亂之際去了別處?”

  魏冉深知匡章為人,此人要麼不動,一動便是雷霆一擊,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命令全軍撤回函谷關。

  卻說嬴稷抱著葉陽的屍體,席地坐於函谷關前,怔怔地發呆。葉陽不諳世事,天真無邪,曾一度是嬴稷心靈寄托的港灣,每次在理完朝政,心煩意亂之時,總能在葉陽處找到快樂,有時即便只是看她一眼天真的眼神,便可使嬴稷的心平靜下來。

  他曾暗暗告訴過自己,這是一個需要去保護的女人,可沒想到的是,秦楚伐戰之後,卻使她陷入了痛苦的漩渦,直至把她推到戰場上,一箭至死。

  可以說,嬴稷是眼睜睜地一步一步將她逼入死亡之谷的,他也痛苦,也痛惜,但卻停不下來,列國之間的爭戰,便如出弦之箭,開了弓就再無回頭之路,在你死我活的競爭中,只能逼著自己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嬴稷看了眼葉陽毫無生氣的臉,摸著她已然僵硬的身體,忍不住悲從中來,痛哭悲慟。

  羋氏蹲在他的身邊,伸手摟住嬴稷,也是潸然淚下。這時候,魏冉等人撤了回來,羋氏抬頭間,已看到魏冉的神色有異,便站了起來,向他招了招手,回身朝關內行去。魏冉等人也不敢去打擾嬴稷,跟著羋氏入內去。

  及至關內,羋氏回頭問:“何事?”

  魏冉道:“齊軍並不在關外。”

  羋氏臉色大變,不知為何,一股巨大的恐懼感籠罩住了她的全身,“匡章乃當世名將也,他不可能無故撤軍,必有所謀。”說話間,快步走入房間之內,站在沙盤之前,仔仔細細地察看了起來。

  羋戎詫然道:“這一帶都是崇山峻嶺,他會去了何處?”

  向壽冷笑道:“躲入了山裡,也進不了函谷關,匡章沒那麼傻。”

  魏冉驚道:“莫非他已離開了這一帶?”

  羋氏邊聽著他們說話,邊把目光從函谷關移開去,沿著函谷關一路往下移,突然嬌軀一震,眼神之中出現了一抹恐慌之色。

  羋戎不明白她何以如此吃驚,問道:“怎麼了?”

  羋氏回過頭來,對著三個弟弟,神色凝重地道:“當年先王派司馬錯伐巴蜀,為何?”

  魏冉被她問得如置五裡霧中,說道:“當年張儀主張東出,而先王卻聽了司馬錯之言,先伐巴蜀,一來是為了穩固後方,取巴蜀魚米之地,為我所用;二來出巴蜀可直入楚地,可對楚國形成俯視之勢,此乃雄才大略之舉也。後來定平了巴蜀,先王才出兵伐楚,取其地六百裡,攻取漢中,置漢中郡(今陝西省漢中一帶),從此之後蜀漢相通,打通了秦國染指中原的道路。”

  向壽似聽出了端倪,臉色一變,“莫非匡章去了漢中?”

  “正是!”羋氏急得來回踱步,“若是失了漢中,秦國非但失去了巴蜀之依靠,還叫齊國在後面插了把刀,匡章此舉,正是所謂的攻敵所必救。”

  魏冉急道:“我馬上令白起率兵趕過去。”

  “來不及了。”羋氏說道:“再者就算白起能趕過去,我秦國的主力都在函谷關,白起豈是匡章之敵手?馬上叫人去打探,如若匡章真去了漢中,你與羋戎馬上率軍趕去漢中之地,叫向壽守關便是了,單憑韓魏兩國之軍,斷然難破函谷關。”

  魏冉應了一聲,帶著羋戎便往外奔。

  吩咐停當之時,嬴稷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問是何事。羋氏便將情況大致說了一下,然後道:“此間有魏冉打理,不妨事,我們且回咸陽吧。”

  葉陽之死,對嬴稷打擊極大,此時他也確實無心在函谷關待下去了,便點了點頭,叫人去准備還都。

  及至到了咸陽,嬴稷以王后之禮,將葉陽安葬於芷陽(今西安市長安區東)。料理完葉陽的喪事後,還沒等嬴稷從傷心處回過神來,前方傳來戰報,說是匡章進攻漢中。此消息原在羋氏的意料之中,並不足怪,可沒過幾日,函谷關也傳來了戰報說,匡章朝函谷關反撲了!

  這個消息傳到咸陽後,不僅嬴稷傻了,連羋氏都震驚不已,匡章再能作戰,也不會三頭六臂,如何在漢中和函谷關開辟兩個戰場?

  原來,匡章撤走了齊軍之後,留了韓魏兩國在函谷關外,所布的確是疑兵,但是在漢中的也不是齊軍主力,實際上齊軍的主力一直隱藏在函谷關的山上,匡章這一招妙就妙在布了兩處疑陣,徹底打亂了秦軍的陣腳,當魏冉把兵力抽調去漢中救急之時,匡章便領了齊軍主力從山裡出來,與韓魏兩軍彙作一處,大攻函谷關。

  此時的函谷關大部分兵力都被抽去了漢中,所余兵力不足十萬,而且只有向壽一人把守,在三國四五十萬大軍的猛烈攻擊下,函谷關不破的神話終於被打破,匡章歷時三年終破函谷鐵關,也成為戰國時代攻入函谷關第一人,建立了戰國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功。

  聯軍衝入關內,即展開了大肆殺戮,將關內的秦軍盡數殺害,向壽率著殘部冒死突出重圍,一路向西逃竄。

  三國聯軍大破函谷關後,對秦國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函谷關後,便是一馬平川的渭河平原,秦國已無險可守,匡章奪關之後,一鼓作氣,一直打到鹽氏(今山西運城),才扎營休整。

  鹽氏之地,位於黃河邊上,也就是說,匡章破關之後,一直把秦國打回到了黃河以西,此一戰之後,對秦國來說,相當於一夜間又回到了一百年以前的秦孝公時期,惠文王嬴駟和昭襄王兩代人的努力結果,盡數付諸東流。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讓諸國看到了虎狼一般的秦軍原來也是可以打敗的,他們可能會趁機攻打過來,特別是楚國,對秦國可謂是恨之入骨,早晚會有所行動,若果然如此的話,秦必滅國無疑。

  形勢空前緊張,秦國一下子被逼到了生死存亡之時,朝野震動。一些老秦人表示,即便是拉了全家出戰,也要把聯軍趕出關外去,紛紛到軍營請願參戰,要誓死與秦國共存亡。

  羋氏的心情比朝野上下的官民更加緊張,這是她執政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危機,這次的危險比之繼位之初來自嬴壯的危險更大,萬一處理不好,亡的不僅僅是她,還有整個秦國!

  那一日,羋氏召集百官破天荒地在當日黃昏時分召開了會晤,討論應敵方略。她站在朝堂之上,神色肅然,面無表情,掃視了眾臣工一眼後,厲聲道:“函谷關一戰,先王之功業盡數丟於我手,我之過也。眼下齊、韓、魏三國依然在掠奪秦之國土,其他諸侯國也是蠢蠢欲動,如此下去,秦國將遭遇更為嚴重的危機。事關重大,我不多置言了,各位群策群力,助大秦渡過此次的危機。”

  由於函谷關之敗,基本敗於魏冉之手,因此魏冉有些心虛,不敢發言。樓緩想了一想,站出來說道:“關中(即渭河平原)一帶,無險可守,秦不宜再戰,依臣之見,須馬上議和。”

  此話一出,眾多臣工表示反對,他們認為,秦雖敗,但主力未失,當可與聯軍決一死戰。樓緩聞罷,怒道:“各位可有想過,死戰之後,即便是勝了,也是慘勝,秦國將再無能力與列國周旋。”

  其實,樓緩的話是有道理的,但是此話嬴稷聽在耳裡,卻是分外刺耳。為了秦軍可以在函谷關毫無顧忌地與聯軍作戰,他犧牲了葉陽,如今葉陽沒了,還得賠著笑臉割土地予列國,誠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若連這口氣都能忍得下去,日後如何立足於天地之間?嬴稷漲紅了臉,手掌一拍幾案,憤而站將起來,指著樓緩大吼道:“秦若割了地求和,顏面掃地,難不成還有臉存於列國之間嗎?你身為一國之相,兼任邦交之職,說此番話時,可曾想過秦國的國體和我的臉面?”

  樓緩見嬴稷若受了傷的雄獅一般,氣勢嚇人,便不敢再言。嬴稷看了眾武將一眼,喝道:“誰敢去與匡章一戰?”

  “且慢!”羋氏驀然大喝一聲,阻止了嬴稷,她看著嬴稷道:“稷兒,秦國自然可以舉全國之力一戰,可是這一仗打下來,秦國必是傷痕累累,要是在那時其他諸侯國橫插一腳,便再無能力反擊。我們肯定是要報復,但眼下非是逞強之時。”

  羋氏見嬴稷依然氣憤難平,便叫樓緩退了下去,嬴稷見羋氏雖不支持再戰,但畢竟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便氣呼呼地坐回到了位置上,問道:“母親所說的時機,是指什麼時候?”

  羋氏說道:“按眼下的局勢,若是再戰,極有可能會將秦國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我們要報復,須重新調整戰略,待修整之後,再謀東山再起。”

  嬴稷又問:“眼下之局何解?”

  羋氏道:“割地求和。”

  嬴稷一聽,氣血衝將上來,臉色頓時便又漲紅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6
發表於 2026-3-8 00:11:39 |只看該作者
第25章 嬴稷怒而伐韓,羋氏痛而失子

  從嬴稷的角度來說,函谷關一戰,他犧牲了心愛的女人,此戰之敗使他對葉陽更加內疚,早知如此,當初獻城納降,葉陽便也不用犧牲了。可是敗了也就罷了,還要割地去求和,這對他而言,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和嘲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的。因此羋氏一說割地求和,他火氣便又上來了,“若是割地求和,無須再議。”說罷,起身就要走。

  羋氏理解他內心之痛苦,對葉陽的死她感同身受,但如今她已經過了衝動的年齡,在國家的存亡興衰系於一線之時,理智很快就占了上風,心裡的痛苦被防御和警惕所替代,見嬴稷起身就要走,她怒視著嬴稷,大聲呵斥道:“王上,你是秦國的王,要為秦國的安危著想!”

  嬴稷霍地轉身,大聲道:“為了讓函谷關將士安心一戰,我連葉陽都殺了,還沒為國家著想嗎?”

  羋氏沉聲道:“你可記得你父王割讓商於之地一事嗎?當時你父王聽了司馬錯之言征巴蜀,但是齊、楚兩國要聯合伐秦,張儀便出了一個主意,割商於六百裡地予楚王。”

  嬴稷並非愚昧之人,聽了羋氏這一言,似有所悟,說道:“割商於六百裡之地,父王也是萬分不舍,後來張儀騙了楚王,使秦國騰出征巴蜀的時間來。母親的意思是,要用張儀之計,給秦國騰出時間來修整?”

  “非也。”羋氏搖頭道:“張儀乃不世之奇才,憑他的機靈和口才,可騙得楚王的信任,但自張儀之後,我朝野上下,便再無此等大才。然而,只要你還有雄心在,即便是一時被人拿了去,何愁奪不回來?”

  嬴稷低頭沉思起來,卻沒有答話。羋氏又道:“男子漢大丈夫當是拿得起放得下,在哪裡跌倒,便可在哪裡再行爬將起來,失之片隅,何慮之有?”

  嬴稷抬起頭來,注視著母親,突然一個躬身,“多謝母親教誨,孩兒明白了。”

  商議即定,當下派出使臣,分別去往韓魏兩國談判。至於齊國,由於距秦國遙遠,割地是沒有用的,賠些金銀也就罷了。再者只要韓魏兩國退兵,齊軍也必退。

  韓魏兩國一直受秦國壓迫,此番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魏襄王魏嗣和韓襄王韓倉都想趁機撈一把,便約定與秦國在魏境孟門(今山西柳林一帶)會盟約談。

  從挨打之國一躍成為了主導國,韓魏兩國的態度自然強硬了起來,要求秦國將河外之地盡數割讓出來。

  秦使一聽,頓時就蒙了。按照羋氏的指示,所謂的割地是指割讓城池,但要能平息這場戰禍,割讓數城皆可。但讓秦使沒想到的是,韓魏獅子大張口,非要河外之地,叫秦使十分作難。可是如今秦國是戰敗國,見韓魏兩國態度強硬,秦使只得回去叫羋氏和嬴稷定奪。

  羋氏一聽韓魏兩國的要求,整張臉頓時就黑了下來。事實上自函谷關之戰後,傷心和內疚的不只是嬴稷,羋氏何嘗不是如此?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便會想起葉陽在函谷關外那視死如歸的慨然神色,為了秦國,如此一位弱不禁風的姑娘居然甘願赴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然而在她死後,秦國居然還要割地求和,這叫葉陽亡靈何安?

  但是,反過來再想,如果不同意韓魏兩國的要求,秦國還能再打嗎?羋氏明白,此時的秦國不能再戰了,不然的話很可能會失去整個國家。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許多年來的風風雨雨,已把她的心鍛煉得如鋼鐵一般的強大,她暗咬著銀牙想,只要韓魏兩國不要秦國的全部國土,只要秦國還立於世,那麼就還有還擊的機會,她相信有朝一日,定會一雪前恥,把今日所割之地,加倍討要回來。

  真正的強者能在逆境裡服軟,能在順勢裡無限膨脹,羋氏相信秦國是這個世上的強者,一定還有機會再站起來反擊。

  昭襄王十一年,即公元前296年,羋氏把河外之地分別割讓予韓魏兩國,並將武遂還予韓,封陵還予魏,拿了大量財物予齊國。

  本來按照匡章的意願,反正這場大戰打下來,齊國也沒得什麼實際好處,要繼續再深入秦地打下去,大有一舉滅了秦國之勢。卻在此時,燕國的蘇秦入了齊國,他主張齊閔王伐宋,說當年秦惠文王暫緩東出之計,先伐巴蜀,實際上看中了巴蜀乃魚米之地,得之巴蜀,無異於得一糧倉。今宋國好比是巴蜀,齊國要是得了宋國,便沒了後顧之憂,可虎視天下了。

  眾所周知,齊、燕有不共戴天之仇,燕昭王恨不得一口把齊國吞了,但是以燕國的實力,遠不足與齊國一戰,因此便讓蘇秦入齊,讓齊國與各國伐戰,以達到弱齊的目的。

  蘇秦乃張儀之後另一位傑出的縱橫家,雄辯之才當世無雙,齊閔王聽信了蘇秦之言,果然同意伐宋,由此把匡章召了回去。匡章收到撤軍之令時,頗感無奈,一來他深知要滅秦非一朝一夕之事,二來韓魏兩國得了地後,都撤了軍,此種境地之下,又接到齊王命令,只得喟然一嘆,撤軍回國。由此秦國的這一場禍亂才算平息下來。

  同年,相國樓緩被免,由魏冉擔任秦相國,其終於從一個街頭浪子登上了人生的巔峰。然而魏冉能登上相位,也並非純粹浪得虛名,依靠羋氏才拜將入相,事實證明,他除了戰場上的功績之外,眼光也十分不錯。他拜相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薦白起。

  自函谷關大敗後,魏冉也在反思,摒棄客卿,一味地任用內親外戚是否是正確的。如果在函谷關之戰時,有其他的將領在,結局是否就會不一樣了呢?在這樣的一種思想下,他向羋氏推薦了白起,被任命為左庶長,從此之後,這位曠世之戰神正式登上了戰國的舞台,他拯救了秦國,也在青史之上永垂不朽。

  卻說嬴稷自割地之後,時刻不忘了復仇雪恥,這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踉蹌地走來問羋氏,“母親,莫怪孩兒今日又喝醉了,孩兒心裡苦啊!更莫怪孩兒在這種時候兒女情長,射殺葉陽只是孩兒心痛的原因之一,割地求和之後的秦國,教列國嘲笑,孩兒這王當得寢食難安!”

  羋氏憐惜地摸了摸嬴稷的臉,深為理解嬴稷的痛苦之處。其實她自己也是睚眥必報之人,對割地求和之事也是終日耿耿於懷,說道:“我兒之苦,母親感同身受。”

  嬴稷撲通跪在羋氏面前,“母親須助孩兒一臂之力,以雪前恥。”

  羋氏問道:“如何助你?”

  嬴稷道:“函谷關之戰後,已有數月,孩兒想打過去,出了這口惡氣。”

  羋氏扶了他起身,說道:“稷兒,現在還不行,時機未到,不宜出兵。”

  “母親所說的時機,到底是何時?”嬴稷忍不住大聲道。

  羋氏卻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如今不宜打。”

  嬴稷怒而發笑,趁著酒興勁兒指著羋氏道:“母親,莫怪孩兒出言不遜,你老了!想當年你謀對齊、韓、魏三國合縱,親楚、救楚、弱楚這一招大棋一下,縱橫捭闔,列國盡在你掌握中,何等的霸氣,教孩兒欽佩不已。可如今你老了,沒那氣度了,卻還要時時管制著孩兒,你可知道,此時不打,列國便會趁秦羸弱之時打將過來,到那時便說什麼都晚了!”

  羋氏吃驚地看著嬴稷說完,良久沒有說話。她猛然覺得,嬴稷真的長大了,他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和抱負了,不再願意聽母親的主意了。也許在這時候,放手是減少母子之間衝突的最好方法。可是天下父母心,在這戰亂的時代,她如何放心叫他獨自去面對這紛亂的世界?想到此處,羋氏突然眼眶一紅,泫然欲泣。

  嬴稷雖責怪羋氏管制,但是這畢竟不同於爭權,何況羋氏也從未與他爭權,不僅如此,羋氏還約束魏冉、羋戎等人專權,所以這爭執不過只是母子之間的意見不合而已,此時見羋氏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嬴稷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那番話說得重了些,忙道:“孩兒無心責備母親,望母親莫怪!”

  羋氏吸了一口氣,略穩定了下情緒後道:“稷兒,非是娘要控制你,更非娘要奪你的權,你還年輕,行事往往衝動,娘是不放心你才事事管著,你可知曉?若是你執意要打的話,娘只問你一句話,若是這一戰再敗了,秦將如何?”

  嬴稷心裡暗自一顫,冷汗涔涔而下,酒也醒了一半。羋氏寒聲道:“此時去碰韓魏,如若敗了,韓魏兩國必將一舉進攻河西,進而逼向關中,秦國便是連最後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嬴稷重重地嘆了一聲,“孩兒知曉了!”便踉蹌地走了出去。

  義渠王進來的時候,羋氏正獨自坐在椅子上發呆。她暗自問自己,是否真的老了,沒有膽氣了?割了河外之地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蟄伏著沒有動作,到底什麼時候才是有利的時機?她一直防這防那,是否將自己的心包裹了起來,阻礙了秦國的發展?

  義渠王站在門口,見她的眉頭時不時地跳動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時竟不敢入內打攪她,只能呆呆地站著。他知道秦國被人攻破函谷關,損失慘重,不應該在這時候再給她添加煩惱,更不該在此時給她傷害,可這事若是不說,怕她以後知道了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羋氏抬目間看到義渠王謹小慎微地站在門口,只覺好不奇怪。義渠王並非是那種體貼入微的男人,他不可能因自己正在想心事而故意不入內打攪,然今日好似換了一人,甚至連正眼都不敢瞧自己一眼,這卻是為何?

  羋氏起了身,走到義渠王的面前,抬著頭細細地打量著他,他的臉很是蒼白,帶著一份沉沉的倦意,眼神之中也沒了犀利之色,當羋氏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神游離不定,似乎要避開與羋氏的對視。

  “怎麼了?”羋氏見他這副樣子,倒有點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般,便笑問道:“可是在義渠找了個貌美如花的女人,內心對我覺得愧疚了嗎?”

  義渠王挑了兩下眉毛,突地跪倒在羋氏面前,“我罪該萬死!”

  羋氏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隱隱感到一絲不祥,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問還罷了,被羋氏一問,義渠王竟是哭了起來,兩手撐著地,咚咚地給羋氏磕頭。羋氏大驚,在她的印像中,這個男人從未曾哭過,更不曾向人跪地磕頭。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傷心難過,讓他覺得罪該萬死?

  羋氏不笨,此時她似乎猜到了什麼,臉色陡然大變,一把揪住義渠王的衣領叱道:“到底怎麼了?”

  “孩子沒了,我們的兩個孩子都沒了!”義渠王用雙拳擊打著地面,悲慟不已。

  羋氏腦子裡只覺轟的一聲,整個世界一下子就黑了。再次醒過來時,發現已然躺在床上,義渠王正守在床邊。羋氏見了他,若見了仇人一般,霍地起身,揮手就給了他幾個巴掌,直打得義渠王從床上滾落於地。

  義渠王從地上爬了起來,含著淚道:“我沒照看好孩子,我該死!”

  原來羋氏與義渠王交好以來,先後為其生了兩個兒子,均養於義渠。公元前295年入春之時,義渠全境發生了一場大瘟疫,此二子先後死於這場天災。

  在羋氏的眼裡看來,此二子雖非嬴氏子嗣,但同樣是她親生的,如同疼愛嬴稷一樣,她同樣疼愛那兩個兒子。由於他們從小就離開了秦國,去了義渠,她本來就心存內疚,時時牽掛著,如今突聞他們死了,越發得傷心,越發覺得愧疚,於是就把所有的情緒都往義渠王身上發泄。她紅著雙眼道:“你怎麼沒死,那場瘟疫偏生叫他們死了,你為何安然無恙?”

  如果說她最初與義渠王結合是為了秦國的利益和情欲的話,那麼後來那兩個孩子便是他們維系這段感情最根本的基礎,如今維系感情的線斷了,她對義渠王的感情也就沒了,看著這個男人,她只有滿腔的恨意,恨不得將其一刀殺了。

  “你滾!”羋氏在床頭哭了一陣,轉首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義渠王渾身一震,“你要與我一刀兩斷?”

  “若非你苦苦相逼,何來你我這一段孽緣,又何來今日之苦果!”羋氏道:“如今孩子沒了,你我情緣已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義渠王站著愣怔了會兒,突然把牙一咬,轉身走了。

  從此以後,羋氏與義渠王便斷了關系,而另一個男人魏醜夫進入了她的生活,在此後的歲月裡,幾乎是魏醜夫與她一起走完全部的人生。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不久後,韓襄王、魏襄王相繼辭世,約好了一般同赴黃泉,嬴稷聽到了此消息後,欣喜若狂,直若撿了座金山一般,仰天長嘆:“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次日朝會,嬴稷便召集眾臣,商議伐韓魏之事。

  待兩班文武大臣到齊了後,獨不見羋氏上朝,嬴稷心想,可能是其與義渠王的兒子死後,使其傷了心,無心理事了,為使其安心休息,嬴稷也未差人去請,開始商討出兵之事。

  魏冉說道:“此乃秦國自函谷關之敗後第一次作戰,非同小可,此戰要麼不打,打了須有必勝之把握,臣以為不宜將戰場拉得過大,若是同時對兩國開戰,秦軍兵力一分散,反而會被鑽了空子。”

  嬴稷深以為然,說道:“此言在理,按相國之見,該打哪國?”

  魏冉微一沉吟,說道:“魏襄王死後,其子魏遬繼位,此人有個公子名叫魏無忌,頗有才學,依臣之見,打韓國。”

  對魏冉的意見,嬴稷並不反對,他只提出一條,“不管是打哪國,但要見到韓將暴鳶,魏將公孫喜,務必擒而殺之。”

  魏冉神色肅然地道:“敬請王上放心,但要在戰場上見到此二人,必誅之而後快。”

  次年入秋,一切准備停當,魏冉點白起、向壽為將,起兵十萬,奔赴韓國。

  這一戰是成是敗,事關秦國之國運,朝野上下皆是格外關注。羋氏雖尚未完全從失子之痛中走出來,但是在秦軍出征的那天,依然去了嬴稷處,相詢情況。

  嬴稷為了使羋氏寬心,說道:“此番出戰,我軍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奇襲韓國,雖說兵力不多,但打韓國卻是綽綽有余了。”

  羋氏垂著眉沉思了會兒,說道:“韓襄王、魏襄王剛死,此時出兵,的確是個好時機,但有兩點,你須小心在意。”

  嬴稷道:“願聞母親教誨。”

  “一是兵力少,又是長途奔襲,而韓軍又在此前破了我函谷關,如今並不懼怕秦軍,此消彼長,能否突襲成功呢?”羋氏緩緩地分析道:“二是若勝則可一雪前恥,倘若敗了呢?不管是韓還是魏,都不會輕易放過秦國,他們會趁機反攻,打得我們無還手之力。故此一戰雖時機尚佳,但依然是你死我活的背水之戰。”

  嬴稷沉思片晌,問道:“萬一真敗了,當如何?”

  “你雖留了一部分兵力在藍田,但倘若前方真敗了,這部分兵力依然無法抵擋韓魏兩國聯軍。”羋氏沉重地道:“所以若是敗了,又將會是一次滅頂之災,只能期望向壽和白起能以少勝多,打勝這決定性的一戰。”

  是年仲秋,秦軍抵達韓國邊境,雙方戰於新城(今河南省伊川縣西南一帶)。由於韓軍之前曾戰勝過秦國,信心十足,且士氣高漲,非但不畏懼秦軍來襲,還嘲笑秦軍是敗軍之將,居然還敢來戰。再者秦國所率兵力不足,攻城之戰打得十分艱難,連續一月,始終未拿下新城。

  此消息一傳到秦國,嬴稷不由得心急如焚,心想此戰若果然如母親所料,秦國危矣!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打了,嬴稷把心一橫,發了一道軍令,若是在十日之內拿不下新城,白起與向壽兩人提頭來見。

  嬴稷固然著急,實際上向壽和白起更急。特別是白起,這一戰的勝負對他來講太過重要了。向壽說到底是王親國戚,即便是不勝,對他的身份地位無多大影響,而白起則是白手起家,此番得以勝任庶長,完全是因為魏冉的信任,如果此戰不勝,別說王上要殺他,即便是留了他一命,他自己也沒臉在秦國活下去了。

  接到嬴稷的命令後,白起冷峻的臉上掠過一抹殺氣,對向壽道:“我孤軍深入,若在此拖延下去,極有可能反會被圍而擊之,拼了吧。”

  向壽也是被逼急了,道:“這次出來,我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你只管說,如何拼殺。”

  白起道:“燒城。”

  向壽腦袋一晃,被其說得來了興趣,“怎生燒法?”

  白起道:“那城門雖有鐵皮包裹,但其裡面是木頭所制,只需運些柴木過去,把城門的鐵皮燒紅了,木頭便也燒脆了,一撞即開。”

  向壽咧嘴一笑,“便依你計!”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7
發表於 2026-3-8 00:12:06 |只看該作者
第26章 韓魏傾國而出,白起血洗伊闕

  是日向晚時分,秦軍去山上搬了大量枯枝來,一捆一捆地綁結實了,分派十個士卒負於背上,天黑之後,全軍燃起火把,在一陣激越的戰鼓聲中,全軍拔營攻城。

  在與秦軍對峙一月之後,韓軍越發認為,如今的秦軍不過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徒有其威罷了,見其又來攻城,紛紛舉起長矛亢聲叫喊,像是示威,又像是在嘲諷。

  白起星目裡寒光一閃,轉身走到戰鼓之下,拿了士卒手裡的擊鼓棒,登上鼓台,霍地大聲喊道:“今晚不克新城,誓不還師!”話落間,掄起鼓棒,激烈的戰鼓之聲便在戰場之上響起,秦軍的情緒也被白起所感染,聽到那鼓聲起時,驀地熱血沸騰,不知是誰突然發出謔的一聲響,全軍將士齊聲響應,謔謔之聲便間隔著戰鼓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回蕩著,給即將發生的血戰平添了幾分莊嚴和肅穆。

  在這戰鼓和謔謔聲響中,向壽驀然一聲大喝“殺!”戰鼓聲更疾,也越發的激越,秦軍的那謔謔之聲就變作了一陣震天的吶喊,朝著城池一擁而上。讓韓軍沒想到的是,在秦軍衝到城牆邊上時,中間突然鑽出十個背負著柴木的士卒,迅捷地衝到城門前,把柴木一一放於門前,待放置好後,有士卒擲了手中火把,那干柴便熊熊燃燒起來。

  城頭上的韓將見狀,陡然變色,城門再堅固,也是經不起這許多捆柴火燒的,不需多久,城門必破,與其被攻入城內,進行巷戰,倒不如現在衝將出去,與秦軍血戰,當下命令開了城門,衝殺出去。

  白起見城門開啟,兩眼一亮,他等的便是此刻,把鼓棒交與士卒之手,縱身一躍,跳上一匹戰馬,喝一聲:“我大秦一雪前恥的時刻到了,殺啊!”白起身先士卒,率先殺入了韓軍之中。向壽也不甘落後,率眾而上。

  秦軍人人都憋了一口氣,均知此番前來,便是來雪恥的,現下機會來了,人人都殺紅了眼,個個爭先恐後,奮勇殺敵。

  白起領著一小股人,一馬當先,直掏韓軍中軍,及至殺到韓將跟前時,兩眼一瞪,殺氣盈然,“受死吧!”長矛一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韓將的喉部,那韓將身子被挑出一丈來遠,哼都沒哼出一聲,落地時已然身亡。白起喝一聲:“你等主將已死,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周圍的韓兵見到主將被殺,頓時慌了神,丟盔棄甲,逃的逃降的降,亂作一團。

  向壽雖也是嗜戰之人,一到戰場上便即殺紅了眼,但是見到韓軍大部分人都降了,便想將之圍了起來,將降者收編入隊,豈料白起嘴上雖喊此時不降,更待何時,一旦韓軍降了,卻依然沒有停手,那神色便如殺神從天而降,長矛及處,便有大批的人倒下。秦軍因函谷關之敗,心裡都窩著股氣,都想打場勝仗來出口惡氣,此時被白起一激,那胸中之惡氣被徹底激發了出來,隨著白起大肆砍殺,直至將新城的韓軍如數殺盡方才罷手。

  一時間,新城的城門之前,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在火光的照射之下,好似人間地獄,便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血腥惡臭。向壽看著眼前的情景一時竟是沒回過神來,饒是他好鬥好殺,可與白起相比起來,端的是小巫見大巫了,不可同日而語。但他同時也明白,秦軍憋著一口氣,確也需要發泄出來,以振士氣,因此便也忍下來沒說。

  新城之戰大勝後,向壽、白起兩人一鼓作氣,由南北上,一舉攻下韓國三座城池,韓廷大震,新繼位的韓釐王派出使臣,向魏國求助,希望魏國能出兵相助。

  魏昭王魏遬心裡很清楚,秦國出兵是為了報復,函谷關之戰後,魏國與韓國一樣,都分了秦國的土地,如若不出兵助韓,待韓國敗了之後,秦國必打魏國,既然早晚要打,倒不如與韓國合起來打,當下便命公孫喜為將,領了六萬兵馬,出兵助韓。而韓國方面,也點了大將暴鳶為將,率十萬大軍而出,打算與魏軍會合後,合擊秦軍。

  韓魏兩國聯合出兵,並派出了公孫喜、暴鳶為將,這是秦國希望看到的,也是害怕看到的。眼下,秦國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攻打齊國,因此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了韓魏兩國頭上,而函谷關之敗,葉陽之死,與公孫喜、暴鳶兩人有直接關系,秦國自然希望此兩人一同出現,以便一起殺了解恨。可是秦國遭受大敗之後,被打到了黃河以西,一來兵力上確實大大的受損,二來也不敢將舉國之兵全壓在韓魏兩國頭上去,所以雖說報復的機會來了,但能否取勝卻成了件令人頭疼的問題。

  嬴稷聽到韓魏兩國派出了公孫喜、暴鳶又是激動,又覺不安。這兩人正是導致葉陽之死的元凶,如今他們出來了,正是報仇的大好時機,但在敵我兵力懸殊的情況下,真的能取勝嗎?

  恰在這時候,前方傳來了不利的消息,韓魏兩國聯軍與秦軍在武始(今河北省武安市南部一帶)遭遇,秦軍不敵,退守伊闕(今河南省洛陽市龍門)一帶。

  這端的是想什麼便來什麼,聽到此消息後,羋氏的心倏地揪緊了,韓國新城一戰,勝雖勝了,卻又使韓魏兩國聯合在了一起,也將秦國再一次逼到了生死的邊緣。她看了眼站在前面的嬴稷和魏冉兩人,問道:“你們有何想法?”

  嬴稷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亮出了劍,必死戰。”

  魏冉點頭道:“如今要是退回來,韓魏兩國必趁勢殺入秦國,也免不了與他們正面交戰。臣同意王上所言,既然已亮出了劍,必死戰。”

  “死戰?”羋氏哼的一聲,“舉傾國之兵去拼個你死我活嗎?”

  魏冉道:“眼下秦國還是處於弱勢,列國均對我虎視眈眈,故國內的人馬動不得。”

  羋氏看著魏冉又問:“既動不得人馬,如何死戰?”

  魏冉仿似早有成竹在胸,想也沒想便道:“自古以來,以少勝多之例不勝枚舉,秦軍數量雖不及韓魏聯軍,但也並非毫無勝算。臣以為此時須有良將,方可勝。”

  嬴稷眼裡精光一閃,“莫非相國心裡已有人選?”

  “白起。”魏冉道:“臣不敢說白起是最好的將領,但眼下要想勝韓魏之軍,非他莫屬。”

  羋氏饒有興趣地笑了笑,“既非良將,何以又非他莫屬?”

  魏冉濃眉一揚,微哂道:“白起如若一柄利劍,劍出必見血,如今的秦國需要這樣一柄劍。因此臣舉薦白起為主將,向壽為副,再遣兩萬人馬予他,與韓魏決一雌雄。”

  “你倒是任人不唯親。”羋氏聽他說將向壽撤下來,任白起為將,不由贊許地笑了一笑,“如果敗了呢?”

  “此戰沒有如果。”魏冉一臉的嚴峻之色,“勝則秦盛,敗則秦衰。”

  嬴稷的臉色變了一變,說道:“我們已然沒有退路,便依相國之言,決一死戰。”

  白起在伊闕接到詔書的時候,愣了良久。秦軍敗於武始,退守伊闕,王上非但沒有責怪,還升了他為主將,這是何道理?

  倒是向壽從小被帶進了宮,明白此中奧妙,笑道:“怎麼升任了你為主將,為何還像是我欠了你八百兩銀子一般,也不笑上一笑?”

  白起為人冷漠,極少見其發笑,冷冷地反問道:“你被降為副將,莫非心裡服氣嗎?”

  “自然服氣。新城一戰,你殺氣衝天,便是我見了也為之心寒,我承認不如你。”向壽正色道:“你可聽說過兵敗如山倒之說?秦國不能再敗,若此戰再敗於韓魏聯軍,秦國將一蹶不振,故此為背水一戰,王上是將希望全壓於你身上了。”

  白起聞言,臉色越發的冷峻,他沒想到王上會將秦國之存亡系於他身上,這是何等大的責任和榮譽!愣怔了會兒,白起站了起來,朝著咸陽的方向跪將下去,“臣當以死報王恩!”

  “你若死了,何人領軍啊?”向壽笑著把他拉了起來,“且想想如何應付敵軍吧,還用火燒嗎?”

  白起卻沒心思與他開玩笑,沉著一張臉走入軍帳之內,剛坐下沒多久,便有士卒來報:“韓魏聯軍在百裡開外安營扎寨,並未追殺而來。”

  向壽訝然道:“這可奇了,他們剛在武始打了場勝仗,何以不乘勝追擊?”

  “且隨我來。”白起叫了向壽一聲,徑直走了出去。向壽不知他要去何處,邊跟上去邊問,“你要去何處?”

  白起沒有回答,只是帶著向壽一路往山上走,及至爬上山頂,卻也不喘口氣,依然寒著臉往四處張望,似在察看周圍形勝。是時正值公元前294年深冬,雖說正是草木枯衰之時,但伊闕深處群山之中,有香山和龍門山兩山相峙,中間伊水相間,正是群峰環繞,一衣帶水的去處,故放眼望去,依然是滿目蒼綠,草木繁盛。

  向壽爬了一路的山,已是滿臉通紅,出了一身的汗,此時站在山頂之上,經冷風一吹,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此處冷得緊,你帶我來此做甚?”

  白起用手一指,說道:“我等此處所站的叫做龍門山,那對面便是香山,此不遠處是周室所在的洛陽。”

  向壽邊望著邊道:“怪不得周室建都洛陽,原來有龍門作為門戶,王者之地也。”

  白起似沒去聽向壽之言,徑自道:“兩山之間的這條河流叫做伊水,相傳是當年大禹治水時所開的水道。兩山之間,一水相隔,宛若天然門闕,是為伊闕。此處地勢險要,兵家必爭之地也,如若此戰打將起來,聯軍會有如何打法?”

  向壽道:“必是渡伊水而襲之。”

  白起又問:“你也見了此處形勢,可知他們緣何於百裡之外扎營?”

  向壽詫異地反問道:“莫非你看了此處形勢之後,便已算出他們扎營的意圖?”

  “伊闕原該是周室之門戶,如今周室不足道哉,便是成了韓魏兩國之門戶,此也是秦國東進之必經之路。”白起微蹙著眉,侃侃而道:“如若有一群人,向你問罪,衝到你家門口叫罵,你便要如何?”

  向壽一聽,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在等援軍!”

  “正是。”白起嘴角一撇,冷若冰霜的臉色似掠過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公孫喜非徒有虛名之輩,他知道此處地勢險要,不宜輕進,更知道此處對韓魏兩國的重要性,所以他要有必勝的把握之後,才敢與我敵之。”

  向壽打了個哆嗦,“果然如此的話,我軍危矣!何不如在他們援軍未到之前,出去與之一戰?”

  白起道:“我軍在人數上少於他們,若正面相戰,必敗無疑,這便是公孫喜駐軍於百裡之外的原因所在。”

  向壽一聽急了,“守也不是,戰也不是,當如何是好?”

  白起卻沒有回答他,徑自下了山去。向壽惱了,喊道:“莫以為當了主將,便與我擺鳥架子,惹惱了我,我自個兒帶兵殺出去!”

  白起回身道:“非是我不答話,須再去勘察山下地形,再做計較。”

  到了山下,白起帶著向壽在周圍走了一遭,突在一個隘口停了下來,說道:“便是此地了。”

  向壽抬頭望了一望,此處山峰夾峙,守固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若是設陷阱,引敵軍入內,那便是一口天然大鍋,進來了就休想好端端地逃出去。向壽心想,拒守非白起之性格,那就肯定是埋伏了,便道:“你要在此地伏擊嗎?”

  白起道:“正是,可叫些士卒來,在高處的山崖築些工事。”

  史載白起善戰,號戰神,在戰國除孫武、吳起外,無有匹敵者;又載白起好殺戮,戰國百多年歷史,戰死者兩百多萬,有一半以上死於白起之手,又號人屠。實際上白起用兵,一則在於算計,觀察戰場環境和形勢,料敵於先;二則便是精於野戰和打殲滅戰,戰必求殲,孫武的窮寇莫追戰術,在白起這裡則反其道而行。然要做到這一點,除了精確的算計外,更在於其善於在野戰之時,壘築工事,在戰前做足了准備工作。

  且說白起這一年在伊闕精心布設戰場,次年開春,即公元前293年,韓魏兩國的援軍終於到了,合計三十萬大軍,會師於伊闕,浩浩蕩蕩地朝白起所在之處而來。

  這三十萬大軍幾乎是韓魏兩國傾國之軍,可見他們對此戰看得極重。公孫喜、暴鳶手握重兵,面對白起的十二萬秦軍,可謂是信心十足,志在必得。此時其他諸國見韓魏舉傾國之兵而戰,秦國卻只有十二萬人馬,均是作壁上觀,欲看一場好戲。若是秦國勝了,反正與己無干,所損的也是韓魏兩國,若是秦國敗了,就一擁而上,棒打落水狗,上去分一羹。

  羋氏風聞韓魏發兵三十萬,也不由得慌了神,白起手中只有十二萬人馬,在兵力上少了一半有余,如何與韓魏打?便把魏冉叫了來,急道:“此戰白起必然吃虧,須速調兵援救。”

  魏冉卻道:“此時發兵援救,已然晚矣。”

  羋氏見他毫不著急,訝然道:“莫非你認為白起可勝?”

  “不瞞姐姐,我心中也是沒底。”魏冉道:“但我想白起心中該是有底。”

  羋氏仔細一想,似有所悟,“是啊,韓魏兩軍駐扎於伊闕之外時,白起和向壽該能料到他們是在等候援兵,然白起卻不曾相報,更沒要求增援……”說到此處,羋氏不由笑了,“白起啊白起,你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自命不凡,枉自逞強。”

  “姐姐將秦國之存亡交予他手,他該不會枉自逞強。”魏冉說道:“再者還有向壽在,若是他們果真毫無把握,向壽豈會容他胡來?”

  “被你如此一說,我倒是放心了。”羋氏笑道:“此戰白起若勝,我必重用。”

  卻說公孫喜、暴鳶兩將率了三十萬大軍而來,到了伊闕之外,見秦軍隱於山裡,怕秦軍設了埋伏,不敢貿然而進。

  白起站在一道山坡之上,看得分明,轉頭對向壽道:“你且出去激他們一激,引他們來攻。”

  向壽領命,慢慢悠悠地下了山坡,走到伊水對岸,高聲叫道:“公孫猴,暴鳥,可還記得我否?”

  公孫喜一見,哈哈笑道:“向大嘴巴,可是嫌活膩了,出來送死否?”

  “非也,非也!”向壽說道:“我是來好意提醒於你,秦國只有十二萬兵力,你們卻手握三十萬重兵,便是一人一口,也可將秦軍吃了,只管殺進來就是。這幾日以來,我們都想明白了,此處山好水好,實在是個好去處,死了長眠於此,也算是不枉此生了,故專待你等來殺,你看看,脖子都洗干淨了,唯望將軍下刀時利落些!”

  暴鳶知是揶揄之詞,喝道:“死到臨頭還如此啰嗦,將嘴巴也一起洗干淨些,待會兒本將軍砍殺你時,休再啰嗦。”

  “甚好,甚好!我秦軍將士聽令,都把嘴巴洗干淨了,待暴鳥將軍前來砍殺!”向壽邊叫著,邊躲到山裡去了。

  公孫喜冷哼道:“秦軍如此有恃無恐,裡面必有埋伏,將軍有何想法?”

  暴鳶略作沉思,說道:“魏國援軍到了後,在兵力上遠勝於韓國,由公孫將軍作先鋒,我作側應,如何?”

  公孫喜微微一笑,心想秦軍在裡面分明有埋伏,讓我去打頭陣,你卻在後面撿便宜,天下哪有這等好事?當下說道:“暴將軍所言甚是,按理說我軍人多,該是打頭陣。可那裡面畢竟是山區,不是沃野,人多了有何用?反倒是韓軍,全軍皆配有堅甲厚盾,不懼秦軍埋伏,正是立功的大好時機,此時不奮勇爭先,更待何時?”

  暴鳶一時語塞,韓軍在裝備上確實優於魏軍,況且此次作戰魏國是作為援助國參與的,若是堅持讓魏國打頭陣,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當下暴鳶只好硬著頭皮道:“既如此,我便搶此頭功了。不過若有不測,公孫將軍須來救我。”

  公孫喜笑道:“將軍切莫說這等見外的話,你我聯軍,本為一體,你若有不測,我豈能坐視?”

  暴鳶稱好,當下便率了韓軍往山裡行進,公孫喜則原地不動,靜觀其變。

  站在山坡上的白起見韓軍開始行動,俯身在向壽耳邊說了兩句話,向壽會意,率了一支人馬悄無聲息地進了一片山林。

  暴鳶入得山後,不敢有絲毫大意,令全軍戒備,步步為營,如此行動雖慢了些,好在秦軍並沒來偷襲,安然無恙地進入了一片谷地。

  此處十分開闊,除了前面的一道山岡外,四周都是平地。按之前所探得的情況來判斷,過了前面那道山岡,便是秦軍所在了。暴鳶心想,這一路過來,有驚無險,想來是秦軍見我防守嚴密,不敢偷襲,現我軍已深入秦軍所在的腹地,若是雙方交戰,此處便是極好的戰場,按理說他們該是埋伏於此。

  心念未已,突然空中勁風大作,無數的矢箭射將過來。好在韓軍早有防備,這一陣箭雨大多數讓前面的甲士擋住了。利箭一過,又聽得一陣吶喊,山岡之上冒出大批人來,後面旌旗招展,不計其數,在山岡後面到處晃動著。

  暴鳶一看這陣勢,心想秦軍主力果然在此!便叫人去通報公孫喜,叫他前來接應,以便一舉消滅秦軍。

  公孫喜接到消息後,反而詫異不已,暗忖:莫非白起並沒在林中設伏,只是虛張聲勢嗎?若是如此的話,激我等入山又是為何?

  因有這一層疑惑,公孫喜決定先按兵不動,讓暴鳶先在裡面與秦軍交戰,待確認對方果無詭計之後,再大舉進攻不遲。

  不想沒等多久,陡聽後軍之中嘩聲大起,公孫喜不知發生了何事,轉身去看時,臉色頓時大變,只見大片的秦軍從後方殺了過來,由於魏軍完全沒有防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及至反應過來時,秦軍卻已殺入人群之中,左衝右突,四處砍殺,領頭者正是白起。

  公孫喜見他所率的不過萬余人,冷笑一聲,縱馬過去,命令後軍變作前軍,進行還擊。

  白起朝著公孫喜獰笑一聲,打了個呼哨,率眾便跑。公孫喜見白起人少,想撿此便宜,將白起擒住,便率軍追擊。

  雙方人馬追至一個隘口時,白起慌不擇路,逃到裡面去了。公孫喜心想,秦軍的主力正與韓軍對陣,你逃到裡面去,不是送死嗎?當下率軍從隘口進入,直追白起大軍。

  魏軍剛進入隘口,便聽得四處響聲大作,只見巨大的石頭從山下砸將下來,魏軍見狀,無不慌亂,紛紛逃竄。公孫喜畢竟是戰場老將,急令全軍迅速穿過去。豈料沒走幾步路,又是一陣利箭飛射而來,嗖嗖之聲不絕於耳,公孫喜抬頭一看,頓時就嚇傻了,那利箭黑壓壓的鋪天蓋地,恰似黑色的大雨一般,密密麻麻,數不勝數,這哪裡是小股人馬所能做得到的?秦軍的主力不是在與韓軍對抗嗎,哪裡來的這許多人?

  一連串的疑問襲上公孫喜心頭,然而戰場瞬息萬變,容不得他多想,便在公孫喜心念電轉間,山上湧出大批秦軍,他們呼嘯著揮動著兵器衝將下來,那白起身先士卒,衝在前面,陡然一聲大喝:“公孫喜,拿命來吧!”手臂一振,長矛脫手飛出,直朝公孫喜擲來。

  公孫喜大驚失色,慌忙用手裡的劍去擋。但白起這一擲的力道極大,劍矛相交之時,公孫喜只覺手臂被震得發麻,整個人從馬上被震落於地。等起身看時,魏軍已然潰不成軍,亂如散沙,公孫喜這才意識到,韓軍那邊只是虛張聲勢,此地才是真正的秦軍主力。可此時才明白過來卻是已經晚了,整個軍隊被秦軍衝得四分五裂,各自為戰,已不可能再重新組織起陣形,公孫喜大駭之下,欲率小部分人突圍。

  白起早就盯准了公孫喜,哪容得他逃出去?喊一聲:“殺公孫喜者,晉爵三級!”秦軍以人頭論功績,聽了白起之言,都紅了眼,立時便有大批人撲了過去。公孫喜被纏住,一時脫不得身,暗嘆今日吾命休矣!

  心念未了,背後勁風颯然,未及回頭,便有一杆長矛落在耳際,直打得他腦袋嗡嗡作響,滿眼金星,旁邊的秦軍眼疾手快,兩杆長矛刺來,一處刺在腰際,一處插於大腿,公孫喜痛叫一聲,倒在地上。秦軍揚起手裡的大刀,便要把他的腦袋砍了,白起喝道:“且慢!”一個縱身跳將過來,抓起公孫喜朝魏軍喊道:“公孫喜已在我手,你等還要再戰嗎?”

  魏軍本就慌亂,見主將已然被抓了,哪還有什麼鬥志?有些棄了兵器就跑,有些索性束手投降。白起仰天一聲長笑,“公孫喜,可還記得函谷關你抓我大秦之王妃?”

  公孫喜好歹是魏國名將,身經百戰,情知今日必死,倒也無可畏懼,冷笑道:“要殺便殺,哪來的這許多廢話!”

  “死自然是要死的,但須教你死個明白。”白起把公孫喜提在手裡,“當日我雖不在函谷關,卻也聽向壽說起,我王曾與你說,若不放了王妃,日後叫你加倍奉還,可還記得?”

  公孫喜微微閉上眼,笑道:“公孫喜只有一條命,拿去了便是,何來加倍奉還之說?”

  “是嗎?”白起雙眉一揚,朝秦軍道:“把這裡的魏人都殺個干淨,與我王妃報仇,與我在函谷關死去的將士報仇!”秦軍聞言,響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聲,掄起兵器砍殺魏卒。一時間慘叫聲、驚呼聲不斷響起,好好的一個山谷成了屠場。

  公孫喜看著抱頭鼠竄的魏兵一個個倒在秦軍的刀槍之下,渾身戰栗,大喊道:“白起,屠殺這些已無還手之力的人,你還算是人嗎?”

  白起眼裡寒光一閃,“當日你如何待我,我今日便雙倍還你,大秦男兒,一諾千金,豈能食言!”

  不消多時,魏卒幾乎全部被殲,逃跑者寥寥無幾。白起這時才放了公孫喜,將其扔於一邊,道一聲:“砍了,將頭顱送去咸陽!”

  另一邊,被向壽虛兵牽制住的暴鳶聽聞魏軍大敗,盡數被殲,面若死灰,哪還有心情與秦軍周旋,返身便跑。向壽哈哈大笑道:“想跑嗎,怕是來不及了!”領軍直追上去。

  雙方一逃一追,至伊水邊時,正好遭遇趕過來的白起,秦軍兩廂一合圍,又是一陣廝殺,韓兵大駭,四散逃竄,暴鳶被擒,也被砍了腦袋,與公孫喜的頭顱一並被送去了咸陽。

  伊闕一戰,白起殲敵二十四萬,將韓魏兩國的主力如數送入了地獄,而後一鼓作氣,連奪韓國五座城池。

  嬴稷看到白起送來的公孫喜和暴鳶的人頭,仰首一聲大笑,笑聲落時,只見其雙目通紅,從眼裡迸射出一股利劍般的光芒來,在朝會中當眾大喊:“報仇了!白起洗刷了秦國之恥辱,居功至偉,我大秦之恩人也!”

  朝上眾臣見狀,精神也是為之一振,紛紛恭賀。嬴稷霍地站將起來,“這一次,我不僅要洗刷前恥,不僅要將之前割讓出去的土地如數奪回來,還要韓魏兩國加倍償還,不打得他們跪地求饒,絕不罷休!”

  是年,白起被封為國尉,羋氏命令白起率兵渡過黃河,再伐韓國。

  面對殺氣騰騰的白起大軍,韓國徹底慌了,更可怕的是伊闕一戰,魏國精銳盡失,齊國又遠在東邊,遠水救不了近火,端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眼睜睜地看著城池一座又一座的淪陷,白起大軍所到之處,韓軍望風而遁,只在旬日之間,安邑以東大片土地盡被秦國奪去。

  這一輪打將下來,不僅把韓魏兩國打得魂飛魄散,連山東列國都駭然色變。公元前291年,韓魏兩國被迫向秦求和,魏割河東四百裡地、韓割武遂兩百裡地於秦。至此,秦國因函谷關之戰後所割讓的土地如數討了回來,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白起在這一年再度升遷,被嬴稷封為大良造。

  此時的嬴稷好似一只發威的雄獅,韓魏雖割讓了土地,但還未能使嬴稷滿意,他說過要韓魏雙倍奉還,要打得他們跪地求饒,那必然是要做到的,羋氏心知秦國敗於函谷後,需要打出氣勢,震懾列國,便也默許了嬴稷的行為。次年秋季,嬴稷再點白起為帥,老將司馬錯為大將,率軍伐魏。

  是時,不管是韓國還是魏國,委實是被打怕了,莫說是見了白起,便是聽了白起之名,也是膽戰心驚,此人到處,必是屍橫遍地,哪個不懼?故於公元前290年,白起連陷魏國大小城池六十一座,直打得魏襄王魏遬聞風喪膽,這才罷手。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8
發表於 2026-3-8 00:12:28 |只看該作者
第27章 羋氏偶遇魏醜夫,嬴稷執意登帝位

  由於魏冉大膽舉薦白起,不僅使秦國一雪前恥,還重振了昔日之雄風,再一次虎視列國,同時也撩起了嬴稷稱霸天下的雄心,時年三十五歲的嬴稷,正值壯年,英姿煥發,雄心勃勃,逐漸脫離母親羋氏的控制,並開始不滿足於稱王,他要稱帝,要取代周室,君臨天下。

  嬴稷要一統天下的野心此時徹底暴露了出來,事實上,以秦國如今的實力,的確足以稱帝而號令天下,然畢竟山東六國尚在,若公然稱帝,必引起列國共憤,合而伐之。所以,秦有稱帝之實力,只是時機尚未成熟。

  是時的羋氏年滿五十,過了半百之年,為人處世也更加成熟,更加穩定,她聽說嬴稷稱帝的意圖之後,斷然表示反對。嬴稷不屑於羋氏之言,冷笑道:“母親何以反對?”

  “稷兒,你有此雄心,娘很是高興,然稱帝之事,須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羋氏語重心長地道:“如今天下的格局雖是變了,昔日之強國魏、楚已然羸弱,可燕、趙卻強大了起來,齊國依然是可以與秦並駕齊驅的大國,你若稱了帝,那三國豈能服氣,必是要合而伐之。”

  嬴稷說道:“在列國之中,唯齊國可與我分庭抗禮,至於燕趙,嘿嘿,我還沒將他們放在眼裡。故我稱帝之時,讓齊王也一同稱帝,我為西帝,彼為東帝,那田地好戰喜功,想來不會拒絕這等好事。”

  羋氏低頭想了一想,說道:“那也不能稱帝,齊國如今拜那蘇秦為相,此人可非等閑之輩,如若齊王被勸說下來,放棄帝號,獨你一人稱帝,秦國危矣。”

  嬴稷見她再三阻止,心中不免有氣,“那麼依母親之言,我何時方可稱帝?”

  羋氏看了他一眼,“六國不滅,何以為帝?”

  嬴稷劍眉一揚,“若是我執意要稱帝呢?”

  “果然是翅膀長硬了,不聽娘的話了。”羋氏嗔怪道:“娘與你說一件事,須聽仔細了。三家分晉之時,各國都不敢稱王,只是諸侯而已,那時的天下唯魏國獨尊,魏惠王魏罃便想在南面稱王,行王事。當時秦國還只是偏隅西邊的小國,遠不足與魏國爭強,為了削弱魏國,商君與孝公商量,得出一計,尊魏罃為王,以使天下怒。那魏罃本就有稱王之心,經商君一說,果然召集諸侯,會於彭澤,公然稱王。其後果是引起列國眾怒,合縱伐魏,從而一步一步使魏國一蹶不振,直落到如今這個下場。娘提起這件往事,是想叫你以前車為鑒,不可魯莽行事。”

  “母親,孩兒也與你說件事。”嬴稷似已下定決心了要稱帝,與羋氏針鋒相對,也提了一件事,“相國舉薦白起之時,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千夫長,誰能料想到他能成為秦國的中流砥柱,打得列國膽戰心驚?伊闕之戰實乃秦國存亡之戰,若不是大膽起用白起,可有今日之局面?孩兒提及此事,是想告訴母親,凡事皆有風險,若不冒風險,則不足以成大事。”

  羋氏臉色一沉,“如此說來,你是非要稱帝不可了?”

  嬴稷毅然道:“非稱帝不可。”

  “好啊,好啊!”羋氏被氣得團團轉,然後氣急敗壞地道:“你是要把你父王賺下的家業敗光啊!”

  “我一直以父王為榜樣,稱帝便是替父王完成他未完成的霸業!”嬴稷大聲叫道:“而你卻百般阻撓,究竟是何用意?”

  “放肆!”羋氏被嬴稷氣得眼圈一紅,“我這一生,便是以輔佐你的大業為己任,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王霸天下,除此之外,還能有何用意?難不成你掌了大權,便時刻防著有人奪你權位,連你娘都不信任了嗎?”

  嬴稷情知話說重了,躬身賠了禮,便走了出去,母子倆不歡而散。

  不久,宮裡發生了一件事,嬴稷便牢牢抓住此事,壓制羋氏,要強行稱帝。

  此事源起於一個人,一個與秦國公室毫不相干之人,叫做魏醜夫。

  這人雖名喚作醜夫,卻是絲毫不醜,而且長得豐神俊朗,眉清目秀,皮膚也甚是白晳,宛若女子般嬌美,因其身體羸弱,若女子一樣做不得重活,父母亡故之後,亦無法自食其力,便流落街頭,後來還是一位酒肆的掌櫃見他著實可憐,將其招入店裡干些擦桌子、洗碗的輕便活兒,才得以生存下來。

  是年,恰逢咸陽宮招侍從,魏醜夫心想,我好歹也是讀過經史習過音律之人,若長此在酒肆寄住,少不得要荒廢了所學技藝,倒不如去宮裡試試,或能有些出息。心意一定,就瞞著掌櫃去宮裡應試,不想因其長相好,又懂得音律,居然一試得中,果然被招入宮去。

  他與羋氏的相遇十分偶然。一日晚上,侍候太后的內侍身體抱恙,因其與魏醜夫交好,便讓魏醜夫去代其侍候太后。也是天意使然,這時羋氏尚未從兩個兒子夭折的陰影中走出來,內心憂郁,再者她與義渠王交好本來就是為了穩固秦國邊疆,帶有強烈的政治目的,今兒子都死了,心灰意冷,對義渠王的感情就越發的淡了。那一日,魏醜夫去太后的寢宮時,房裡只點了一根火燭,許是空虛的緣故,羋氏獨坐在一面銅鏡前,痴痴地坐著發呆。

  魏醜夫知道這位是秦國的實際掌權者,連王上都要聽她之言,他還是首次去侍候如此重要的人物,進去之時心咚咚直跳,也不敢發出聲響,輕手輕腳地把木盆放在桌上,而後低著頭微聲說道:“太后,小人幫您卸妝吧。”

  羋氏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微微一愣神兒,“幾時了?”

  魏醜夫低聲道:“啟稟太后,剛過人定。”

  羋氏聽這語氣似非之前侍候她的內侍,便回過頭來,見到魏醜夫時,微微一怔,問道:“你是何人?”

  魏醜夫敢情是緊張的緣故,連說話都有點不自然,“啟稟太后,李哥兒病了,吩咐小人過來侍候太后。”

  “原來如此!”羋氏微微一笑,“你無須如此拘謹,回話也沒必要句句都帶著啟稟太后,自然點的好。”

  “啟……”魏醜夫連連點頭,“小人知道了。”邊說邊將木盆端過來,拿布在水裡就了就水,要給羋氏卸妝。

  “不忙。”羋氏道:“我心裡有些煩悶,怕是睡也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吧。”

  魏醜夫應聲“諾”,依然低頭站著。

  “你如此害怕作甚,我又不會吃了你。”羋氏見他緊張得很,不由哂笑道:“坐下來吧。”

  魏醜夫沒想到這位太后居然一點架子也沒有,大出其意料之外,當下唯唯諾諾地坐在太后對面。羋氏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魏醜夫。”

  “你且抬起頭來。”羋氏和善地道:“既來侍候我,總不能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吧?”

  魏醜夫應了聲,將頭抬了起來。

  見到魏醜夫的臉時,羋氏十分意外,這是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有男人的陽剛,亦有女人的秀氣,兩者綜合在一起,使其看起來分外清秀,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魏醜夫感覺到羋氏在盯著他看,不由羞得又低了頭去。

  羋氏收回目光,說道:“見你長得眉清目秀,並不像是窮苦人家出身,何以到宮裡做侍從來?”

  “小人原也是詩書人家出身,父親頗有些才學,收了些學生,教人讀書習字,日子過得頗為殷實。怎奈前兩年雙親相繼離世,留小人獨活。”魏醜夫說著說著居然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小人從小沒做過粗活,雖也讀了些書,卻是不精,因怕誤人子弟,沒敢去繼承父業,便想出來謀生,哪想謀生竟是如此難,後來便淪落到在一家酒肆裡擦桌子洗碗。”

  羋氏見他竟說得哭了,一時起了憐惜之情。想她所侍奉過的兩個男人,一個是秦國之王,一個是義渠之王,都是霸氣粗魯之輩,平日裡別說是這般小聲細氣的說話了,便是哪一日叫他們不吹胡子瞪眼,已經算是客氣了,見到魏醜夫時,羋氏既感新鮮,又覺憐惜,不覺生出了份愛護之情。

  自那以後,羋氏每日便叫魏醜夫侍奉,悶了時與魏醜夫說說話,有讓她高興的事時,也與魏醜夫一起分享,而魏醜夫確實也是個十分善解人意之人,羋氏傷懷時,他也跟著一起憂郁,羋氏高興時,他也跟著羋氏一起笑,故而甚得羋氏歡心,漸漸地魏醜夫便成了羋氏的閨中知己。

  許是日久生情,亦許是後宮寂寞,自然更有可能是魏醜夫十分貼心,有一日羋氏便將其招入了鳳床。

  對於羋氏的動作,魏醜夫並不感到意外,相反,恰恰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隨著兩人相處時日的增加,魏醜夫對羋氏並非沒有想法,只是鑒於其是太后之尊,不敢主動罷了。要知道羋氏雖徐娘半老,卻依然風韻猶存,歲月在她身上尚無刻下多少痕跡,只使其更加成熟,更加迷人。再者羋氏乃太后之尊,掌秦之大權,若果然與她相好,便是一步登天了。所以當羋氏將其招入床時,魏醜夫不但沒有絲毫不願,反而是暗中竊喜,他覺得他的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可惜魏醜夫並不了解羋氏為人,在羋氏的心裡,公利和私情涇渭分明,絲毫不相混淆,想當初嬴稷和葉陽在家國利益面前糾結掙扎之時,羋氏便勸他以國家利益為重,不可因一人一事而壞了國事,在她的這一思想影響下,嬴稷才從那困境之中走了出來。故魏醜夫以為傍上宣太后,便可飛黃騰達,卻是想錯了。不過,唯一能令魏醜夫安慰的是,羋氏是真心待他,這感情雖無法與惠文王相提並論,但至少比之對待義渠王要真實得多。

  隨著兩人關系的逐漸公開化,在戰國這開放的時代,自然不會有人為此說事,但嬴稷卻留了心,心想你之前阻止我稱帝,我無可反駁,如今你招養男寵,隨心所欲,我卻為何不可?於是索性不再去與羋氏商量,直接遣使者去了齊國,請齊閔王一同稱帝。

  如此一來,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羋氏便是想反對亦已然晚了。得知此事後,羋氏埋怨了幾句,卻被嬴稷一句話堵了回去,說你在感情上可為所欲為,不問我做孩兒的感受,在國事上,我乃秦國之王,為何不能自作主張呢?

  事實上,嬴稷一意稱帝,並非受虛榮心驅使,更非權力熏心。他在年幼時雖說事事依著母親,但成年後,行事頗為穩健,儼然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他既敢稱帝,自有他的想法和打算,當今天下,以秦齊兩國最強,趙燕次之,如果秦齊兩國稱帝,兩國聯合伐燕趙,何愁燕趙不滅?

  嬴稷的思路應該說十分正確,齊閔王田地好戰喜功,送他一個帝號,連高興都來不及,如何會拒絕呢?屆時秦齊聯合,自可無敵於天下,何懼燕趙?但羋氏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蘇秦非等閑之輩,若蘇秦勸齊王放棄帝號,局面又會如何呢?

  卻說齊閔王接到嬴稷的國書,說是要邀他一起稱帝,禁不住怦然心動,西秦東齊,合稱東西二帝,何等威風!再者眼下齊國尚沒能力滅了秦國,倘若與其一同稱帝,虎視天下,然後齊心合力將其他列國滅了,豈非比單打獨鬥輕松許多?他將此想法告訴時任的相國蘇秦,蘇秦一聽,果然反對。

  蘇秦反對齊王稱帝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要削弱齊國,從蘇秦的表現中,已然可以印證,嬴稷稱帝之做法的確是正確的。

  前文提到,在羋氏母子質燕之時,當時的燕王噲禪讓王位於子之,結果引得天下大亂,齊國以平亂為名,出兵燕國,殺得燕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燕昭王繼位後,築黃金台,廣納天下賢士,矢志強國復仇,蘇秦便是那時被燕昭王看中入朝為官的。

  不久,蘇秦看出了燕昭王的心思,便對他說,若要復仇滅齊,須先弱齊。燕昭王問他,如何弱齊?蘇秦說,先拆散齊與趙的聯盟,然後慫恿齊王伐宋,把齊王的注意力從燕國引到宋國去,消除對燕國的威脅。如此再慢慢地把齊國的實力消耗殆盡。

  燕昭王稱善,又問如此重要之事,該讓誰人去做?蘇秦說我親自入齊。那時恰逢齊、韓、魏三國攻打函谷關,秦國遣使求助燕國,希望燕國能派蘇秦入齊,游說齊閔王覷覦宋國,從而達到破壞齊、韓、魏聯盟的目的,於是燕昭王便順水推舟,果真派蘇秦入齊。

  蘇秦入齊之後,憑借其能說會道的本事,很快就得到了田地的信任,並且在公元前289年成功擠走田文,做了齊之相國。次年,也就是公元前288年,秦國來書說要與齊王一同稱帝,田地問蘇秦意見。蘇秦聞言,暗暗吃了一驚,如果秦齊合盟,稱為東西二帝,列國被滅,指日可待,而傾城之下,焉有完卵,燕國自也是不復存在了,當下說道:“恭喜王上,馬上就可稱帝而雄霸天下了!”

  田地本就有王霸天下之心,一聽蘇秦之言,笑道:“如此說來,相國也同意稱帝?”

  蘇秦眼珠子一轉,收斂了笑意,反問道:“王上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田地是好武之人,性子急,大聲道:“自然是真話!”

  蘇秦是窮苦人家出身,早年曾流落街頭,連飯都吃不飽,身型消瘦,因此與健壯的田地站在一起,一高一低,很不相稱,蘇秦便令其坐下,然後揖手道:“臣以為稱帝乃好事,以王上之雄才大略,稱帝不過是雖晚之事,但如今時機尚不成熟,臣以為不宜稱帝。”

  田地哦的一聲,問道:“這卻是何道理?”

  蘇秦反問:“王上且試想,稱帝非是游戲,可邀三五好友一同游玩,秦王卻為何要邀你一同稱帝?”

  田地一想,是啊,他稱他的帝,為何要邀我一起?如此一想,似乎有所領悟,把粗目一瞪,正要說話,突又似想到了什麼,濃眉一沉,暗地裡又算計,秦王要是稱帝,天下諸國必然怒而聯合起來伐秦,他邀我一同稱帝,不過是想減少風險,共同對付列國,這並沒有錯。田地雖好武,卻也並非沒腦子之人,如此一想,便笑道:“齊秦互帝,便是強強聯手,吞並天下,指日可待,有何不可?”

  “非也!”蘇秦搖了搖頭,微哂道:“秦國和齊國既然同是強國,那麼齊國的勁敵為誰?秦國也。王上若與秦國聯手,到時即便是滅了天下諸國,最後也免不了要與秦國一戰,屆時誰勝誰敗,孰難預料,恕臣直言,萬一不慎落敗,這天下之主便與王上無緣了。但是,如果把這個難題交給列國呢?情況便完全不同了,待秦王稱帝之後,列國便合而伐之,到了那時我們再從中添把火,助列國伐秦,但要秦國一滅,列國皆非齊國之對手,齊國便是名副其實的天下之主,這天下就是王上的天下了,到了那時再稱帝,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田地聽蘇秦將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恍然大悟,笑道:“幸得相國提醒,我放棄帝號便是了。”

  “眼下還放不得。”蘇秦狡黠地笑了笑,“王上可回復秦使,接受稱帝一事,那秦王見王上接受了邀請,必然是詔告天下,公然稱帝。到那時,諸國皆怒,王上便出來振臂一呼,協同滅秦,秦亡國之期便是不遠了。”

  田地聞言,哈哈大笑,“妙也!妙也!相國兩嘴一張,妙語連珠,端的叫我佩服!”

  且說秦使回秦後說,齊王已接受互帝之請,嬴稷大喜,果然詔告天下,擇日稱帝。

  然大喜之中的嬴稷絕沒想到,一股強大的危機已向秦國逼近。羋氏雖有准備,在嬴稷詔告天下之時,已派使者去楚國,與楚再次結盟。然而,讓羋氏也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的危機,絕不僅僅只是列國合縱攻秦那麼簡單。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9
發表於 2026-3-8 00:12:59 |只看該作者
第28章 秦王宜陽稱帝,太后甘泉斷情

  秦王稱帝的詔書一經發出,天下震動。是時周室雖然是有名無實的帝王,但天下諸侯相互攻伐,相互牽制,雖說不管是強國還是弱國,均有王霸天下的稱帝之心,可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說要滅了周室,取而代之,大家心裡都明白,只要誰敢出這個頭,便是眾矢之的,人人得而誅之。如今,秦國說是要稱帝,天下的諸侯國自然是誰都不服氣,於是紛紛派出使者,商量對策。

  一股強大的風暴正在一處不為人知的地方形成,此時的蘇秦儼然像一個觀察星像的占蔔師,面對風起雲湧的局勢微哂拂須,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日,田地問他:“秦已詔告天下,公然稱帝,相國此時何不游說列國,合縱攻秦?”

  蘇秦卻笑道:“王上莫急,臣在等一個人。”

  田地訝然道:“何人?”

  “魏無忌。”蘇秦說道:“魏韓兩國如今被秦國打怕了,如果我主動去游說,魏韓兩國即便是一時答應了,怕也是下不了決心。故我要等他們自己下決心,而能令魏韓兩國下決心伐秦者,便是魏無忌。”

  田地笑道:“魏無忌不過是魏昭王魏遬之子,有何能耐竟使相國如此重視於他?”

  蘇秦正色道:“王上此言差矣。當今之魏國,興國者唯魏無忌也。魏遬可能會因懼於秦國之威而不敢伐秦,但是魏無忌定能看到個中之利害,主張合縱伐秦。然魏無忌心裡更清楚,要合縱伐秦,若無齊國出面,其勢也微,故他定會入齊游說,到那時王上再同意他合縱之事,必是天下振奮,在齊國的主導之下,誓死伐秦。”

  田地聞言,深以為然,他雖沒蘇秦想的那麼深遠,但是求人與被求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他還是懂的,說道:“我有蘇秦,何愁齊國不興也!”

  然而田地做夢也沒有想到,蘇秦是一把雙刃劍,可令齊興,也能令齊亡,此時他看到了齊國興旺之景像,也便是離亡國不遠了。

  沒出幾日,果如蘇秦所料,魏無忌到了齊國。田地等的就是此人,見他果然來了,便熱情地接待了他。

  那魏無忌雖是少年英雄,文有安邦定國之才,武有上馬作戰之勇,但此前他已然聽說齊王接受了秦國互帝之請,故於入齊之時,他就做好了委曲求全的准備,不管齊王如何作難,只要他肯發兵伐秦,就什麼都忍了。沒承想入齊之後,竟受到田地設宴款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席間,酒過三巡,魏無忌便切入正題,說道:“秦乃虎狼之邦,與其聯盟,絕得不到便宜。之前秦楚兩國結為昆弟之國,何等友好,然楚懷王最後卻落得個客死他鄉之下場。小子此言,非是咒罵齊王,只是想說與虎謀皮,有害無益。”

  田地故意問道:“那麼按你之言,我當如何?”

  魏無忌道:“當是合縱伐秦,滅此一害,到時天下諸國必以齊國馬首是瞻。”

  田地佯裝思索,轉首朝蘇秦道:“魏公子之言不無道理,相國以為如何?”蘇秦配合著田地說道:“齊秦互帝,不過是秦國想拉齊國作擋箭牌,臣以為當是合縱伐秦為善,但要滅了秦國,王上便可獨尊天下了。”

  田地仰首一笑,“如此便依了兩位所言,合縱伐秦!”

  宜陽城郊旌旗招展,人來人往,城門口雖有士兵把守,並盤查著每一個出入的人,但是進進出出之人,依然是絡繹不絕,甚至排起了長隊。

  宜陽城內的一處巨大的廣場之上,擺放著許多桌子,桌上盡是酒菜,來自各國的使節此時正坐於桌前,彼此邊交談著,邊享用著美食。

  這一日正是嬴稷稱帝的日子,嬴稷帶著宮裡的嬪妃、大臣站在廣場的一端,迎接來自各國前來道賀的賓客。

  一匹快馬飛也似地從宜陽城外馳來,及至城門口時,守衛想要將其攔將下來,馬上那人大喝一聲:“讓開!”鞭子一揮,把守衛揮了開去,徑往城內趕去。到了廣場外面時,那人下了馬,朝負責禁衛的一名將領道:“太后何在,邊關急報!”那將領並不說話,直接將他帶去了廣場左側的一間房內。

  羋氏坐在房裡,臉色略有些凝重,今日之場面,表面上看去喜氣洋洋,各國使節沒一國缺席,盡數前來道賀,可是羋氏知道,這些國家只是在表面上曲意奉承,實際上心裡哪個服氣?

  想到此處,羋氏暗暗地嘆了口氣,怪責嬴稷行事太過於任性,列國環伺,稱帝不啻是惹人憤恨,拱手予人一個伐秦的理由,倘若蘇秦合縱伐秦,如何是好?

  正自思忖間,門一開,一名士卒快步走入,將手一拱,大聲道:“啟稟太后,魏無忌已離開齊國,齊王業已答應為縱長,令蘇秦掛五國帥印,起五國之兵合而伐秦!”

  羋氏拍案而起,激動地道:“我就知道會有如此結果!稷兒啊稷兒,你叫娘說你什麼好!去請大良造和相國來!”侍人應了一聲,急步出去。

  須臾,白起、魏冉相繼走進來,待要行禮時,羋氏擺了擺手道:“免了這一套吧!蘇秦掛五國帥印前來伐我,你等有何計策?”

  魏冉黑臉一沉,“好大的膽子!”

  “是我們的秦王膽子太大了!”羋氏不無怨責地道:“此時說這些已然沒用了,說說如何應對吧。”

  “韓魏兩國居然還敢來尋釁,端的是奇了!”魏冉冷笑道:“不過燕趙這幾年來不參與列國紛爭,變法圖強,實力大增,不可小覷,依我之見,如若正面迎擊,怕是要吃虧,不若避實就虛,直接出兵去韓魏兩國邊境,攻其所必救。”

  白起說道:“相國之計甚妙,臣這便出兵。”

  羋氏微哂道:“大良造可別忘了相國是武將出身,就讓他自己出兵去韓魏兩國吧。你還是要去函谷關備戰,以防齊、燕、趙三國偷襲。”

  魏冉哈哈道:“便依了太后所言!”

  羋氏正色道:“事不宜遲,你倆馬上點兵出征。”

  魏冉、白起退下後,沒多久只聽嬴稷在外面喝道:“若再放肆,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甫落,只聽另一人冷笑道:“莫以為你稱了帝,我便會畏懼你,實話與你說了吧,秦國已經大難臨頭,休要在我面前擺帝王的架子!”

  羋氏一聽是義渠王的聲音,臉色一動,朝旁邊的侍人使了個眼色,那侍人會意,啟門出去,叫道:“太后有請!”

  少頃,義渠王與嬴稷一同進來,羋氏看了兩人一眼,然後朝嬴稷道:“稷兒,你先行出去外面招呼吧。”

  嬴稷正要轉身走將出去,突聽義渠王冷哼道:“太后護犢之情,端的叫人感佩!”

  嬴稷霍然回頭,劍眉一揚,說道:“此話何意?”

  義渠王看了他一眼,傲然道:“我看白起和魏冉兩人急匆匆地出去,卻見你依然笑吟吟地在招呼各國賓客,便知道了你還蒙在鼓裡。”說話間,他朝羋氏笑道:“不想大秦宣太后竟是如此縱容你的孩兒啊,叫他在前面高高興興地稱帝,接受各國祝賀,你卻在此承受五國圍秦之壓力,你可知如此寵溺,會寵出大禍來?”

  嬴稷大吃一驚,看著羋氏問道:“果然如此?”

  羋氏卻是衝著嬴稷淡然一笑,然後朝義渠王道:“你此番千裡迢迢從義渠而來,莫非就是為了來嚇唬我的嗎?我實話與你說了吧,那蘇秦掛五國帥印,率五國之兵而來,我卻還沒將他放在眼裡。”

  “視五國雄兵若無物,太后好氣勢!”義渠王神色一寒,“若是再加一國呢?”

  羋氏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目光朝義渠王瞟將過去,“義渠嗎?”

  義渠王冷笑道:“太后神思果然敏捷!”

  羋氏朝嬴稷道:“稷兒,你且出去吧,我來打發他。”

  嬴稷忍著怒氣轉身出去,羋氏又屏退了左右,這才莞爾一笑,“我只聽說女人有醋勁,原來男人也不例外。”

  義渠王卻是神色冷峻,憤然道:“你在後宮招了個男人,卻置我於何地?”

  “我說過不想再見到你了,你我已然恩斷義絕,我在後宮招了男人,與你有何干系?”羋氏冷笑道:“你我都老了,來日無多,不能再虛度年華,你說呢?”

  義渠王聞言,怒極而笑,“卻是給你的荒淫無度找了個好理由!如此說來,我在你的心裡完全無甚位置了?”

  “曾經有。”羋氏認真地道:“但自兩個孩子死在義渠之後,我便心灰意冷了。”

  “你就不怕我當真揮師秦國嗎?”義渠王咬牙切齒地道。

  “你一直在逼我。”羋氏把眼一眯,射出兩道寒光,“藍田之戰時,你來逼我;嬴稷剛繼位時,你來逼我;如今五國伐秦,你又來逼我,你當今日的秦國還是昔日之秦國嗎?”

  “說得好!”義渠王陡然漲紅著臉道:“藍田之戰時,我們還年輕,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為了得到你,不惜發兵函谷關;嬴稷繼位時,我們已步入中年,為了能與你再續前緣,想和你有個結果,我又入秦威脅,兵臨咸陽城下,那次之後,我以為我們可以白頭到老,可誰承想你卻在後宮招了個不男不女的魏醜夫。這一次卻是你在逼我,你把你眼前這個男人的尊嚴踩在了腳下,你讓他不得不發兵!”

  “可惜了,這麼多年,你卻依然不了解我的為人。”羋氏說道:“我不喜歡被人逼,也不喜歡被人欺,若是人欺我一分,我必以雙倍還之。這麼多年來,對你已然是十分容忍了。”

  “我逼你不過是想與你在一起啊!”義渠王大聲道。

  “可我不想!”羋氏鐵青著臉道:“你可知在藍田之戰那一夜,我離開我的夫君與孩子,被送入義渠的軍營時,是何感受嗎?你可知在嬴稷繼位之時,你在朝會之上,公然威脅,我是何感受嗎?那時你可想過你也將眼前這個女人的尊嚴踩在了腳下?”

  義渠王眉頭一蹙,“如此說來,你與我在一起,只是為了保秦國邊境安寧?”

  羋氏仰首一陣嬌笑,“你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了!”義渠王證實了此事後,整個人突然就蔫了下來,“枉我這一生都在追隨你,卻原來我只是太后手裡的一粒棋子!”

  羋氏嘆息了一聲,“終究是結識一場,可願改日一聚?”

  “哦?”義渠王冷冷地道:“這是在可憐我嗎?”

  “非也。”羋氏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與你結識這許多年,雖說帶有目的,但豈能毫無情義?十日之後,於離宮一會,可好?”

  “離宮。”義渠王皺了皺眉,“好一個相聚之所!罷了罷了,追了你一生,便在離宮結束吧,十日後再會,告辭了!”

  這一日,羋氏與魏醜夫一番雲雨之後,雙頰緋紅,微微喘著氣,一雙大大的眼睛望著屋頂,若有所思。

  隔了會兒,羋氏側著頭看了眼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的魏醜夫,突然問道:“你對我可是真心?”

  魏醜夫抬起頭來,“小人對太后赤膽忠心。”

  羋氏眨了眨眼,道:“我不要你赤膽忠心,只是問你是否喜歡我?”

  “自然是喜歡的。”

  羋氏一咬朱唇,使了些力氣,翻身過來,把魏醜夫壓於身下,“看著我的眼睛,我再問你,我如此老了,容顏不再,你喜歡我何處?”

  “小人本不善言辭,也不會花言巧語,哄人開懷,既然太后如此問,小人便說些心裡話。”魏醜夫真誠地道:“太后的年齡雖無法與妙齡少女相比,身上也沒有她們陽光般的朝氣,但是太后身上卻有一種少女所沒有的魅力,您在舉手投足之間雍容華貴,一顰一笑間親切卻又不失威嚴,你時而有君臨天下之氣勢,時而又如閨中少女般的幽幽嘆息,這一切無不吸引著小人。該是上蒼的眷戀,小人不只看到了太后嚴如明君的一面,也看到了太后多愁善感的一面,因此,小人懂太后的心,太后雖說是威風八面,卻也需要人陪,此後,只要太后不嫌棄,小人願與太后走完一生。”

  羋氏聽著這一番樸實的表白,顯然是有些感動,眉頭一動,“你說的可是心裡話?”

  “但要有半句虛言,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魏醜夫激動地道:“小人覺得今生能與太后在一起,必是上輩子積了德,想太后乃一國之尊,何等尊貴?然小人不過只是個流落街頭、無依無靠的落魄之人,能與太后如此在床上承魚水之歡,舉天之下,何人有小人這般福份?”

  魏醜夫說到動情處,又是紅了眼眶。羋氏見他說得動了情,便知他所言無虛,也就放心了。其實在魏醜夫面前,羋氏的心裡也有些許的自卑,不管身份有多尊貴,也不管權力有多大,在年齡相差懸殊的情況下兩廂交好,年齡大者都不免會有些自卑,怕對方瞧不上自己,又怕對方與自己的交往是抱著某些目的,羋氏雖尊為一國太后,也是不能免俗。聽完魏醜夫的表白之後,羋氏幽幽地喟嘆一聲,“你如此說,我心甚慰。”

  魏醜夫問道:“何事讓太后如此悶悶不樂?”

  “你可知高處不勝寒?”

  魏醜夫也是熟讀詩書之人,羋氏如此一問,便是懂了,“小人懂太后之心了。”

  羋氏又是一聲嘆息,“細想起來,我這一生,都是被逼迫著走過來的。在楚國之時,魏冉殺了人,為了救他性命,我被迫入秦。到了宮裡,為了能在先王心中爭得一席之地,與惠文后爭寵,不想反落其圈套,被迫去了義渠王的軍營,此後便與義渠王有了糾纏不清的關系。及至王上繼位,以為是苦盡甘來,事實上我便如一輛馬車,被當今之時局推著跑,無法停將下來。當秦國強盛起來,不必再懼來自列國的威脅時,我才猛然發現,我竟是一無所有,雖然秦國人人看到我都要敬我三分,可當我獨處後宮時,唯孤影相對,竟無一人可解頤。”

  魏醜夫仿如感同身受,嘆了一聲,然後小心地問道:“那義渠王可是對太后不好嗎?”

  羋氏苦笑道:“你可知我為何找你嗎?”

  魏醜夫搖了搖頭。羋氏說道:“我與義渠王實無感情,這幾年來,我心中最痛恨之人便是他。”

  魏醜夫一怔,心想恨一個人也可與其同床共枕十幾年嗎?但這話他不敢說,只問道:“這卻是為何?”

  “他是一介武夫,以為得到了我的人,便可得到我的心,於是總在我最危險的時候,逼我就範。”羋氏眉頭微微一皺,幽怨地道:“可惜他卻不知,女人可以愛一個人愛一輩子,也可恨一個人恨一輩子,他用如此手段逼我委身於他,如何能得到我的心?所以我恨他,即便他有許多的好,也無法減輕心裡對他的恨意。”

  魏醜夫把羋氏抱在胸前,邊輕輕地撫慰著,邊輕聲道:“今後小人會一直陪著太后,教太后不再寂寞。”

  “今生有你,幸也!”羋氏微微一笑,在魏醜夫的耳際說道:“可惜那義渠王始終不明白,女人的心並不是靠武力能俘獲的,她便如那飛在天空的蒲公英,風越大,飛得便越高,只有在無風之時,她才會停止飄動,靜靜地落地。這一次,五國圍秦,他又以同樣的手段來逼我,兵臨城下,只為與女人共宿一夜,武夫也。”

  魏醜夫吃了一驚,“莫非太后又要屈身於他嗎?”

  羋氏看著魏醜夫一臉的緊張,頗有些滿足感,笑問道:“你是想我去呢,還是不想我去?”

  魏醜夫說道:“自然不想你去。小人雖不能左右太后之行蹤,也不敢想能完全擁有太后,卻是不想太后受委屈。”

  羋氏從床上坐起來,理了理頭發,“如今的秦國已無須懼怕來自邊境小國的威脅,我與他結束了,不會再讓自己受委屈了。”

  魏醜夫坐於羋氏身後,問道:“太后當如何處置與義渠王的關系?”

  “但要危及稷兒江山者,我決不輕饒!”羋氏眼裡寒光一閃,生硬地道。

  “您是位好母親。”魏醜夫拉起羋氏的手,“王上未必懂太后之心,小人懂得。”

  “孩兒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便免不得有逆反之心。”羋氏回頭看了魏醜夫兩眼,“你與我稷兒大不了幾歲,卻是如何懂得慈母之苦心?”

  “唯有沒了母親之人,才會時刻想起母親的苦心啊。”魏醜夫幽幽一嘆,“王上做得對了,你喜上眉梢,王上做得錯了,你嘴上罵著,心裡疼著,在他背後默默地支持著他。太后之所作所為,叫我時常想起母親。”

  “要是稷兒也如你這般懂事,便是好了。”羋氏笑了一笑,起身更衣,“我去看看稷兒,想來此番他雖稱了帝,心裡卻也是擔心的。”

  魏醜夫忙下了床幫羋氏更衣,予她梳理頭發,整束完畢後,便送羋氏出門。

  羋氏走到嬴稷的書房時,嬴稷正在督促公子柱讀書。那嬴柱捧著書簡,很是認真,連羋氏進來了,也不曾察覺,羋氏見之,甚為歡喜,笑道:“柱兒如此用功,將來必是秦之柱石。”

  嬴柱見羋氏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孫兒參見祖母!”

  此時的嬴柱雖只十五歲,卻長得甚為健壯,羋氏疼愛地摸了摸嬴柱的頭道:“柱兒且去旁邊看書吧,我與你父王有事相商。”

  嬴柱應了一聲,便即走開了。嬴稷問了安,叫羋氏坐下,說道:“母親,那一日義渠王可又是來威脅你的?”

  羋氏搖了搖頭,說道:“義渠小國,何足懼哉。我只問你,齊、韓、魏、燕、趙五國來攻,秦可否抵擋?”

  “田地欺我,這筆賬我記下了!”嬴稷憤憤然地怨了一句,繼而沉眉想了一想,“相國雖已發兵去了韓魏,但齊、燕、趙三國實力都是不小,秦國怕是依然危險。”

  羋氏道:“倘若齊、燕、趙對秦國構不成威脅,那麼義渠便不足慮,然倘若那三國牽制了我軍主力,那麼義渠便可輕而易舉攻入我邊境,秦國危矣。”

  嬴稷沒想到自己稱帝,果然引來列國圍攻,面對羋氏時,臉上頗有些孩子做錯了事一般的歉疚之色,“依母親之見,我當如何?”

  羋氏卻絲毫沒責備他,只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在你稱帝之前,我便已派了使臣和斥候去往各國,楚國此番沒有參戰,便是使臣游說之功。只是燕國那邊至今尚無消息,倒是令我也猜不到那燕昭王之心了。”

  嬴稷說道:“燕國與齊國有不共戴天之仇,依我之見,燕不會與齊真心合作。”

  “此正是我所盼也,希望燕昭王此次參與伐秦,是另有所圖,而非真正要與我敵。”羋氏站了起來,又道:“你知會羋戎,叫他發兵一萬,攻打義渠吧。”

  嬴稷動容道:“義渠雖小,卻都是善戰之人,一萬人馬,如何攻得下義渠?”

  “你只管如此做便是了。”羋氏心事重重地嘆了一聲,“我若無把握,豈敢在這個時候分兵去義渠?”

  嬴稷似猜到了什麼,情急地道:“母親……”

  “無須多言。”羋氏搖了搖手,“便是如此定了。”說完就慢慢地走了出去。

  嬴稷怔怔地看著她走出去,待她走到門口時,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的背上,嬴稷突然發現,她的背微微佝僂著,頭上有幾根銀發在陽光下異常醒目,她老了!

  嬴稷驀然鼻子一酸,紅了眼眶。這些年來,不管她怎麼變,甚至有些地方令他看不順眼,但有一樣始終沒變,她一如既往地呵護著自己,裡裡外外地為他操持著。起先,朝上的臣工們都有些非議,認為太后執政,難免會使秦國的大權旁落,可在這一刻,嬴稷突然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於一個母親對孩兒的呵護!她參政,並非是要越位,只是輔佐,只是希望她孩兒所走的路,能更穩當一些。即便是他稱帝之後帶來了如此大的禍事,她也並沒當面埋怨,只是在背後默默地為他掃清障礙。而七日之後,她將要去做一件她平日裡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想到此處,看著羋氏的身影走出他的視野之外,嬴稷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離宮是秦王外出游玩時的行宮,置於驪山不遠處的甘泉山。

  是時正是秋季,滿山紅葉,間有綠葉相襯,把山體塗染得若丹青好手筆下的畫裡一般,如夢如幻,甚是怡人。

  羋氏抵達這裡的時候,一路上欣賞著風景,看似悠閑,眼神裡卻遏制不住地透出一股憂郁,連那笑容都有些不自然。走在旁邊的羋戎看在眼裡,心裡頗不是滋味,說道:“姐姐,小小義渠,懼他作甚,若是你心裡不痛快,完全沒必要如此做。看著你這副郁郁寡歡的樣子,弟弟心裡也不甚痛快。”

  羋氏淡淡一笑,說道:“人都念舊,即便是一件不喜歡的東西,留在身邊久了,若要棄之,也會不舍。”

  羋戎道:“既然不舍,為何又要棄之?”

  羋氏反問道:“若棄之有益,為何還要糾結在舍與不舍之中,徒增煩惱?”

  羋戎點了點頭,“看來姐姐是要快刀斬亂麻了。”

  羋氏苦笑了一聲,“義渠王便如一把劍,我好似劍鞘,當初留他是形勢所迫,想將他的劍鋒藏匿於鞘中。後來有了孩子,我就想,義渠王這一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那兩個孩子不管以後誰統領義渠,義渠之地終究會成為秦國所轄之郡縣。誰承想天不遂人願,孩子沒了,我的希望破滅了,對義渠王也失去了耐心。既然早晚難藏其鋒芒,索性叫他永遠地消失了吧。”

  羋戎回頭看了羋氏一眼,她說話時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不由得驚異不已。想他羋戎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之輩,割個人頭,絲毫不露於形色,手到擒來,可是面對一個共處了十幾二十年的人,下得了手嗎?羋戎的眉頭微微一動,回頭又去看羋氏,恰好羋氏也朝他看將過來,只見她眼裡精光一閃,似乎已看透了他在想什麼,低頭一聲冷笑,卻沒有發話,徑直往離宮走去。

  甘泉宮是離宮的前殿,是專門接待來賓之所,其布置雖不能與咸陽宮相比,卻也是相當豪華大氣。

  義渠王還是第一次來到秦王的這個行宮所在,在侍人的引路下,邊走邊看,興致頗濃,及至入了甘泉宮裡,見到羋氏已經在內相候,便笑道:“此宮殿雖不及咸陽宮精致,但其建於山上,別有一番風味。”

  羋氏迎上前去,邊笑邊道:“原來你還有如此雅興,倒叫我意外得緊,你說此處別有一番風味,倒是說說風味在於何處?”

  義渠王道:“你當真把我當成一介武夫了嗎?我雖生於草原,長於馬背之上,卻也是讀了些書的。在我眼裡看來,此宮殿建於山上,頗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奢華而有雅性,威而不嚴,秦惠文王建此行宮,可見其是風雅之人。”

  羋氏沒想到他還能說出這等話來,著實有些意外,笑道:“可見我先前還是錯看你了。”

  “我不怪你,若是你如今悔過,與我重修舊好,我依舊會欣然接受。”義渠王認真地把手裡的一卷羊皮抖展開來,呈現在羋氏面前,又道:“你看這是何物?”

  羋氏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這是一幅畫像,畫中之人披著一頭若瀑布般的長發,眉黛青顰,蓮臉生春,雖非傾國傾城之貌,但那雙大大的眼睛卻是栩栩傳神,眼波生盼,仿若會說話一般,使這一張臉頓時有了一種靈動秀氣之美。那女子所站的背景是在草原之上,蔚藍的天空下,青草萋萋,生機盎然。在那草地之上,有一雙孩童在女子的身伴玩耍著。

  羋氏初看之時,以為所畫的只是草原上生活的場景,可再細看,覺得畫中的女子很是面熟,再仔細看時,不由得心裡一顫,這畫上之人不正是自己嗎?她抬頭看著義渠王,神情微微有些激動,“這……是你畫的?”

  “沒想到我還會作畫吧?”義渠王顯得有些得意,“別看我外表粗魯冷峻,事實上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我也會來上一手,只不過平時不屑於做這些罷了。”

  羋氏哼的一聲,“既然不屑於做,又為何要作這一幅畫?”

  義渠王正色道:“這些年來,與你離多聚少,實乃身不由己。自從有了孩子之後,我便時常在想,哪一日你若能到草原上,帶著我們的孩子一同玩耍,在藍天白雲之下,在廣闊無邊的草原之上,有你和孩子的身影,有你們的笑聲回蕩,那便是普天之下最美的一幅畫了。如此想著想著,我就畫了這一幅畫,掛在牆頭,每日思著念著,有時也會與孩子說,畫中之人便是你們的母親,天下最美的母親。他們也會問,母親為何不來草原?我說你們的母親在秦國,她統領著秦國,日理萬機,故現在還沒有時間過來陪伴我們。後來他們病了,病得起不了身,卻兀自在床上念叨,母親何時來看我們,我們何時能見到母親……”

  說到此處,義渠王唏噓不已,紅了眼眶,“那時我想,即便是搶也要把你從秦國搶出來,讓他們見上一面。可第二日,當我正准備起程去秦國的時候,侍人跑過來與我說,孩子不行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帶著遺憾而去,當時我真恨自己,那一晚既然把你從惠文王手裡奪了出來,卻為何沒有把你帶回義渠去,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心軟,不管你如何苦苦哀求,把你帶去了義渠,也就不會有後來那麼多遺憾了!”

  一旁的羋戎聽完這一番話,心裡一怔。沒有人知道那一晚義渠軍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自然也沒人再次提起,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一晚的事情便逐漸被歲月塵封了。但羋戎知道,那個晚上的事對羋氏來說,是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如今見義渠王痛心疾首的提起,他怕羋氏一怒之下,就把義渠王殺了。羋戎自然不會關心義渠王的生死,他是真心希望他的姐姐有人疼著,有人愛著,那個魏醜夫不過是個玩物而已,在此世上真正能予以他姐姐幸福的唯有義渠王而已。

  羋戎心驚膽戰地往他的姐姐那邊望過去,卻見她淚光盈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原來那一晚,羋氏到了咸陽城外義渠的軍營之後,便被義渠王霸王硬上弓霸占了,事後義渠王便鳴金收兵,要把羋氏一同帶回義渠。但羋氏卻苦苦哀求,說她在秦國還有孩子,如果她走了,當時的嬴稷根本無法在秦王宮生存下去,必然被嬴壯害死,求義渠王讓她留在秦國。

  義渠王外表雖冷,內心卻與普通人無甚兩樣,他看上了這個女人,那便是有感情的,更何況在挈桑之時,他曾給過她一個承諾,要與她生生世世在一起。這時見她跪在地上哭著哀求,心便軟了。但同時又不甘心把到手的女人放回去,眉毛一挑,冷哼道:“要我放你回去,想也休想!”

  羋氏性格剛烈,見苦苦哀求無用,目光游離間,見到營帳不遠處的桌子上放了一把彎刀,猛地起身拿了過來,擱在脖子之上,說你若不放我回去,我便也不想活了。

  義渠王見狀,大驚失色,他想如果真的永遠失去了這個女人,他日後必是要後悔的,當下便答應了下來。

  羋氏回憶著那一晚的事情,仰首嘆了口氣,“人生是沒有如果的,誰也無法改變命運既定的軌跡。”

  義渠王點了點頭,也嘆了一聲,“人生確實沒有如果,可我們現在還有機會,只要你還想與我修好,我們依然可以白頭偕老。”

  “你說的我信。”羋氏抬起手拭去眼裡的淚水,又道:“我只問你一件事。”

  “好,只管問便了。”義渠王見她的態度有所緩和,激動地道。

  “若是今日我拒絕了你,你便會如何?”羋氏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義渠王,她看到義渠王的神色似乎變了一變。

  羋戎一聽此話,不由得又是心頭一緊。他很清楚羋氏的意圖,如果義渠王回答說會因愛成恨,與秦國作戰,那麼他今日必死在甘泉宮無疑。在羋氏的心裡,公私分明,她絕不會因為個人情感而影響決斷,在她的眼裡一切以國事為大,以維護嬴稷的江山為重,如果義渠王因得不到她而反秦,那麼由此延伸開去,有朝一日她死了,義渠王也斷然不會因為感念跟她的舊情,而不與秦國為敵。那麼與其留著這樣一個隱患,給日後的秦國造成威脅,還不如趁機切除了,永絕後患。因此,羋氏如此一句簡單的問話,實際上便可決定義渠王的生死。

  義渠王臉上的肌肉動了一動,兩眼一眯,“你有何理由拒絕我,莫非我還不如那個不男不女的魏醜夫嗎?”

  “你先回答我。”羋氏固執地道。

  義渠王苦笑,“你果然一點也沒變,還是如此固執。”

  義渠王似乎把羋氏的行為看作是女人的任性,因此他絲毫沒有防備,反而有些疼惜地看著羋氏,“這許多年來,你還不明白我嗎?我一次次的兵臨城下,便是為了得到你,在我的眼裡,你便是我的整個世界,即便是秦國,也無足輕重,我可因你而滅他,也可因你而護他。”

  羋戎聞言,暗自嘆息了一聲。

  羋氏眼裡精光一閃,又問:“如此說來,若是我不答應你,你便還會兵臨城下,來逼迫於我?”

  “是的。”義渠王毅然道:“為了你,便是血洗了咸陽城,也在所不惜。”

  這樣的話語,換在別的女人身上,或許會感動得一塌糊塗,可在羋氏的耳裡聽來,卻是分外刺耳。她返身回到座位上,及至再轉身面對義渠王時,臉上已然掛著她慣有的盈盈笑意,此時此刻,只有羋戎知道,她已動了殺機。

  只見羋氏微哂道:“如此說來,為了我,你可以毀了咸陽,也可以救咸陽,可是?”

  義渠王點頭道:“正是。”

  羋氏似被他的真心打動了,喟然道:“你的真心端是叫我感動,但你這般逼我,卻是又叫我難以安心。”

  義渠王忙道:“如何才能讓你安心,只管說來。”他雖也會些書畫之類的文雅之事,但畢竟是在馬背上長大,以為男女之事便如打仗一樣,付出了總有回報,故挺起胸脯,認為只要再幫羋氏做些事,她就會死心塌地跟著自己了。

  羋氏說道:“如今五國圍秦之事你是知道的,你若是能幫我解圍,從此之後我就死心塌地跟著你,再不生二心。”

  義渠王雙眼發著光,“要我如何做?”

  羋氏略想了一想,“你手下有多少兵力?”

  “三萬有余,都是些善於騎射的精兵強將。”

  “甚好!”羋氏微笑著道:“讓你的精兵強將如數出征,去函谷關由白起統一指揮,直至退了五國之兵,可敢乎?”

  義渠王哈哈笑道:“草原上的漢子不怕上戰場,唯恐不能戰死在沙場,我這便率兵去函谷關。”

  義渠王說了話便要往外走,羋氏叫道:“且慢!”

  義渠王轉身,訝異地看著羋氏。只見羋氏赧然一笑,“哪個叫你親自去了?莫非你我剛剛相見,你便是舍得離開我嗎?”

  義渠王見羋氏笑意盈然,嘴角含春,不由得心中一蕩,“我自然是舍不得離開,但是我不去調兵,如何去函谷關援助?”

  羋氏嗔道:“虧得還說讀過些書的,這點彎還轉不過來嗎?讓你的人拿了兵符去調兵不就成了嗎,白起乃我秦國最傑出的將領,把你的人交給他,莫非你還不放心?”

  義渠王滿心以為她已回心轉意,喜出望外,當下便招來一位義渠人,取了兵符出來,交予他去調兵,並囑咐他到了函谷關後,要聽秦將白起統一指揮。那義渠人應了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羋氏很是滿意,笑容也越發的濃了,“我備了些酒菜,一起享用如何?”

  義渠王高興地應聲好,便與羋氏一起走入旁邊的一間廂房裡面去了,在臨入門時,羋氏回頭看了羋戎一眼,羋戎會意,點了點頭。

  看著他們入內,羋戎禁不住為義渠王感到可悲,一個草原上的漢子,一世英雄,卻最終喪命於一個女人之手。雖說如此想,難免與他姐姐的意願相背,但羋戎好歹也是英雄人物,看到義渠王如此稀裡糊塗地入了圈套,死到臨頭了,卻尚不自知,英雄惜英雄,卻也不免有些惋惜。

  卻說義渠王跟著羋氏進了廂房,此間雖沒有外面那麼大的空間,卻是十分的精致典雅,義渠王的心情本來就大好,見羋氏安排了一間如此溫馨的廂房與自己相會,倍覺溫暖。走到桌前時,上面果然已經准備了一桌的酒菜,義渠王正要落座,發現桌上兩端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不覺愣了一愣,不知該坐在哪裡。

  羋氏笑盈盈地看著他,卻不說話。義渠王回過頭來,看了羋氏一眼,然後朝銀樽的那端走去。羋氏笑道:“在你面前,我只是個女人,不是什麼太后了,來,你坐這頭吧。”

  義渠王一直覺得在羋氏面前低人一頭,今見她如此地善解人意,不由心花怒放,也不推辭,便在金樽那頭坐將下來。羋氏也落了座,親自給他斟上酒,然後端起樽道:“來,一起飲了此樽。”

  義渠王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淺淺笑意,眉目間蕩漾著幸福,於他而言,雖說孩子沒了,但至少還有她在,這個他追了一生的女人,最終答應了與他共度余生,使他的人生不再留有遺憾,就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當下將金樽舉將起來,一口飲下。

  羋氏殷勤地為他夾菜,勸他要多吃一些。義渠王邊吃邊洋溢著笑,這許是他一生之中笑得最多最為開懷的時候了。在他的印像中,羋氏與他在一起時,總是有些不情不願,即便是在秦王宮與他廝守的那些年,她也總是時不時地給他臉色看,有時甚至是打罵,從未如此的溫柔體貼。

  義渠王認為,這是羋氏回心轉意的體現,所以絲毫不曾懷疑,高高興興地喝著酒吃著菜,他本來食量就大,在羋氏的相勸下,一桌子的酒菜便風卷殘雲般地被他吃得干干淨淨。

  那麼多的酒菜下肚,義渠王已微有酒意,醉眼蒙眬間,只見羋氏分外嫵媚,便起了身,坐到羋氏的旁邊,摟著她道:“如此良辰美景,又有如花美眷做伴,夫復何求!”

  羋氏翻手將他抱在懷裡,輕輕地撫著他的頭發,柔聲道:“可吃得舒心?”

  義渠王剛點了點頭,突地腹中一陣絞痛,那痛楚來得突然,發作起來也甚是猛烈,只覺愈來愈痛,若肝腸寸斷一般。禁不住臉色大變,剛要掙扎著起來,身體卻被羋氏牢牢抱住,恰在這時,一陣天旋地轉,力氣也使不出來,卻是怎麼也掙脫不了羋氏的懷抱。

  迷迷糊糊中,只聽羋氏的聲音響起:“不要動,越是掙扎毒性便會發作得越快。”

  義渠王駭然道:“為何害我!”

  羋氏不緊不慢地道:“還記得那兩個孩子死時的痛苦嗎?看著他們一點一點斷氣,你卻愛莫能助,那是一種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撕心裂肺的痛吧?”

  義渠王以為她是為那兩個死去的孩子泄恨,便不再掙扎,嘆道:“沒保住咱們的孩子,確是我的錯,讓我死千次萬次也不為過!”

  羋氏依然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發,眼睛看著義渠王的臉,輕輕地說道:“我是一個母親,不容許我的孩子受到任何傷害。他是秦國的王,他的命運與這個國家緊緊聯系在一起,若是有一天,我先你一步走了,你去與他為難,叫我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義渠王兩眼一突,一雙通紅的眼睛吃驚地看著羋氏,鮮血不斷地從他的嘴裡溢出來,想說話時,血卻倒灌入氣管,嗆得他說不出來。羋氏蹙著蛾眉,眼裡隱隱含著淚,一手從桌上拿過義渠王所畫的那幅畫,將它展了開來,“聽著,我不恨你了,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我就不恨你了,但為了我的孩子,為了大秦江山,我必須殺你。”

  毒性已然蔓延至義渠王周身,他的臉看起來都是黑的,喉嚨裡格格作響。羋氏知道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到了,想到他一直愛著自己,一生都在為得到自己而努力,不覺悲從中來,泣道:“你說你追了我一生,你終究是追到我了,從今後,你將永遠在我心裡,安心地去吧。”

  義渠王聽到這話,心裡似得到了些許的安慰,眼睛一合,氣絕而亡。

  羋氏把他抱在懷裡,放聲大哭。這是她生命中唯一一個真心地愛著她疼著她的男人,他對她的狂熱,對她的愛戀,是任何人無法替代的。這是一個為了得到她,哪怕是一夜之歡,也可以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然而命運就是如此捉弄人,一個是秦國的太后,一個是義渠的王,也許義渠王的強勢,便是悲劇的根源,恰似水與火一般,使他們永遠無法真正融合在一起,挈桑會盟時的相遇,就已注定了今日之悲劇。

  羋戎走進來的時候,羋氏已不再哭了,她只是抱著義渠王,兩眼茫然地望著前方,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木無表情。

  “姐姐……”羋戎輕叫了一聲。

  羋氏回過頭來,看了羋戎一眼,然後慢慢地把義渠王的屍體放平,站起身來,嘶啞著聲音道:“待義渠的人馬到了函谷關之後,你便把他的頭割下來,領著一萬人去義渠。”

  “姐姐……”羋戎看了義渠王的屍體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羋氏說道:“他既然已經死了,就讓他死得更有價值些,使秦國的西境永不生亂,使那裡的百姓安居樂業。”

  公元前288年秋末,羋戎率一萬人抵達義渠,此時義渠的兵力如數去了函谷關,義渠人又見義渠王已不在人世,只得俯首稱臣,羋戎兵不血刃,收服義渠全境。此舉對秦國而言,相當於惠文王攻占巴蜀一般,平定了後方,使之秦國再無後顧之憂,從此後拉開了統一全國的帷幕。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30
發表於 2026-3-8 00:13:26 |只看該作者
第29章 羋氏朝堂論政,甘土鬧市闖禍

  從甘泉宮回來後,羋氏仿佛變了一個人,不怎麼說話,也不再愛笑了,整日裡郁郁寡歡,有時盯著一處地方發呆,一盯便是半天。嬴稷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卻是不知如何開解,便只能通過魏醜夫,打探一些情況。

  據魏醜夫說,羋氏白天發呆,晚上卻是整晚做噩夢,睡覺時要把整個屋子的燈火都點亮了,才敢合上眼睛。

  嬴稷聽在耳裡,急在心裡,這一日恰逢斥候來報,齊國再次舉兵伐宋,燕昭王派了兩萬人馬協助齊國。嬴稷一聽,頓時眼睛一亮,宋國的地域很是微妙,其國土四周分別與齊、楚、韓、魏接壤,因此齊國一動宋地,就會牽動其他諸國的神經。這一次自五國圍秦以來,聯軍並未抵達函谷關,白起把他們阻在了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一帶)。這倒並非是白起有能力抵御五國聯軍,實際上這一次五國出兵各國雖然比以往齊心但仍都有所顧忌,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前一次齊、韓、魏在函谷關大戰之時,齊閔王田地便曾去攻打過宋國,這才迫使匡章撤出秦國。此番合縱,雖在蘇秦的游說之下,各國聯合了起來,但誰都不敢使全力。

  嬴稷知道,燕國與齊國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燕國合縱伐秦也好,支持齊國伐宋也罷,其真正的原因並非要討好齊國,相反,他要使齊國陷入無止無休的戰爭之中,從而達到削弱齊國的目的。因此,嬴稷聽到此消息後,興奮得雙頰潮紅,燕國此舉不僅可解秦國之危,而且還給秦國創造一個攻打齊國的機會。

  嬴稷馬上跑去找羋氏,他希望通過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讓羋氏重新振作起來。

  “母親!”嬴稷走入羋氏的房間時,見羋氏呆呆地坐著,便叫了一聲。一旁侍候的魏醜夫顯然很焦急,見嬴稷來了,便如見到了救星一般,暗松了口氣。

  嬴稷看了魏醜夫一眼,他對這個人並無好感,揚了揚手,示意其退下。待魏醜夫走後,嬴稷端著一臉的笑,走到羋氏跟前,說道:“母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秦國的危機解了!”

  羋氏似乎並不感到意外,眼神之中依然沒有光彩,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嬴稷又道:“不僅是危機可解,而且還可以趁機伐齊。”

  羋氏一聽,像是被驚醒了一般,嬌軀微微一顫,收回呆滯的目光,回頭朝嬴稷看來,“伐齊?”

  嬴稷高興地點了點頭,將眼下的形勢說了一遍。羋氏聽完,蛾眉一動,目光不再空洞,臉上也有了神采,抬起手指著嬴稷激動地道:“你這是要氣死母親嗎?”

  “非也!”嬴稷哈哈笑道:“孩兒這是故意氣母親。母親這些日子以來,神不守舍,便似沒了魂魄一般,好不叫人擔心。孩兒知道,只有孩兒之事,才能使母親的魂魄重新回來,因此才說出這番話來氣你。”

  羋氏看著嬴稷意氣風發的臉,又是好氣又覺好笑,喟然道:“我這一生看似在參與政事,實則是在為你操心。”

  “孩兒懂得。”嬴稷半蹲在羋氏膝下,盡量討好母親,以使其開心起來,“母親這一生為孩兒、為大秦鞠躬盡瘁,秦國上下何人不知。”

  “是嗎?”羋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嬴稷道:“我怎聽朝野上下都在議論說,太后把持朝政,秦國只聞太后,不知王上?”

  嬴稷面色一肅,說道:“那是臣工在議論,孩兒心裡卻不曾作如此想。”

  “果然如此嗎?”

  “千真萬確。”嬴稷鄭重道:“他們不懂得母親,孩兒豈能不懂?”

  羋氏聽了這話,心裡一暖,“好了,且莫說這些漂亮的話了,究竟是何事要與我相商?”

  嬴稷道:“按眼下的局勢來看,五國合縱之勢必然瓦解,明日朝會,孩兒想議秦國下一步的路怎麼走,望母親一同參與,予孩兒出些主意。”

  羋氏正色道:“燕國雖矢志復仇,暗中削弱齊國,但眼下的局勢依然不甚明朗,你須依我一件事。”

  “何事?”

  “撤銷了帝號。”羋氏道:“這個帝號便如一個累贅,放於你頭上一天,列國就會仇視你一天,如此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壓著,談何稱雄於天下?”

  嬴稷點頭道:“母親說的是,自那田地爽約,五國圍秦之後,孩兒也意識到了,便依了母親之言。”

  羋氏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嬴稷的頭,一臉的慈愛之色。

  嬴稷走後,魏醜夫便又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只在羋氏不遠處站著,聽候使喚。羋氏能夠感覺出自從她殺了義渠王以後,魏醜夫神情變了,有時好像是在刻意地躲著她,很明顯他有點恐懼。

  羋氏看了他一眼,“你過來。”

  魏醜夫應了一聲,走將過來。羋氏問道:“你可是畏懼我?”

  魏醜夫低著頭,眼睛往羋氏身上瞟了一眼,謹慎地道:“小人不敢。”

  “我並非嗜殺之人。”羋氏抬頭望著魏醜夫道:“但要不涉及秦國之利益,我斷然不會動他一根毫毛,你可明白?”

  魏醜夫撲通一聲跪在羋氏面前,誠惶誠恐地道:“小人出身卑微,便是再借小人十個膽,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事實上魏醜夫與羋氏交好以來,一直是有些想法的,他以為傍了羋氏這棵大樹,日後可以飛黃騰達,為己謀些私利。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太后,殺起人來連眼都不眨一下,所謂做賊心虛,魏醜夫想起自己的那些私心,不由得心驚膽戰,慌忙為自己脫罪。

  羋氏伸出手扶他起來,“你是個懂事之人,無須恐慌。且陪我說說話吧,這些日子可有什麼新鮮事?”

  魏醜夫心裡明白,那義渠王在羋氏的心裡,是占有一席之地的,現如今他死了,其心裡便自然會感到落寞空虛。當下低頭想了一想,說道:“前兩日,小人出宮時,聽街頭有人議論,說有一匹公狼闖入民舍,叼走了好幾只雞,百姓們便想把那狼殺了,免得其再來吃雞。有一日晚上,在一位獵戶的領路下,五六個百姓便上山去了,找了幾個時辰,終於被他們找到了狼窩所在。”

  羋氏不由問道:“那狼被打死了嗎?”

  “那狼倒是被打死了,卻也發生了件怪事。”魏醜夫頓了一頓,繼道:“就在打死那狼的次日晚上,又來了一匹狼,那匹狼更加凶猛,只兩日之間,就叼走了十來只雞,咬死了一只羊。”

  羋氏唔的一聲,“狼的報復心甚強,那公狼被打死後,怕是它的狼兄弟報復來了。”

  魏醜夫笑道:“太后只猜對了一半。”

  羋氏略想了一下,說道:“莫非那來報復的不是狼兄弟?”

  “正是。”魏醜夫點頭道:“據老百姓講,那是匹母狼與那公狼是夫妻,那公狼死後,母狼及其狼崽無法存活,早晚是要斷糧的,索性便豁了出去,與百姓對著干,有時候連趕都趕不走它,仿佛它隨時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備。”

  魏醜夫講到興奮處,沒留意到羋氏的臉又沉了下去,繼又道:“老百姓們不堪其擾,又叫了那獵戶前來,要把那母狼也殺了。誰知那一晚,沒待獵戶出發,母狼便又來了。”

  羋氏哼的一聲,“那母狼真傻,這豈非是送死嗎?”

  魏醜夫說道:“那母狼確實是死了,卻非是被獵戶殺的。”

  “哦?”羋氏不由得詫異地道:“那它又是如何死的?”

  魏醜夫道:“那獵戶剛舉了鋼叉要去殺母狼,不承想那母狼身子一躍,撞在了獵戶的鋼叉之上,頭崩腦裂,居然自殺死了!”

  羋氏臉色一變,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狼雖凶殘,卻是至情至性,在伴侶死了之後,寧死不願偷生,然而人卻為了一己之私欲,寧棄心頭所愛,與狼相比,人反而更加的凶狠,更加的自私。

  魏醜夫本是聰慧之人,見羋氏緊蹙著蛾眉,一臉的凄愴,立時想到了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忙不迭道:“小人該死,竟讓太后傷心了。”

  “須怪你不得。”羋氏神形俱疲地搖了搖手,“你且下去吧,叫我獨自待會兒。”魏醜夫應了一聲,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次日朝會的時候,羋氏好似一夜未眠,精神萎靡,氣息懨然,眾臣工在商討朝政之時,她卻是微眯著眼,一副似睡未睡的樣子。

  眾臣工一致認為,燕國派蘇秦入齊,實際上是在齊國插了一枚釘子,那蘇秦先使齊與趙國斷交,然後伐宋攻秦,通過不斷爭伐,使齊國的國力下降,不久之後,燕國必然向齊國下手。因此,秦國大可在這個時候,與燕國聯合,共同對付齊國,以消除秦國的心頭之患。

  文武兩班臣工俱皆稱善,並信心十足地表示,但要齊國一滅,天下便是唯以秦國馬首是瞻,霸業可圖。

  嬴稷被他們說得有些興奮,臣工們所言,也正是他所構想的藍圖。然在這時,一位武將走前兩步,大聲道:“臣以為,秦雖早晚伐齊,但如今時機卻尚未成熟!”

  羋氏聞言,微眯著的眼睛突然睜了開來,但見那人中等身材,長得很是強壯,雙眉如刀,留有一部短髭,目光深邃,炯炯有神,看上去煞有氣勢。

  “蒙將軍!”當中有一位臣工不無譏諷地道:“曾聞蒙將軍英雄蓋世,今日卻為何說出此等喪氣的話來?”

  那人卻也不惱,目光一轉,朝那臣工道:“敢問大人,列國數次合縱伐秦為何?”

  那臣工道:“這便如我等見齊國強大,要削弱於它一般,列國合縱,無非是懼怕秦國稱雄天下。”

  “此番五國圍秦之禍未退,我等卻在此大言不慚地說要去動齊國,莫非傷疤未見好,便忘了疼?”那人長相雖是霸氣,但說話卻是綿裡藏針,“即便是五國之兵退了,我們馬上去打齊國,豈非又要拱手送人一個合縱起兵的由頭?”

  那臣工一時語塞,朝下眾人被他如此一說,也是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嬴稷忍不住問道:“那麼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那人也不假思索,說道:“恩威並施,以絕齊國之路。”

  羋氏雙眼一亮,唔的一聲,說道:“將軍所言,強國之策也!”

  那人突聽羋氏褒獎,連忙稱謝。羋氏掃了一眼朝下的臣工們,微啟朱唇,淡淡地道:“諸位皆言伐齊,均有一番豪氣凌雲、氣吞山河之勢,可諸位是否想過,秦國出兵之後的後果?”

  羋氏這話聽上去說得不輕不重,可百官聽在耳裡,卻是振聾發聵,個個噤若寒蟬。只聽她又哼的一聲,眼睛睥睨了眾人一眼,“治理國家便如經營生意,做一個決定,須考慮付出的代價要幾何。以伐齊來說,且不論長途奔襲,是否可馬到成功,單就形勢而論,這次五國之軍到了滎陽躊躇不前為何啊?宋國也。齊、韓、魏都將眼睛盯在了宋國,恰似餓狼盯著塊肥肉,此時若是我們將那些狼的注意力引了過來,並告訴那三頭狼說,秦國的肉比宋國更肥,狼聽了會如何?聰明的獵人,此時斷然不會出聲,靜靜地躲在暗處,任由三頭狼撕咬,待他們累了,倦了,放松了,才會出手。”

  羋氏的神情像是在給小孩們講故事,然就是這淺顯的故事,卻把百官說得無言以對。嬴稷聽完,哈哈笑道:“按母親的意思,燕國那個獵人端的十分高明。他讓蘇秦扮作一頭狼,在一邊齜牙咧嘴地助威,給狼打氣,叫狼性徹底激發出來,待其累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擊斃。”

  羋氏微微點了點頭,“齊國是頭大狼,甚至是這叢林裡的狼王,要將他擊斃了,占其山頭為王,要徐徐圖之。蒙驁將軍說恩威並施,便是個良策。秦國既不能太強勢,惹來眾怒,也不可向誰示弱,恩威兼施,讓列國靠到我們這邊來,孤立齊國。蒙將軍,你說的恩威並施可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蒙驁拱手道:“太后所言,正是蒙驁所想也。末將以為,如今相國正在伐韓魏兩國,那麼索性再把韓魏打到求和為止,同時聯絡楚、燕、趙等國,使其與我秦國結盟,若能走到這一步,齊可滅也。”

  在戰國中期,天下七國之中,秦、楚、齊為最強,然齊國距秦國太遠,故在惠文王時期,秦國和齊國並無多少糾葛,嬴駟和張儀生平最想看到的就是能把楚國滅了,可惜那時根基尚不穩,他們沒能做到這一步。及至羋氏和嬴稷時期,把楚國打得無還手之力,再無能力與秦抗衡,因此嬴稷最渴望的就是滅齊,哪怕是長途奔襲,也在所不惜。是時聽了蒙驁之言,他分明看到了滅齊之希望,興奮得兩眼發光,“我秉承先王遺願,東入中原,強我大秦,自繼位以來至今,雖在母親的協助下,削弱了楚國,總算是可聊慰先王了。然強齊猶在,時刻威脅著我秦之壯大,我心時刻不安,但要能出兵伐齊,把齊國打壓下去,便是付出些代價,也不足惜。”

  羋氏轉首看了嬴稷一眼,暗忖稷兒果然長大了成熟了,不僅繼承其父之願,還矢志強秦,甚慰我心。思忖間,臉上不覺散發出一股柔和之光,總算是衝淡了先前的郁郁之氣,淡淡一笑,說道:“要是割地予人,你可願意?”

  嬴稷轉過頭來,見羋氏的臉上煥發出了笑意,也很是高興,問道:“割何處的地,送予哪一國?”

  “割何處的地,要看相國這一次出征占了多少地方。”羋氏道:“把奪來的城池,再還予韓魏兩國,他們就會感激秦國,從而疏遠齊國。”

  嬴稷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羋氏的意思,“母親莫非想合縱伐齊?”

  羋氏微微一笑,“以彼之道還之彼身而已。”

  嬴稷高興地道:“就依母親之言。”

  秦昭襄王十九年,即公元前287年,嬴稷撤銷帝號,並遣使者分別去楚、趙、燕等國,與之結盟修好。五國聯軍撤了之後,魏冉凱旋,嬴稷又將溫(今河南溫縣)、軹(今河南濟源一帶)、高平(今山西高平)等城池歸還韓魏兩國。如此使節往來各國,在秦國的恩威並施之下,秦與各國的關系日漸轉好。後來嬴稷又親自在宛城接見楚王,於中陽(今山西中陽縣)會見趙王,穩固了與各國的關系。而在秦國與各國修好之時,齊閔王田地卻依然在蘇秦的攛掇之下,不斷爭伐。

  這個窮兵黷武的齊王,從公元前288年至公元前286年的三年間,發動了三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矢志要把宋國收入囊中。

  在這三年間,嬴稷聽了羋氏之言,當起了一個潛伏於暗中的獵人,看著齊國那一頭狼王在森林之中廝殺,只待時機成熟,便給那狼王當頭一棒。然而,齊國雖為狼王,但要一口獨吞宋國那塊肥肉時,也會引來其他狼群的覷覦,宋之國土接壤齊、韓、魏、楚四國,田地連續不斷地對宋國下手,牽動了其他三國的神經,使之也蠢蠢欲動,於是一場群狼爭食大戲上演了,此時的嬴稷仿佛看到,四頭野狼盯著肥肉眼裡發出幽藍的光,紛紛露出鋒利的獠牙,誰都想分一口來吃。狼王面對著三頭野狼,顯然有些忌憚,不敢驟然下手,嬴稷陰險地一笑,上去添了把火。他站出來公然反對齊國伐宋,說是滅了宋國會使各國利益受損,即便是真要滅宋,齊國也不能一家獨吞雲雲,擺明了要護著韓、魏、楚三國。

  韓、魏、楚三國見秦國出來撐腰,底氣便越發足了,要與齊國一爭到底。田地雖恨得咬牙切齒,卻也是無可奈何,一方面叫蘇秦去秦國斡旋,一方面派人去趙國,希望能得到趙國的支持。

  此時的趙國經趙武靈王趙雍通過胡服騎射等一系列的改革,實力已然十分強大,到了趙惠文王趙何執政時,手底下又有藺相如、廉頗、李牧等文武大臣輔佐,國力空前強大,儼然已成為戰國中後期的強國。趙何接到齊國的援助請求時,起先並沒同意,畢竟他與嬴稷有過約定,互締盟好,既然此時的秦國公開反對齊國伐宋,趙國自然也不能反其道而行。

  偏趙國有位叫做趙奢的人,名如其人,平日裡生活很是奢侈,性貪,恰好他十分受趙何器重,齊國的使節便去賄賂趙奢,說你只要能說動趙王支持齊國伐宋,待齊國拿下宋國後,將陶邑(今山東菏澤定陶縣)相送。

  以一座城池相送,已算是份大禮了,然陶邑這座城池非是一般的城可比擬,因其地理位置極好,在周室統治時期,就已然是商業重鎮,輻輳天下,為當時的商業中心,後來雖落入了宋國之手,但依然是商賈集中之地,得之其地,無疑是得了座金山一般。趙奢本是貪婪之人,金山當前,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用其三寸不爛之舌,終於說動了趙何支持齊國伐宋。

  時人鬼谷子曾言,去之者縱之,縱之者乘之(此乃欲擒故縱一詞的來源)。此時的嬴稷已是深諳擒縱之道,他已然成功激起了楚、韓、魏三國對齊國的憎恨,目的已然達到,是故齊國請求趙國支持時,他並不橫加干涉,任由其行之,讓齊國高高興興地去打宋國了。

  公元前286年,齊軍攻入宋都,宋獻王戴偃倉皇逃至魏國,後死於溫地。至此,從表面上看,齊國這頭狼王最終以其霸強的姿態,成功獨吞了肥肉,實際上體力已然耗盡,也激起了其他狼群的痛恨之心,只需要有人出頭,振臂一呼,合縱伐齊之勢便可成了。

  這是嬴稷想要看到的局面,當齊國成功攻下宋國後,嬴稷興奮地像個孩子一般,遣人做了好些酒菜,要去羋氏那邊,與其一同享用。卻在臨出門時,有侍人來稟報了一件事,說是太后所養的一個男寵鬧事了。嬴稷聽聞之後,頓時興趣索然,失去了與羋氏一起進餐的興致。

  這一年羋氏已是五十有余,因了嬴稷也已步入中年,可獨立掌控局面,朝政之事,無須羋氏過於操心,這一閑將下來,空虛寂寞便也席卷而來。再者她這一生之中,為了秦國的穩定,確也殺了不少人,以前忙時無心去多想,如今閑下來,回憶起自己所做的一樁樁事情,想起那些死在自己面前的人,常覺心頭不安,有時拿出義渠王所畫的那幅羊皮畫卷,會禁不住悲從中來,邊流著淚,邊眼巴巴地看著夜色中空寂的房間,思緒萬千。

  晃眼間幾十年匆匆而過,那個初入秦時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今已是五十有余步入垂暮之人,這一生中兩個對自己最重要的男人,惠文王英年早逝,義渠王卻死在自己手裡,到頭來情感無可寄托,何其悲哉。雖說在無聊之時,可找那魏醜夫消遣時光,卻也只是說些貼己的話,或發泄原始的情欲而已,畢竟不能如惠文王、義渠王那可以做她的靠山,無法給她依靠和安全感。羋氏生性不甘寂寞,義渠王死後,感情無從著落,再者年齡大了,也不再信什麼真情,於是為了打發空虛的時光,排除心頭的不安和恐慌,她便在後宮大肆招養男寵,以供娛樂。

  男寵在戰國時期十分普遍,況如像羋氏這般位高權重之人,招些男寵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嬴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予過問。然而,男寵與嬪妃一樣,人多了難免會爭寵,惹出是非。

  在羋氏的男寵之中,有一個叫甘土的人,祖籍魏國,從小好舞槍弄棒,游走列國,靠街頭賣藝為生。那一日在咸陽街頭耍大刀,恰巧羋氏在宮裡悶得慌,便叫了魏醜夫,一起到街上閑逛,及至走入一家酒肆歇腳時,從窗口望將下去,正好看到那甘土在耍刀,不由得神色一愣。

  那甘土眉如刀,目如星,長得五大三粗,甚是健壯,舞刀之時,臉色冷峻,隱隱帶著一股殺伐之氣,卻是像極了義渠王,一時竟勾起了羋氏昔日之情愫,愣愣地看著,竟是痴了。

  一旁的魏醜夫順著羋氏的目光望將出去,見她居然盯著那耍刀的漢子,心裡微有些醋意,故意端了杯茶,讓羋氏喝,以引開她的注意力。不想羋氏回過神來時,卻道:“你去把他叫進來。”魏醜夫雖然不情願,卻也不敢違背旨意,施施然走了出去。

  那甘土舞刀之時,聽得有人相請,不由愣了一愣,問道:“何人所請?”

  魏醜夫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貴人。”

  甘土收了刀,隨著魏醜夫進了酒肆,見了羋氏時,見是個貴婦人,雖是有些年紀了,但衣著得體,尚且有些姿色,便微微施了下禮,問道:“不知夫人傳我,所為何事?”

  羋氏看了他許久,忽而喟嘆道:“果然很像他!”

  甘土被說得莫名其妙,“夫人何意?”

  羋氏莞爾一笑,“你長得像我的一位故人,因此把你叫了進來,魯莽之處,望莫見怪。”

  甘土出身貧寒,少有富貴之人對他如此客氣,一時對羋氏生了好感,“得夫人青睞,在下之幸也。”

  “可願坐下來,飲杯水酒?”

  甘土應好,便坐在羋氏對面,與羋氏對飲起來。魏醜夫站在一邊,心裡卻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自入宮以來,魏醜夫便再無接觸他人,心中自是認定了羋氏是唯一親近之人,現今見她與外人有說有笑,而他卻被晾在了一邊,不由得暗暗憎恨起那甘土來。

  那甘土雖沒那些縱橫家一般的才學,但心思卻與游歷列國的名士一樣,希望能遇上個貴人,飛黃騰達。從羋氏的言談舉止中,甘土知道今日是遇上貴人了,故在言語上不免有意無意地奉承討好。

  羋氏見此人雖長得像義渠王,但卻比義渠王溫和謙恭了許多,也比較會討好人,心裡十分喜歡,一時間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笑道:“難得你我投緣,可願去我家一敘?”

  甘土稱好,當下離開酒肆,隨著羋氏朝咸陽宮而去。及至到了王宮門口時,甘土著實嚇了一跳,他雖知道羋氏是貴人,卻沒想到是住在宮裡的,不由看著羋氏發愣。魏醜夫哼的一聲,說道:“實話與你說了吧,此乃當今太后!”

  甘土聞言,臉色瞬時大變,他遇上的何止是貴人,簡直是大富大貴之人!他游走列國,對各國的情形自然是有所耳聞的,大秦宣太后乃秦國的實際掌權人,連王上都要讓她三分,天下人聽到宣太后之名,哪個敢不肅然起敬?當下慌忙跪在地,“太后在上,請恕小人失禮!”

  “禮多了,反教人覺得無趣。”羋氏微哂著扶他起身,“在我處,沒這許多禮數,只管放輕松些就是了。”

  甘土應是,但入宮之時,依然不免戰戰兢兢,跟在羋氏身後,心頭怦怦直跳。

  這一日晚上,甘土沒能從羋氏的宮裡出來,在燭影搖紅,美酒相伴之下,甘土醉了,羋氏將其拖至床上,伸手拂著他的臉道:“你可喜歡我?”

  甘土半眯著醉眼,見這太后在燈火下頗是嫵媚,與年輕的女子相比起來,雖不再美麗年輕,卻是多了份銷魂蝕骨的魅力,當下哈哈一笑,“太后是王上的母親,此等艷福,甘土豈能錯過!”借著酒興,一把將羋氏擁入懷裡。

  羋氏聽了這話,雖心裡有些別扭,但轉念一想,此人與義渠王一樣,都是有些霸占欲的,你要找的豈非就是有些野性的男人嗎?如此一想便不再去計較,放開了與甘土在床上顛鸞倒鳳。

  這甘土本就是粗人,自以為與太后有了關系,也把自己當作了土王上,言行間再無顧忌,日子一久,對宮裡的人也是呼來喝去,吹鼻子瞪眼。有一次因一位侍人送來的酒不合其口味,竟然把那人給暴打了一頓,罵道:“你這沒用的東西,送些酒水都不會,還留你在宮做什麼?”

  魏醜夫統領後宮的侍人,聽了此事後,氣憤難當,心想那武夫果然把自己當成主子了!當下就去了羋氏那裡告狀,說那甘土蠻狠無理。羋氏對那甘土頗為滿意,其粗蠻的行為恰讓她找到了做女人的感覺,故而對魏醜夫之言並不在意,說道:“甘土是蠻狠了些,你等回避他些就是了。”

  魏醜夫聞言,表面上雖答應了,暗地裡卻是咬了咬牙,決定要給那匹夫些顏色看看。便抽了個空,賠著笑把甘土約出宮來,說是在一個地方相處,卻還沒請甘土喝過酒,今日特意備了桌酒菜,望甘土能賞臉。

  那甘土當真把自己當作是人物了,大大咧咧地笑道:“你當真是客氣,要請我喝酒何需去外面,在宮裡便是了!”

  魏醜夫賠笑道:“宮裡的食物雖好,但吃多了,難免吃膩,去外面換換口味也是好的。”

  甘土不知有詐,跟著魏醜夫入了一家酒店,入座後,兩人直如親兄弟一般,你來我往,沒多久工夫,三壺酒便沒了。魏醜夫存心想要把他灌醉,實際上他自己卻沒喝多少,又勸了兩壺酒後,見其已是醉眼蒙眬,連說話都是卷了舌頭,便低首一笑,說道:“我聽說甘兄身手甚是了得,心裡很是佩服,但同時也為甘兄感到可惜。”

  “可……可惜什麼?”甘土大著舌頭問道。

  “甘兄有所不知,秦乃尚武之國,這大街之上行走之人,十有八九都是有些身手的,甘兄到了秦國,哪裡還有出頭之日呀。”魏醜夫佯裝出一臉的誠懇,“眼下你雖到了太后那裡,但畢竟非甘兄揚名立萬之所。”

  甘土一聽,哼的一聲,“魏兄弟這是看……看不起我這身本事嗎?”

  “非也,非也!”魏醜夫說道:“甘兄的本事我豈敢置疑?只是習武之人多了,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要想出人頭地便是難了。”

  所謂酒膽壯人心,再者甘土本就是個眼高於頂的人,被魏醜夫這麼一激,氣血上湧,大聲道:“大秦武士雖……勇,甘某卻未必放……放在眼裡!”

  魏醜夫笑道:“甘兄這話卻是說得有些大了,皇皇秦國,莫非沒人能把你甘兄擊倒不成?”

  “哪個敢與我較……量較量!”甘土被激得心頭火起,站起身來,朝著酒店內環視了一番,一副無敵於天下之態,“哪……哪個敢來與我比試?”

  魏醜夫故意裝作吃驚的樣子,走過去把他按在座位上,小聲道:“甘兄莫要忘了,此乃秦都咸陽,人才濟濟,說話須小心些。”

  甘土大怒,瞪著一對粗目道:“小……個鳥心!”

  魏醜夫道:“甘兄倘若真想見識一下大秦勇士,在下倒可引甘兄去一個地方。但有一條在下必須事先與你言明了,到了那裡,若是被人打倒了,須怪我不得。”

  甘土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少些廢……廢話,快引我去!”

  魏醜夫心下暗喜,心想這莽夫果然上鉤了!當下扶著甘土,帶他到了一個演武場,是時正是午後,場內正在比武。

  甘土見狀,甩開了魏醜夫,笑道:“不想秦國也有比武之所,甚好甚好!”

  兩人在低下看了會兒,此時演武台上有一位少年一連把三人打落台下,頗是得意,抱了個四方拳,朝台下之人致意。甘土哼的一聲,走了上去。魏醜夫看在眼裡,假意上去阻攔,說道:“甘兄,那人厲害得緊,去不得!”甘土本就是傲慢之人,被如此一激,前面便是刀山也要去闖上一闖了,一把推開魏醜夫,快步跑上台去。

  那少年見突上來個醉醺醺的大漢,笑道:“這位英雄,我看你喝得多了,下次再來吧,免得有人說我欺你。”

  甘土仰首大笑一聲,“你這乳臭未消的小子,好生猖狂,我便是醉倒在了地上,也可將你料理了。廢話少說,來吧!”話未間,手臂一揮,欺身上去。

  那少年見他如此輕狂,當下也不跟他客氣,揮了拳便打。誰知交上手才發現,這醉漢的氣力著實驚人,兩條手臂鐵打的一般,揮將起出,呼呼生風,且出招狠而准,每一拳都往要害處打。少年大怒,輕喝一聲,身子倏地一蹲,右腿猛掃出去。

  甘土喝聲“找死!”莫看他體型高大,動作卻是異常靈活,只見他身子一躍,跳將起來,劈頭蓋臉的朝那少年頭頂重擊。那少年大驚,此時他身子半蹲在地下,要想避開去已然來不及,雙掌一舉,硬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便聽一聲脆響,在場人等卻是都聽到了。這時候,但見那少年眉頭一皺,幾乎與此同時,那少年的手臂上溢出血來,骨頭破肉而出,竟是生生被甘土打斷了。

  在場人等見狀,驚呼出聲。不想甘土借著酒興,更仗著在秦國有太后撐腰,又是一聲大喝,抬起腳把那少年踢出丈遠,大聲道:“你可服氣了嗎?”

  那少年痛得冷汗直冒,咬牙切齒地道:“此乃以武會友,哪個要與你以命相搏。你這匹夫,今日你廢了我雙臂,改日定當雙倍奉還!”

  甘土走將過去,微俯著身子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是要把我雙手雙腳都廢了嗎?”

  那少年忍著痛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甘土兩眼一瞪,“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話落拳起,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地落在那少年的腦袋之上,那少年噴出口血,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這場面雖然駭人,但魏醜夫要的就是這結果,見那少年已然死了,就上去把甘土拉了下來,撒腿就要跑。在場的都是些好武之輩,雖說甘土厲害了些,但人多勢眾,卻也沒將他放在眼裡,都上前去將其攔下,說殺了人豈容你一走了之!

  這頓打下來,甘土的酒已然醒了,雖說一氣之下把人打死了,不免有些後悔,但轉念一想,我與當今太后相好,她是秦國第一號人物,我莫非還怕你們這些市井小民不成了?當下大喝道:“死便死了,啰唆什麼,再不讓開,連你等一塊兒打了!”

  在場眾人,均是不服,一擁而上,打作一處。魏醜夫見事情鬧大了,連忙抽身出來,去宮裡稟報。

  羋氏一聽,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按照秦律,殺人者必償命,甘土公然殺人,豈能逃得過秦律制裁?忍不住把魏醜夫罵了一頓。魏醜夫表面上裝無辜,暗地裡卻是高興得緊,“太后明鑒,甘土喝了酒後,便是要與人去比武,小人攔也攔不住。到了比武處,上去三拳兩腳就把人打死了,小人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呀!”

  羋氏皺著眉頭道:“差人去把他叫來!”

  過不多時,甘土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羋氏沉著臉道:“你可知罪?”甘夫卻道:“比武過招,生死由命,我何罪之有!”

  羋氏看著他一副倔強的樣子,不由想起了多年前魏冉與人比武,把人打死一事,雖說情由不同,但事情卻是如出一轍,想那時她為了救魏冉連性命都不要了,回憶起往事,感慨不已,對甘土的怨恨便也消了不少。心想去與稷兒說說,想法子饒了他一命便是。

  不想就在這時,嬴稷來了。

  嬴稷聽說了此事,很是惱怒,他能理解母親在後宮寂寞,招攬男寵之舉,但不能什麼人都招攬進來,將後宮弄得烏煙瘴氣,此事要是傳將出去,說秦國後宮的男寵欺行霸市,公然殺人,豈非叫列國譏笑嗎?本來他聽到齊國拿下了宋國,從而得到罪了天下列國,很是高興,正打算拿些酒菜來,與羋氏一起祝賀,聽了這事後,就沒了興趣。

  但是嬴稷依然將酒菜叫人端著來了,卻不是為與羋氏共享,而是存了心要叫她難堪。入內時,見十多個男寵如數在列,不由冷笑道:“母親這裡好不熱鬧啊,我專門叫人做了酒菜,要與母親共享,現在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羋氏本打算與嬴稷商量此事,一聽他這口氣,便知沒有商量的余地了,沒好氣地道:“想來王上也聽說了此事,任憑王上處置便是。”

  嬴稷眼裡寒光一閃,“後宮本來便是母親掌管,聽憑母親發落吧。”

  羋氏盯了甘土一眼,幽怨地嘆了一聲,一副恨其不爭的樣子,“甘土,王上來了,你還不認罪嗎?”

  按羋氏的意思,是想讓甘土在嬴稷面前認錯,或許此事還有轉機。不想這甘土雖是粗人,但頗有氣節,看了嬴稷一眼,也不施禮,只冷冷地道:“我還是那句話,比武過招,生死由命,那人本事不及,豈能怪得了我!此事我既然做下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叫我磕頭認罪,做此違心之事,卻是休想!”

  嬴稷沒想到他會說出此等話來,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兩眼,心裡對他生了幾分敬佩,便問:“你當真不怕死嗎?”

  “哪個不怕死?”甘土道:“但我分明沒有故意殺人,是那人不經打,須怪不得我!”

  嬴稷暗點了點頭,心想要不是你與我母親有染,當真饒了你這一次,好男兒便是死,也該死在戰場上。可偏偏你與母親糾纏上了,若是不殺你,叫人恥笑。心念電轉間,高聲叫道:“來人,拉出去斬了!”

  羋氏臉色一變,眼睛朝嬴稷看去,見他神色毅然,情知他當真是惱了,再者秦法嚴明,也容甘土不得,正自彷徨間,突聽甘土叫道:“且慢!”

  嬴稷冷笑道:“怕了嗎?”

  “怕個鳥!”甘土濃眉一揚,“行刑前,可否給些酒喝?”

  嬴稷呵的一聲笑,“倒是條好漢!”揮了下手,把帶過來的酒菜叫人端了上來,“這些酒菜本是要與我母親享用的,如今都賜予你了。”

  甘土渾沒將生死之事放在心頭,一手抓了酒壺,仰首便往嘴裡倒,咕嚕咕嚕一陣猛喝,只幾口間便將一壺酒飲盡。

  羋氏做夢也沒想到甘土竟視死如歸,此等豪情不由得叫她又想起了義渠王,他倆皆是當世之好男兒,生性放蕩不羈,便是丟了性命,也要隨性而為,不甘屈服,莫非率性之人都不得好死嗎?

  羋氏淚光盈盈地看著甘土,是時甘土喝完了酒,恰好也朝她看將過來,見其淚水盈然,心頭莫名的一陣激動,大笑道:“甘某今生能得太后垂青,無悔矣,這便拜別!”話落時,雙膝一跪,朝著羋氏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大步朝外走將出去。

  嬴稷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待甘土身影消失後,朝羋氏看了一眼,故意冷哼道:“好好的一個男兒,本應是去戰場建功殺敵的,卻是沒來由的毀了!”言語間,拂袖而去。

  羋氏聽了嬴稷之言,越發覺得甘土死得不值,再也忍不住悲痛,放聲痛哭。

  甘土的死,對羋氏的打擊是比較大的,她也知道對甘土的處置,嬴稷是帶有個人情緒的,他如果不是後宮的男寵,如果是從戰場上回來的有功之士,或就可功過相抵,逃過一命。然羋氏雖怪責嬴稷行事不顧及她的感受,惹得她傷心,但畢竟是天下父母心,一旦面臨大事,她依然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嬴稷的陣營裡。這一日,羋氏一聽到嬴稷發兵伐齊的消息,端的是吃驚不小,也顧不上心裡難不難受,起身就去找了嬴稷。

  原來,嬴稷見田地窮兵黷武,齊國的國力日下,同時列國對田地也十分憎恨,便想再點一把火,率先伐齊,以示秦國伐齊之決心,然後再合縱列國,與齊國決戰。此事他本要與羋氏商量,但因發生了甘土事件,嬴稷心中不快,便直接做了決定,令蒙驁領十萬大軍,出兵伐齊。

  從戰略上來講,嬴稷的決定本無不可,然燕國與齊國有深仇大恨,其派蘇秦入齊潛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如今的結果,到最後卻讓秦國拔了頭籌,燕昭王心裡難免不快,可能會影響合縱之效果。這一點嬴稷沒想到,羋氏心細,卻是想到了,故走到嬴稷那裡,叫他停止發兵。

  嬴稷本來就對她有些看法,今見她又來阻撓,勃然大怒,“我此時發兵,有何不可?你前管朝政,後臨後宮,不覺得累嗎?”

  羋氏身子顫了一顫,她沒想到嬴稷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來,不由得眼圈一紅,怔怔地看著嬴稷,隔了良久才緩過勁來,“即便是你如此說我,我也要告訴你,此時不宜發兵。”

  “哦?”嬴稷冷笑道:“難道你沒看到列國屢次合縱伐秦,大多是半途而廢嗎?你可想過為何?”

  “自然想過。”羋氏忍著心裡的委屈,紅著眼道:“正是因為我想過,才來阻止於你。燕齊有不共戴天之仇,燕昭王派蘇秦入齊潛伏數年,在蘇秦的不斷努力下,才有了今日之局面,眼見得就可大功告成,可這成果卻讓你搶了,燕昭王會作何感想?燕齊相鄰,若不叫燕國做縱長,你長途奔襲去統領列國之兵,結果又會如何?你連人家復仇的大好機會也要搶奪,如此強勢,列國又會作何感想?”

  嬴稷道:“列國恨齊,我此時出兵,正當時候,怕是你想多了吧?”

  “稷兒啊,兩軍對壘,非是衝上去打殺便可。”羋氏見他說話始終怒氣衝衝,只得隱忍著氣,好生相勸,“何為合縱?合作是也。列國屢次合縱伐我,便是因利不合,多次不了了之,你既想合縱伐齊,須要把各方的利益想周全了,但要是一方不合,這合縱之勢便要散了。”

  嬴稷哈哈大笑道:“秦乃當今之大國,我助燕王復仇,我就不信他會不服!此事就如此定了,無須再議。”

  羋氏盯了嬴稷良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你生我的氣,要與我作對,我無異議。但是不能意氣行事,壞了國家大事!”

  “我勸你還是去管好你的後宮吧!”嬴稷沉聲說了這一句話後,便拂袖而去,獨留下羋氏愣愣發怔。

  看著嬴稷氣衝衝地離去,羋氏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仿佛在瞬間被遺棄了一般,站在黑暗的荒野上,竟是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找不到一個真正理解她的知己。這種孤獨感一下子若潮水般湧將上來,衝擊得羋氏不知所措,卻分明有一股透心的涼意在周身蔓延。

  惠文王走了,義渠王走了,連甘土都不在人世,為了秦國的穩固,友人或者敵人,都一一在她的生活中消失,她付出了如此之多,結果得到的卻是連最親的兒子都要棄她而去,那麼她還能剩下些什麼?

  淚水一下子便狂湧上來,羋氏恨不得找一個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可與此同時,理性卻在不停地提醒她,她的兒子有危險,秦國有危險,如果她不去橫加干涉,若合縱不成,齊國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羋氏抬起頭對著房頂,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拭去了淚水,回身走了出來,差人去藍田軍營告知向壽,沒有她的命令不得出兵,並要求向壽收了蒙驁的兵符。與此同時,又差人去把魏冉、白起兩人叫了來,商議對策。

  及至魏冉、白起到時,羋氏鐵青著臉道:“王上態度堅決,急於發兵伐齊,此舉必將引起燕國不滿,影響合縱之效果。現如今我雖已強制奪下蒙驁兵符,卻是無論如何無法避免與王上的爭執,兩位可有良策,可使王上平息怒火?”

  魏冉、白起聞言,兩人相顧一視,均是吃了一驚。在此之前,秦國大事,向來由太后決斷,如今王上已然成熟,親政自也是在情由之中,但如果在決策上起了分歧,小則母子之間大吵一架,大則卻是足以引起一場權力之爭。

  白起雖然是魏冉一手提拔起來的,但終歸是外臣,在尚不明白羋氏的心態之前,卻是不敢表態,如果羋氏想要與王上爭權呢,若是此時表錯了態,站錯了位置,便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只見他眉頭一沉,只看了魏冉一眼,卻不說話。

  魏冉臉上的肌肉微微跳動著,良久沒有說話,實際上他也在揣摩羋氏的心理,畢竟秦國長期以來以羋氏為主,這時候嬴稷不聽人言了,想要獨立了,如若羋氏想要爭權的話,也並非沒有可能。

  羋氏看著兩人的表情,奇怪地道:“這可是奇怪了,兩位是國之棟梁,位高權重,莫非還有不敢說之言?”

  魏冉濃眉一挑,鼓起勇氣道:“太后奪了蒙驁兵符,無異於奪了王上的兵權,你是想永久奪了王上的兵權,還只是權宜之策?”

  羋氏聞言,這才明白了他倆不敢開口的原因所在,霍地站了起來,抬手就給了魏冉一個巴掌。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5-5 14:42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