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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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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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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2:05:27 |只看該作者
第一四七章 捨身一戰



銀髮如雪,相貌清俊的天魔出現在天山派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宛如銀白色波濤一般的叢叢劍光。

范青麟丁字步穩穩站在天山派練劍場的正中央,靜靜地等著天魔到來。

天魔微微一笑,從他那毛髮整齊干潔的青馬上一躍而下,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

他那不高的身形一旦在地上挺立,就給人一種遮雲蔽日的感覺,天山派的房閣樓舍似乎統統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兒。

天魔看了范青麟一眼,走前幾步,微微拱了拱手,道:「范兄,好久不見了,一向可好?」

范青麟神色不動地冷然道:「托福,還過得去。」

天魔優雅地笑了笑,嘴角的輪廓微微往上扭曲了一下,給人一種操控萬物的超人自信:「承蒙范兄看得起,讓你的幾位徒兒不遠萬里地去看望我這個老朋友,我在這裡謝過了。」

「果然是天魔!」天山弟子們一陣騷動,無數眼光既驚詫又仇恨地聚到天魔的身上。

「那些徒兒一定禮數不周,讓崑崙兄頭疼了一番。」范青麟冷冷地說。

「沒什麼!」天魔輕鬆地一笑:「他們一路太辛苦,我讓他們就在崑崙洞休息一下,以後他們都不必這麼操勞了。」

范青麟的嘴角一顫,眼睛微瞇了起來,眼角的魚尾紋堆成了一堆,彷彿一瞬間老了幾十歲:「他們都死了?」

天魔冷然一笑,竟不答話。

「連鋒可好?」范青麟忽然問道。

天魔眉梢一跳,輕輕哼了一聲。

「他走脫了?」范青麟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好!」

天魔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范兄果然好涵養。中土人士確實不凡,幾個弟子相繼而亡,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哼!」范青麟微微一笑:「千棺從門出,其家好興旺,子存父先死,孫在祖乃喪。薪火相傳,願當如此。老一輩活得太久了,反倒讓年輕一輩沒有機會出頭露臉。他們死得好,死得好。」

「范兄見解精闢,紫某非常佩服。」天魔的臉上露出凝重之色:「今天我到天山,目的如何,想來範兄心中已經有數。」

范青麟點點頭,道:「崑崙兄魔功已成,單身到此,想來是要顯威風來了。」

天魔苦笑一聲,道:「紫某人一輩子未逢敵手,威風難道還沒顯夠嗎?只是突厥大業將興,天山派宛如芒刺在背,不得不除。否則,有這麼有趣的鄰居相伴,紫某又何愁寂寞?」

范青麟雙目一睜,肅然道:「崑崙兄乃是智慧明達之輩,難道看不出天下大勢?如今我大唐聲名如日中天,關外群雄爭相依附,四方拜服。而突厥日暮西山,時日無多。突厥當滅,大唐當興,此乃天命使然,人力斷不可違。崑崙兄何不放開懷抱,暢遊青山綠水,不理人間恩怨是非?」

天魔眼中寒芒一閃,冷然道:「你們自命正道之士,講什麼順天應時,豈不知順者為賤,逆者為貴的道理。我來問你,若是天命大唐將亡,突厥當興,天山派可否超然物外?」

范青麟微微一怔,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天魔傲然環視四周,又道:「況且天命之說,渺渺茫茫,殊不可信。我突厥之命,由己不由天。今日我紫崑崙到此,誓要掃平天山派,雞犬不留。你們天山一脈,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

此話一出,立刻招來四面八方一陣滾雷般的怒喝。

范青麟高舉雙手,道:「噤聲!」立刻讓這陣騷動平息了下來。

他將腰間佩戴的松紋劍緩緩自鞘中抽出,橫在胸前,沉聲道:「崑崙兄遠道而來,我天山派無以為報,范某特獻上天山劍訣最後一路捨身飛崖劍,供兄鑒賞一番,以消舟車勞頓。」

天魔眼中露出激賞的神色,淡然道:「范兄果然風雅,紫某卻之不恭了。」

范青麟向前猛然踏了一大步,左足深陷在天山練劍場的硬土地中,松紋劍筆直地指向前方不遠處站立的天魔,劍光清冽如碧淵泉水,流光溢彩。

他突然爆喝一聲,瘦小的身子彷彿在一瞬間膨大了起來,衣袖鼓風,渾身上下的骨節嗶嗶剝剝地響個不停。

所有觀戰的天山弟子都一陣驚奇,誰也沒想到自己一向敬愛的掌門師伯祖竟然練就一身如此精純的外功。

只有天魔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外功,而是范青麟將內力運行到奇經八脈之中,逼出體內所有潛力。

這種行功的方法他曾經在崑崙洞內領教過一次。不過那時候,碧斬博、費天極和令狐遙只得一招八脈焚天,已經令他刮目相看,如今范青麟使出來竟然是一整套劍法。

這路劍法的威力,恐怕便是神仙也難抵擋。天魔的臉上露出一絲見獵心喜的激動。

練劍場上的寒氣宛如從九幽之淵噴薄而出,空中的水氣一瞬間就在周圍的天山弟子的毛髮上結成了一層冰屑。

天魔的笑容清冷淡漠,手上也沒有做出任何發功的姿勢,但是一身精純到極點的魔功卻在不動聲色之間於范青麟周圍布下了重重羅網。

范青麟瞪目一聲長嘯,長劍化為一片青碧色的狂潮,天星海雨般朝著天魔的上三路攻去。

天魔的左手忽然呈現晶瑩剔透的白玉色,姿態優雅地向上一翻,輕輕巧巧地叩向范青麟的四尺松紋劍。

范青麟的劍勢到了一半,宛如撞到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巒,完全無法痛快淋漓地施展下去。

他心中雪亮,知道天魔練成九重劫後,至寒至陰的明玉劫已經大成,明玉劫可以形成一股宛若實質的真氣,宛如萬年冰山的寒冰,隨著施功者的心意化為各種奇異的形態,無往而不利。

他的劍勢遇上明玉劫的真氣,宛如撞上崑崙雪峰,難以逾越一步。

「崑崙兄好本事,終於練成了明玉劫!」范青麟出人意料地將本來一往無前的劍勢完全收斂了回來,長劍指天,躬身縮頸,蓄勢待發。

「剛才的一劍,並非捨身劍,紫某差點上了范兄的當了。」天魔暗自為范青麟剛才的劍勢喝彩,出如雷霆,收如凝碧,只是惑敵的一劍,卻神完氣足,深得上乘劍法的神髓。

看到自己的盤算被對方看穿,范青麟心中對天魔深不可測的智慧暗暗佩服:「剛才只是惑敵之劍,想不到崑崙兄不動如山,令我范某接下來的佈置頓成兒戲,佩服。」

「漢人多謀,確令我大開眼界。范兄剛才那騰龍一劍,我如果用除了明玉劫的任何招法迎擊,所有後招都會落入范兄掌握。當我以為天山捨身劍法不過如此的時候,那飛崖神劍破空而來,叫我如何抵擋。」天魔微微一笑:「范兄,紫某對於這套劍法越來越好奇了,不如痛痛快快使將出來。」

「崑崙兄相求,敢不從命。」范青麟眼中精芒一閃,閃電般一劍朝著天魔的脖頸抹去。

這一劍輕輕巧巧,既無兇猛的氣勢,更無靈活的變幻,只佔了一個快字。

天魔卻雙眉一抬,身子宛如鬼魅般往後退了半步,小心地讓開了這一劍。

范青麟的這一劍橫空而過,發出尖銳到了極點的破空之聲,掠過天魔剛才站立的地方,一陣雷霆般的炸裂之聲轟然傳來,該地的石板全部化為極細的齏粉,漫天揚起,灰濛濛的一片,彷彿突然下起濃厚的迷霧。

范青麟就在此時身子拔地而起,瘦小的身子如彈丸般電射向碧藍的天空,松紋劍的青芒在他手中似火焰般越漲越洶湧,於他到達這一縱越的頂峰之時,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爆喝,一道青芒宛如九天長虹,瞬間貫穿了四、五丈的空間,向著天魔站立的地方。

青芒穿過的地方,沿途炸聲不斷,灰土飛揚,聲勢之驚人,便是那青鳳堂主重生,再次使出她那招牌的疾風八陣圖,也不過如此。

天魔的身影完全被灰土的迷霧和漫天青芒裹住,消失不見。

范青麟的雙眼瞇了起來,通過氣機感應,他已經知道天魔的位置,冷喝一聲:「崑崙兄,請指教。」

松紋劍在他周圍劃了一個完美的半弧,冰冷的青芒宛如插入腐土中一般,切入面前堅硬無比的青石板地。

一大塊重逾千斤的飛地被他一劍撐起,接著刮動著呼嘯的狂風朝著天魔站立的地方砸去。

「哈哈,捨身劍中,居然有這一招笨拙凶悍的招式,我紫某今天開眼了。」天魔仰天大笑,抬手一掌,那雷霆萬鈞之勢砸來的飛地在他的掌下四分五裂,碎成七八塊,漫天飛起。

就在這一剎那,范青麟宛如一溜青煙般竄上了其中一塊飛起的碎石,長劍一旋,一道呈圓弧狀的劍氣,宛如九天仙子揮灑的溫柔長袖,捲向天魔的腰畔。

天魔神色自得地一個優雅的旋身,宛如一個謙遜而高雅的舞者,應和著一位仙子的邀舞,說不出的自然寫意。

他讓過此招,抬手還擊,卻發現范青麟身處飛石之上,下盤的破綻全被遮擋乾淨,而上中路的破綻卻更加遙不可及。

這種飛身下擊的招式本來是高手對於庸手快刀斬亂麻的攻擊招式,雖然佔據了高度優勢,但是下盤洞開,給予了對手充分的反擊空間。

如今的范青麟身子站于飛地之上,本來應有的破綻全部消失,可謂佔盡了天時地利,彷彿本身的武功增長了一倍。

天魔只有收掌站立,等待下一波攻勢,但是心中對於創出這套劍法的王瓊更加心存敬意。

范青麟身子如化輕風,閃電般錯身上到另一塊碎石之上,劍氣橫空而至,天魔斷喝一聲,雙掌齊出,明玉劫運到了極致,將這一劍穩穩接了下來。

未等他那凝重的掌力漸漸散去,范青麟已經錯身飛上另一塊碎石,劍光宛如流星飛火般閃耀,七、八道青色劍芒似毒蛇般圍向天魔。

未等這幾道劍氣建功,范青麟已經又飛到了遠處的飛地碎石之上,劍光洶湧,招招指著天魔的要害。

這一連串的交手,全部發生在漫天飛石亂舞的一瞬間當碎石全部落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這個電光石火般的剎那,交手了二十七招。

遠處的天山弟子只能看到自己的掌門化成了一片青雲,在漫天飛石上一陣盤旋就落了下來,那二十七招驚天動地的劍式全然看不清楚。

煙塵落定,天魔仍然昂首傲然挺立在練劍場的正中央,面含微笑。而范青麟長劍指地,鮮血緩緩從他的眼睛、嘴巴和雙耳中流出。

「范兄,佩服!」天魔用力鼓了鼓掌,道:「紫某平生第一次在敵手三十二招急攻之下還不了手。剛才的交手實為在下平生僅見,捨身飛崖劍名不虛傳。」

范青麟渾身一陣顫抖,強忍著將要出口的鮮血,沒有搭話。

「可惜,這麼驚人的劍法耗力極大,便是壯年之人,也無法完好無損地催動如此精彩華麗的招式,何況范兄年近古稀,難怪你們叫它捨身劍法。聽說雲南哀牢山有一套十分不捨劍,也是極盡巧妙威猛,使用者在劍法終了的時候便要身化飛灰而去,當與此劍法相映成趣。」天魔悠然自得地說:「范兄此刻五竅鮮血長流,如果鼻血流下,便是大限到來之時。」

范青麟嘿了一聲,高昂起頭,左腳踏前一步,長劍憑空一立。

天魔的眼睛精光一閃,道:「范兄好讓紫某驚訝,莫非還有餘招未使?」

一朵若有若無的笑容從范青麟臉上浮現出來,他的左腳突然高高抬起,然後猛然跺下。

一陣裂缺霹靂之聲倏然傳來,天魔腳下本來堅如磐石的青石板地彷彿在一瞬間化為虛空,整個練劍場中心地帶猛然向下陷了三尺,煙塵再起。

天魔立足不穩,身子略微傾斜。就在此時,范青麟突然出擊了,他的身子一瞬間化為滿天數也數不盡的影像,劍光在方圓五丈的區域結成一道恐怖的死亡之網,四面八方地朝著天魔搖擺不定的身子擊去。

在周圍的天山弟子眼中,范青麟彷彿化身千萬,四面八方的半空之中全都有一個捏著不同劍訣,施展著不同劍法的范青麟。

這些影像是如此的清晰,宛如凝結在了天空中一樣,伴隨著瀰漫在空氣中嗤嗤不絕的無數利劍穿空之聲,還有滿場動人心魄的冰寒劍光,給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接著,范青麟的身影消失了,被滿天狂捲的煙塵遮蔽住了。天魔的身影也消失了,消失在范青麟數之不盡的影像中,練劍場一陣轟雷霹靂般的罡氣碰撞之聲。

一道灰影閃電般竄出煙塵,速度漸漸緩慢下來,原來是范青麟,他長劍斜指地面,在仍然光潔的殘餘青石板上緩緩滑行了很長時間,才煞住腳步。

煙塵漸漸散去,天魔傲岸的身形仍然巍然不動。他的腳下本該下沉的土地被一種奇異的功法凝聚起來,宛如一個巨大蘑菇般高高拱起,令他站立得穩如泰山,這種絕世的功力已經不是凡塵所有。

「好天魔,好功夫。」范青麟緩緩用手抹去臉上的鮮血,將長劍收入鞘中。

「范兄最後一劍令天地動容,紫某不才,靠明玉劫催動寒氣,凍結范兄流暢快捷的劍法招式,才勉強過關。只可惜,讓范兄看到些你死前本不該見到的景象。」天魔漠然道。

范青麟環視了四週一眼,只見周圍觀戰的最前排的天山弟子頹然倒地,在地上排成一個整齊的圓圈,臉上泛著鐵青色,已經氣絕身亡。

范青麟臉上慘然變色,默然無語。

「范兄不必難過,雖然他們早走一步,但是也在最近的距離看到那捨身飛崖劍的最後一招,雖死無憾。」天魔冷然道。

「好!」范青麟狂噴出一口鮮血,勉力道:「我們天山派今日終難逃此劫,但是破而後立,將來的天山派只會更加興旺。崑崙兄,今日你雖然能殺盡天山子弟,但是天山劍法仍然會在天地間永世留傳。你能殺盡天下人嗎?」他粲然一笑,將隨身佩劍隨手一丟,身子化為血粉,四外飛散。

「掌門師伯祖──」所有天山弟子瘋狂地湧到范青麟殞命之處,放聲大哭。

他們當中哭得最狠的便是首領弟子戰一心。

他本來是被隋朝逼到大漠做綠林買賣的馬賊,為了生計而迫不得已做些傷天害理的勾當,遭天山弟子捉到天池公審。

是范青麟看他年少無依,為了生計鋌而走險,於是不但不殺他,反而讓他拜在天山門下,做了人人艷羨的天山弟子,從此在江湖上昂首挺胸走路,和從前的生涯天差地別。

他的心中早就將范青麟當作再造的爹娘,如今大恩人被這個塞外的魔頭殺死,他哪裡還忍得住。

「他*的!」他又將以前馬賊們彪悍的血氣記了起來:「師弟們,劍陣伺候!」所有天山弟子同仇敵愾,一排排整齊的劍陣重重疊疊地將天魔團團圍住。

「給我上!」戰一心一聲狂喝,首先衝上前。

天山弟子們沒有一個怯陣,所有人,包括剛剛入門的弟子,都挺著三尺青鋒向天魔前仆後繼地衝殺上來。天魔微微冷笑,雙手背於身後,昂首望天,不動如山地站立,明玉劫不動聲色地催發而出。

頃刻之間,整個練劍場上都籠罩著一團趨之不散的寒霧,凡是衝進霧中的天山弟子,都在一瞬間感到血液冰冷,頹然倒地。

前排弟子倒在地上,後排弟子想也不想,一個箭步跨過屍體,接著衝向前。

功力弱的弟子在離天魔五丈的地方就被逼人的寒氣凍僵而死,而功力強的可以闖到三尺之地,但也難逃一死。有些頭領弟子可以衝到他的面前,但是根本擋不住他的隨手一招,紛紛死於他那無堅不摧的七煞掌下。

就這樣,一個時辰之內,八百天山弟子統統橫屍於天池湖畔。天池的春天彷彿就在這一刻消失不見了。

天魔落寞地看著滿地的屍體,暗自歎了口氣,心中一陣感慨。

突然間,一個弟子從屍堆中掙扎著爬出來,手裡握著長劍,朝著他猛刺過來。天魔微微一怔,長袖一拂,這位弟子的身子立刻飛出一丈多遠,仰天倒地。

然而,那名弟子又猛的爬起來,手舞長劍,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橫眉怒目,厲聲喝道:「天魔,我跟你拼了!」

天魔皺了皺眉,問道:「你不怕死嗎?」

此人正是首領弟子戰一心,他掙扎著抵禦似乎要將血液凍住的寒氣,怒罵道:「我為什麼要怕?!你殺了我啊!今日你殺了我,明天我就到陰曹地府,滅盡你十八代祖宗。記住,我叫戰一心。」

戰一心說完話,也耗盡了最後一點真氣,明玉劫的寒功立刻將他凍僵了。

正午的陽光照射著大地,卻吹不散天山劍派瀰漫著的陰風寒氣。

天魔信步來到湖邊亭王瓊的雕像面前,抬頭仰視那永遠不變的瀟灑笑容,苦笑了一下,道:「王瓊啊王瓊,我紫崑崙一生自命不凡,如今才知道,我仍然遠不如你。」

他環視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天山兩軒兩閣一居,歎息一聲,打了一個忽哨,將那匹雄健的青馬召到自己身邊。

「天山派完了。還有少林寺、越女宮。」天魔的眼中一陣冰寒,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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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2:06:00 |只看該作者
第十卷 雙戰篇

第一四八章 鴛鴦菜刀

鏗鏘有力的打鐵聲和大師傅呼喝徒弟的吵嚷聲,在彭門鏢局屬下的鐵匠鋪中迴盪著。鋪子裡三個大師傅和他們的六七個徒弟熱火朝天的忙碌著。

飛虎鏢局在這短短的一個月裡,一連接了七宗大生意,跑遍了河南河北、江西江東,生意一直做到了北疆雁門關和南疆巴蜀。

鏢局的鏢師增到了二十九人。彭無懼、左連山、呂無憂和厲嘯天已經當上了四個分局的總鏢頭,大小生意應接不暇,對於兵刃的需求也增多了起來。

巧手匠李讀和智仙子方夢菁一齊做起了飛虎鏢局的司庫,錢銀帳目管理得井井有條。而紅思雪和彭無望則擔任了總鏢局的台柱子,總管鏢局的大小事務。

自從彭無望一行人等從蓮花山回來,彭無望力殺突厥高手,掩護神兵盟破圍而出的英雄事跡傳遍了大江南北。

無數主顧慕名而來,飛虎鏢局的生意,比起以前更上了一層樓,以日進斗金而言,亦不為過,赫然間成為了大唐國的第一鏢行。

唯一令人感到遺憾的是,殺害彭門大公子彭無忌和二公子彭無心的罪魁禍首金百霸夫婦仍然好端端地活在越女宮。

鏢局的人們看到高高飛揚的黑色飛虎鏢旗,自豪之餘,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愁悶。

而更讓鏢局的人們擔憂的,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不知道愁字如何書寫的少年總鏢頭彭無望,自從蓮花山一役之後,愁眉深鎖,做事漫不經心、魂遊物外,彷彿換了一個人。

此時此刻的彭無望正呆呆地站在鐵匠鋪的門外發呆,已經有一個多時辰沒有換過地方。

鏢局的人們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彭三少爺這些天來常常發呆,而且一發呆就幾個時辰站著不動,沒有人知道是為了什麼。

這時候,鐵匠鋪裡手工最好的魏師傅拿著剛剛照著圖樣打好的兵刃,來到彭無望面前,大聲道:「總鏢頭,你要的刀。」

彭無望這才回過神來,木然的將魏師傅手中的刀接了過來,看了看,吃了一驚,道:「魏師傅,我要的是鴛鴦刀,你怎麼打了兩柄菜刀給我?」

「哼!」魏師傅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大聲道:「我也正奇怪呢!咱們的總鏢頭沒事兒讓我打什麼菜刀,原來是鴛鴦刀。嘿!總鏢頭,你看看自己給我的圖樣吧!」說完,他將一張宣紙拋給彭無望。

彭無望呆呆地接過宣紙,看了看,臉紅了起來,小聲道:「對不起,魏師傅,我畫得不好,讓你誤會了。」

「畫得不好?哼,我看你根本漫不經心。」魏師傅兩眼一翻,道:「我做鐵匠幾十年,不敢說神兵利器,但是出自我手的兵刃,哪一個不是江湖好漢爭相傳頌的搶手貨。我看在你殺過突厥狗,為我們漢人爭了口氣才特意到你們鏢局做事。我知道你是江湖上了不得的英雄好漢,但是你也要給我一點尊重才對。拿著這麼粗製濫造的圖紙到我這裡來做兵器,我給你打出對菜刀,算對得起你了。」

「對不起,魏師傅,」彭無望有些慌張,鞠了一個躬,道:「我回去重新畫,畫好了再來。」

「不必了。」魏師傅不耐煩地一揮手,向身後的徒弟使了個眼色。那個小徒弟立刻將一對光華耀眼,造型優雅的短雙刀用托盤托著,端到彭無望面前。

彭無望看在眼中,一陣暈眩,他感到自己的鴛鴦雙刀似乎從來沒有失去過,又原封不動地回到了自己身邊。

「魏師傅,這?」他愛如珍寶地將這一對雙刀捧到手中,上上下下地仔細觀看。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吧?」魏師傅從脖子上摘下汗巾,若無其事地擦著雙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彭無望神色恍惚地問道。

「問你的好義妹吧!」魏師傅不滿地說:「人家紅姑娘知道你要重鑄鴛鴦刀,昨天晚上已經畫好圖樣送到我這裡來了。如果不是因為紅姑娘,你就算是跪著求我,我也未必有心情給你重鑄這對鴛鴦刀。」

「多謝你,魏師傅,多謝。」彭無望連忙說。

「謝我幹什麼,謝謝紅姑娘去吧!」魏師傅翻出一對白眼道。

就在這時,方夢菁和紅思雪有說有笑地走到鐵匠鋪。

紅思雪眼尖,一眼看到了彭無望手中的鴛鴦刀,驚喜地說:「大哥,魏師傅已經把刀造好啦!」

彭無望楞了楞,半晌才回過神來,道:「是,是啊!」

「我看看!」紅思雪從彭無望手中接過鴛鴦刀,仔細打量了一番,笑道:「魏師傅的手藝真是沒得說,尺寸造型,分毫不差,刀口鋒銳無雙,不愧是關中第一名匠。」

魏師傅看到紅思雪歡喜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冷冷看了看彭無望,將另一幅鴛鴦刀草樣圖朝他亮了亮,道:「看看人家的草樣圖,造型尺寸標得清清楚楚,就算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也能夠照著樣子打出個好刀來。不像有些人的草樣,就算是我,也只能打出菜刀來交差。」

彭無望此時的神思似乎又飄到很遠的地方,沒有答話。看著他的樣子,魏師傅一肚子火,重重哼了一聲。

見到他生氣起來,紅思雪連忙說:「魏師傅,我大哥圖畫得一直不好,不是因為漫不經心。你多擔待一些。」

方夢菁也笑了笑,將手中提著的飯籃遞到魏師傅的面前,道:「魏師傅,你從早忙到現在,一定辛苦了,我在廚房裡做了點點心和準備了茶水。」她悄悄看了彭無望一眼,微微一笑,道:「當然不如咱們的總鏢頭手藝那麼好,請你和大家品嚐一下,解解乏也好。大家的午飯馬上就好。」

魏師傅看到彭無望心不在焉的樣子,眼睛一瞪,道:「守著兩塊寶,卻不知在想著哪家的草。」小心翼翼地接過方夢菁遞過來的飯籃,也不管方紅二人緋紅的臉頰,仍然大聲嘀咕著:「哼,好一個榆木疙瘩,真不知道什麼地方值得人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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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情愁深痛



離開鐵匠鋪,彭無望仍然夢遊一般朝著客廳走去。

紅思雪緊走幾步,來到他身邊,道:「大哥,這幾天有些長安來的客人要和你商量到渤海行鏢的生意。他們已經派出了商行的行主到鏢局親自洽談相關事宜,我們需要你來主持大局。」

「大局?」彭無望茫然看了紅思雪一眼,想了想,道:「你和他們談吧!我想一個人想些事情。」

「大哥,從蓮花山回來之後,你一直心事重重,神思不屬,到底在蓮花山發生了什麼事?」紅思雪小心地問道。

「沒事,沒什麼事。你不必再問了。」彭無望倉促地將鴛鴦雙刀收入刀囊,急匆匆地走了。

紅思雪想要追過去,卻被方夢菁一把拉住。

「菁姐?」紅思雪不解地看著方夢菁。

「算了,讓他去吧!你也不是不知道彭大哥的為人,他一直是心胸磊落的漢子,如今定是遇到了糾纏一生的大難事,多說無益,所以才三緘其口。」方夢菁歎息了一聲,小聲道。

「有什麼事要糾纏一生呢?我們這麼多人在這裡,有什麼事不能解決?」紅思雪雙手一攤,急切地說。

「比如,顧天涯和蕭月如之間的那種事。」方夢菁微微苦笑,輕聲說。

紅思雪木立當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師弟!你看!」興奮得滿臉通紅的紅天俠,大搖大擺地在彭無望周圍走了一個大圈,接著擺了個馬步,虎虎生風地打了兩拳,抬起頭,道:「你看怎樣?」

「嗯?」彭無望茫然地看著紅天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臭小子!」紅天俠勃然大怒,衝到他面前轟轟兩拳打在他的胸前。

彭無望做夢也沒想到鍾愛自己的師兄會出拳,身子被打得直飛出去。而後,紅天俠上前一步,飛腿踢中他的腰,他凌空打了個旋,狼狽不堪地砸到地上。

「死小子,明白了?」紅天俠怒道。

彭無望撓了撓頭,從地上緩緩爬起來,猶豫著說:「師兄,我最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麼?」

「嘿,真給你氣死了。」紅天俠猛的搖了搖頭,將一直在旁邊偷笑的賈扁鵲拉到他面前,氣鼓鼓的道:「你請來的賈神醫為了你的一句話,這些日子盡心盡力調理我的傷勢,我的筋脈已經被她接上,恢復了以前的五成功力。賈神醫為了我的病,已經數天沒有入眠,你倒好,看到我被治好了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不該打?」

這才明白過來的彭無望欣喜若狂,猛然拉住紅天俠的手,道:「這太好了,師兄,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我今天晚上親自做一桌酒席,為你……」

「去去去,」紅天俠滿臉不耐:「你繼續發你的呆去吧!咱們師兄弟最應該感謝的是人家賈神醫,這次你就算要辦酒席,也是為賈神醫慶功,對不對?!」

「對,對!」彭無望忙不迭地點頭:「師兄怎麼說就怎麼做。」

「你什麼時候變成應聲蟲了?」紅天俠不滿地哼了一聲:「無趣,我去看看我女兒,你和賈神醫聊聊。好好打點精神,想想晚上做些什麼來慶祝。」說完搖著頭走開了。

彭無望揉著後腰目送紅天俠離去後,才轉頭看著賈扁鵲道:「賈姑娘,最近真是多謝你了。」

賈扁鵲的臉微微一紅,咳嗽一聲,道:「沒什麼,就當是你做了我的毒鼎的回報吧!」

「那些是我該做的。」彭無望忙說,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對了,賈姑娘,是不是又到了喝藥的時間了?」

賈扁鵲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圍人聲嘈雜的院落,道:「是,今天剛好到一個月,不如這樣,你先回房,我再給你。」

彭無望苦笑一聲,道:「不必了,現在給我吧!」

賈扁鵲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從腰囊中取出裝載著絕蠱的銀色小酒瓶,小心地遞給彭無望。彭無望接過酒瓶,隨手打開瓶塞,一仰頭將絕蠱一飲而盡,古銅色的臉頰泛起一絲興奮的紅暈。他歎了口氣,將酒瓶還給賈扁鵲。

賈扁鵲將酒瓶放到腰囊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彭無望。痛飲了絕蠱的彭無望並沒有像以前幾次一樣痛得死去活來,只是流出了一身的熱汗。

一股狂喜之情從賈扁鵲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急切地問道:「彭兄,你感覺不到疼痛了?」

彭無望沒有回答,眼睛盯住遠處的一朵雲彩發起楞來。

「彭兄?」賈扁鵲一把抓住他的手,又問道:「你是不是不痛了?」

「啊?」彭無望呆了呆,道:「賈姑娘,和以前是一樣的疼痛。」

「那你為什麼不掙扎叫喊,為什麼沒有一點疼痛的表現?」賈扁鵲急問道。

「噢,」彭無望漫不經心地說:「這點疼痛,又算什麼。」說完若有所思地向著廚房走去,只剩下賈扁鵲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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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0章 又見流星



夜裡的彭門鏢局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紅天俠傷癒的消息令所有人喜笑顏開,紅思雪感激萬分地抓住賈扁鵲不停道謝。

一直在彭門客居的鄭絕塵私下裡派人買辦了無數的大補之物送到紅天俠門下,讓他調養身子。紅天俠欣然受落,更添歡喜。

鏢局裡其他的各色人等,更是大擺酒席,來為人人愛戴的紅天俠慶賀。鏢局之中歡呼暢飲之聲,便是在十里之外,也能隱約聽到。

在鏢局大廳的主座之上,紅天俠、紅思雪、方夢菁、賈扁鵲、司徒婉兒、鄭絕塵、雷野長、侯在春和彭母推杯換盞,共同品嚐著彭無望親自烹調的十幾道精緻美食。

紅天俠大口吃了幾塊曾經令他垂涎三尺的煲牛頭,拍案讚道:「說實在的,今天我真是膽戰心驚,怕我那整日神遊物外的師弟大失水準,做不出像樣的菜來招呼我們。今天吃到的煲牛頭不但保持水準,而且手藝似乎又進了一層,我才放下心來。」

紅思雪想起彭無望日間那漫不經心的神采,心中一黯,向方夢菁望去,只看到這位結義姐妹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彭大哥最近似乎遇到了天大的慘事。」神醫賈扁鵲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

「什麼慘事?你可知道?」紅思雪、方夢菁和剛才一直默不出聲的司徒婉兒突然一齊問道。

賈扁鵲被她們嚇了一跳,連忙說:「我只是猜測,做不得準的。」

這時候,紅、方和司徒三位姑娘才感到剛才的行為過於孟浪,人人臉上都露出了一絲紅暈。

「啊!彭母,我敬你一杯。」紅天俠急匆匆舉起酒杯,對彭母說。

彭母的臉上又是歡喜,又是為難,眼睛不住打量著這幾位姑娘,歎了口氣,舉起酒杯。

「來來來,喝酒喝酒!」在座的侯在春、雷野長開始大聲行起酒令,聲囂蓋天,總算化去了這場尷尬。

一旁的鄭絕塵深深地看了紅思雪一眼,眼中露出黯然的神色。

「大哥在廚房待了許久了,我去看看。」性子一向爽直的紅思雪忍不住站起身來,向後廳走去。

彭無望對著這條豬後腿肉,已經有兩炷香的時間,但是他竟然又忘了應該將它切片,還是整條下鍋熬煮。他喟然放下豬腿,來到窗前,沉沉地歎了口氣。

剛才做的十幾道菜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精神。自從蓮花山歸來,他越來越發覺自己很難集中精神做任何事了。

「快看,是流星!」一個童稚的聲音從廚房後面的院落裡傳來。

彭無望感到自己的身子宛如騰雲駕霧一樣竄出了廚房,來到院子中。

他聽到自己茫然地在問:「在哪兒?在哪兒?」

「已經沒了,彭大哥。」一個年幼而清俊的小童對彭無望說:「剛才在那裡的,很美很亮的。不過很快就沒了。」

話一說完,那個小童就和幾個一起玩耍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彭無望的腦海中,忽然閃現出顧天涯橫抱著青鳳堂主從捨身崖緩緩離去時,那瘦削而滄桑的背影。他記得那時候,也有一顆流星閃過。流星,就是這對飽經憂患的情侶定情之物。

他記得當時自己是多麼同情他們,希望他們能夠快樂地度過人生最後的一段時光。其實他有什麼資格同情他們,畢竟他們仍然有一段共同歡度的歲月,他們可以摒棄胡漢之別,在最後的時刻,同生共死。而自己呢?

蓮花山那短暫而美好的時光,宛如清冽的溪水從他的腦海中劃過,然而,那棵錦繡公主寫下訣別之言的柳樹,卻讓本來五色斑斕的回憶統統化成了灰色。

一陣椎心刺骨的劇痛令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慌亂地扶住院中的槐樹,用力吸了幾口氣,急切地想著很多零亂繁雜的瑣事,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才舒服了一些。

他喟然歎了口氣,默然無語地轉過頭,向廚房走去。

「大哥?」紅思雪走進廚房,卻發現屋子裡空無一人,不禁焦急了起來:「大哥,你在哪兒?」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你還是那麼喜歡他嗎?」

紅思雪打了個冷戰,急忙回過身,卻發現鄭絕塵一臉陰鬱地靠在廚房的門口,靜靜地注視著她。

紅思雪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從慌亂中鎮靜了下來,緩緩道:「鄭兄,我的心意,你早已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

鄭絕塵的臉上一陣激動:「思雪,你醒醒吧!彭無望乃是天生的蠢人。你、方姑娘、司徒姑娘,還有那一直為他盡心盡力的賈姑娘,個個對他情有獨鍾,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來,而這個傢伙卻整日視如不見。你又何必讓一片癡心落於此種無情漢的身上!」

紅思雪的臉上閃現出怒色,激烈地說:「你錯了。大哥不但不是個無情人,而且是天下間最癡情的漢子。只要他喜歡上一個人,他便會用上一生一世的心思去愛她、疼她。在這個世上,沒有一個男子會比他更加情深意重。」

「這些都是你的猜想,做不得準的。」鄭絕塵憤然道。

「這不是猜想,不是!」紅思雪大聲道。

「如果這不是猜想,那你肯定不是他最喜歡的人。」鄭絕塵不顧一切地吼道。

這句話幾乎一下子就將紅思雪擊垮了,她無力地扶住廚案,雙目無神地看著鄭絕塵。

鄭絕塵驚慌失措地搶上前,一把攙住紅思雪的臂彎,歉然道:「對不起,思雪,我一時情不自禁,說了該死的話。」

紅思雪苦笑了一聲,推開鄭絕塵,道:「沒關係,我受得住。」

「思雪,」鄭絕塵苦口婆心地勸道:「彭無望既然心有所屬,你何不放開懷抱,忘掉這個與你無緣之人?」

「忘掉他?」紅思雪苦笑看看鄭絕塵,道:「若我勸你忘掉我,你可願意?」

「斷然不行!」鄭絕塵的眼中露出堅毅的神色。

「那你又憑什麼勸我?」紅思雪長歎一聲,柔聲道。

屋子裡一片寂靜。

良久,鄭絕塵才苦澀地一笑,道:「思雪所言極是,己所不欲,豈可亂施予人。絕塵失言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院落傳來淅淅索索的腳步聲。

「大哥回來了!」紅思雪臉上露出安然的神色。

彭無望一進門就看到鄭絕塵迎面走來,連忙道:「鄭兄,你是否等急了,我馬上上菜。」

鄭絕塵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沉聲道:「姓彭的,你聽著。」

「什麼事?」彭無望不解地問道。

鄭絕塵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急匆匆追上來的紅思雪,最終還是喟然將這口氣吐了出來,發狠道:「給我快點上菜。」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哥,鄭兄他……」紅思雪忙不迭地解釋。

「得了,我知。最近我心神不屬,菜做得太慢了,我馬上趕工。」彭無望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廚房,一把抄起剛才端詳良久的豬後腿,飛快地切起肉來。他的動作慌亂而無序,十幾刀之後,竟然有兩刀結結實實切在自己手上,鮮血飛濺。

「大哥,你切到手!」紅思雪大吃一驚,慌忙將彭無望的雙手一把抓住,從懷裡取出金創藥,小心翼翼地為他敷上。

「思雪,我決定了。」彭無望思索了良久,突然道。

「什麼,大哥?」紅思雪奇怪地問。

「明天我再去黟山,說什麼也要殺了金百霸夫婦。」彭無望斷然道。

紅思雪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急切地問:「大哥,原來你這些天來神思不屬,都是在考慮這些事?」

彭無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猶豫了一下道:「正是。以前我打不過劍仙子,是因為出手不夠狠辣。經過蓮花山一役,我想我已經想出對付她的辦法。」

紅思雪精神大振,道:「太好了,大哥!令兄的慘亡乃是金百霸夫婦蓄意而為,百死難恕。而如今這對奸邪夫婦卻在黟山安度歲月,實在是蒼天無眼。難怪大哥近日不住走神思索,原來是為了此事。此次黟山之旅是否可以讓小妹同行?」

彭無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義妹,彭門鏢局大小事務繁雜難斷,都要靠你一手解決。你走了,咱們鏢局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紅思雪「嗤」地一笑,道:「大哥如此看重小妹,實在愧不敢當。如此,小妹就不去了,為大哥看緊彭門鏢局。」

彭無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義妹,這番……苦了你了。」

紅思雪失笑道:「大哥為何這般客氣,想當初年幫事務,比這裡繁雜百倍,相比之下,如今的我不知多輕鬆自在。」

彭無望的眼中一陣黯然,默然良久才猛的點了點頭,斷然道:「好,我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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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一章 關中相聚



「師弟?」正午時分,紅天俠剛接待完從關中來的一位客人,立刻夾風帶雨地衝出房門,用他特有的宏亮嗓音高聲呼喚:「彭無望,你在哪兒?」

洪鐘般的聲音將彭門鏢局中所有的人都趕出屋門,聚到他周圍。

「爹爹,找大哥什麼事?」紅思雪連忙上前,攙住洪天俠的右臂,柔聲問。

「什麼事?天大的事!真是讓人又悲又喜。乖女兒,你可知道,我找到我另一個師兄了。當初,他曾經代師授藝,教過我一些功夫。我們有三十年沒見了,三十年啊!」紅天俠激動不已地說。

「太好了爹爹,這是天大的喜訊啊!」紅思雪由衷地替紅天俠高興。

「可是,我這位師兄身中了天魔的致命一掌,生死懸於一發,現在處於九死一生的關頭。」紅天俠道:「所以我要和彭無望一起去關中劍派,看看能不能為他的傷勢出一份力。」

「這樣啊!」紅思雪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大哥已經在凌晨時分出發,到黟山去了。」

「什麼?」紅天俠勃然大怒:「這個臭小子,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這麼要命的時候離開,簡直應該逐出師門。」

「爹爹,大哥也不想的,他哪能料到這麼多事。」紅思雪連忙勸道。

這時候,方夢菁攜著賈扁鵲巧笑嫣然地來到紅天俠面前,道:「紅前輩何必憂慮,如今現成的名醫賈扁鵲就在此間,正可應急,又何須埋怨彭兄。」

紅天俠的目光一落到賈扁鵲嬌小玲瓏的身上,立刻信心大增,道:「有賈神醫在此,我的確再無煩惱。我們這就上路,不知賈姑娘意下如何?」

賈扁鵲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道:「我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救活令師兄,只能竭盡所能。我去準備一下,立刻出發。」

方夢菁一把拉住賈扁鵲的手,笑道:「可別忘了我。當年鶴神齊笑雲七大弟子名震江湖,正是武林軼事錄的最佳題材,我豈可錯過。」

紅天俠大喜過望,道:「方姑娘要是同去,便再好不過。說起我師兄當年的英風偉績,便是十天十夜也講不完,方姑娘你只管記下就好。哈哈!」

在這一個月內,長安關中劍派之內冠蓋雲集,泰山派、嵩山派、少林寺、越女宮與六大世家裡無數早已經隱逸江湖,不問世事的前輩名宿蟻聚關中劍派駐地。

這些江湖中的元老平時根本不願意輕易表露行蹤,更加厭煩人群密集之地。江湖弟子如果能夠見到他們中任何一人,已經是天大的福分,更何況一下子遇上這麼多人。

嵩山派掌門剪水鞭謝滿庭、泰山派長老泰山雲隱盧麟、河南名宿鐵筆丹心左建德,赫然就在其中,但是相比於在座的無數耋耄老者,他們只能算是後輩末流。

少林寺諸位高僧中到場的有提棍金剛無量大師、少林主持方丈無塵大師、羅漢堂首座無畏僧、達摩院主事無痕大師、戒律院主事無念大師和般若堂首座無憂大師。

六大世家碩果僅存的兩位當家梅自在、孟寒樹會同本家族的幾位無法輕易請動的前輩族老也匆匆到場。

這些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輩高人,之所以拋下尊貴的身份,放棄不問世事的原則,撂下繁雜重大的派務,紛紛雲集於此,只為了一個名字,一個曾經讓世人爭相讚頌的名字──九州不二段存厚,昔年慷慨豪邁,萬人敬仰的天下第一俠。

幾十年前,幾乎每一個江湖兒女都曾經對他悠然神往。提到九州不二的名號,激昂少年便想要高歌,風流秀士便想要飲酒,白髮老者便想要拈鬚微笑,巾幗女子便想要悠然長歎,歎自己無緣遇上如此英雄了得的男兒漢。

歲月如流,如今的段存厚,只剩下不到五尺的一節殘軀,還有一身幾乎無法醫治的重傷。天魔紫崑崙的七煞掌毒早已經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震傷了他的奇經八脈,他渾身的經脈宛如懸掛著千斤鐵球的棉線,隨時隨刻都有崩斷的危險。

如今段存厚的性命,完全靠這些聚集此間的武林前輩用自己精純的內功吊著。

這一天,陰雲密佈,關中劍派主廳之內,坐滿了愁眉不展的各路名家高手。

本來鶴髮童顏,紅光滿面的歐陽夕照,此時面色蠟黃、嘴唇慘白、雙目無神,需要依靠棗木枴杖支撐身體。雖然如此,他還是強打精神,招呼滿廳的武林人士。

泰山雲隱盧麟看在眼裡,心中難受,道:「歐陽大哥,你為了給段大俠療傷,已經連續輸了三天三夜的真氣,如今還如此操勞,便是鐵打的人也吃不消。你歇一下吧!」

歐陽夕照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道:「比起段大俠所受的苦,這一點操勞又算什麼。我只恨不能請盡天下所有的內功高手來為段大俠吊命。」

他們兩人的這番對話,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一陣唏噓,一時之間人人面色慘淡。這時候,無塵大師在兩個關中弟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大廳。

見到這個情形,歐陽夕照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問:「方丈大師,段大俠的傷勢可有起色?」

「阿彌陀佛!」無塵大師口宣佛號,臉顯慈悲之色:「段大俠傷連經脈,中毒太深,我也只能憑藉真氣刺激他體內生機,保住他性命於一時半刻。如果不能去除糾纏在肺腑中的七種劇毒,他的性命恐會不保。」說到此處,忍不住狂噴出一口鮮血。

「大師!」所有人都關切地圍攏了過來。

無塵大師擦去嘴角的血跡,一擺手道:「無妨。憑我的功力,只能支援這四天四夜,不知哪位施主願意接替老衲?」

「我來!」無畏僧猛的站了起來,一甩下擺,就要走進房去。

「慢著!」無量大師緩緩站起身,道:「師弟,你的真氣太過剛勁霸道,恐怕無益有害,還是我來吧!」

「師兄!」無畏僧急道:「你已經連續輸了五天真氣,再這樣下去,鐵人也吃不消。」

「還是我們來吧!」幾位六大世家的宿老紛紛站起身。

歐陽夕照攔住他們,面帶難色地說:「一個月來,我們所有人都已經為段大俠輸過真氣,現在每個人都元氣未復,再這樣下去,段大俠治不好不說,這裡恐怕要多添幾個床位。」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俊逸的聲音悠然傳來:「我來,如何?」

所有人都朝著大廳門口望去。

這個時候,天地間忽然刮起一陣清爽乾燥的大風,將滿天的烏黑雲朵一掃而空。北國春天晌午的清冽陽光照入廳來,照得來人渾身的金甲熠熠生輝。

「參見衛國公!」所有人都被來人的身份震驚了,紛紛目含崇敬地躬身施禮。

原來,這個突如其來的高人,正是大唐國戰功彪炳的常勝將軍──衛國公李靖。

「我從邊疆剛一回來便聽到了段師兄的消息,他還好嗎?」李靖一把拉住歐陽夕照的手,急切地問。

歐陽夕照長歎一聲,難過地搖了搖頭。

「唉!」李靖奮力甩開他的雙手,旋風般地衝進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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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二章 在劫難逃



三個時辰之後,李靖將軍一頭大汗地從內堂出來,臉色由紅潤轉為蠟黃,繼而開始變得慘白。

他抬起頭,看了看西沉的落日,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夕陽在他的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所有人都看到他手掌的陰影正在輕微的抖動。

「李將軍!」歐陽夕照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來,沉聲道:「請一定保重身體。」

李靖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我用截脈法逼出了段師兄體內的兩成劇毒,他過一會兒就會醒來了。我所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此話剛一說完,在場的群雄人人額手稱慶,一時之間滿屋都是讚歎唏噓之聲。

就在此時,李靖將軍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黑血。

「李將軍保重!」歐陽夕照、無塵大師、謝滿庭、盧麟、左建德等人紛紛圍攏上來,七手八腳將他扶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好。

「我無妨!」李靖的臉上露出一絲悲愴之色:「段師兄乃是師傅最得意的弟子之一。我身受師門大恩,無以為報,如今居然眼看著自己的師兄慘受如此折磨而無能為力,將來有何面目再見師傅。」

「李將軍,你乃社稷棟樑,肩負天下安危,萬萬不可如此行險!」歐陽夕照斷然道:「剛才你用截脈法吸走段大哥體內毒素,雖然可以暫緩他的傷勢,但是卻令自己也身中劇毒,實在太過兒戲了。」

李靖一擺手道:「你不必多言,若能救得了師兄的性命,即使多受些苦楚,又算得了什麼。我李靖一心報國,蒼天斷斷不會在此刻收我。」說完,他又噴出一口黑血。

歐陽夕照搖頭苦歎,只有吩咐人準備上好的參茶。

李靖抹了抹嘴唇,看了一眼天色,問道:「段師兄是否已醒轉?」

段存厚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圍滿了人。他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急切地注視著自己的李靖。

多久沒和他把酒言歡了?二十年?還是三十年?自從他追隨了秦王李世民,他便很少再去找他尋酒買醉。這些年,他威震沙場,不知立了多少名揚後世的戰功?段存厚的臉上露出一絲和藹的笑容。

「師兄!你終於醒了!」李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動地搖著。

「師弟,好久沒見了。你越發憔悴了。」段存厚費力地支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溫和地說。

「師弟怎比得過師兄,便是受了天魔一掌,仍然虎虎生威。」李靖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住欲奪眶而出的熱淚,顫聲道。

「段大哥,為了你的傷勢,中原所有的高手名宿都聚集在這裡,集思廣益,你的傷勢終會有痊癒的一天。」歐陽夕照激動地說。

「所有高手名宿?」段存厚微微一驚,向四周望去。

「來,段大哥,讓我為你一一引見。」看到段存厚的精神似乎很好,歐陽夕照心裡一陣歡喜。

「且慢!」一旁站立的無塵大師忙說:「段施主剛剛醒來,不宜操勞,先讓他休息一下。引見之事,也不急於一時。」

「正是正是,」歐陽夕照略帶歉意地說:「我實在太高興了,居然忘了段大哥的傷勢仍然嚴重。」

段存厚猛然再次環顧四週一番,驚道:「少林寺各位名僧都在此間嗎?」

李靖看了看,笑道:「師兄,少林寺名僧幾乎傾巢而出,他們為了你的傷勢,盡了不少心力。」

段存厚眼前一陣暈眩,幾乎昏厥了過去。歐陽夕照和李靖雙雙搶上扶住他。

歐陽夕照急問道:「段大哥,你怎麼了?」

段存厚半晌才緩過起來,掙扎著攥住歐陽夕照的袖口,急道:「歐陽兄,你好糊塗。天魔出關,第一個目標是天山,第二個目標就是少林,第三個目標是越女宮。如今少林寺高手俱都在此間,正好令天魔乘虛而入。少林,危矣!」

李靖猛然轉頭問歐陽夕照:「天魔完好無損地出關了?」

歐陽夕照的臉上一陣驚恐,點頭道:「正是。但是,我又怎麼能看著段大哥傷重而亡?」

「嘿!」段存厚怒道:「我一個人的性命難道比天下武林的存亡還要重要?天魔此次挾威而來,除了少林寺的五百羅漢陣,根本無人可治。如今,五百羅漢陣的陣魁人物全部雲集此間,少林僅剩下年輕子弟,必然會被他一網打盡。那時候,天魔縱橫天下,又有哪個可以與之抗衡。」

歐陽夕照眼前金星亂閃,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在場的李靖和少林諸高僧面面相覷,全都感到了事情已經嚴重到無可復加。

「唉!」段存厚仰天長歎:「我二十年臥薪嘗膽,想要殺死天下第一魔,如今反被他巧妙利用,成了中原武林覆滅的罪魁禍首。我段存厚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思!」他一聲長嘯,抬起左掌就要將一記破陣錐印在自己頭上。

「住手!」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個聲音不大,但是卻透露著一股令人不可輕視的威嚴和氣勢。即使是段存厚這般的豪俠人物,也聞聲一楞,被守在一旁的歐陽夕照和李靖抓住了臂膀。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剛才出言喝止段存厚自盡的人身上。只見她杏黃色衣衫,淡綠色腰帶,肩頭斜背鹿皮藥囊,腰間大大小小七八個各色香囊,唇白齒紅、嬌小艷麗,一派昂然自若的瀟灑風範,正是醫仙子賈扁鵲。

在她一旁相陪的乃是赤焰龍王紅天俠,還有智仙子方夢菁。

「哼!」段存厚斜眼看了一眼賈扁鵲,長歎一聲,道:「小丫頭,這裡沒你的事。」

賈扁鵲冷哼一聲,道:「你就是段大俠?你的名號,小女子出道太晚,尚未聽過。不過,看在你是紅大俠和彭大哥的師兄,我才勉為其難,不顧舟車勞頓,從青州來到長安為你療傷。想不到你居然如此不濟,竟是個動輒自盡的渾人。」

「嗯?」段存厚久闖江湖,從未有人如此當面辱罵於他,令他精神一振,怒道:「我如今八脈已散,行將就木,又因為我令中原武林遭到天大浩劫,百死難恕。如今自行了斷,圖個痛快,又怎會是個渾人!」

賈扁鵲微微冷笑,道:「好一個糊塗透頂的渾蛋。中原武林的興衰自有命數,豈是人力所能影響。你身受師恩,學得一身武功,不知道物盡其用,為天下造福,反而尋死覓活,自怨自艾,不是渾蛋又是什麼。想不到彭大哥的師兄弟裡,居然有如此不長進的人物。」

這一番話,宛如醍醐灌頂,令本來意志消沉的段存厚彷彿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猛的一拍手,道:「好!說得好,如此看來,我不是渾蛋,又是什麼?」興奮得從床上直起身子,對賈扁鵲招了招手,道:「小姑娘,到這邊來,你剛才說的紅大俠,便是紅師弟,那個彭大哥又是何許人也?」

一旁的紅天俠仰天大笑了起來,對段存厚道:「段師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想當初,我被年幫叛徒陷害,雙手雙腳腳筋俱斷,奇經八脈一損再損,只感到了無生趣,想要了此殘生。多虧遇到了彭無望彭師弟,經他提點,才感到豁然開朗。若是他在此間,也要罵你。」

「噢?」段存厚一陣激動:「看來師傅手下又多了個出眾的徒兒。」

「彭大哥英雄蓋世,便是千般挫折,也只會讓他愈挫愈奮,他那樣的人是絕不會做出自裁了斷這樣的窩囊事。」賈扁鵲來到段存厚床前坐下,若無其事地伸出三根手指,替他把脈。

「罵得好,罵得好!」段存厚意興湍飛,揚聲笑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段某在崑崙窩得太久,人變得沒志氣了,有辱師門,有辱師門。」

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少林高僧,又道:「各位,也許事情尚有轉機,我建議大家立刻啟程回返少林。如果不幸少林寺遭逢劫難,希望你們可以遠赴越女宮,和越女宮群英共同對抗天魔,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阿彌陀佛,段施主,我們即刻出發。」無塵大師等人紛紛雙手合十,就此告別,漏夜趕回少林。

「希望天可憐見,中原武林可以化解此劫。」段存厚慨然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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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三章 魔至少林



嵩山派最後一個弟子打著旋在天魔的掌風中四分五裂,碎成數塊血肉。

天魔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微笑,搖了搖頭。

嵩山派在中原乃是少林、天山與越女宮三派以外最大的門派,以鞭、劍、槍和刀上的功夫別具一格,派中武功卓著的壯年弟子在中原武林佔了很大的比重。

天魔這些年在塞外也頗聽過一些嵩山派的名頭。如今他面對嵩山派松風台數百弟子潮水般前仆後繼的圍攻,居然在不運用明玉劫的情況下,連殺兩百餘人。最後心膽俱裂的嵩山弟子滿山逃竄,被他一一截殺。

這些所謂的名門弟子竟沒有一個人能擋住他一招半式。

看著松風台滿地狼藉的屍體,天魔微微歎了口氣,喃喃道:「中原除了少林寺、越女宮,再沒有一個門派值得我費半點心思,可歎。」

午後的暖陽照耀著少林寺掩映在綠蔭叢中的棕色匾額。渡劫靜靜地站在少林寺門前,看著闊別了十年之久的修禪故地,心中興起了一絲感懷的溫情。

「阿彌陀佛,如此容易動情,做不到古井無波的境界,實在是有愧先師教誨。」感到了心中湧動的歸鄉之情,渡劫一陣自責,連忙誦念了幾遍大波羅密心經,以平和心緒。

渡劫看起來只有不到四十歲的樣子,仍然身處壯年。面潔如玉,笑容可掬,瘦高身材,一雙手手指虯勁細長,牢牢握著掛在胸前的一串佛珠,若不是剃了一個寸草不生的光頭,只看外表,大概會被誤認為哪一個大富人家的逍遙子弟。

「轟」的一聲,少林寺深紅色的兩扇大門突然洞開。

藏經閣主事無休大師匆匆從門中走出,向著渡劫深施一禮,道:「弟子不知道師叔突然移駕回寺,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渡劫看了看鬚髮蒼白的無休大師,笑了笑,道:「無休師侄無需多禮,這些年來,少林寺諸事還好嗎?」

「阿彌陀佛,」無休大師口宣佛號,道:「無塵師兄做主持以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少林寺僧眾比以前增加了兩成,俗家弟子更增加了三倍。」

「噢,」渡劫點了點頭,緩步向著寺內走去,無休大師連忙跟在身側。

「無休師侄,怎麼如今太平盛世,還有這麼多人想要出家嗎?」渡劫微笑著問道。

「噢,這個,參研佛法乃天地正道,世人趨之若鶩乃是理所應當之事。」無休大師由衷地說。

「呵呵,好。」渡劫笑了笑,未置可否,只是留戀地看著迎面而來的大雄寶殿。

「啊!師叔,不知道你可找到可以克制金針大九式的佛法來化解它的殺戮之氣?」無休大師關切地問道。

「哎,」渡劫感慨地歎了口氣,道:「少林七十二絕技,每一門絕技都有一套佛法渡化,消除戾氣,使其平和中正,收發自如,可以除魔,亦可渡人。我本以為,這一路金針大九式也可以找到類似的佛法化解,使其殺氣頓消,一片祥和,堂堂正正被列入第七十三項絕技。誰知道,這路金針指法,戾氣太重,而且冥頑不靈,無論任何佛法都只會加強它的威力,而不能消除。」

「阿彌陀佛,這可如何是好?師叔,若將這路指法傳於後世,殺戮必增,令天下武林無有寧日。」無休大師歎道。

這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少林主持的禪房之中,因為無塵大師仍在長安,所以暫時由無休大師主持一切事務,所以他便在這裡接待遠遊而歸的渡劫大師。

渡劫大師坐到蒲團之上,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道:「這些年來,雲遊過無數佛家勝地,卻只有在少林寺中才能找回這種閒適舒暢的感覺,真是好久沒有回來了。」

「師叔?」無休大師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噢,心有所繫,竟犯了癡戒,阿彌陀佛。」渡劫大師連忙口誦佛號,神色轉為肅穆。

「師叔雖然天資聰穎,慧根天成,畢竟修禪時日尚短,此事情有可原。」無休大師慈祥地笑了起來。

「多謝師侄。」渡劫感激地合十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思索化解金針罡氣的方法,終於有了些心得。」

「噢?」無休大師好奇地問:「願聞其詳。」

「我在口訣中修改了一點行功的路線,令本來可以行到指尖的真氣轉行到腳底湧泉穴。」渡劫悠然道。

「腳底湧泉穴?」無休大師仔細思索了一番,道:「真氣行到湧泉穴又有何用,難道用來飛腿踢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失言了。」

「無妨無妨。」渡劫笑了笑,說:「你想想,湧到指尖的那股金針真氣何等強勁,當初我施展的時候,曾經一指連斷三株古柏,煞氣驚人。但是湧到腳底後,第一,再也無需擔心這股真氣會誤傷無辜,第二腳底有這股真氣相助,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陸地飛行的高手。」

「陸地飛行?原來……」無休大師臉現喜色,恍然大悟:「這麼來說,這門武功竟可變成天下無雙的輕身術。」

「正是,雖然還是沒有化解金針氣的戾氣,但是令它轉道變成逃亡保命的功夫,倒也符合佛祖普渡眾生之意。」渡劫微笑著說。

「善哉,善哉!」無休大師拍掌笑道:「如此當真妙奪天工,師叔果然是少林寺百年來的第一奇才。」

「且慢歡喜,你且想想,如果有人能夠想到將真氣轉行到手上的方法,這門無害的功夫立刻變成了原來的金針大九式,這正是我頭疼的地方。」渡劫苦笑道。

「世上恐怕再沒有如此了不得的內功天才。」無休大師搖頭笑道。

「師侄過譽了。除了我,天下間至少還有天魔紫崑崙、鶴神齊笑雲有此天縱之材。以此類推,在往後的數十年間,武林中定會有無數可以領悟此節的高手名家,我們怎可掉以輕心。」渡劫苦歎道。

「師叔說的是。」無休大師肅然道。

「所以我在今日回訪少林,潛修數月之後,就準備到劍南走一趟,聽說那裡的僧人對禪宗有另一番驚人見解,正可供我參考。」渡劫道。

「我佛慈悲,師叔既然下了大志願到蠻荒之地傳播佛法,師侄我定當每日在佛祖前祈福,祝師叔一切順利。」無休大師忙道。

「有勞了。」渡劫笑著說。

就在這時,一個少林弟子跌跌撞撞跑進門,來到無休大師面前合十道:「師叔祖,大事不好,天魔紫崑崙南下已經到了嵩山。沿路連滅十二個幫會門派,更在太室山大開殺戒,嵩山派拚死抵抗,死傷慘重,慘號哭叫之聲直傳數里之外。眼看天魔就要殺到少林,請師叔祖定奪。」

「什麼?」無休大師連忙站起身,道:「師兄弟們正在長安未歸,精銳弟子又在雁門關抗擊突厥,五百羅漢陣人數不知夠不夠。快去,鳴鐘,所有弟子在大雄寶殿前集合。」

「是!」那個少林弟子立刻飛奔而出,悠揚的古鐘鳴響之聲在幾十息後傳遍了整個少林。

「師叔,天魔紫崑崙居然膽敢南下塗炭生靈,殺我漢人子弟。為了天下蒼生,我少林寺今日不得不斬妖除魔了。」無休大師奮力脫去披在身上的紫蘿袈裟,將雙手的袖子捲到臂肘處,把僧服的下擺塞在腰間,一把將禪房中的紫金禪杖拿到手中。

「你想要集合少林全寺弟子和天魔一拼?」渡劫緩緩站起身。

「正是,現在唯一能擋住天魔的就是少林五百羅漢陣,我這就去佈置一切。」無休大師斷然道:「師叔,你來不來?」

渡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和無休大師並肩走出房門。

大雄寶殿的練功場上密密麻麻聚集了四五百名僧人,在長輩弟子的吆喝下排成了整整齊齊的隊形,按照五百羅漢陣的方位錯落有致的站立。

這些人中,佔了大部分的都是剛剛剃度修行的年輕弟子,因為羅漢陣中的很多中堅弟子,都已經遠赴雁門關參與對抗突厥的戰鬥,所以這番在五百羅漢陣中夾雜了許多俗家弟子。

這些俗家弟子雖然在傳授武藝方面和普通剃度弟子沒有分別,但是並沒有習練過只有出家弟子才須學習的羅漢陣陣法,只能在長輩弟子的呼喝下勉強站對了方位。

無休大師手持紫金禪杖挺直腰板站立在大雄寶殿的高階之上,沉聲道:「各位少林子弟,相信大家已經知道,昔年塗炭天下幾十年的大魔頭紫崑崙已經來到了嵩山。嵩山派弟子在太室山上血流成河,相信他不久就會來到少林寺。為了保衛少林,今日我們要齊心合力,共抗天魔。」

台下的眾少林僧齊聲應和:「齊心合力,共抗天魔。」

無休大師激動的面紅如紫,大聲道:「當年本寺前輩禪師曾經寫下十三棍僧救秦王的佳話。王世充數千人馬也奈何不了我少林僧眾。我少林子弟當追前輩先烈,誅殺天魔,共保中原武林。」

「誅殺天魔!」一眾少林弟子熱血沸騰,無不振臂高呼。

在無休禪師身邊的渡劫突然噗嗤一笑。

無休大師心中一跳,這個渡劫師叔乃是少林寺百年難得的一怪,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發表些奇特見解,曾經讓幾位師叔祖很是頭疼。後來修身養性,脾氣沒有那麼鋒芒畢露了,但是稟性仍然不可捉摸,如今他的毛病再次發作,不知道要說出些什麼荒唐話。

「啊!師叔,你有何見解?」無休大師轉過身向他施禮,小聲問道。

「無休師侄,你看那裡。」渡劫抬起他那虯勁有力的手指,向著台下少林僧眾中朝南的一側指了指。

無休大師連忙順著這位年輕師叔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幾排魁偉高大的壯年僧人之中,夾雜著十幾個身材瘦小的少年僧眾,臉上難脫稚氣,平均年紀絕不大於十四歲。

這些孩子一個個緊張得渾身瑟瑟發抖,臉色蒼白,雖然勉強壓抑著心中的恐怖,但是已經拿不住足足高過自己一頭的羅漢棍。

無休大師的眼中露出黯然之色,沉吟良久,才小聲道:「師叔,因為本寺中堅弟子缺失太多,五百羅漢陣沒有人手,這些孩子雖然入寺時間不長,但是已經習練了羅漢陣的陣法。今次因為事態緊急,只好讓他們也來湊數了。」

「師侄,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令這些小孩子出來和天魔動手,不嫌太過殘忍了嗎?」渡劫淡然道。

「可是現在天魔將至,大禍就在眼前,我們除了拿出所有手段拚死抵抗,又有什麼選擇?」無休大師斷然問道。

「我們……可以逃啊!」渡劫微微一笑,悠然道。

「啊?」聽到這句話,無休大師只感到如遭雷轟,呆在當地,動彈不得。

「怎麼,師侄,我說的有何不妥?」渡劫笑道。

「師叔……你的意思是……讓我們置少林寺百年基業於不顧,棄寺而逃?」無休大師難以置信地問道。

「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早已經無物可棄,如今我們少林僧人只是換地潛修,亦無不可。」渡劫的語氣仍然隨和而輕鬆。

「師叔,難道我們少林寺弟子就坐看天魔耀武揚威而望風而逃,如此傳揚出去,必成武林千古笑柄。恕師侄不能從命。」無休大師悲憤地說。

「師侄,難道你看著少林寺中的這些年輕弟子一個個死在你的眼前,你才能夠滿意?」渡劫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這……」無休大師一陣錯愕,不知如何作答。

「你認為憑藉著這參差不齊的羅漢陣,就能夠對抗無敵於天下的天魔嗎?」渡劫聲音提高了一些。

「這,」無休大師思索良久,才慘然道:「不能。但是,即使這樣,我們也要向世人表明我少林子弟寧死不屈的決心。」

「師侄能有此念,固然可嘉,但是那些年輕的弟子未必有這個心思。他們青春正盛,未來無可估量。少林寺的將來,不在雁門關前的中堅弟子,也不在雲集長安的少林長老,而在這些青蔥稚嫩的少年弟子肩上。只要他們活著一天,少林就一天不會滅亡。一個門派之所以能夠代代傳承,不是因為它的名聲,也不是因為它的寺廟房舍,而在於它的弟子。」渡劫緊緊盯著無休大師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你明白了嗎?」

無休大師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反覆了良久,才輕鬆地舒了一口氣,露出豁然開朗的微笑,道:「師叔見地深遠,師侄明白了。全憑師叔做主。」

「好!」渡劫微微點頭,來到高台的最前沿,用嘹亮的聲音道:「各位少林弟子聽著,大家立刻準備十日口糧,帶上雲遊衣物,從少林寺的後門出寺,下得少室山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四散奔逃,半步不可停留。記得留下性命,萬萬不可和天魔正面衝突。」

這個命令立刻使得台下的少林僧眾宛如炸了營一般喧鬧起來。

一些忠義執拗的弟子大聲鼓噪,誓死不從。另一些頗有心思的弟子開始議論紛紛,更有些弟子立刻四散奔逃,準備口糧和衣物。一時之間,整個少林寺亂作一團。

「所有人立刻逃亡!」渡劫突然用黃鐘大呂般的聲音厲喝道:「違令者,廢去武功,逐出少林!」

那些執拗不從的弟子一聽到這個命令,立刻老老實實地閉嘴不言,忿忿然地開始回到僧捨準備行李。

畢竟,誰也沒有寧可被廢去武功、逐出少林,也要和天魔對抗的勇氣。

「無休師侄,」渡劫轉過頭對無休大師道:「我們等等再走,一定要掩護最後一個少林弟子逃出此地。」

「遵命。」無休大師此時對於這個小了自己幾十歲的師叔只有敬服之心。

「聞君突發雅興,不遠萬里,跋涉中原,所到之地,流血漂杵,神鬼俱泣,心中不勝惶恐。今以空寺一座,齋菜一桌,恭迎法駕,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大雄寶殿的高高墻壁之上,這幾十個用強勁絕倫的指力書寫而成的大字,赫然映入縱馬入寺的天魔眼中,他臉上冷漠的神情在這一刻,宛如嚴霜解凍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個輕盈的飛身縱躍,來到這兩行大字面前,仔細地觀看良久,心中一陣讚歎:「好強勁的指力,便是稱其為指罡亦無不可。想不到世上居然能有人將指力練到如此出神入化。少林果然藏龍臥虎,只憑此一人,便可以擋我百招以上。」

天魔回身飛躍上馬,看了看端端正正擺在大雄寶殿高台上的那桌味道平常的齋菜,苦笑一聲,道:「好一群四大皆空的死和尚,居然不戰而逃。少林寺的主持,果然聰明。」

他抬起頭,看了看藍瑩瑩的天空,心中一陣惆悵:漢人的一個寺廟中也有如此英明聰穎的領袖,我們突厥人真的能夠將他們徹底征服嗎?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了一會兒,便消失無蹤,他的臉色再次回復以往的冷漠:我倒要看看,除了五百羅漢陣,漢人中還有誰能夠擋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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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黟山聚義



連鋒醒來的時候,身旁的師兄弟們紛紛聚攏了過來。

一個壯碩的青年漢子激動地說:「連師兄,你醒過來了?」

連鋒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疲色,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我昏過去多久了?」

「連兄弟,」一個所謂的關中劍派的弟子肅然道:「你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我們已經在沿汴水乘船南下,不日就到壽州。」

「我真沒用,居然無緣無故昏倒,讓各位兄弟受累了。」連鋒的臉上露出歉然的神色,雙手緊緊握住蓋在身上的薄被。

「連兄弟客氣,」那個關中弟子沉聲道:「全靠連兄弟力抗突厥精英高手,斬殺過百人,我們這些散兵游勇才能夠逃出生天。本以為這一次定然全軍覆沒,誰知道竟然活下來超過半數的兄弟,這些都是連兄的功勞。」

連鋒連連搖頭,想起死在身邊的幾個交往深厚的師兄弟,他就沒有了說話的心情。

那個關中弟子的眼中露出理解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休息,等下了船,我們要採購車駕,直奔黟山馳援越女宮,否則,恐怕……」

「越女宮?」連鋒從床上直起身,急切地問:「為什麼不回天山?」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悲憤的神情,幾個天山少年弟子的眼睛紅了起來。

連鋒怒目圓睜,將一旁的天山弟子一把抓住,問道:「說,為什麼?」

那個天山弟子嘴唇顫抖了一下,咳嗽了一聲,顫聲道:「天山派已經被天魔滅門。」

「什麼?」連鋒只感到身子彷彿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掌連續晃動了幾下,腦子彷彿轟的一聲炸開了,雙眼金星亂閃,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恍恍惚惚中,他聽到幾個聲音急切地呼喚著他。

茫然良久,他終於重新控制住了自己,壓抑住彷彿要將自己的胸膛燒穿的仇恨,沉聲問道:「我沒事,為什麼不去少林?」

眾人沉默了良久,又是那關中弟子首先開口:「說來奇怪,少林寺未作任何抵抗,任由天魔燒燬了寺院,全寺僧眾四散奔逃,倒沒有任何傷亡。不過,少林寺向來以中原武林正統自居,這一次居然聞風而逃,實在不可思議。」

「想不到少林寺居然是一群無膽之輩。」一個天山弟子憤然道。

「別這麼說!」連鋒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少林寺做得對,現在正面與正處於巔峰的天魔交鋒實屬不智。如果少林寺、天山派和越女宮攜手抗敵,勝算將會大增。我猜想,少林寺的精英高手一定已經想通此節,所以毅然放棄少林寺院,趕往黟山和越女宮高手會合。」

「原來如此!」船上的天山弟子和關中高手一起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現在一刻也不能耽誤,我們一定要盡快趕到越女宮。」連鋒奮然道。

「好!」直到此刻,在場的所有人才重新恢復了鬥志。

朝陽升起的時候,瀰漫在黟山中的輕煙薄霧退逝如潮,露出山中聞名於世的怪石奇松和無數宛如九天飛龍般瑰麗的銀色飛瀑。

一批又一批白衣如雪的越女宮弟子,紛紛趕往最早迎來朝陽普照的天都峰練劍台,開始了千手觀音陣的演練。

在練劍台的高坡之上,越女宮主劍仙子華驚虹背插天痕劍,昂然而立,鎮定自若地指揮著數百弟子,進退有度地演練著這套曾經風靡了天下武林的無雙陣法。

就在此時,巡山弟子方飛虹飛快地來到華驚虹身邊,小聲道:「啟稟宮主,少林寺渡劫大師率同無休大師前來拜山。」

華驚虹微微一驚:「少林渡劫,就是和渡遠大師份屬同輩的高僧?他已經隱退江湖十年之久,想不到竟然再次出山,必有大事。」果斷地吩咐道:「你在這裡替我監督師妹操練,我立刻率同眾師叔們恭迎高僧法駕。」

方飛虹也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沒有二話,立刻領命。

這個時候,黟山的巡山弟子們格外繁忙了起來,因為除了剛剛來到迎客廳的渡劫和無休兩位高僧,少林寺方丈無塵大師,以及達摩院、菩提院、羅漢堂、般若院、戒律院的主事,還有百餘名少林知名弟子也一起到達。

這些人平時只來一個,已經是武林少有的奇事,更何況一起到達。

所有的巡山弟子立刻分出十幾人負責引路,畢恭畢敬地將這些少林高僧迎到了越女宮天女殿的迎賓閣。寬大的迎賓閣大廳之中,滿滿坐了一屋子人,光是茶水已經用去了越女宮十天的存貨。

非只如此,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後,天山派以連鋒為首的幾十名弟子和關中劍派數十個弟子也一起到達迎客廳。

本來,天山派和越女宮勢不兩立,但是連鋒此次格外客氣,並仔細地說明了訪山的原因,巡山弟子不敢怠慢,也把他們引到了迎賓閣。本來靜寂的黟山迎賓閣高朋滿座,一時間熱鬧非凡。

在片刻之後,又有一批以謝滿庭、左建德和盧麟為首的中原武林健者紛紛趕來,他們都是門派被毀的武林人物,來到黟山是想會同一眾中原高手圍殺天魔,為死去的同門報仇。

這個時候,迎賓閣已經坐不下了,黟山弟子只得在迎賓閣前的空地上廣設座椅,巧搭涼亭,讓這些武林人士暫時寬坐。

當越女宮主華驚虹來到迎賓閣的時候,這些武林人士紛紛站起身來,躬身施禮。當年敢於邀戰天下第一劍俠而聲名遠播的劍仙子華驚虹,已經在無意中成為了中原武林人士心目中對抗天魔的首選。

越女劍法天下無敵的神話,雖然平時在這些人眼中頗為不以為然,但此時此刻卻彷彿救命稻草一般,被他們緊緊攥在手中。

身負盛名的華驚虹仍然用她特有的柔美笑容接待著每一個武林人物,並沒有因為自己高貴的身份而對人有任何的輕慢。

早已經匯合在一起的少林寺高手們,在無塵大師的帶領下一齊向華驚虹合十行禮。

無塵大師沉聲道:「華姑娘,這一次我少林造訪突然,格外打擾了。」

華驚虹立刻還禮道:「諸位大師乃是本宮想請都請不到的貴客,何談打擾。」看了看一旁負手而立的渡劫,微微一笑,又道:「渡劫大師,你好,還記得當年和你打鬧的小丫頭嗎?」

渡劫大師看了看華驚虹,想了想,突然一拍手道:「噢,原來是你!」

原來,當年仙羽一劍左念秋會戰少林寺主持渡遠禪師,本來謝絕旁人觀看。可是就有兩個人心癢難撓,千方百計地潛到二人會戰的地方觀戰,卻互相被對方發現。那就是當時年少氣盛的渡劫和格外調皮的少年華驚虹。

渡劫看不起華驚虹,只想把她不動聲色地趕走,卻沒想到這個小丫頭格外精靈,竟然使詐將他騙倒,以為自己失手錯殺了她,在他俯身觀看的時候,用越女宮特有的天心指點中他的穴道,將他倒縛著掛在樹上,自己跑去將那場比試美美地看了個飽。

這件事當年可是渡劫的大醜事,也令渡劫發奮練功,突破了任督二脈,練成了天下無雙的金針大九式指法。

可惜,他當時一心苦練,煞氣太重,令這路指法能放不能收,成為一大憾事。

這個時候想起這件十餘年前的往事,渡劫大師再沒半分懊惱,早已不再介懷。

他合十笑道:「阿彌陀佛,原來你就是當年的那位小施主,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不知道是否還是那麼頑皮?」

華驚虹噗嗤一笑,道:「當年頑劣成性的瘋丫頭早已經悔過,如今只有老老實實的華驚虹在此,大師不必憂慮。」

「阿彌陀佛,」渡劫大師高宣佛號:「如此貧僧總算鬆口氣。」

二人相視而笑,同時感到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輕鬆自在。

這時候,一旁的連鋒撐著尚未痊癒的傷勢,勉強站起身子,深深地看著華驚虹,道:「華姑娘,好久不見了。」

華驚虹這才轉過身,面對著連鋒,微笑道:「連兄,當年那一場酣暢淋漓的比劍,驚虹至今仍難忘懷。此次事了,定要再和連兄切磋一番。」

連鋒的心中一陣淡然的歡喜,彷彿漫天烏雲中看到一絲纖弱的陽光,只感到渾身上下一片清爽暢快,一路的勞頓疲乏一掃而空。

他的眼中露出一絲溫柔的神色,但是口中卻生澀地長聲一笑:「華仙子有此雅興,練某敢不從命。」

華驚虹全未感到連鋒眼中那炙人的神采,只是回憶起昔年的比劍之情,興致更高,揚聲招呼在座的群雄飲茶。

她來到迎賓閣的主座上翩翩落座,道:「眾位英雄今日造訪黟山,實在令越女宮蓬蓽生輝,我越女宮無以為敬,只有淡茶一盞迎客,望各位見諒。」

「宮主太客氣了!」少林羅漢堂首座無畏僧最不耐虛言,第一個站起來,道:「我們日夜兼程來到這裡,為了什麼,宮主心裡一定已經清楚。」

華驚虹略帶歉意地一笑,道:「本宮正要請教。」

「啊?」在座的所有人都輕輕驚歎了一聲。

「宮主竟然不知?」無畏僧瞠目道。

「實在不知。」華驚虹淡淡地說。

無畏僧看了看無塵大師,看到師兄點了點頭,便道:「事情是這樣,宮主當知天魔練成了天魔劫,已經從崑崙北上,屠戮了天山派滿門八百弟子,接著沿官道南下,連滅十三門派幫會,殘殺上千人。中原武林人人自危,卻無力抗衡。在這裡的各位都是有鑒於此,才來到貴寶地,希望和越女宮聯手,對抗天魔。」

「天山派被滅門了?」華驚虹震驚地說,她身後的越女宮眾長老也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山派和越女宮齊名,二派明爭暗鬥了百餘年,互相對對方的實力非常瞭解,天山派高手雲集,如今竟然一夕被滅,天魔的武功實在匪夷所思。

「華姑娘,希望少林、越女宮和天山派放棄成見,齊心合力,共誅此魔!」提到天魔,連鋒的雙眼便忍不住一片血紅,臉上青筋暴露。

看到一向風流倜儻的濁世佳公子連鋒變成如此模樣,便是一向目高於頂的越女宮眾長老都露出一絲同情之色。

華驚虹柔和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天魔此次南來,如果敢到越女宮撒野,本宮少不得要和他決一勝負。只是,他的武功真高到要我們聯手對敵嗎?」

「華姑娘!」連鋒立刻明白了一向以追求劍道最高境界為目標的華驚虹有了單挑天魔的心思,忙說:「中原武林的存亡在於此役,這已不是個人的榮辱得失,而是關乎天下蒼生的福祉。請姑娘以大局為重,放棄和天魔單獨決戰的心思。」

華驚虹眉梢挑了挑,沉吟不語。

「咳咳,」一直默不作聲的渡劫微微一笑,輕聲道:「姑娘,你若勝了天魔,自然名傳天下,若是輸了,只可憐滿山的黟山弟子,都無人可救了。」

華驚虹微微一笑:「渡劫大師不必嚇我了,只是我實在心癢難撓,想和這位天下無敵的武林高手切磋一番。但是既然各位如此苦勸,我如果再執意不從,未免過於固執。好,既然聯手,便來個轟轟烈烈的,越女宮的千手觀音陣、天山派的七星邀月陣和少林寺的五百羅漢陣今次恐怕要第一次聯手了。」

「好!」「好!」少林寺和天山派的高手紛紛站起身,齊聲叫好,聲若雷霆,氣勢大振。

越女宮的長老們雖然沒有出聲,但是眼中已經露出了見獵心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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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五章 各自斷腸



彭無望從青州彭門出來已經有些時日,此時已經身在徐州。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仍然混混沌沌的一片,有的時候竟然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從青州彭門出來。

徐州晚春天氣暖和,一路上風和日麗,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彭無望騎著高頭大馬在路上緩步行走,分外惹人注目。

但是這些他已經無暇顧及,他的腦海中無數影像紛紛來回閃爍:時而是劍仙子華驚虹光華奪目的越女劍法,時而是蓮花山無名山谷中的燦爛山花。他想要將精神集中在此行的目的──比劍,但是他的心卻屢屢將他帶到遙遙萬里的塞外。

「真想喝酒!」彭無望忽然開始希望自己徹徹底底地忘記所有一切,像一個無憂無慮的閒漢一般大醉一番。

他舔了舔嘴唇,苦笑一聲:「可惜,我喝醉了只會殺人而已。」蜀山寨的回憶令他渾身一陣發冷。

「我該怎麼辦?」彭無望仰頭望著天空,只感到雙眼一陣令人心灰的酸澀。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彭兄弟,是彭兄弟嗎?」

彭無望循聲望去,發現歐陽夕照那短小精悍的身影由遠及近,倏然飄飛而至。

「歐陽前輩!」彭無望彷彿找到解脫一般,歡喜地說:「你怎麼在這兒?」

「彭兄弟!說來話長。你在這裡幹什麼?快去黟山!」歐陽夕照來到他的馬前,仰起頭說。

「我正要去黟山。」彭無望不明所以地說:「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黟山?」

「咳!」歐陽夕照歎了口氣:「天魔南下,彷彿趕鴨子般把中原幾乎所有高手都趕去黟山了。你也快去吧!」

「天魔,南下了?」彭無望呆頭呆腦地問道。

「是啊!我也正在聯絡最後一批高手趕赴黟山共抗天魔。彭兄弟,你小心點,聽風媒們說天魔已經到了宋州,眼看就要到汴水邊的傍水鎮,你最好繞路到黟山。要抓緊時間,記得了。」歐陽夕照說完這些話,拍了拍彭無望的馬頭,一個縱身,眨眼間便消失了。

「歐陽前輩!」彭無望很想和他再聊幾句,但是歐陽夕照已經去得遠了。

彭無望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下意識地一催馬頭,高頭大馬放開腳步,在街道上飛馳了起來。

「剛才歐陽前輩是說到黟山,還是到傍水鎮來著?」

定襄城可汗府的演武場內,驚人的劍光好似一浪又一浪的無邊海潮,又彷彿撕扯天地的大漠上的滿天狂沙。可戰和跋山河這兩個東突厥數一數二的高手在這宛如可以吞噬一切的劍雨中就好像怒海中的孤舟,拚死掙扎。

可戰的一身堅韌皮甲已經碎成了齏粉,渾身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細小傷痕。跋山河的衣物雖然整齊,但是雙腿雙手血流如注,已經連受幾處重傷,危在旦夕。

「公主!求求你,我們頂不住了。」可戰終於忍受不住,開口求饒道。

「哼!」錦繡公主一臉怒色,秀美絕倫的俏臉上宛如罩上了萬年難解的嚴霜:「你們說,為什麼我會不斷地想著一個人,卻又看不到他。看不到他,便再也開心不起來。開心不起來,卻又不知道為什麼?」

「公主,這個問題,太複雜了,我不知道如何說。」可戰戰戰兢兢地說。

「好,看劍!」錦繡公主抖手一劍遙遙刺向可戰,這一劍宛若霓裳仙子凌空信手甩落的羅袖,劃出一條動人的曲線,射向他的環跳大穴。

可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彩虹般艷麗的劍光射到自己身上,目眩神迷,竟然閃出一絲不願閃避的心思。他的身子被這股劍氣高高拋起,飄飛出老遠才重重摔在地上,渾身經脈俱鎖,動彈不得。

「沒用的東西,人家稍微用點心思的一劍,你就接不住。」錦繡公主皺了皺眉頭,將目光鎖到一旁以刀撐地,不住喘息的跋山河身上:「你說。」

「公主,請你再仔細想想,你不斷想著的這個人,我和可戰全都不知是誰,又如何回答。」跋山河苦口婆心地說。

錦繡公主沉吟了良久,猛然道:「我想不起來,全都想不起來。我只知道我現在很討厭你們,起來,讓我再刺你們一百劍。」

就在這時,演武場外傳來了護衛們的響亮聲音:「參見二殿下!」

「二殿下來了,公主!」可戰和跋山河宛如撈到了救命稻草,齊聲道。

來人正是大草原上風頭最勁的年輕將領,東突厥大汗的二子,有大漠雄獅之稱的鋒傑。

此人臉頰瘦長,眼圈深陷,雙目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嘴角微微翹起,左臉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處宛如刀紋般的皺褶,顯示出一股與生俱來的肅殺之氣。他的笑容柔和而親切,完全沖淡了稜角分明的臉龐帶給人的森寒感覺,令人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敬畏愛戴之情。

中等身材,腰桿筆直的他在演武場一站,氣勢森然,彷彿在他的背後隨時埋伏著千軍萬馬,不怒自威。

看到他,錦繡公主收回紫鳳青鸞劍,向鋒傑施了個禮,滿臉不悅地站到一旁。

「錦繡,怎麼了?可戰和跋山河又惹你生氣了?」鋒傑含笑看了看狼狽不堪的可、跋二人,問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討厭他們,沒有原因的。」錦繡公主搖了搖頭,苦惱地思索著:「也許有原因,但是我卻想不起來。」

「你一定是太累了,也許回去休息休息,睡一覺,會好一些。」鋒傑溫和地說。

錦繡公主茫然點了點頭,轉身回房去了。

「你們過來!」目送著錦繡公主漸漸走遠,鋒傑立刻對可、跋二人沉聲道。

跋山河立刻跑到可戰身邊,將他扶起來,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到鋒傑面前,準備倒身下拜。

「免了!」鋒傑一抬手,道:「錦繡的毛病為什麼又犯了?」

可戰想要回答,卻被跋山河暗暗一拉衣角。

只聽跋山河道:「啟稟二殿下,公主大概因為蓮花山之役太過操勞,以至於……」

「不必掩飾了,普阿蠻已經都和我說了。」鋒傑沉聲道:「錦繡是不是喜歡上一個漢人,叫做彭無望的?」

可戰和跋山河互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齊聲說:「二殿下英明。」

「具體情況是怎樣的,你們給我都說清楚,半點不可遺漏。」鋒傑厲聲說。

「是!」可戰沉聲道:「當日彭無望將公主騙到蓮花峰頂,二人一起墜入深谷之中。我們千辛萬苦找到入口的溪流,沿著溪流中的暗洞來到谷內,卻發現公主正要和那個漢人彭無望依照漢人禮節拜堂成親。」

聽到此處,鋒傑臉色一沉,以拳擊掌,發出砰的一聲,狠聲道:「錦繡,你好糊塗。」

可戰頓了頓,又道:「公主看到我們進來,說:『還以為可以在這裡遺世隱居,怎奈終究是一場空。我們走吧!』她在柳樹上留言和彭無望告別,立刻和我們從溪流中潛出。後來我們日夜兼程,回返定襄。沿途之上,公主臉色慘白,默不出聲,有的時候一天裡說不了一句話,面容也日漸憔悴,常常感到勞累疲乏。回到定襄之後,公主終於累倒,昏迷不醒。醒來以後,便又變回了小公主的模樣。」

鋒傑仰天長歎一聲,道:「錦繡才智超群,十五歲便被大汗引為臂助,日夜操勞,如果不是常常變成小公主的樣子玩鬧一番,恐怕早已經累死。只是這一次,她變成小公主已經有二十天了,以前的時間從來未曾如此長過,我想她很可能不會變回來了。」

跋山河沉聲道:「公主這一番身心俱疲,不堪負荷,恢復恐怕需要時日。不過山河相信,以公主對大草原的關懷熱愛,她一定會醒過來重新振作。」

鋒傑看了看他,點點頭道:「還是山河懂她。你們好好護衛錦繡,一切按她的意思去做。希望她早日康復,指揮大軍直搗長安,削平天下。到時候,大草原大把好日子過,她便是當一輩子小公主,也由得她。」

可戰和跋山河的眼中露出熱切之色,齊聲稱是。

彭無望來到傍水鎮的時候,正趕上鋪天蓋地的傾盆大雨。滂沱的雨水沖刷著傍水鎮泥濘的道路,路旁樹木新綠的枝條紛紛折斷,在地上參差不齊地橫躺著。

彭無望將馬拴在路旁小酒館的馬廊中,自己找了個空空如也的桌子坐下。

今天的客人很少,小酒館的夥計顯得格外熱情。

他起勁兒地將彭無望面前的桌子擦乾淨,大聲說:「客官,來點什麼?要不要試試我們店獨一無二的開懷酒,保證讓你喝了還想喝。」

「開懷酒?」彭無望木然問了一句。

「客官,你大概是第一次來到我們傍水鎮吧?」夥計高興了起來,道:「要說這開懷酒,可是我們傍水鎮一絕。不但醇厚香甜,而且夠辣,夠過癮。是我們的造酒師傅從胡人那裡學來的叫什麼塔齊拉酒的釀酒術,然後再混合了我們漢人的心得。喝到嘴裡,辣到心裡,讓你立刻愁懷俱解,再沒有半點傷心事。你要不要嘗嘗?」

彭無望怦然心動,頓感口角生津,想了想,道:「好、好,我想要。」

「好勒!」夥計轉過頭就要招呼人上酒,突然被彭無望一把拉住,只得奇怪地問:「什麼事兒?客官?」

「附近可有山賊強盜,傷天害理之徒?」彭無望問道。

「沒有,客官!」夥計笑著說:「自從聖天子繼位,百業昌盛,傍水鎮這裡平平安安,全都是安居樂業的老百姓,你只管放心喝酒就是。」

彭無望沉沉地歎了口氣,用酸澀的語氣道:「算了,給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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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天魔就酒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滾動的雷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個大地炸成齏粉,雨水沉重地撞擊著地面,隆隆作響,宛若遙遠沙場中的聲聲戰鼓,預告著敵人的軍馬已經來臨。

彭無望扶了扶戴在頭上的斗笠,將面前的茶水一飲而盡,想像著這是可以一醉解千愁的美酒,但是滿嘴苦澀的滋味卻不停地把他帶回殘酷的現實。

他喟然看著窗外的雨幕,心中淒苦:我總算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

紛亂而倉皇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幾十個勁裝疾服的武林人物施展著輕功從街心一閃而過。傍水鎮街道狹小,幾十個人擠在街心難免施展不開,當時就有十幾個輕功了得的人物竄上兩旁的民舍、酒館,施展提縱術穿房躍脊,倏然而去。

「哇!」那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夥計看到這個奇景,興奮地大叫:「你們快來看,有神仙啊!」

酒館裡的幾個夥計跑到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高來低去的武林人物穿街而過,議論紛紛。

「天魔就要來啦!大家快走!」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發出這個聲音的人竟然是個身高不足五尺的矮子。

這句天魔一出口,正在逃命的武林人物中竟有一個被嚇得臉青唇白,昏厥在地。

「真沒用!」那個矮子一把抓住那個人的衣領,就這麼倒拖著他飛奔。

「天魔!紫崑崙?!」彭無望思忖了一番,猛然站起身,幾個健步走到街心,拉住那個矮子,問道:「你說什麼天魔?」

矮子抬起頭,看到彭無望,一臉驚喜之色:「彭大俠,你怎麼在這裡?還記得我嗎?」

彭無望猶豫著看了看他,搖了搖頭。

「我是矮鳳神刀葉虎啊!咱們在江都比試過的。」葉虎連忙說。

「噢!」彭無望這才想起,忙道:「葉兄,你說天魔要到這來?」

葉虎苦歎一聲:「天魔南下,已經滅了十八個門派,我們五鳳朝陽刀幸好及早得到風聲,連同幾個山南道的門派一起逃亡,不過天魔腳程好快,眼看就要追上我們了。彭大俠,別說這麼多了,你也快點走吧!」說完,用力拍了拍彭無望,拖起那個昏厥的漢子,一溜煙似地跑了。

看著這些人紛紛逃竄而去,彭無望的心底卻湧起了一股放開一切的狂喜:「老天爺待我,總算不薄。」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酒館,將身上所有的銀兩擺在桌上,揚聲道:「夥計,拿酒,有多少給我拿多少。」

天魔來到傍水鎮的時候,這裡的人已經逃得一個不剩了。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道旁雨水匯成的小溪潺潺流動的聲音。

天魔冷笑一聲:「如此懦弱的漢人,又如何和我們突厥鐵漢爭強鬥勝?突厥當亡,大唐當興?范青麟,這些,就是你引以為豪的大唐子弟?」

他飛身下馬,甩開韁繩,任由那匹已通人性的青馬跟在自己身後,緩步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慢慢徘徊。

「噹!」一個酒罈破碎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小酒館傳來,在這個空蕩寂靜的街道上,這個聲音格外刺耳。

天魔不動聲色,只是眉梢微微一挑。他將戴在頭上的遮雨斗笠摘了下來,背在背後,露出他一頭桀驁不馴,銀白色中透出幾絲紫紅的頭髮。

門軸轉動的「咯吱」聲悠然傳來,小酒館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一個灰衣灰褲,頭戴斗笠的漢子提著一罈酒,大步走出門,昂然來到街道的正中央。

他的斗笠壓得很低,看不到面頰,也猜測不出他的年齡,但是感到他那剛健用力的步伐,天魔已經知道他是一個青春正盛的少年。

天魔頗感興趣地看著他粗狂地仰起頭,將那一整罈酒直挺挺地倒進喉中,狂飆的酒水如溪流般從他的嘴角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街道上。那個少年似乎仍未感到快意,竟把斗笠隨手一丟,托起酒罈,將餘下的烈酒統統倒在頭臉之上。

雨水洗刷著他的身軀,一點一點地將他身上的酒水洗去。他抬起頭,仰首望天,任憑大雨沒遮沒攔地落在自己的臉上,享受著那代價昂貴的一時清爽。

當他正過頭來的時候,一張滿步刀疤的猙獰面容猛然映入天魔的眼中。那個少年朝他露齒一笑,露出滿口白花花的牙齒。此時此刻的他忽然給了天魔一個荒誕的印象:彷彿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從山林中竄出來覓食的猛虎。

「你就是天魔?」那個少年揚聲道。

天魔沒有答話,只是冷然一笑,將手往身後一撈,抓住青馬的韁繩,輕輕一搖。那匹通靈的青馬朝著那少年狂嘶一聲,掉過頭去,遠遠地跑開。

「紫崑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那少年雙手一抖,從腰畔抽出兩柄雪亮的雁翅長刀,分擺左右。

聽到這句話時,天魔忍不住仰天放聲狂笑。

他的笑聲狂放而洪亮,激烈如拍岸的海潮,高亢如沙場的號角。隨著他的笑聲,一股猛烈而不可阻擋的罡氣刮動著淒厲的風聲,在傍水鎮的街道上來回翻轉。路旁的窗台門戶、酒館中的桌椅板凳,被這罡氣攪動得來回亂晃,少年拋在地上的殘破酒罈被狂風帶了起來,高高揚起,接著凌空破碎,碎片四外飛舞,其中幾片端端正正地嵌在了少年的臉上和肩上。

「六十年,足足有六十年!」天魔放聲笑道:「我真的很久沒聽到這句話了。」

「噹!」的一聲巨響迎面傳來,炸雷般的撞擊聲將天魔的笑聲戛然打斷。

天魔收住笑聲凝目觀看,只見那少年將雙刀奮力一合,那一聲巨響就是刀柄相撞之音。

少年的右手握住合在一起的雙刀,左手若無其事地抬起來,將釘在臉上和肩膀上的酒罈碎片拔了下來,隨手丟在一邊。

肩頭的傷勢較重,碎片一離身,便有一彪鮮血淅瀝瀝地淌了下來。那少年瞥了一眼肩上的傷口,將含在舌底的最後一口酒水噴了出來,澆在傷口之上,便再也不去理睬自己的傷勢,只是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天魔。

「你是誰?」天魔微微動容,沉聲問道。

「青州,彭無望。」那少年宏聲道。

狂風開始在傍水鎮的街道上瘋狂地肆虐著,天上墨綠色的烏雲四外飄散,幾道蒼白而無力的陽光透過漸漸舒淡的雲層飄灑下來,照在了彭無望和天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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