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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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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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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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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2:12:01 |只看該作者
第一六七章 塞外風起



大草原上數十萬匹戰馬宛若覆蓋大地的五色彤雲,四面八方圍聚在定襄城西的點兵場之上。東突厥、契丹、靺鞨、回鶻和室韋等大漠實力強大部落的首領盡數彙集在點兵場牙帳之中。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緊張興奮的神色,和他們平日鎮靜自若的樣子完全不同,顯示出這一次兵馬調動的至關重要。

回鶻的王子菩薩焦急地在帳中不停地踱步,他是一個性如烈火的沙場悍將,雖然五短身材,但是雙臂有千斤的神力,可以挽動百石的大弓,揮動百餘斤的開山大斧。

他的國字臉本來方正忠厚,但是一臉的連鬢絡腮鬍子卻讓這張臉佈滿了殺氣,更使他那細小的眼睛越發地顯得高深莫測,不可捉摸起來。在他的部下面前,只要他的細小眼睛一瞪,所有人都會嚇得渾身發抖。

室韋的領袖是額爾古納河畔部落的著名將領──雙雄博古台和扎爾傑。二人曾經是東突厥北部最強有力的敵手,如今卻合兵一處,共謀大事。

他們兩人率領的騎兵隊在大草原上除了鐵勒薛延陀的鐵勒輕騎隊,以及東突厥第一猛將曼舵手下具有優良傳統的鐵騎飛羽隊可以抗衡,在大漠上一直所向無敵。

二人的武功更是出神入化,在蓮花山一戰曾連殺百餘名神兵盟的好手,就算是和煞氣驚人的彭無望對陣,也沒有傷到毫髮,可謂深通沙場戰法的精髓。

契丹的首領是契丹族最大部落的酋長阿保甲。此人生就一張馬臉,頷下三縷山羊鬍子,正中間一縷鬍鬚高高翹起,很是礙眼。

每個人對他都沒什麼好感,誰都知道,這個阿保甲是大漠上最兩面三刀的人物,明裡和各個部落都做著正當生意,其實暗地裡和契丹、室韋的幾股馬賊互通訊息,做過很多票沒本的買賣。偏生沒有人能夠抓到他的把柄,令他逍遙至今。

不過此人精擅陰謀詭計,行軍打仗,雖然沒有極大的功勳,但是卻從未吃過虧,令他的所有敵人頭痛不已。此時的阿保甲正在不斷地用手敲擊著桌子,凝神沉思,不知道又在思考什麼刁鑽計謀。

靺鞨的領袖人物乃是大草原上面子最廣的黑水靺鞨大酋,統萬城城主鐵弗由。他瘦長身材,面容蒼白秀氣,留有三縷棕髯,鬍鬚和耳朵上綴有各色飾物,令他的臉看起來頗有琳琅滿目之感。

此人雄才大略,一心統一靺鞨諸部,稱雄白山黑水,並為此作了很多功夫。他麾下的商隊四海巡遊,和高麗、新羅和百濟等朝鮮諸國有著頻繁的生意往來,便是大唐的商隊和他也有幾次大規模的合作。

因為生意的成功令他身懷巨資,所以他的手下軍隊的裝備,在大草原上可以說除了東突厥的精銳白穗狼軍之外是最好的。

但是此人在戰場上沒有什麼建樹,還未有任何機會證明自己是一個優秀的將領。此時此刻,他正站在靠近帳門口的角落,觀測著天空上雲朵變化的痕跡。

鐵弗由的觀天之術可稱得上大草原之冠,在這個名將雲集的牙帳之中,這也是他唯一可以炫耀的地方。

當錦繡公主走入帳中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聚攏在她周圍,向這位大草原第一才女致以應有的敬意。

陪在錦繡公主兩側的正是東突厥的雙璧,大草原上首屈一指的名將大漠雄獅二王子鋒傑,和以無堅不摧的鐵騎衝鋒聞名天下的第一勇將三王子曼陀。

鋒傑的臉上仍然是那一副和藹可親的表情,但是,沒有人因為他的謙和有禮而對他心生輕視。誰都知道鋒傑自出世以來,大小三百餘戰,全部都是完勝,大漠上的將領聞名而喪膽。

人人都很奇怪,他率領的軍隊既不強悍,也不眾多,而且他經常指揮東突厥不同部落的隊伍。但是,每一次作戰,本來未見強大的軍隊突然化為無敵雄師,縱橫沙場,戰無不勝。

最有名的一次戰役是鋒傑率領著東突厥的後備部隊在押運糧草之時,遇到鐵勒薛延陀的鐵騎隊截糧。他竟然放棄糧草,率領著良莠不齊的後備戰隊躲入戈壁,然後從敵軍後背掩殺而出,六戰六勝,將一向自認為天下第一的鐵勒騎兵殺退了兩百餘里,死傷數千人,而自損卻不過五百。

曼陀是一個滿臉刀疤的獰惡人物,一雙黃橙橙的大眼,寒光四射,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無法逼視的煞氣和恐怖的血腥味道。

他身高八尺開外,宛若一座浸透血的山峰,高高聳立,滿頭長髮飄於背後,髮絲屈張,恍如妖魔怪獸,使人不寒而慄。

曼陀繼承了東突厥族人血液中狼一般的殘暴,在部落征戰之中,每奪一地,必會屠盡滿城上下,男女老幼無人倖免。

這在草原爭雄中是第一流的手段,當一個部落的人口減少殆盡,無人放牧,無人生產,那麼這個部落就無以為繼,只有敗亡一途。

所以,曼陀憑藉這一殘暴的手段,屢屢為東突厥平滅了敵對部落民族,而令突厥之主吉厲對這個三兒子青睞有加,認為他是東突厥未來的希望。

但是,他的殘暴也導致了像鐵勒這樣頑強而悍勇的民族,在薛延陀的領導之下永遠地叛離了東突厥,成立了鐵勒聯盟,對抗東突厥的殘暴。

曼陀十四歲就入了沙場,率領的鐵騎飛羽隊在對大唐雄師的交鋒中,曾經以騎兵衝鋒打敗了五倍於己的大唐騎兵,兩日兩夜持續作戰,連破七陣,殺敵近萬人,讓唐朝的常勝雄師遭遇敗績。

不過他也曾經因為過於自信,而被李世民誘敵深入,再以堅壁清野之策令其麾下的飛羽隊實力大減。

雖然如此,在被李世民的雄師銜尾追殺之時,他仍然能夠率領飛羽隊打勝所有和唐兵的遭遇戰,令突厥軍隊可以全身而退。這一戰,也令大草原上的群雄對他刮目相看,將他和威名早鑄的鋒傑並列為雙璧。

看到這三個大草原最頂尖的人物齊集此處,帳中所有部落首領的眼中都露出了振奮之情。

「聽聞公主最近身染微恙,菩薩特意採辦了些大補之物,稍後將會送入公主寢帳,還望公主笑納。」回鶻王子菩薩一看到錦繡公主的秀美身形,立刻有些情不自禁的迷倒,連忙說道。

曼陀朝著菩薩猛哼一聲,卻沒有說話。

因為依照回鶻風俗,當遇上秀美的女子,男子往往會載歌載舞,傾訴衷腸,讚揚女子的美貌,並希望得到女子的青睞,此乃這一族人的禮節。回鶻王子菩薩此刻沒有當場唱起歌來,已經是深自收斂。所以,即使這番話看起來雖然不妥,但就算是最暴躁的曼陀也只能對他哼上一聲。

「王子有心了,錦繡卻之不恭,便收下了。」錦繡公主朝著菩薩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道:「各位都到齊了麼,那麼,時間寶貴,我們立刻開始部署。」

眾人早就盼得頸子都長了,此刻轟然應是,紛紛圍到大帳正中攤開的巨大羊皮地圖面前。

「想不到靺鞨尊貴的鐵弗由酋長也來,這一次我們將會實力大增。」看到黑水大酋鐵弗由居然也在帳中,鋒傑難掩面上的喜色。

「嗯,鋒傑你好。」鐵弗由向他行了一個禮:「尊貴的錦繡公主告訴我這一次的出兵,第一個要對付的是栗末大柞榮,如此正和我意,所以迫不及待地來了。」

原來栗末族的大柞榮心中嚮往中原和高麗的大國風範,以渤海為中心建立了以農耕為主的王國,拒絕加入以黑水靺鞨為首的靺鞨部落聯盟,打算對一向仁厚的大唐帝國稱臣。

渤海國的興起壟斷了山海關以北所有和中原以及高麗的生意,國力竄升極快。靺鞨鐵弗由的生意因為渤海國這個競爭對手的誕生而遭受了巨大損失,而且靺鞨部落也開始有分裂的趨勢,很多人都想要投靠渤海國以求獲得天朝上國的眷顧。

鐵弗由的地位每況愈下,所以他一聽說這一次要對付渤海國,立刻選了最精銳的部隊前來投奔。

鋒傑看了看因為面紗遮住了臉龐而無法看清神情的錦繡公主,心底對她更添一絲敬佩,也更生出一絲憐意──錦繡實在太操勞了。

錦繡公主沉聲道:「各位,這一次我們大草原諸部落合兵一處,目的就是攻陷長安,令剛剛興起的大唐帝國一蹶不振,以免大草原重新淪入當年隋朝得勢之時的慘狀。我們定要同心合力,集合所有力量為了大草原的榮辱,傾力作戰。」

眾人轟然應是,紛紛點頭。當年隋軍三征高麗,大草原被他們屠殺了十幾萬人,每人心中都牢牢記著當年的仇恨。

錦繡公主似乎對他們的反應非常滿意,輕輕點點頭,道:「因為我東突厥一直遵循示敵以弱的策略,相信大唐帝國的皇帝認為東突厥已經窮途末路,再無當年之勇。他更料想不到,我們各族部落竟會合兵一處,結成聯盟。所以,這一次我們已經佔了知己知彼的先機。」

鋒傑沉思了一下,道:「我聽說大唐的朝堂之上,名臣良將如雲,若有一二智者看穿了我們的示弱之計,向大唐天子提出,我們可有後備的方案?」

「二殿下果然思維縝密。」錦繡公主向鋒傑點點頭,道:「其實大唐天子一向睿智無雙,算無遺策。但是,大唐之中的名臣良將,他們的缺點長處,我已經都記在心中,運用計策之時,必會估算到他們的反應而應對從容。但是,大唐滿朝卻沒人知道我的身份,這一次我們有心算無心,可操必勝。」

她說完這番話,帳中的群雄紛紛露出欣然同意之色。

然而,鋒傑卻仍愁眉不展,沉思不語。

「二殿下仍然在憂慮大唐諸如魏征、李績、李靖、秦叔寶等思慮穩重,百戰成精之輩可能猜出我們東突厥的這個小小詭計?」錦繡公主輕聲問道。

「嗯,就算是他們沒有猜到,李世民也應該會猜到的。」鋒傑思索著說。

「李世民?」錦繡公主抬手撫了撫秀髮,發出一陣輕柔而微弱的笑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的身上,屏息靜待著她作出自己的判斷,連鋒傑都不例外。在她的面前,每個人都有一種高山仰止的奇妙感覺,彷彿只要她能想到的妙計,都是自己所無法企及的。

「各位認為李世民是一個怎樣的人?」錦繡公主沉聲問道。

「他是個陰險毒辣,奸狡成性的無恥小人。」一個嘶啞而粗豪的聲音霍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東突厥第一猛將曼陀在發話。

每個人的嘴角都浮現出一絲笑意,但是沒人反駁他的觀點。

原來,曼陀在協助宋金剛突擊李世民的老巢──太原之時,正面作戰所向披靡,斬敵成萬,卻被李世民以避而不戰,堅壁清野之策困在太原城下,最後糧盡而逃,落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成了大唐與突厥交戰的典型範例,端得是丟盡了臉。

鋒傑忍住笑意,想了想道:「在戰場之上,李世民可以說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軍事天才。柏原之戰,他示敵以弱,誘敵深入,再焚燒所有糧道,填滿所有水井,燒燬所有村落,堅決實行堅壁清野之策,最後終於迫使宋金剛和我們突厥勁旅鎩羽而歸。洛陽之戰王世充坐擁堅城,竇建德突襲虎牢,大唐軍隊坐困東都無計可施。而李世民居然夠膽兵分兩路,以壁清野之策穩守虎牢,令竇建德方寸大亂,急於決戰,而以減兵增灶,連營戰壕之法困死王世充於洛陽。最後,對竇建德施以牧馬西山之計,令其大意輕敵,再以騎兵突擊,如神跡一般擊穿了竇建德主陣,令其一戰而擒,王世充最後也只有棄城而降。這兩次戰役足以證明李世民精擅用兵,既有穩重堅忍的老練,又有果決勇豪的狠辣。」

「此人甚是厲害,用兵如神,可以說是全無破綻可循。」博古台聽完鋒傑的分析,深有所感地說。

提到李世民的名字,在帳中的所有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都露出惴惴不安之色。

錦繡公主輕笑一聲,對鋒傑道:「二殿下,你為何沒有說李世民對西秦之戰,他在那一戰中的表現,可也不錯啊!」

鋒傑一楞,道:「那一戰,李世民除了曾經和龐玉、梁實等名將率領數千輕騎擊敗薛仁杲和宗羅侯,令薛仁杲在折庶城授首還算可圈可點之外,其他的並無突出之處。因為薛仁杲驕橫傲慢,宗羅侯有勇無謀,都非可以久戰之輩,在當時的環境下,戰勝他們,誰都可以辦得到。」

錦繡笑著搖了搖頭,道:「鋒傑,難道你不知道大唐臣民把這淺水原之戰,當成了李世民以數千輕騎擊敗薛舉父子幾十萬大軍的傳奇戰例,史冊上更把淺水原之戰和柏壁之戰、洛陽之戰,還有虎牢之戰並稱四大經典戰役。」

「真是笑話,」鋒傑失笑道:「西秦稱雄之時,薛舉父子傲慢無禮,得罪了我們大汗。父親當時抽回了所有協助薛舉的突厥部隊,還令人刺殺了薛舉,以示懲戒。再加上李家父子派使求和,許以子女財帛,勸說我們大汗兵發五原郡令薛仁杲腹背受敵,幾十萬大軍半數四散,才令到只得八萬賊兵的李世民一戰而勝。否則,李世民當時早已經被青鳳堂主的劍氣刺成重傷,如何能夠率領八萬良莠不齊的軍隊戰敗西秦的百戰雄師。這一戰,只能證明李氏王朝擅使權謀,和他們的武功沒有什麼關係。」

「說得好,」錦繡公主一拍手道:「二殿下剛才已經暗示出了李世民的缺點。他身為將領,身經百戰,用兵如神,但錯就錯在他同時又是一個勵精圖治的帝王。別的將領,即使立下了天大的功勞,也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謹慎小心,莫要犯下功高蓋主的失誤。而他身為帝王,則不用考慮這一點,憑自己實力取得的戰功當然要宣揚,而非自己應得的戰功也要粉飾一番,當作自己的豐功偉績,讓世人崇拜,這就是古往今來所有中原帝王的可笑之處。他們當上帝王之後,往往誇大功勳,掩飾自己犯下的過失,以宣揚自己十全十美的形象。久而久之,他們就會以為自己根本就是完美無缺,無可挑剔,乃是上天選定的神子。」

鋒傑緩緩點頭,沉聲道:「沒想到以李世民如此人物,也不免流俗,確實可歎。」

「各位可知道李世民這一生中最遺憾的是什麼?」錦繡公主又問道。

關於這個問題,沒有人答得出,每個人都凝神聆聽著錦繡公主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不肯有絲毫遺漏。

此時此刻,錦繡公主的輕言慢語已經將帳中每個人的心神抓住。

「李世民最大的遺憾就是從來沒有在堂堂正正的沙場之上,擊敗過我們東突厥的軍隊。每一次和關內群雄的交鋒,無論他使出如何精妙的計謀,都要仰仗對我們突厥人的賄賂才可以保證全勝。西秦是如此,劉武周是如此,劉黑闥也是如此。渭水之戰更不得不和我們結下白馬之盟。而且,在李唐開國之初,他們曾經向我突厥稱臣,此乃李氏父子的奇恥大辱,也令他們對我東突厥恨之入骨。」錦繡公主冷笑一聲:「他現在最想幹的事就是揮軍直取定襄城,讓我們的大汗在他面前跪地臣服。」

帳中一片默然。

良久,鋒傑才咳嗽一聲,道:「錦繡,你的意思是李世民將會派大軍攻打定襄?」

錦繡公主點點頭,道:「所以,我們的示敵以弱之計正中他的下懷。信我吧!他只要一個理由令他認為可以兵發定襄城,他就絕對不會轉第二個念頭。」

鋒傑只感到渾身一陣發麻,冷汗毫無節制地順著脊背滾滾而下,思索了良久,才道:「錦繡,原來的示弱之計不止要大唐軍放鬆警惕,而且還要促使李世民把他的精銳軍隊調離長安沿線的防禦,而去攻擊定襄城。」

「正是。」錦繡公主肅然道。

「那不是太便宜我們了?」曼陀滿臉喜色,搓著大手興奮地說。

「不……不太可能吧?」博古台和扎爾傑互望一眼,難以置信地說。

錦繡公主的這個推斷,令博古台和扎爾傑這兩個以冷靜沉穩見長的塞外武將失卻了一向的風度。

而在阿保甲和鐵弗由的眼前,彷彿已經呈現出長安朱雀街頭無數如畫的美女和數不清的金銀財寶,兩個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如在夢中。

只有回鶻王子菩薩沒有感到錦繡公主的論斷有何大膽之處,只是癡癡地看著她,頻頻點頭,毫無異議。

「如果大唐軍隊真的出關突襲定襄城,那長安城豈非我輩囊中之物?」鋒傑的臉上露出自信的神色。

「錯了。」錦繡公主打斷了他的話頭,肅然道:「是除非他們兵出塞外,攻打定襄城,否則這一仗我們將會有敗無勝。」

這句話宛如一盆冷水,將每個人的美夢澆醒。

「此話怎講?」阿保甲忍不住問道。

「李世民和麾下的一群臣子均是百年難遇的名將,士卒用命,漢人自古以來經營城市,攻城守城的經驗可以說是天下第一,這一點是我們突厥軍隊無論如何也無法抗衡的。長安城乃至附近的周邊城市的防禦固若金湯,當得起銅墻鐵壁之喻。如果不能讓他們在城中的防守兵力減少大半,我們根本沒有奪城的希望。攻不下長安,我們草原上的諸部落遲早要被大唐一一平定。」錦繡公主沉聲道:「所以這一次我志在必得。」

說完這句話,她環視了帳中一眼,發現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凝神靜聽,滿意地點點頭道:「雖然我們已經作了年餘的安排,保密工作也做得滴水不漏,但是為了確保萬一,我仍然要進行一番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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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2:13:10 |只看該作者
第一六八章 中原雲湧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都壯,安知天子尊。處於山巒環抱,八水環繞的關中平原的大唐帝都──長安城,又迎來了一個新的黎明。

六街之上,沉穩洪亮的鼓聲隆隆響起,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沉睡的都城宛若從夢中醒來的雄獅,開始了一天的活動。

早期的小販和行腳商紛紛雲集東市西市,開始一天中例行的早集買賣。皇城中的宮役們開始在寬闊的皇城街道上撒水打掃。

金盔金甲,氣宇軒昂的金吾衛士們開始在處於長安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上完成交班儀式,開始清晨的巡邏。

當清晨的陽光漸漸開始灑落在宮城主體建築──太極宮前的承天門上之時,太極宮一十六座宮殿的宮頂琉璃瓦都開始發散著金燦燦的耀目光華。

太極宮,東宮和掖庭宮這三個建築群組成了大唐皇朝的宮城。其中東宮是太子居住辦公之所,而掖庭宮乃是太監宮女工作休息之地,只佔宮殿群的一小部分。

而太極宮佔地廣闊,包含太極殿、兩儀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四大殿,還有中書省、門下省、舍人院、宏文館、凝陰閣和望雲亭等重要建築。

大唐天子中朝之地往往選在太極殿上,每月朔望兩日,彙集文武百官,共商國事。而日常的內朝則選在環境清幽的兩儀殿,大唐朝廷中的股肱之臣往往要在內朝之時和天子共同商議天下大事,並將周密計劃的國政大事提到中朝討論。

當清晨的陽光射入兩儀殿的大堂之上,聚集在此地的文武大臣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在這裡整整待了一夜。

坐於御書案之後的唐太宗李世民用力揉了揉開始發花的眼睛,道:「東突厥和鐵勒的關係已經非常明朗,薛延陀已經明確向我朝表明了歸降之意,並請求我朝派遣兵馬共討東突厥,我已經予以拒絕。」

「聖上英明。」一人上前一步朗聲道。

此人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頜下三縷美髯,衣冠整潔,風度翩翩,原來是尚書左丞兼秘書監魏征。

只見他接著道:「我朝自白馬之盟之後,休養生息,鼓勵生產,如今戶籍人口剛有回升,此刻出兵,雖然可以在更大程度上打擊突厥,令其元氣大傷,但是兵凶戰危,自損一定更重,實非上策。聖上可待突厥與鐵勒拚個兩敗俱傷,而本朝人口增長,兵源大增之時,再徐圖後計,方為上策。」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深思著點了點頭。

尖嘴猴腮,目光犀利的兵部侍郎侯君集的臉上卻露出不敢苟同之色,上前一步道:「陛下,昨日整夜我們都在討論東突厥的近況。各位大人都同意自突利、郁社設降唐以來,東突厥每況愈下,早已經到了日暮窮途。如果不趁著這個關鍵時刻,對其進行進一步的打擊,令其滅亡,等到他日恢復元氣,就悔之晚矣。」

這時,尚書右僕射兼吏部尚書杜如晦走出行列,道:「陛下,東突厥凶殘暴虐不得人心,大草原上各族對其早有不滿。如果我們能夠對草原諸族示以恩寵,賞以財帛,聯姻結好,承諾永結兄弟之邦,孤立東突厥,則東突厥必遭大草原諸族的圍攻,滅亡只在旦夕,我朝不必花費一兵一卒即可令其滅亡。出兵討伐,大可不必。」

李世民的臉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道:「杜公謀略,果然穩妥巧妙。」

杜如晦躬身稱謝,回歸班列。

左武衛大將軍秦叔寶此時走出班列,進言道:「聖上明鑒,東突厥滅亡在即,自不待言。然本朝初創之時,多受突厥賊子荼毒,貧民百姓死傷無數,士兵軍馬每被胡人殘殺。士卒將士日思夜想,無不盼望出兵復仇,若令他們這般自損而亡,焉能出我大唐子民的心頭惡氣。」

右武衛大將軍程知節也躥了出來,道:「叔寶說得極是,我還有個理由要攻打東突厥。」

「噢,」李世民的臉上露出好奇的笑意,道:「知節這一次也有道理要講?還不快快說來。」這番話令在場的文武大臣都輕輕笑了起來。

程知節朝他們瞪了一眼,咳嗽一聲,道:「陛下,我朝平定四方,征戰十數載,戰旗所至,無往而不利,其間所出的名臣悍將數不勝數,此乃大唐無上的財富。若聽魏大人之言,徐圖後計,那麼這些老臣子到時候說不定大半都已經去世,朝廷派兵點將,定會一塌糊塗,反而不如現在發兵,勝算來得更大。」

此話一出,李世民帶頭笑了起來,更引得滿朝大臣哄堂大笑。

只聽李世民道:「知節定是這些時日手癢的難受了吧?」

程知節嘿嘿傻笑了一聲,撓了撓頭,和秦叔寶一起回歸班列,穩穩站好。

正在這時,并州都督大唐名將李績走出班列,躬身道:「陛下,微臣認為,此時進攻東突厥不甚妥當。」

李世民的神色凝重了起來,道:「李卿儘管直言。」

李績沉聲道:「東突厥稱雄大漠數十年,控甲百萬,部落首腦眾多,實力雄厚。如今雖然突利、郁社設降唐,帶走十萬民眾,但是塞外一帶,吉厲經營多年,斷斷不會如此一番周折就油盡燈枯。而且,吉厲和外族胡人合作親密,榮寵甚重,他的真實實力絕對不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一點。如果貿然發兵,未明敵情之下,勝負實在難以預測。」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時候,代州都督張公瑾出班道:「陛下,我認為現在共有六條有利條件可以出兵東突厥。」

「噢,」李世民微笑道:「張卿請講。」

張公瑾鎮定自若地說:「吉厲此人,凶悍殘暴,誅忠良,親奸佞,背德忘義,此其一也。薛延陀諸部叛亂不服,可以令其腹背受敵,此其二也。突利、郁社設、拓設等突厥諸族盡皆不得容,奔赴本朝,此其三也。塞北霜旱,糧草不濟,乃天滅突厥,此其四也。吉厲疏其族類,親近異族,胡性反覆,大軍一臨,必生變異,此其五也。華人入北,其眾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此其六也。」

李世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眼中卻漸漸散發出炙熱的光芒,他勉強抑制住心中激動的情緒,淡然道:「張卿請將此六利寫成奏摺,三個時辰後的中朝時呈上。」

「是!」張公瑾轟然應道。

此時,李世民的目光終於投向眉頭深鎖的衛國公李靖身上:「公對出兵東突厥意下如何。」

李靖出班躬身道:「陛下,請恕臣下直言,此事甚是凶險。」

李世民眉頭微皺,道:「朕靜候公之高論。」

李靖奮然道:「陛下,若出兵東突厥,軍隊士卒當過十萬。本朝自高祖以來,實行府兵制,此次若是徵兵,當有十萬農戶放棄耕田,從軍入伍,如此生產荒廢,百業蕭條,擾民甚重。而剛才張公所言的六利也多有不妥之處。第一,吉厲殘暴不仁,對待敵人殘酷無情,但是對士卒卻看重,子女財帛多分將士,不失為一個優秀的將領,況且此時他將兵馬大權讓予自己的兩個兒子執掌,傳聞此二子作戰驍勇,大草原上無人可當,乃是了不起的人才。第二,突利、郁社設、拓設降唐,所帶的士卒子民多為老弱婦孺,實在看不出有何精銳可言。若說東突厥因此實力大減,實在過於輕率。第三,塞北霜旱頻繁,並非今年才有,東突厥本為遊牧民族,伏冰臥雪而戰乃是尋常,糧草匱乏之際自有其應對之法,而且因為糧草短缺的關係,突厥戰士在殺場上只有更加勇悍瘋狂,若貿然與之交鋒,實屬不智。再者,胡人作風簡潔乾脆,有利則來,無利則去,吉厲身為胡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如今既然能和如此眾多的異胡合作,自有重大利益關聯,這一點我們缺乏有力的情報,不能輕率做出判斷。最後,華人北出,乃是因為關內多戰禍,意圖活命,如今聖天子繼位已有數年,四海昇平,關外漢人大半回歸,殘留塞外之數實可忽略不計。」

「嗯,」李世民的臉上微微露出不豫之色,淡然道:「公所說也是道理。」

李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道:「東突厥眾多部落首腦叛逃,在大漠的地位岌岌可危,正處於生死關頭。猛獸垂死之際,臨死一擊,最是兇猛難測,毒蛇將亡之時,回身反咬的一口,往往既狠且毒。當今形勢,東突厥理應在冬季剛過之時,組織兵馬強攻我朝諸郡,劫掠子女財帛,補充糧草,渡此難關。但是,最近河西雁門關以及邊關諸州風平浪靜,只有一些短暫的小衝突,很快就平息,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臣斗膽推測,東突厥在近期之內,將會有大規模的入侵行動。此時此刻,絕非出兵的良機。」

李世民的臉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微微點點頭,沒有說話。這個時候,響徹長安城的六街鼓聲,忽然止住。

眾人這才恍然發現,離正午的中朝只剩下兩個多時辰。

李世民從龍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笑道:「不知不覺,已經困了諸卿一個晝夜。若非這六街鼓聲,朕可能還要繼續和諸卿暢所欲言。」

魏征微笑道:「啟稟陛下,三千槌已息,陛下應該回去休息一下。聖上龍體安康,關係天下萬民福祉,該當小心保重才是。」

太宗皇帝李世民徐徐離開御書案,來到兩儀殿上的文武群臣當中,將他們逐個看了一遍,霍然朗聲笑道:「我朝自開朝以來,名臣良將多如過江之鯽,凌煙閣二十四功臣自不待言,而朝堂上的十八學士也是文采風流,滿腹經綸。我中原江山從未有今日之繁榮穩固,東突厥便是如何強大,也難撼動我銅墻鐵壁般的江山。」說完仰天大笑,狀極歡悅。

「願大唐江山千秋萬載,永如今日。」在場諸文武大臣異口同聲地轟然道。

「好好!」李世民的眼中露出迷醉的神色:「千秋萬載,永如今日。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哈哈哈哈!」

文班的魏征和武班的李靖對望了一眼,心中同時泛起了一絲憂慮。

魏征暗忖:「皇上一向執拗好強,在國家大事上自有主張,此次雖然表面上聽取了諸位大臣的意見,其實心中應該早就有所決定。看他任何人的提議都無動於衷,偏偏對張公瑾提出的那六條似是而非的論斷有所偏重,令其修書上呈,看來是心中早就動了出兵東突厥的念頭。這一番,如果得勝,自不待言,如果出師不利,聖上一世英名,當就此喪盡,實令人擔憂。可惜這次我沒有充分理由勸阻聖上,只好全憑上天保佑。」思罷,他瞟了李靖一眼。

李靖的臉上也有一絲擔憂,心想:「唐太宗一生好強爭勝,更把曾經對突厥稱臣當作平生奇恥大辱,日夜盼望復仇之日,這一次無論如何都無法打消他出兵東突厥的念頭。但是,雖然明知不可為,我仍然要勸阻聖上放棄出兵的念頭,否則禍福難測,好不容易拼出來的錦繡江山說不定一戰喪盡,這又如何對得起師傅的教誨。」

看到李靖的神色漸趨堅定,魏征了悟於心,連忙輕輕對他搖了搖頭。

看到魏征的表情,李靖眉頭一抬,想起了魏征曾經說過的話──使自己身獲美名,使君主成為明君,子孫相繼,福祿無窮,是為良臣。使自己身受殺戮,使君主淪為暴君,家國並喪,空有其名,是為忠臣。為臣者寧做良臣,而不做忠臣。

他點點頭,暗道:「既然阻止不了皇上出兵的決心,那麼只有引軍出征,奮力求勝,總好過早早罷官問斬,一無建樹。」

就在這個時候,唐太宗李世民忽然道:「聽說後花園內海棠花一夜盡放,嬌美異常,稍候衛國公可有興致和朕一起欣賞?」

李靖連忙跪地道:「臣謹遵聖命。」

「好!」李世民仰天一笑,揮袖而去。

《 本帖最後由 絕對官僚 於 2010-2-22 22:0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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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渤海篇

第一六九章 兵發渤海

大唐皇宮的後花園乃是由唐高祖李淵,親自調集隋末園林建造的名家精心設計而成。

雖然李淵曾經目睹過窮奢極侈的隋煬帝揮霍無度造成的滔天惡果,但是世閥出身的高祖皇帝仍然擺脫不了家傳的幾根風流雅骨。

口頭上每天不斷地強調著勤儉治國,暗地裡卻花去了數目不菲的金錢,整治出了這一片匠心獨運的雅致園林。

在一方有限的天地裡,十幾棵參天古樹的樹蔭將整個園林分為明暗不同的區域,有竹林幽徑,有殘荷聽雨,有小橋涼亭,也有池塘畔嬌美艷麗的海棠花林。

一條曲曲折折的潺潺流水將這些優美的景致連為一體,彷彿一根絲線串起了十數顆光華璀璨的明珠,令這大唐內苑的後花園宛若仙境一般。

時值晚春,海棠花林裡上百棵海棠樹爭相競放,遙遙看去,彷彿一片若起若伏錦緞般的雲朵在這夢境般的後花園漂浮不去。

晨風吹過,落英如雨,飄於潺潺流過的溪流之上,閃閃爍爍,和迎著陽光閃動的流水浪花混為一處,讓在海棠花林的對面,獨具匠心地修築了一座跨越溪流的白玉石橋,石橋的一側更搭建了雅致小巧的涼亭,可供歷代帝王在這個絕佳之地靜心欣賞溪流對岸燦爛的海棠花。

地在涼亭周圍、玉橋附近昂然站立。

大唐天子李世民端端正正地站在涼亭之內,雙手背在身後,默默地注視著面前盛放的滿林繁花,和他南征北戰的老臣子都非常熟悉他如今的這個姿勢。

在鎮守太原的城頭,在東都洛陽的戰壕,在虎牢關前的平原之上,他就是用這個姿勢默默地注視著敵人的軍營,觀察著敵人兵馬的一舉一動,沉思著即將部署的各種軍事計劃。

每當他擺出這個姿勢的時候,就一定會有一個驚天動地的軍事行動將要發生,而且,每一次都會將大唐的軍隊引入另一個輝煌的勝利。

注視著唐太宗那彷彿高山峻嶺般沉穩而內斂的背影,李靖心中總有一種面對著將要下山覓食的猛虎時才有的感受。這隻老虎,已經忍受了三年的飢餓,它再也忍不住了。

「參見陛下。」李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平身,此地不比兩儀殿,公不必持君臣之禮。」李世民淡淡地說。

此時的李世民緊繃的背部忽然鬆弛了下來,他悠然轉過身,對著李靖笑道:「公看這滿林海棠如何?」

「艷得很。」李靖恭聲道。

「嗯,豈止艷得很,簡直美若天賜。」李世民昂然道:「看著這滿林的海棠,就好像看著我大唐的錦繡河山。真是有多久,就想看多久。」

李靖洪聲道:「願大唐江山萬世不移。」

「萬世不移?」李世民微微一笑:「朕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讓大唐江山不會兩代而終。但是,三世之後,四世之後又會如何?朕委實不知。」

李靖心中一動,似有所悟,默然不語。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道:「公可知自兩晉之後,我中原江山有多久沒有安寧了?」

李靖沉聲道:「自隋建國以前,足有兩百七十餘年,隋亡後又是數十年戰禍,到如今,已過三百年。」

「不錯,足足三百年。」李世民的臉上一陣滄桑感慨:「三百年,多少代人,戰亂中生,戰亂中亡,一世都沒有一天享受過太平日子。多少代人,祖祖輩輩都死在刀槍之下,沒一個人可以安安穩穩老死於病榻。公可知為什麼?」

「國家變亂不寧,綱紀敗壞,官僚腐敗,內無社稷棟樑之才,外無保國安邦之將。中原漢人內鬥不休,有志之士報國無門,致令胡人亂華,無人可治,戰禍頻仍,綿延至今。」李靖思索片刻,沉聲道。

「錯,大錯特錯。」李世民轉過頭去,看著滿林海棠,洪聲道:「內鬥不休,乃人之本性,哪裡有人,哪裡就有內鬥,難道胡人之間就很團結嗎?他們的內鬥比我們厲害百倍。綱紀腐敗,禍及三代,但是沒有理由三百年都如此。我們漢人三百年來一直戰亂不休,就是因為我們懦弱、自卑,習慣委曲求全、小心謹慎,喜歡奴顏屈膝,討人歡心。」說到這裡,李世民語氣轉為激動,抬手用力一拍涼亭的雕欄,發出砰的一聲。

看到天子發怒,李靖連忙單膝跪地,意示惶恐。

「今天的內朝之上,魏征、杜如晦之流反對出兵突厥,我不怪他們。他們乃不懂兵的文臣,慣了小心謹慎。但是,你李靖和李績居然也主張不出兵。你可知道,我簡直失望透了。」李世民怒道。

李靖只感到渾身冷汗直流,連忙道:「臣惶恐。」

「哼!」李世民怒道:「按照你們的論調,我大唐可以從此閉關自守,任憑胡人自己咬個你死我活。這樣倒是穩妥了,太平了。但是你們難道沒想到,塞上諸族即使滅了突厥,仍然會有另一個更強大的民族統一大草原。而他們一旦統合了草原諸族,第一件事就是南下入侵中原。在他們眼裡,我們中原江山就是一塊太大太肥的鮮肉,隨隨便便就可以咬上一口。」

李世民激動地在涼亭中來回地踱著步子,看也不看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李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勉強壓抑著滿腔的盛怒。

「我為什麼要出兵?因為我要大唐的軍隊去消滅突厥,去消滅大草原最強悍的部落,我要大唐一統大草原,我要讓所有的塞外胡人統統叫我天可汗,我要讓大唐子民在胡人面前抬頭挺胸,痛痛快快地做人。

就算在我百年之後,胡人想要侵略大唐江山都要想想清楚。因為大唐不是肥肉,而是鐵板一塊,想要咬一口,哼!小心崩掉滿口的牙。」

聽到這一番錚錚話語,李靖只感到渾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太陽穴一陣陣發脹,他抬起頭注視著唐太宗,目光中閃現出絕然的神色。

「我不管突厥跟我玩什麼鬼花樣。這一次,我已經籌措了二十八萬人的軍餉糧草,兵刃箭矢要多少有多少。我先給你批下十八萬人的糧餉,你回去想想,中朝時候將方略交給我。這一次是我要你出兵,所有後果由我來承擔。十八萬人都打光了也不怕,我隨時可以再給你十萬人,如果還不夠,我再給你十萬人。我什麼都不管,哪怕讓大唐上下所有人都餓肚子,吃草根菜葉。大唐的男丁死光了,我就派壯女、幼童出兵。如果連女人、孩子都死光了,我把內侍太監也派上。公當牢牢記住,不惜一切代價,我要讓東突厥可汗吉厲跪倒在我面前,向我磕頭。我要讓所有胡人都知道,大唐子弟不是以前的漢人了,他們的兵馬是全天下最強悍的兵馬,他們的將軍是天下最能打仗的將軍,他們的皇帝是天下最強帝國的皇帝。看到大唐弟子如果不想向他們鞠躬行禮,就請繞路走。」李世民挺起胸膛,奮然道。

「是!」李靖由衷地大聲應道,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臣服在李世民威嚴恢宏的王者風範之下,下了決死效忠之心。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對身邊的武士道:「去叫人拿筆墨來。」

數十息之後,筆墨紙案已經整齊地擺在他的面前,他想也不想,提筆一揮而就,抄起那頁紙箋遞給李靖,道:「此話三百年前風行一時,如今卻被人忘得乾乾淨淨。公當謹記於心。」

李靖展開紙箋一看,「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八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他心頭一熱,洪聲道:「臣請自領定襄道行軍大總管,請任營州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幽州都督衛孝節為恆安道行軍總管,并州都督李績為通漢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都督李宗道為大同道行軍總管,六路大軍共伐定襄,不破突厥,誓不還朝。」

李世民的臉上露出一線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淡然道:「准奏。」

「唐朝的大軍如果出兵定襄,必然分兵多路,互相呼應,務必令我們打散一路,還得一路。」錦繡公主傷,恐怕難以組織進一步攻打大唐帝都的攻勢。而唐人人多勢眾,大可以再組織無數人馬抗擊我軍。所以,我會派出東突厥金狼部傑杜率將軍會同吉厲大汗率軍三萬,以散兵游擊,邀其歸路。我的斥候人馬共計三千五百人,這一年來已經遍佈從代、朔二州,到定襄城的整個塞外疆土,還有部分人馬在一年之內以各種方式潛入中原,如果唐人進擊我軍,必可料敵在先,從容佈置。」

「如此未免太過行險,」鋒傑道:「如果讓唐人佔了先機,首先突破定襄城,父親大人就危險了。」

「乾脆我們先率精銳把出關的大軍打散了,再出兵攻打長安。」曼陀也有些擔憂,急躁地說。

「不可,首先我已經說過,我們的兵馬禁不起和大唐兵馬的對耗。其次,如果唐將是李靖之流,發現我塞外人馬居然多過他預計之數,必然猜到中了我等的示弱之計。以李靖之才,他定會果斷地率軍回撤,死守雁門。那麼我們的裡應外合之計便難以成功。」錦繡公主說到此刻,臉色已經有些蒼白。

「那麼,」鋒傑沉吟著說:「我們是在和唐人賽跑。比比看誰先攻破對方的都城。」

「是的,」錦繡公主斬釘截鐵地說:「這是一場賭博。而我們已經佔了有心算無心的優勢。好了,我們談談接下來南下的佈置。」

帳中的諸族首腦此時立刻精神大振。老實說,突厥大汗的命運,他們才不會擔憂,只有攻下長安城,才對他們有吸引力。如今談到正題,他們個個都興奮不已。

「我們將會分兵三路,分別從原州、幽州和馬邑攻擊大唐諸州。原州和幽州還在其次,但是馬邑、雁門一帶卻被唐人守得彷彿銅墻鐵壁。每一次我突厥南征,總會在這裡碰上釘子。而且,圍困長安,需時耗「那如何解決?」鐵弗由沒來由地心中一緊,原來,每一次突厥人缺少糧草,第一個找到的總是他靺鞨族人。因為他們靠近白山黑水,牛羊糧食產量富足。

和長安城一模一樣的龍泉城。」

「正是。」鐵弗由道:「那個小兒才五、六歲年紀,全是聽憑手下大臣擺佈。那些大臣曾經遊歷中原,羨慕天朝上京的風采,於是紛紛唆使這個無知小兒在渤海建國,在栗末水建城。」

「這不太好吧!」鋒傑的眼睛豁然一亮:「白山黑水,一向是黑水靺鞨族人雄踞之地,栗末人居然想要立國建城,取而代之,這實在是欺人太甚。」

「正是,正是。」鐵弗由雙目放光,連聲道。

「既然這樣,我東突厥很應該出兵討伐,替鐵弗由酋長掃清叛逆,求得一方安定。」錦繡公主的臉似笑非笑,淡然道。

「好好!」鐵弗由欣喜若狂:「那栗末人自以為壟斷天朝貿易,富庶甲於塞上,便妄自尊大,目中無人。我們很應該教訓教訓他們,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大草原的霸主。」

鋒傑心領神會,轉頭看了看曼陀,道:「又到你顯身手的時候了。」

曼陀一怔,隨即回過味來,獰笑著點了點頭。

錦繡公主的臉色轉為嚴肅,沉聲道:「三王子,這次你帶領本族白穗狼軍十五萬協助鐵弗由圍攻栗末人城。攜帶五倍的旌旗,讓人以為我軍有一百萬最好。」

「哼,我們越是表面強悍,唐人便會越以為我們內裡虛弱,這是漢人兵法教我的,如今我反其道而用之,看他們如何應付。」錦繡公主自信地說。

「三王子,這一次你只要顯顯威風就可,千萬不要屠城,莫壞了大事。」錦繡公主嚴肅地說。

「不屠城?」曼陀的臉上一陣不滿,但是最終還是恭聲道:「好,公主吩咐吧!」

「我要你向大柞榮提出三個條件。第一:命他將三萬族人攜同栗末七成的牛羊馬匹遣往代、朔二州,那裡唐人有專門接納胡人的營盤。就說是突厥入侵,他們舉家逃難而來。第二:命他讓我突厥一萬人的精銳部隊參雜在他的三萬族人之中,不得洩露,否則便滅了栗末一族。第三:為了保險起見,這三萬族人必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是,父母在者留子女,子女在者留雙親,互為制約。如果有栗末人膽敢跟「夠麻煩的。」曼陀皺皺眉,但是突然露齒一笑:「不過滿有意思,我照做。」

錦繡公主沉聲道:「那一萬精銳我已經訓練他們多年,在每經過一處關隘,他們都會有一部分人潛伏到城中以作內應。你在渤海停留一個月,算來這三萬人已經到達代、朔二州,你立刻發兵攻打唐河北道諸州,必會有人接應。」

「太好了。」曼陀喜道。

鋒傑心中一動,問道:「公主,那大唐朝廷會不會接納這些逃難的栗末族人?」

此問一出,帳內眾將都感到一陣緊張,齊齊望向錦繡公主。

錦繡公主似乎毫不在意,鎮定地看著作戰地圖,淡然道:「大唐為了牽制草原諸族,對栗末族人加意拉攏,把物資源源送入渤海,想要幫助渤海國建城。對於栗末族人之事,他們一定會攬在身上,以示對草原歸附部落的恩寵。所以這方面,大家不必擔心。」

她接著轉過頭對鋒傑說:「二王子,三王子攻打栗末人城半個月後,相信消息已經到了長安。你立刻率待命。」

鋒傑想了想,道:「遵命。不過,這又是何意?」

立刻攻擊雁門關,那一萬精銳應該還有五千人可作內應,如此裡應外合,可以一戰而破雁門。到時候,我會同敦傑設將軍率領兵馬攻破原州,再加上三王子定可破取幽州、晉州,我三路兵馬分別攻打蒲州、豳州、岐州、商州、鳳州和梁州,完成對長安的合圍。」

「我們將會以代州為後勤基地,利用栗末人帶到代州的牛羊馬匹和我們沿途劫掠的糧草,我們可以對長安維持一個多月的猛烈攻勢。相信就算長安乃是銅墻鐵柱,也要被我塞外聯軍砸成粉末。」

她將兩分羊皮袋遞給鋒傑和曼陀,道:「這裡是我擬定的行軍方略和物資供應的清單,兩位可以參考。」

帳中一片肅穆,每個人都感到這一戰成功在望。

「如果大家都沒有疑問,我立刻分派兵馬。」錦繡公主沉聲道。

「好!」帳中眾將齊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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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0章 捨命療傷



關中劍派中每個人都屏息靜氣地站在劍派寓所內院的空地之上,默默注視著內室房間的大門。庭院之內鴉雀無聲,彷彿連過往的空氣都凝滯了下來。

漫長的兩個時辰終於過去,內室房門霍然洞開,面色蒼白的賈扁鵲在方夢菁和紅天俠的攙扶之下,緩緩走了出來。

「賈姑娘,段大俠如何?」、「賈姑娘辛苦了,段大俠可是好了?」、「段大俠好了嗎?」一片焦急的詢問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賈扁鵲面帶傲色地看看眾人,冷然道:「段大俠七毒除盡,已經完全康復。」

庭院之中靜寂了片刻,接著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歡呼聲。幾大世家的宿老和少林留守在關中的幾位高僧爭先恐後地湧進內室探望段大俠。

關中子弟歡天喜地,當場就有人四處張羅鞭炮鑼鼓,想要大肆慶祝。

就在這時,天下第一俠段存厚忽然擠開眾人,從房內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面色驚慌地說:「賈姑娘,我身上那殘留的兩成餘毒,你怎可用吸毒之法納入自己體內?你內力不深,那豈不是會要了你的性賈扁鵲淡然一笑,道:「段大俠太小看我賈扁鵲了。」此時此刻,攙扶她的方夢菁和紅天俠忽然感到賈扁鵲的身子一陣輕微的顫抖。

們賈氏一族解毒九法的最後一招,乃是割肉喂鷹般的自損法門。真的要動用這一招來治好段大俠嗎?」

賈扁鵲的眼神一陣輕微的顫動,身子忽然一軟,靠在了方夢菁的肩頭,輕聲道:「看來我撐不住了,記得告訴彭大哥,是我治好了他的師兄。」說完這句話,頭一偏,昏死了過去。

「賈姑娘!」、「賈神醫?」紅天俠和段存厚同聲呼喚,二人同時伸出手掌,抵在賈扁鵲的身後,試圖用真氣替她吊命。

「千萬不要!」方夢菁高聲道:「賈妹妹這幾日內力催發過度,經脈已經大損,經不起任何內力的渡入了。」

「那便如何?」紅天俠和段存厚急得額角青筋暴露,雙目放火。

就在這時,只聽到門外的長安大街之上一陣由遠而近,爆豆般的密集蹄聲,一個清越響亮的聲音響徹長街:「彭大俠殺了天魔紫崑崙,天魔授首啦!」、「彭大俠力殺天魔,威震傍水鎮!」、「天魔死啦!」

長安街上的武林人士聽到這個消息紛紛走上街頭。

其中一個人一眼就認出了正在發放消息的風媒:「喂,快馬張濤,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

快馬張濤高聲道:「千真萬確,彭大俠靠戰神天兵和天魔誓死周旋,終於將他斃於傍水街頭,仁義堂少堂主已經割下了天魔人頭懸於仁義堂前,並收回了天魔的懸紅。」

就在這時,又有幾個快馬揚鞭的風媒沿街叫喊而來,遇到張濤,同時笑道:「還是張大哥夠快夠準,我們又慢了一步。」

張濤揚聲笑道:「這一次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們普天下的江湖人應該一起慶祝。來,讓我們並肩縱馬,「好!」那幾個風媒揚聲喝彩,縱馬來到他的身邊。數息之後,天魔已死的呼喚聲響徹了整個長安城。

「彭大俠萬歲!」關中劍派的守門弟子首先歡呼起來。

彭門鏢局在長安的分局四門洞開,鏢師趟子手紛紛歡呼著走上街頭。

關中劍派的大門也開了,留守關中的六大世家和七大門派的弟子狂喜地湧上街頭,高聲地敲擊著手上的刀槍劍戟,歡呼放歌,鬧做一團。

粗狂豪放的江湖客潮水般湧入東市西市的酒樓飯莊,高喝叫酒之聲響徹雲霄。隨著各大酒樓的店小二精神抖擻的吆喝,「來嘍──」的傳杯換盞之聲叮噹有致,宛若揚琴亂響,給已經如火如荼的長安街景,又添一番風采。

「為了彭大俠,乾了這一杯!」的聲音在四面八方不斷響起。

「吁──」正在巡城的程知節和秦叔寶勒住馬頭,互望一眼。

「聽見了嗎?」程知節瞪著秦叔寶。

「聽見了,是那小子。」秦叔寶用力點點頭:「竟殺了天魔。」

節搖頭晃腦,滿臉遺憾。

「那個小子了不起。」秦叔寶還沉浸在揚州簪花樓那一片壯烈激昂的鼓聲之中。

「彭無望?殺了天魔?」李靖策馬走在上朝的路上,突然聽到長安各坊間轟轟然傳來的嘈雜而熱烈的歡呼聲,回頭問身邊的副將:「真有此事?」

那副將出身關中劍派,江湖上的消息一向靈通:「是的,聽快馬張濤所說,千真萬確。」

「師弟!」李靖心中一陣激動:「好樣的。希望師兄能夠熬過此劫,從此師兄弟可以歡聚一堂,為你慶功。」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路旁一群人展動著輕功,從他身側一掠而過,其中一個人灰衣灰袍,頭戴斗笠,看不清面貌,但是渾身上下卻透出一股擋不住的煞氣。

「那個人是?」他的心中微微一動,回頭想要看個清楚。

這時候,副將道:「大帥,我們要快一點,中朝要到了。」

「嗯!」李靖點點頭,一催座駕,絕塵而去。

「絕代神將,名不虛傳。」彭無望頗為不捨地又看了李靖一眼,道:「我們還是快走吧!我想早點見到師兄。」

「那我們還不趕快!」鄭擔山和華不凡不約而同地腳底加勁,趕上了彭無望。幾個人化為一溜青煙,射向關中劍派總舵。

靜靜地躺在客房中的賈扁鵲聽到了張濤那嘹亮的聲音,在方夢菁的攙扶下,支起身子,將頭湊到窗前,看著街上奔走相告,放歌而行的江湖人物,顫聲道:「他們是不是在談論彭大哥?」

「是的。」方夢菁勉強忍住盈眶熱淚,哽咽著說:「彭大哥殺了天魔,拯救了中原武林。」

「我早知道,彭大哥是好樣的。」賈扁鵲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弱而欣慰的笑意,緊接著天真的說:「方姐姐,你說,如果彭大哥知道我為了救他的師兄而死,他會怎麼樣?」

方夢菁搖搖頭,哽咽著沒有說話。

「他一定會哭的,真想看看他哭紅了眼睛,是怎麼個模樣。」賈扁鵲強自支撐地說完這句話,立刻咳出了一口黑血。

方夢菁再也忍不住,兩股清淚泉湧而出,顫聲道:「賈妹妹,我寧可永遠不知道。」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突然打開。

方夢菁柳眉一豎:「都說了,這個房間不容打擾,誰?」

「方姑娘,是我。」一身灰衣,頭戴斗笠的彭無望走進房門,在賈扁鵲的床前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將斗笠信手放在床邊。

看到彭無望,方夢菁喜道:「你來太好了,賈姑娘……」

賈扁鵲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紅暈,緩緩轉過頭去。

「我知道!」彭無望一抬手阻止了方夢菁,轉過頭對門外說:「鳴弦,取一個碗來。」

彭無望將自己右臂的衣袖緩緩挽了起來。

「你幹什麼?」賈扁鵲虛弱地輕聲道:「你別幹傻事,你的血也救不了我的命,我已經毒氣攻心,無藥「噢?」彭無望的眉毛微微一抬:「賈神醫,你經常用我的血治病嗎?」

「我什麼時候用你的血治過病?」賈扁鵲怒道。

「那你怎麼知道治不好?」彭無望淡然道。

這時候,洛鳴弦已經將碗遞了過來。彭無望左手一翻,剎那間已經拔出佩刀在右腕處割了一個血口子,然後左手拿過碗來,接在傷口處。殷紅色的鮮血,緩緩地淌滿了整整一碗。

彭無望點了曲池穴止住了血,左手將那一大碗鮮血湊到賈扁鵲嘴邊,道:「賈姑娘,喝了它,好嗎?」

淚水盈滿賈扁鵲的眼眶,她語帶哭腔說:「不要,不要,偏不喝,就不喝。」

彭無望楞了楞,道:「賈姑娘,別這樣,你毒氣攻心,再不醫治,就來不及了。」

賈扁鵲怒道:「我都說過,你的血不能救我,你為什麼這麼固執?」

彭無望的眉頭一皺,將碗收了回來,用右手摸了摸碗壁,沉聲道:「這碗血已經涼了。鳴弦,再給我取一個碗。」

「你這個瘋子!」賈扁鵲真的急了,從床上支起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碗血還不夠嗎?誰告訴你血涼了不能喝?」

「能喝嗎?那你為什麼不喝?」彭無望奇怪地問道。

賈扁鵲氣得快要哭了出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大碗,一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將一碗血喝得乾乾淨淨。

方夢菁背著賈扁鵲向彭無望豎起大指。

彭無望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心驚膽戰地看著賈扁鵲沉沉睡去。

方夢菁替賈扁鵲把了把脈,輕聲道:「賈妹妹脈象平穩有力,看來你的血已經起了效用。相信她不久就可以恢復體力,到時候請你的兩位師兄聯手,必可以替她清除餘毒。」

「太好了。」彭無望如釋重負,緩緩站起身:「我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

方夢菁點點頭,輕聲道:「你保重身體。」

彭無望沉默著一頷首,轉身走出屋子,輕輕將房門關上。

面對著空曠而寂寥的院落,他突然狠狠地猛擊了一下院中的一棵榆樹,喃喃道:「嗨!」

當紅天俠和段存厚搖搖晃晃從內室走出來的時候,方夢菁、彭無望、洛鳴弦、鄭擔山和華不凡紛紛圍了彭無望搶先問道:「段師兄、紅師兄,怎樣?」

「嘿!」紅天俠頗為瀟灑地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得意地笑道:「師弟,是不是看不起你的師兄啊!由天解。」

這個時候,段存厚的臉上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十六周天,幫她強身健骨。相信這一番折騰後,賈姑娘的任督二脈想不被打通都不行了。哈哈!」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人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彭無望更是上前一把拉住段存厚和紅天俠的手,道:「二位師兄,這太好了。現在所有的事都有一個完段存厚臉上的表情漸趨嚴肅,望了在場的所有人一眼,然後盯住彭無望道:「不錯,我們師兄弟真應該聚在一起聊一聊,我有一些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方夢菁聽到這句話,心中一動,關切地看了彭無望一眼,沒有說話。紅天俠的臉上也露出深思的表情。

此時,歐陽夕照開朗的聲音傳來:「段大哥,我已經在長安英雄樓訂好了雅座,你們三個師兄弟隨時可以去。」

段存厚默然點了點頭,忽然道:「方姑娘,你也來吧!」

方夢菁的臉剎那間變得慘白,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彭無望奇怪地撓了撓頭,跟在他們三人後面走出了關中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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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章 雙騎絕塵



長安英雄樓乃是關中劍派的弟子開辦的大型酒樓,共分三層。

第一層擺桌七十二,乃是供應普通百姓日常飲食的窮人席。第二層擺桌三十六,裝潢富麗堂皇,乃是供應富家子弟飲酒作樂的富人席。第三層一十八處雅座,裝潢典雅樸素,佔地寬廣,環境寧靜,乃是供來來往往的江湖高手飲酒暢談之所,若無引見,便是富甲天下之輩也難以在這裡立足片刻。

今日,第三層的所有雅座均空無一人,只餘天字第一席坐了段存厚等人。

當彭無望等四人坐定了以後,段存厚看了看四周,稍稍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說話。

方夢菁看在眼裡,輕聲道:「段大俠,歐陽長老方才跟我說,英雄樓三層雅座全部清空,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道:「今天我真得很開心,本以為就此葬身崑崙山,沒想到居然撿了條命回來,還能夠看到自己的幾位師弟。更讓人高興的是,天魔居然被自己最小的師弟下手斬殺。一生中最大的心願已經盡數實現,人生到此,夫復何求。來,我們乾上一杯!」

師弟卻是從心裡面的佩服。今天定要乾了這一杯!」

彭無望臉頰微紅,沉聲道:「兩位師兄過獎了,干!」

天地傳杯送盞,方夢菁的臉上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轟的一聲,段存厚猛的放下酒杯,長歎一聲,道:「好了,彭師弟,這裡沒有一個外人,你有什麼委屈,有什麼苦,統統說出來。」

這句話宛若晴天霹靂,將彭無望震在當場。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張口結舌,竟說不出半句話來。

紅天俠有些不解地看著段存厚,問道:「段師兄,這是怎麼回事?彭師弟一直活得開懷痛快,怎會有什麼苦在心中?」

段存厚嘿了一聲,看著將頭緩緩低下來的彭無望,道:「聽說,你根本沒有收服戰神天兵,只是施展了些手段將它騙到了刀鞘之中。是也不是?」

彭無望沉默了良久,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所以,戰神天兵再次離鞘,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因為你騙過它一次,它必然恨你入骨。」段存厚森然道。

道。

彭無望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不錯,它本該第一個殺我。」

彭無望茫然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段存厚抓起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對方夢菁一招手,道:「方姑娘,你跟他說。」

彭無望和紅天俠同時望向方夢菁。

方夢菁苦笑一聲,緩緩為自己斟滿一杯酒,淺飲一口,柔聲道:「彭大哥,我曾經查閱典籍,又和李讀先生作過研究,所以才略知一二。戰神天兵自出世以來,見人殺人,見佛殺佛,卻只有一種人不殺。」

聽到這裡,紅天俠再也忍耐不住,急切地問道:「什麼人不殺?」

彭無望的臉色變得一片蠟黃,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只感到一陣撕裂肝膽般的心痛。

方夢菁看了看紅天俠,慘然道:「戰神天兵,不殺心如死灰、全無生意之人。」

「噹啷」一聲,紅天俠端在手中的酒盞無助地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段存厚仰頭將另一碗酒一飲而盡,長歎一聲,道:「方姑娘,你接著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方夢菁憐憫地看著彭無望,道:「彭大哥,請恕我無禮。自從你從蓮花山回來,你一直愁眉不展,神遊物外。我就猜到蓮花山上你一定遇到了傷心欲絕之事。但是,我仔細想過,蓮花山遇伏的一眾武林高手中除了生還的李讀先生,並無與你交情深厚之輩。唯一能讓你傷心的,應該只有那個神秘莫測的公孫彭無望聽到公孫錦這三個字,心中宛若被利刃橫穿而過,只感到一陣令人痛不欲生的絞痛。他顫抖地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直直地倒進咽喉之中。

夢菁小心地問道。

彭無望歎息一聲,沉默良久,才沉聲道:「公孫世家已經沒了。公孫錦其實是平南牙帳錦繡公主裝扮而成。」

方夢菁的眼中一陣晶瑩,顫聲接著說道:「而彭大哥你依然喜歡著她?」

彭無望豁然抬起頭,道:「我和錦繡是真心相愛,已經在蓮花山無名谷內海誓山盟,緣定三生。只是,她身為突厥公主,我乃是中原人士,始終不能結合。」

「師弟,你居然喜歡上一個外族女子?」紅天俠驚道。

彭無望沉重地點點頭,輕聲道:「是。」

「好!」段存厚拍案而起,洪聲道:「現在我天朝廣行四海如一之策,我師弟想要娶一個突厥女子又怎樣?如果突厥可汗不准,嘿,我們師兄弟就去塞外一趟,將那錦繡公主搶回來和師弟成親就是。」

「對啊!既然你們兩情相悅,我們便不在乎做一次惡人。段師兄,我們師兄弟好久沒有一起在江湖上行走了。」紅天俠微笑著說。

二人相視而笑,心懷大暢。方夢菁看在眼裡,心中也有一陣輕鬆和喜悅。

彭無望心情沉重地搖了搖頭,道:「錦繡不會背叛東突厥。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夠率領塞外兵馬攻陷長安。」

「什麼?!」段存厚勃然大怒,奮力將酒杯擲在地上,摔得粉碎:「師弟,這種蛇蠍般的惡毒女人,你又為何如此癡迷?」

彭無望木然半晌,道:「正因為錦繡不會拋棄生於斯長於斯的突厥,所以才讓我加倍的敬愛。而我如果拋棄了漢人的一切,去投奔突厥,就再也配不上她。」

彭無望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罷了,罷了!」紅天俠連連擺手:「師弟,我和段師兄準備明日離開長安,遨遊四海,遊山玩水一彭無望再次搖了搖頭,道:「我和錦繡已經約好。他日突厥南侵,我會去親手殺了她,或讓她親手殺了我。我不能離開太遠,因為,我不想讓她死在別人手裡。」

此話一出,屋子中的其他三人目瞪口呆,半晌無言。

良久之後,段存厚舉起酒壺,將剩下的殘酒一口飲盡,道:「師弟,做師兄的真想不到你會遇到如此慘事。事到如今,我們再也不能為你做些什麼,只有和你一夕痛飲,以解千愁。來,不醉無歸。」

「好!」紅天俠第一個贊成。

方夢菁深深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彭無望,眼中充滿了痛惜和關切。

彭無望猶豫了一下,沉聲道:「師兄,今天我已經飲了很多。我有一個毛病,每當醉酒,就想要聞血腥味,喜歡拔刀而起,肆意殺戮,處置不當的話,動輒害人害己,所以不能飲酒過多。在這裡,我陪師兄們最後一杯。」

屋中靜寂了片刻,「噹」的一聲,段存厚將手裡的酒壺用力摔在地上,長歎一聲:「嘿,蒼天不仁!」

第二天的長安城仍然繁華如舊。明麗的陽光灑在英雄樓門前的街道上,給人一種心情舒暢的暖意。

紅天俠和段存厚雙雙騎於高頭大馬之上,並肩立在街頭。

「不等李靖了?」紅天俠低聲對段存厚道。

「他身在廟堂之上,已經不是江湖人了。我們和他見多了面,只會連累他。算了。」段存厚輕聲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蹄聲從身後傳來,一匹胭脂馬和一匹玉椎馬並肩奔來。

「義妹、鄭兄,你們怎麼來了?」彭無望看得分明,驚喜地問道。

「哼!」策馬而來的鄭絕塵眼角一翻,對他毫不理會。

紅思雪看到他,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喜色,揚聲道:「大哥,我們到長安商談運鏢渤海的事務。聽說爹爹和段師伯要雲遊四海,所以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其他人明日才能到達長安。」

「原來如此!」彭無望點了點頭。

紅思雪飛身下馬,奔到紅天俠的馬前,仰頭道:「爹爹,你這一去要小心保重啊!早點回來,女兒會想紅天俠慈愛地看著紅思雪,眼前閃現著她一年一年長大的樣子,心中一陣感懷,俯首沉聲道:「女兒,你已經長大了,不用爹爹長伴身邊。以後,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說罷,俯下身,攬住紅思雪的纖腰,輕輕抱了抱,然後直起身,看了看段存厚。

「師弟,你過來。」段存厚沉聲道。

「是!」彭無望幾步來到他的馬前,問道:「師兄,什麼事?」

喜歡的人也全心全意地喜歡你,便是立刻死了,也是無妨。師弟,何不放開懷抱,活到那一天。」段存厚俯下頭微笑著低聲道。

「放開懷抱,活到那一天。」彭無望仔細咀嚼著這句話,不覺癡了。

「好!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段存厚揚聲長嘯:「如今的江湖,是年輕人的天下。紅師弟,莫要戀棧不去。」

二人同時催馬,兩匹駿馬一陣嘶鳴,馬頭高高揚起。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駕!」「駕!」

朱雀大街上揚起了經久不去的高高塵埃,兩匹駿馬瞬間化為一片若有若無的細小黑影,載著那兩位曾經縱橫天下的豪傑從此消失。

「爹爹!」童年清冽如泉水般的回憶宛若夢幻出現在紅思雪思緒萬千的腦海之中。

而她身邊的彭無望,一雙曾經黯淡無光的眼睛重新變得明亮如星。

他豁然狂奔到朱雀大街的正中央,大聲叫道:「師兄,我明白了。我會開開心心活到那一天,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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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二章 渤海之戰



塞外的大草原上,有一個人人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擁有的地方。那是那河、栗末水和黑水等幾條大河沖積出來的平原,一片厚實而富饒的黑土地。

傳說只要一隻腳踏在那肥沃的黑土上面,漫溢的油水就會從你的腳側彷彿泉水般湧將出來。

傳說農人只要將種子撒在這片土地上,不必鋤草施肥澆水,這一年的秋天,你就會有吃也吃不完的糧食。

而在栗末水和那河的下游,更有一片堪稱東北第一富庶的平原,這裡出產天下聞名的響水稻,供應著東北最龐大的牛場,也養活了大草原上最勤勞的民族──栗末族人。

他們在這個群雄環伺危機四伏的塞外,憑藉著自己的雙手開闢了廣闊的耕地和農場。他們的糧食裝滿了穀倉,他們的牛羊佈滿了白山黑水所有的草場。

他們甚至可以用自己出產的響水稻和高麗人換取珍貴的高麗人參和各種名貴珠寶,和大唐人換取兵器、盔甲,和鐵勒人換取駿馬。

他們忍受著黑水靺鞨、契丹和突厥的壓迫,為大草原各族提供著寶貴的糧食和牛羊。

當各族武士在面前揚鞭而過的時候,他們會謙卑地低下頭顱,向他們鞠躬行禮。

但是,他們的骨子裡卻有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高傲,他們根本看不起那些在大草原上依靠放牧而生的諸族。

一代又一代的栗末人都有一個夢想,希望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在一馬平川的平原上建立起自己的城市和國家。

他們夢想著有一天能夠擁有像中原漢人一樣繁華的城市,還有高高站在宮城之上,傲視著塞外諸族的王。

隨著大唐王朝的崛起,這個夢想似乎離他們越來越近了。漢人一天天的強大,令草原諸族惶惶不可終日,本來耀武揚威的各族武士們現在開始滿懷心事、憂心忡忡。

而栗末族人卻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和令大草原為之震顫的大唐帝國結成了唇齒相關的兄弟之邦。幾年來,大唐的兵刃、盔甲和能工巧匠源源不絕地湧入了渤海地區。

栗末水畔,一個恢宏而偉大的城市正在緊鑼密鼓的興建。首先矗立起來的,就是那似乎永遠無法攀援而上的高高城墻。栗末族人已經組織起來,成立了一支支盔明甲亮的軍團。

當身著華麗堂皇甲冑的士兵在這四面高聳的城墻上巡邏的時候,每一個栗末族人都感到揚眉吐氣。每一個人都夢想著有一天,他們只有四、五歲大的國王大柞榮可以披著一身帝服,站在尚未興建的皇城之上,宣佈渤海國成立,宣佈渤海的栗末人不必再忍受大草原諸族的欺壓,可以抬頭挺胸的做人。

正當所有栗末人都沉浸在美夢之中,不可自拔的時候,遠遠的地平線上緩緩出現了一支龐大而驍勇的騎兵部隊。

高高的白穗狼頭旗遮天蔽日,彷彿從西方綿延而來的鉛色雲海。馬蹄聲彷彿滾動的春雷,又彷彿從碧空「突厥狼兵來啦!」在田地裡耕作的栗末人驚慌失措地叫喊著,拋下手中的農具,朝著栗末水畔那尚未建成的栗末人城跑去,那裡有可以給他們安全感的城墻。

中,軍官們高聲地呼喊著自己的戰士,但是恐慌令人們向自己直覺中最安全的地方不斷奔跑,他們根本無法應戰。

「快關城門!」幾個將領一起扯開嗓子發著命令。

數十個栗末士兵強忍著顫慄,操縱著城門機械,準備關城。

「你們看,這就是那些想要自立為國的蠢材。」東突厥第一勇士曼陀高踞於駿馬之上,揚鞭指著在他的大軍面前狼奔鼠竄的栗末人,傲然笑道。

跟在他身後的數十位突厥將領一起揚聲大笑起來。

「看他們那張惶失措的樣子,還沒有接戰就已經亂作一團。」鐵騎飛羽隊左先鋒將摩蘇冷笑道。

摩蘇是曼舵手下的愛將,不但槍法如神,而且和他一樣嗜殺成性,他的騎隊依靠殺戮和姦淫始終保持著高昂的士氣,渴望戰鬥就好像野獸渴望鮮血。

「三王子,請讓我率隊從正門殺入,從後門殺出,以示我突厥騎士的雄姿。」鐵騎飛羽隊右先鋒將羅樸罕沉聲道。

猛將羅樸罕一向被人們稱為錐子,他的鐵騎突擊乃是所有敵人最深沉的夢魘。曼陀的鐵騎飛羽隊之所以名震天下,一大部分名聲乃是錐子羅樸罕捨死忘生的廝殺博回來的。

和大唐騎兵的交鋒之中,無論是正面戰場上的硬碰,還是突圍戰時候的且戰且退,羅樸罕的騎隊從來沒有被敵人的騎兵衝散過,哪怕是面對天策府最精銳的黑甲秦王衛隊。

「你去?」曼陀看了看周圍躍躍欲試的將領,笑道:「豈非是用馬刀來屠狗,用鋼槍來烤肉。」

眾將領立刻又陷入了一陣狂野而粗狂的笑聲之中。

羅樸罕躬身道:「三王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曼陀環視諸人,道:「我倒忘了,羅樸罕從來不聽笑話。好,我們突厥就應該有這種戰士。永遠不自滿,永遠不輕敵,哪怕殺一隻老鼠,也要奮盡全力。右先鋒將聽令!」

「是!」羅樸罕洪聲道。

「我命令你率一百勇士從栗末人城正門殺入,後門殺出,繞城半周而回,若是少了一人,提頭來見。」曼陀高聲道。

「得令!」羅樸罕的眼中冒出一陣猙獰的血色,用洪亮的嗓音應道。

他保持鞠躬的姿勢策馬退了幾步,突然乾淨俐落地調轉馬頭,隨手指著一個百人隊,道:「你們跟我來。」

帶隊的百夫長一聲令下,一百個士兵立刻飛快地催馬聚攏在羅樸罕周圍。

「你叫什麼名字?」羅樸罕回過頭,瞪視著百夫長問道。

「好,達虎,跟著我,今天以後,如果你還活著,你就會是千夫長。」羅樸罕沉聲道。

「誓死追隨羅將軍。」達虎激動地說。

「我們走!」羅樸罕一聲令下,這一百個突厥勇士,宛若一百隻出欄的猛虎,凶神惡煞地朝著栗末人城飛撲而來。

栗末人城的四周,已經挖掘了一條頗具規模的護城河,城的四面十門各設有一座吊橋。當突厥百人隊風「給我上!」羅樸罕一聲怒喝,和達虎並肩催馬,加速衝向護城河。

當吊橋懸在半空中的時候,這兩個塞外著名的控馬高手已經來到河邊,他們同時長身而起,用一種特有的姿勢站立在馬背之上,一對長刀同時一閃,劃出兩道耀目的白虹。

這兩刀之威竟然將拉動吊橋的兩條鐵索同時斬斷。失去憑藉的沉重吊橋頹然落在河岸之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與此同時,羅樸罕和達虎同時坐回馬背,一攬韁繩,兩匹馬一匹向左,一匹向右,各劃了一個優美的弧線,回到百人隊的隊尾。

這個時候,百人隊的前鋒已經躍過吊橋,跨過護城河,射殺了想要關門的數十個士兵,勢如破竹地衝入栗末人城。

「好!」遠遠觀望的突厥大軍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曼陀興奮地催動戰馬,來到陣前揚聲道:「兒郎們,給點響動讓他們聽聽。」

那些狂熱興奮到極點的士兵紛紛抽出戰刀,一起揚聲吼道:「神狼佑我,突厥必勝!」

十數萬人的呼喊此起彼落,宛若驚濤拍岸,滾雷落地,震耳欲聾,令天地為之色變,萬物為之低頭。

一股無法與之對抗的無力感,很多人腿軟足麻,軟軟地跪倒在地,任憑同伴怎麼拉扯都無法起身。

衝入城內的突厥百人隊在羅樸罕和達虎的率領下,沿著橫貫整個栗末人城的小朱雀大街浴血衝殺。

重新回到前鋒的羅樸罕和達虎,並肩催馬,長刀宛若閃電雷霆,逢人便殺,見人就砍。

數十個倉皇抵抗的栗末武士在他們馬前慘呼著東倒西歪,屍橫就地。跟在後面的突厥戰士姿勢優雅地從馬上側俯下身子,長刀揮灑如意地掠過街道上倉皇奔跑的士兵和百姓的脖頸和腰身。

頭顱和鮮血在半空中肆意地飛揚潑濺,小朱雀大街被渤海國人的鮮血染成了血紅色。

數百息之內,羅樸罕和達虎已經來到小朱雀大街連接的另一座城門面前。守衛這座門的士兵正在奮力將城門關閉。

「弓箭!」羅樸罕收起長刀,彎弓搭箭,連珠三箭,射死了三個關門的栗末士兵。

緊接著,一片箭雨兇猛而殘忍地灑落在城門之前,正在關門的數十個栗末士兵橫屍在地,渾身插滿了白羽雕翎箭。

就在這時,羅樸罕一偏頭,閃開一枝射向他的鐵羽箭,冷喝道:「射上頭。」數十個突厥戰士整齊地抬起弓,向著城墻之上射出一蓬箭雨,隨著十數聲慘叫,栗末士兵的屍體宛若雹子一般墜落下來。

修造的吊橋,彷彿一陣旋風般衝過護城河,沿著栗末人城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自己的陣中。

「好!羅樸罕好樣的!」遠觀突厥百人隊揚威栗末族的突厥大軍再次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突厥人圍城了!」一名渤海國將領驚慌地跑到栗末人城的代皇宮之內,向當今渤海國權力最高的人物──渤海國宰相穆素和渤海國太后稟告。

正在逗弄大柞榮玩耍的太后大驚失色,起身道:「突厥人竟然如此大膽,難道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和「他們知道!」穆素神色嚴肅地站起身,將手背到身後:「他們這是在向大唐帝國示威,想要試探一下大唐的反應,也想要趁機殺雞儆猴,重新向大草原證明,他們才是塞上的霸主。」

「我們的士兵集結了嗎?」穆素沉聲問道。

「沒有,突厥人的一個百人隊在我們集結的時候,從南門殺入,北門殺出,橫穿了整條小朱雀大街,殺死殺傷數百人。現在士兵們士氣低落,人心渙散,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那位將領低頭道。

「那便如何是好?」太后幾乎要昏倒在地上。

「太后無需驚慌,我出去看看便知分曉。」穆素沉著地說,並向那個將領輕輕一點頭。

那位將領立刻在頭前帶路,兩人快步走出了代皇宮。

曼陀失笑道:「栗末人似乎還沒有玩夠。」

「攻城吧!三王子!」摩蘇獰惡地說:「讓我們進去屠城三日,看看栗末人的心膽是否是鐵做的。」

地說:「那對兒老鷹呢?」

就在這時,兩匹駿馬從陣中飛奔而出,來到曼陀馬前,馬上的健兒齊聲道:「金雕戰雄、銀雕戰洪請命出戰。」

來人正是鐵騎飛羽隊著名的騎射隊兩位頭領,一身弓箭功夫即使是在強手雲集的大草原上也是數一數二的,乃是東突厥的箭神鐵鐮兄弟唯一開口稱道的弓馬高手。

金雕戰雄使一張金雕弓,愛使金羽箭,而銀雕戰洪使銀雕弓,好使銀羽箭,這一對兄弟並肩作戰多年,「好,讓我們看看你們射人的功夫是否比得上你們射鵰的功夫。」曼陀信手一揮,奮然道:「你們由吊橋進入護城河,一個從左,一個從右,繞城一周,然後原路返回。如果射不到兩百,不必活著回來見我。」

「得令!」戰雄、戰洪雙雙策馬後退數步,扭轉馬頭回到本陣。

「金羽隊跟我來!」戰雄揚聲高喝道。

「銀羽隊跟著我。」戰洪也不甘示弱,大聲呼喝。

聽到這兄弟二人招牌般的呼吼,突厥大軍再次爆發出一陣炸雷般的喝彩聲。

名字也要落荒而逃。

眨眼間,兩支騎兵隊已經刮動著旋風,衝過了護城河,來到了栗末人城的城墻之下。這兩支騎兵,一隊清一色的黃色戰袍,戰盔上高插金羽翎,另一隊清一色的素白戰袍,戰盔上高插銀羽翎。

這兩支騎兵剛一到城門前立刻分為兩路,沿著兩邊的城墻飛速奔跑,宛若一條黃龍、一條白龍纏繞著栗末人城。

「他們要幹什麼?」不知深淺的栗末士兵戰戰兢兢地俯首望去,映入他們眼簾的是滿天刮動風聲飛到眼「小心!」一個栗末武官剛要開聲提醒,一枝金羽箭已經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喉嚨。

在城墻的另一側,十數個栗末士兵如米袋一般從高聳的城墻直挺挺地摔下來。

「大家高舉盾牌,護住上身,弓箭手,放箭!」站在城墻上指揮的丞相穆素連聲喝道。

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俯身放箭,散亂無章的箭雨從城墻上撒落下來。金羽隊和銀羽隊的士兵熟練地縮頸藏頭,藏到馬腹之下,彎弓射箭,從無間斷。

那些俯身放箭的栗末戰士一個個被滿天的鐵羽箭洞穿咽喉,無助地墜到地上。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金雕戰雄戰意高昂,眼看再射兩個就可以立功,他突然長身而起,在馬上翻了一個跟頭,身子竄起老高,一箭射向正在指揮作戰的丞相穆素。

「大人小心!」一個眼尖的武官飛身擋在穆素的身前,被一箭穿胸而過。

「兩百一十三!」銀雕戰洪一箭射死了守衛南門的栗末首領,翻身落回馬上。

兄弟兩個重新在南門匯合,揚聲長笑,各自率領著自己的騎射隊,奔回突厥大軍的本陣。

在他們身後,是幾百個無聲無息的栗末戰士的屍體,他們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箭的。

「這就是……橫行大漠的突厥大軍。」穆素目瞪口呆地看著城墻下數百名栗末人的死屍,心中一陣愴然:「我們仍然需要時間,也許十年,也許五十年,但不是現在。我們的戰士根本無法和他們作戰。」

當突厥戰士們喧天的叫好聲漸漸平息之後,曼陀對身後的將領們道:「現在栗末人的王一定很有興趣和我們談一談。」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栗末人城的四門大開,一個使者揮舞著白色的降旗催馬而來。

那些氣宇軒昂的突厥將領們臉上,同時露出了嘲弄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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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章 黃金帝甲



「兵部收到六百里加急奏摺!突厥人出兵渤海國。」兵部尚書李靖深夜進宮,向正在批閱奏章的李世民稟告。

李世民悚然動容,猛的站起身,來到李靖面前,沉聲道:「起來說話,具體情況如何?」

李靖沉聲道:「啟奏陛下,臣指派的斥候兵馬回報說,突厥人旌旗招展,人馬扯地連天,無法計數。從旌旗判斷,足有百萬之眾。」

李世民緊皺雙眉,苦苦思索:「突厥人絕對不可能有百萬人的軍隊。這乃是疑兵之計,為何要用此疑兵之計?」

李靖躬身道:「陛下,臣以為突厥人將會在近期大舉入侵中原。臣建議幽州、原州、朔州、代州進入軍事戒備;靈州黃河船隊進駐長安待命,隨時運兵到河北、河東、關中道增援;長安實行宵禁。」

「突厥人不可能有這麼多人做諸路齊攻,他們一定想要讓我們以為突厥的大隊人馬在渤海而放鬆警戒。

實際上,他們將會把所有兵馬集中一處,希圖一舉攻克關內諸州。你的建議很好,只要我們打退了這一次突厥人的進攻,那麼他們將會永遠返魂無力。那個時候就是你出兵討伐定襄城的時候。」李世民振奮地說。

「突厥人炫耀武力,正表示他們正處於最虛弱的時候,此時此刻,他們又暴露了狼子野心。只要打退了這一次突厥人可能到來的突襲,我有絕對信心,可以一戰攻陷定襄城。陛下,請放心。」李靖也感到一陣激動。

和李靖一起開懷而笑。

兩儀殿的燭光又一次在五更時分被點燃,十數名大唐股肱之臣紛紛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來,雲集到唐太「各位,既然大家都同意兵部尚書的觀點,認為突厥人即將大舉入侵,那麼我立刻命令塞外諸州進入軍事戒備。長安城實行宵禁,今日生效。」李世民從御案後站起身,拿起另一份公文,又道:「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大家都一定記得,渤海國的丞相曾經秘密委派使者來到我朝,向我朝購買五千副盔甲、一萬柄長刀和一萬副盾牌。這些貨物本來已經準備妥當,不日就將由大唐著名的鏢隊押運到渤海。但是,突厥人在此刻突襲栗末人城,這些貨物即使運到,也會盡入突厥人手中。各位看如何處置才好?」

兩朝元老,左僕射封德彝走出班列,沉聲道:「栗末人城既然已經被突厥人圍困,那麼貨物即使到了渤海也於事無補。不如著人知會那些鏢局人士,不必再運鏢出塞,也就是了。」

李世民微微一皺眉,道:「既然大唐和渤海已成兄弟之邦,兄弟有難,我們豈可雪上加霜。在我看來,這批貨應該送,也必須送。若是不運,就顯出我大唐不但沒有和友邦同甘共苦的情誼,而且也沒有和突厥人對抗的決心。但是,我心中也很猶豫,因為這批貨一旦被突厥人接手,必然會令他們更加壯大,運或不運,都讓我頭痛不已。不知各位可有何良策?」

左武衛大將軍秦叔寶走出班列,洪聲道:「陛下,臣請將一萬人馬護送這批貨物到渤海,突破狼兵包圍,當著突厥人的面交貨給渤海王,以示我大唐天威。」

李世民微笑道:「叔寶有此心意甚好,但是即使渤海王收下這批貨物,轉轉手就被突厥人奪走,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此時,尚書左丞兼秘書監魏征微微一笑,走出班列,道:「陛下,臣想到一法,既可表明我大唐支援渤海立國的立場,所送之貨物落入突厥人手中也無甚用處。」

李世民一陣歡喜,連忙道:「左丞快快講來。」

魏征拱手道:「陛下,臣建議用國庫中的黃金依照聖上帶兵所穿的甲冑式樣,替渤海國主打造一套黃金甲,以替代五千副盔甲、一萬副刀盾。」

李世民偏頭想了想,失笑道:「聽聞那渤海國主大柞榮只得四、五歲年紀,那這副盔甲的式樣豈非很小。」

魏征微笑不語,低頭不言。

李世民來回踱了幾步,霍然拍手而笑,朗聲道:「妙極,妙極。這副盔甲正好可以給予正處於國難中的渤海以激勵,令他們排除萬難,一心立國。最妙的是,這副黃金甲普天之下只有渤海國主大柞榮可穿,突厥人即使奪了下來,也得物無所用,只能看著它乾瞪眼。妙計,實在是妙計。」

他興奮地走到御案前,道:「有勞左丞親自監工打造這副天下無雙的黃金甲。一旦完工,朕立刻派大唐最好的鏢隊將它護送到渤海國。」

長安城內的飛虎鏢局分局點起了數十根明亮的牛油蠟燭,鏢局正廳前的演武場上擺滿了桌椅。

平日裡南來北往的鏢局精銳此時此刻全都雲集於此,推杯換盞,把酒言歡。後院之內一片磨刀霍霍,殺豬宰羊之聲,飛虎鏢局總鏢頭彭無望昂首立於廚房門口,指揮著鏢局大廚們在廚房中進進出出地忙碌著。

「起三鍋,給我同時起三鍋,統統做紅燒肉,夠實惠,夠過癮。」彭無望大聲呼喝著:「把我告訴你們的料都放進去,其他的我待會兒交待。」

「總鏢頭,剛才你說下辣椒,還是下月桂?」一個忙暈了頭的廚師來到彭無望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其實是這樣,上到巴蜀鏢師那一桌的紅燒肉多放花椒、辣椒。上到江南鏢師那一桌的紅燒肉多放糖、月桂,少放鹽。上到關中、青州鏢師的那一桌多放干辣子,他們就喜歡那股子勁兒。好了,快去快去。」彭無望喜氣洋洋地說。

正在這時,紅思雪從廚房的後門走了進來,來到他身側,關切地問:「大哥,這些日子你怎麼了,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沒事吧?」

彭無望轉過頭看著她,露出一絲開朗的笑容:「義妹,前些日子我因為一些事情不開心,讓大家擔心紅思雪深深地看著他,柔聲道:「大哥,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什麼難解之事,但是既然已經雨過天晴,我也替你歡喜。」

情,不足為人道,也無法分擔,即使你知道了,也無可奈何。」

紅思雪微微一笑,道:「看到大哥像以前精力充沛,思雪心中只有歡喜,大哥的心事就讓它見鬼去吧!」

「好一句見鬼去。」彭無望仰天大笑:「好,就讓它見鬼去。」

就在這時,一個鏢局裡的廚子跑了過來,道:「彭總鏢頭,料都放齊了,接著怎樣?」

彭無望連忙在寬廣的廚房裡巡視了一番,斷然道:「下黃酒,整瓶倒下去,快快!」而後轉過頭朝著紅思雪粲然一笑,道:「思雪,咱們去招呼招呼賓客,紅燒肉過半個時辰才會燒好。」

「上菜嘍!」隨著鏢局的趟子手們熱火朝天的吆喝聲,十幾盆紅如赤棗,香氣撲鼻的大塊紅燒肉如流水般擺上了桌。

直到此刻,飛虎鏢局中熱烈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高舉酒杯,洪聲高呼道:「為總鏢頭乾杯!」

彭無望除下圍裙,興沖沖地從廚房走出來,來到主席,舉起酒杯,高聲道:「各位兄弟姐妹,飛虎鏢局今日巴蜀、海南、江南、西北的四趟鏢同時安全運抵長安。此乃天大的喜事,也標誌著咱們飛虎鏢局的生意再上了一層樓。這裡我敬各位一杯,來,飲勝!」

彭無望再斟一杯酒,高聲道:「咱們飛虎鏢局能有今天,靠的是誰?是不是我彭無望?」說罷就舉起杯,看了看大家,苦笑一聲,道:「錯!我彭無望整日東奔西跑,不務正業,鏢局的事管得了幾多?」

「這一杯,我敬義妹紅思雪。」彭無望將酒杯平舉胸前,轉頭望著紅思雪:「飛虎鏢局事無鉅細,義妹都要親自處理,自重建到今日,大大小小數十鏢,沒出過半點差錯。義妹日夜操勞的辛苦,別人不知,我彭無望怎會不知。敬義妹!」

「敬紅姑娘!」鏢局眾人放喉高呼,上百個酒杯再次高高舉起。

紅思雪雙手端著酒杯,雙眸包含欣慰和歡喜,俏臉一陣紅暈,默不作聲地舉起杯,一飲而盡,這個動作引來了鏢局內一陣震天的喝彩聲。

彭無望斟了第三杯酒,雙目泛出一絲緬懷的光華,沉聲道:「記得當年洞庭湖畔,我巧遇一位風華絕代的女子。」說到這裡,他的眼中閃出一絲黯然,咳嗽了一聲,繼續道:「我驚艷之下,竟然莽撞地上前提親。」

說到這裡,鏢局裡又陷入一片經久不息的嬉笑聲。

鏢局客卿雷野長狂笑不已,大聲道:「彭兄弟,今日我才服了你,你的膽子竟還大過我。」

嫁於我。」

這句話引起鏢局眾人的一片噓聲,其中雷野長的噓聲特別響亮。

眾人都笑了起來。

彭無望微微一笑,轉頭問坐在身邊的巧手匠李讀:「李先生,這幾個月我們賺了多少?」

李讀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從去年開始重建之日算起,淨賺黃金兩百七十六兩三錢五。」

彭無望又問道:「如此,多少時日可到一萬兩?」

月,那就是十六年零八個月就可賺到一萬兩。」

彭無望點點頭,高聲道:「各位,照此看來,等我彭無望四十歲之後,便可以贏得美人歸了。」

此話引起了鏢局裡一批年輕鏢眾的大聲歡呼。

彭無望將酒高舉胸前,來到李讀和方夢菁的座位邊,朗聲道:「鏢局錢銀巨大,開支龐雜難計,若非兩位司庫毫釐必計,細心打理,我彭無望也許一世都不會知道自己有一天竟會籌到這筆聘金。來,為兩位司庫乾杯!」

「敬李先生,敬方姑娘!」眾人再次熱情地高聲呼喝,紛紛飲勝。

李讀此時已經笑得合不攏嘴,方夢菁頗含深意地看了彭無望一眼,欣慰地點點頭,舉杯一飲而盡。

「彭兄弟,你不是真要拿一萬兩下聘吧?」左連山喝得興起,湊趣地問道。

「當然不會啦!」彭無懼噌地蹦了起來:「我三哥天大的英雄人物,自然會有數不清的女子青眼相加,拿一萬兩出來下聘,不值不值。」

彭無望苦笑一聲,暗暗歎道:「若是一萬兩就能買來心愛之人常伴身邊,那實在太過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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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 情癡公子



長安六藝賭坊內點著通宵長明的燈火,主堂、中堂、內堂、左右兩座側堂之內,馬吊、大小牌九、骰寶等諸般賭具一應齊全。

賭場門口建有兩座大門,一座偏西,一座偏東。偏西大門宛若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獅子頭顱,而偏東的大門則是一隻張口欲食的虎頭。

主堂建在正廳之後,四面墻壁遍畫雕欄,彷彿一個巨大的鳥籠。主堂中的賭桌百二十五,按照五鬼運財的格局設位,一百二十台賭桌眾星捧月般圍著正中間金木水火土五行桌。只有賭場中真正的高手才有膽量在這煞氣十足的賭陣中安然高坐。

這五張紫竹桌也正是六藝堂梅家以賭起家的運財桌。當年梅家第一代賭神梅游就是靠著這五張桌子,大殺四方,創立了關中梅家的百年基業。近百年過去了,梅家人仍然細心地為這五張桌子上漆擦拭,令它們至今仍然閃閃發光。

中堂雖然沒有主堂寬大,但是裝潢極為奢華,三十六張檀木桌擺滿了金雕玉嵌的各種賭具,主要是馬吊、牌九。

此乃是專門供應富貴人家的紈褲子弟在這裡揮霍錢財之所。這裡的籌碼賭注龐大,絕非普通人可以負擔的起。

內堂的裝潢清雅娟秀,用厚實而寬闊的墻壁跟主堂、中堂隔開。十八張賭桌分設在十八個清靜的房間之內。這裡面的人即使如何喧嘩震天,外面的人也不會聽見。

有所掩飾。六藝賭坊這壁壘森嚴的內堂,遂成了朝廷要員的最愛。

因為六藝賭坊名氣太大,整個長安城幾乎無人不曉,生意越來越好。六藝堂主不得不另開了兩個側堂,也就是現在的左右側堂來容納越來越多的賭客。

這一天,六藝賭坊和往常一樣熙熙攘攘,不同的是,主堂的五行席上多了一個生客。此人一身深藍色的寬大衣袍,將六尺來長的一段身軀牢牢地裹住,彷彿在這熱火朝天的賭場中仍然感受到晚春的寒氣。

他握住籌碼的雙手蒼白而瘦削,止不住地瑟瑟發抖,發黃的亂髮蓬亂地在空中伸展,隨著他顫抖的身軀無序地擺動。在他的身側擺著一桿通體銀白,純鋼打造,作工精美的銀穗點鋼槍。

看高高堆在莊家面前的籌碼,就知道這個倒霉的賭客已經輸了近萬兩白銀,但是他仍然戀棧不去,雙手神經質地摸索著身邊僅剩下的一千多兩籌碼。

「你到底賭還是不賭!」從莊家主位上傳來一聲清冽如泉的清喝,雖然響亮凌厲,但是聽在耳中卻宛如酷暑中一盆雪水迎頭澆下,說不出的清涼痛快。

不熟悉長安賭坊的人也許永遠想不到,主持大唐最大賭坊中煞氣最重、風水最旺,也是最為凶險的五行賭局的莊家竟然是一位剛到雙十年華的妙齡少女。

此女面容娟麗秀美,雙目清亮有神,髮髻高高挽起,一縷青絲如披風般披在身後,足有三尺多長,一身橘紅色的衣裝彷彿節日夜空的焰火,袖口高高挽到臂肘之上,露出兩條粉妝玉器白璧無瑕的上臂。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但是非常有力,只用兩根手指就可以將純銅的骰盅高高舉起,紋絲不動。

那位賭客渾身一震,癡癡地看了她一眼,艱難地說:「我……我這次押大。」說著將身邊僅剩的籌碼統統推到了莊家的面前。

「你一會兒押大,一會兒押小,簡直毫無主見,說出去人們都不信你是河北蕭家的大公子。」那莊家少女目含輕蔑地朗聲道。

原來,正在這裡賭得昏天黑地的賭客竟是武林七公子之一的天下第一槍──銀纓公子蕭烈痕。此刻他被莊家少女看著他搖了搖頭,舉起骰盅信手連搖九下,然後砰地放到桌上,大聲道:「自己看!」言罷,立馬回過頭對身後的夥計說:「收錢!」

話音一落,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立刻來到桌前,四隻大手一陣劃拉,將蕭烈痕的所有籌碼全部拿走。

「等等,我……我還沒看……」蕭烈痕支吾著說。

「嘿!」莊家少女一拍桌子,左手急伸,將骰盅一把揭開,厲聲道:「看清楚了,么二三,小。」

蕭烈痕目瞪口呆,楞在當場。

「你還賭不賭?」莊家少女不耐地問道。

蕭烈痕茫然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袋,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賭!」

「你還有錢嗎?」莊家少女放高了聲音喝道。

也值……值……」

「值個什麼?」莊家少女勃然大怒,高聲道:「蕭家世代相傳的銀槍乃是無價之寶,便是我長安賭坊也沒本事給它押個價錢。」

蕭烈痕聽到這句話,滿臉慚愧,將頭低得更低。

「蕭烈痕,我尊敬你是河北第一槍法世家的大公子、天下第一槍的傳人,才格外給你面子。每次你來,說要和我賭,我都勉強應付著。你知不知道,我感到好醜啊!」說到這裡,莊家少女用力將銅盅擲到桌逢敵手,迎來天下第一賭神的稱號。別以為我年紀小,又是女人,就看輕我,在賭壇之中,我是九五至尊,地位尊崇,便是我爹爹梅自在在眾人之前也要叫我一聲賭神。如今,我這個賭林高手卻要一日復一日陪你這個不入流的賭客爛賭,我的臉都給丟盡了。」

呀呀的聲音,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想娶我嘛!我會不知?」威風凜凜的梅鳳凰怒道:「是!我們有娃娃親,但那又怎樣?我們梅家早已悔婚,你爹娘也沒說什麼。誰會想把女兒嫁給一個整日縮頭縮腦,猥猥瑣瑣的獐頭鼠輩。拜託你照照鏡子,看自己那副樣子,還配不配得上我。你以為賭贏我,我就會嫁給你?不錯,我是說過,誰能夠在賭桌上贏了我,我就嫁給他。但是我說這句話,是因為我有絕對的自信,這個世上,沒人贏得了我。不信,你可以去試試,把你能找到的賭壇高手全都請來,只要你們贏了一局,我就嫁給你。」

「但是,我們小時候很……很相得的,曾經,曾經一起玩……」蕭烈痕滿眼悲傷之色,癡癡地看著梅鳳凰。

「小時候的事情,提來做什麼。」梅鳳凰怒道,她看了看蕭烈痕縮頭縮腦的樣子,胸中一陣煩悶:「你變得太多了。來人,抬他出去。」

此話一出,十幾個壯漢彷彿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四面八方圍向蕭烈痕。

「等等!」蕭烈痕放聲大叫。

「我的銀槍。」蕭烈痕可憐巴巴地說。

「嘿!」梅鳳凰縱身飛上賭桌,一把拿起銀槍,凌空擲給他:「滾吧!」

彭門鏢局分舵內喧囂的歡笑聲在空空蕩蕩的長安街上迴盪。昨夜的狂歡竟然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凌晨。

白馬公子鄭絕塵只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煩躁,他一勒馬頭,在鏢局門前一晃,又轉到了另一條街。他實在街禁剛剛過去,晨起的人們大多集中在東市和西市趕早集,空空蕩蕩的大街上很少看到過往的行人。

轉過一個街角,鄭絕塵突然發現在長樂坊周圍人頭攢動,似乎頗為熱鬧。他心中一動,策動玉椎馬向人群中湊去。剛走了幾步,一個人影突然從正中間的六藝賭坊中飛撲而出,好像一節枯木樁般狼狽不堪地打橫摔在地上。

鄭絕塵看得分明,連忙飛身下馬,分開人群,衝到此人身邊大聲問道:「蕭兄,你怎會在這裡?」

正在地上打滾的蕭烈痕一看到鄭絕塵,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歡喜:「鄭兄,你……你怎會……會來了?」

他用銀槍撐地,掙扎著爬起身,站到鄭絕塵的面前。

「什麼人這麼大膽,竟然連我鄭絕塵的兄弟也敢欺負?!」鄭絕塵看到蕭烈痕的狼狽模樣,心中無名火起,大聲喝道。

「喂,哪裡來的狂徒在這裡撒野。識相的快快滾去,看清楚地方!長安六藝賭坊,可不是你逞強的地方。」六藝賭坊中將蕭烈痕丟出來的大漢耀武揚威地吆喝道。

「好,今天我就教訓教訓你們這些鼠輩!」

鄭絕塵探手掣出銀弓,左手宛若穿花蝴蝶般飛快將七根白羽箭搭在銀弓那奇長的弓弦之上,瞄也不瞄,鄭絕塵的白羽箭乃是天下最霸道的箭法,即使射在腿上,混在箭上的暗勁兒也能夠將人的骨絡經脈震斷,動輒便會終身殘廢。

用身子將離他較近的五枚白羽箭撲到身下。

這也是因為他和鄭絕塵相交十數年,彼此對對方的拿手絕活兒瞭如指掌,才會如此準確地壓制住威霸天下的白馬神箭。

即使這樣,仍然有兩枝白羽箭照著那六藝賭坊頭領打手的大腿射去。

那大漢雖然知道鄭絕塵馬上就要發難,卻沒想到報應來得如此快捷,目瞪口呆地看著白羽箭閃著寒光來到近前,他竟然無法挪動身體,驚慌失措之下,立刻扯開嗓子慘叫起來。

突然,從人群之中射出一道耀眼逼人的白光,穿過站在門口的眾大漢身側,橫過頭領大漢的腿前,然後重重撞在六藝賭坊東大門的門柱之上。

可憐那大漢以為自己又中了一記狠的,更加撕心裂肺地慘號了起來。

「誇父追日劍!」鄭絕塵和蕭烈痕同時驚呼起來。

這時,倚劍公子連鋒分開眾人,笑著來到二人面前。此時的天下第一公子白衣如雪,片塵不染,神情說不盡的瀟灑自得,彷彿又恢復了昔日倚馬斜橋,遍拍欄杆的風流模樣。

「本以為天山五老在崑崙山壯烈犧牲之後,誇父追日劍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絕跡江湖,沒想到連兄在短短幾日就練成如此神劍,好兄弟,好樣的。」鄭絕塵用力一拍連鋒的肩膀,由衷地說。

轉過頭對蕭烈痕點點頭,微笑著說。

「好……好快的劍。」蕭烈痕喃喃地說。

到現在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時候,賭仙子聽到門口的吵鬧,從主堂走了出來。

「你在這裡傻叫什麼?」看到頭領大漢如此模樣,梅鳳凰一陣圭怒,抖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哪只眼睛看到自己中箭了?」仔細瞄了一眼這個大漢的全身各處,梅鳳凰怒喝道:「給我滾到內房找盆水,洗完眼睛再出來。」

「是!」那凶神惡煞的大漢在梅鳳凰面前彷彿小貓一般溫順聽話,一陣點頭哈腰後立刻誠惶誠恐地朝內門跑去。

「都給我站好崗位!」梅鳳凰對四周手足無措的大漢喝道:「我梅家出錢養你們,是叫你們在這裡看熱鬧的?」

這些大漢噤若寒蟬,手忙腳亂地回身重新在大門前排成隊列。梅鳳凰這才瞟了蕭烈痕、鄭絕塵和連鋒一眼,悠悠然走到東大門的門柱之前定睛觀看。

只見一柄長劍深深地扎進了東門木柱之中,只餘下窄窄的劍柄留在柱外,劍柄和木柱之間一上一下各嵌著一枝白羽銀桿的雕翎箭。

「白羽神箭,原來是白馬堡的鄭少爺大駕光臨。」梅鳳凰背著手來到鄭絕塵面前,冷然道:「鄭公子挾威而來,是想在關中梅家面前顯威風來著?」

鄭絕塵面無表情地說:「蕭烈痕是我朋友。」

「那又怎樣?」梅鳳凰冷笑道。

梅鳳凰冷笑一聲,不再答話,反而向連鋒以男兒之禮一拱手,道:「這位一定是天下聞名的倚劍連公子。剛才有勞你出手相救,才讓我的夥計免受殘疾之苦,鳳凰這裡有禮了。」

梅鳳凰點點頭,問道:「請問連公子,如果賭場之中,一個賭客輸光了所有家當,他會如何?」

連鋒道:「當然只有典當身側之物,以充賭資。」

梅鳳凰又問道:「如果他身無長物,更無分文,那又如何?」

連鋒苦笑一聲,看了看垂頭喪氣的蕭烈痕,道:「那只好黯然離場,有賭不為輸,下次重新來過。」

梅鳳凰微微一笑,道:「如果他既身無長物,又輸光銀兩,卻仍然糾纏不清,不肯離去,那便如何?」

連鋒歎了口氣,道:「扔他出去。」

「那就最好了。」梅鳳凰含笑看著鄭絕塵道:「那麼扔你朋友出來,可怪不上我們六藝賭坊。」

鄭絕塵冷哼一聲,道:「這些我不管,誰敢對我朋友無禮,我就不放過她。」

蕭烈痕和連鋒互望一眼,同時歎了口氣。

「好,那你是想砸我的場子嘍?」梅鳳凰一連嘲弄的表情:「好啊!你是天下聞名的白馬公子,一身武功我們梅家上下無人能擋。請進來隨便砸,我們絕不反抗。我倒要看看今日之後,江湖人士怎麼看你白馬堡。」

愛的人兒就在長安城內,如果她聽說自己蠻不講理地砸了六藝賭坊,恐怕以後都不會對他有什麼好臉色。

「這,好吧!你劃下道來就是,今天我一定要讓你向蕭兄認錯。」鄭絕塵沉聲道。

「且慢,鄭兄。」連鋒走上前道:「蕭兄以前一向勤奮克己,行事節儉,從未亂花過一文錢。今日如此通宵惡賭,必有前因,還請蕭兄道來。」

蕭烈痕滿臉通紅,看了看週遭的圍觀者,支吾著不肯說話。

梅鳳凰看在眼裡一陣煩悶,高聲道:「算了算了,就讓我來說明。」

她當下立刻伶牙俐齒地將蕭烈痕和自己如何訂了姻親,後來又解除婚約,他又如何癡纏自己,想要在五行席上贏自己一鋪,好令自己下嫁於他的前因後果用簡簡單單幾句話解釋得清清楚楚。

「蕭兄,你,你真是……嘿!」鄭絕塵聽到這裡,氣不打一處來:「天下盡有許多比這種刻薄寡恩、尖牙厲齒的婆娘好上百倍千倍的女子,你又何必對她如此留戀?」

「喂!你說話小心點,什麼刻薄寡恩、尖牙厲齒,這些惡毒言語一輩子別想強加在我頭上!」梅鳳凰怒道。

「唉,鄭兄,青菜蘿蔔,各有所愛,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連鋒將鄭絕塵拉後一些,免得他又和梅鳳凰爭吵起來。

「是啊!鄭……鄭兄,我真……真的……很喜歡她。」蕭烈痕小聲道。

「好吧!」鄭絕塵用力一拍蕭烈痕的肩膀,奮然道:「姓梅的,我和連鋒就和你各賭一場。如果你輸了,便老老實實和蕭兄成親;如果我們輸了,我鄭絕塵便向你斟茶認錯。」

「哼!」梅鳳凰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可以的,可以的!」蕭烈痕急切地說:「你……你說過,如果我……請來的人贏了你,你就會嫁……

嫁給我。你說過的。」

「嘿,真是個沒用的東西,我的話倒記得清楚。」梅鳳凰圭怒地一拍手,道:「好,我和你們賭。但是你鄭絕塵的斟茶認錯在我眼裡不值半文,限你們在一天之內籌到兩萬兩銀子,明日正午,我開壇設局,兩局定勝負。我輸了,嫁人;你們輸了,兩萬兩拿來。如何?」

蕭烈痕,轉身就走:「來,我們喝酒去。」

「我們兄弟這些年來奔波忙碌,好久沒有聚在一處飲酒談心,今天難得機會,當要浮一大白,來,連兄、蕭兄,干了!」鄭絕塵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一飲而盡。

連鋒和蕭烈痕對望一眼,各自苦笑,舉杯飲勝。

「連兄,天魔之禍已了,不知你有何打算?」鄭絕塵為其他二人再斟了一杯酒,沉聲問道。

連鋒苦笑一聲,道:「連某心繫之事都已有個了結,最近從彭少俠手中拿到恩師親筆所書之傾城劍譜,對劍道多有所得,需要找個時間,靜下心來細細鑽研,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讓天山派在我手中再次壯大。」

「又是彭無望,真是哪裡都少不了他。」鄭絕塵一陣煩悶,大口將酒杯中的酒水一口喝乾,連連搖頭。

「鄭兄,莫非紅姑娘對你仍然無動於衷?」連鋒關切地問。

望殺了天魔之後,精神大振,整日守在鏢局之中,和思雪朝夕相對,讓我,嘿,苦不堪言。」鄭絕塵氣惱地說。

「鄭兄,」連鋒失笑道:「彭少俠乃是彭門鏢局總鏢頭,當然要在鏢局中主持大局,你這番可是自尋煩「我何嘗不知,但是我脾氣一來,卻又哪裡管得了那麼多。算了,不要再提此事。」鄭絕塵轉過頭,看了悶頭喝酒的蕭烈痕一眼,又道:「今天我真是萬萬想不到,一向不二色的蕭兄,竟然癡戀著大名鼎鼎的賭仙子梅鳳凰。」

蕭烈痕的臉紅若燈籠,頭一縮,整個人似乎縮到了桌子下面一般,默然無語。

「這件事我倒是早就知道,想當年蕭家和梅家相處甚是融洽,鄭兄大概還不知道,蕭兄和梅姑娘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連鋒微笑著和鄭絕塵對飲了一杯,悠然道。

「竟有此事?」鄭絕塵興致大增,忙問道:「但是看現在的情形,蕭兄和梅姑娘似乎不甚和睦。」

連鋒微笑道:「豈止啊!簡直形同陌路。起因大概是因為蕭兄從小癡迷槍法,對梅姑娘多有怠慢。具體情形,我也不太知道。不過,梅姑娘自己要繼承家傳的賭術,練習的時間可能比蕭兄還長,所以這也不能全怪蕭兄。大概是女孩子都是需要哄的,蕭兄因對此道不甚擅長,所以和梅姑娘也生分了。」

鄭絕塵心知肚明地點了點頭,知道連鋒是在暗示:蕭烈痕因為一次意外患了口吃之症,對於甜言蜜語實在說不上出類拔萃。

鄭絕塵有感於自己的經歷,振作精神,猛的一拍蕭烈痕的肩膀,道:「蕭兄放心,為了讓你贏得美人歸,我們兄弟一定竭盡全力。」

連鋒苦笑一聲,道:「這次雖然是被鄭兄趕鴨子上架,但是為了朋友,我連某也會不遺餘力,蕭兄,你放心。」

蕭烈痕仍然低著頭沒有說話。

鄭絕塵看在眼裡,禁不住道:「蕭兄,自從開始到現在,你都一言不發。到底怎麼回事,莫不成變了啞巴?」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在想……」蕭烈痕結結巴巴地說:「你們……你們可有銀兩?」

此話一出,鄭絕塵和連鋒的表情同時僵硬了起來。

鄭絕塵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袋,一把抓出身上所有的銀兩飛錢,細細數了數,道:「不好意思,小弟只有不到一千兩。」

連鋒的手從衣袋中抽了出來,苦笑一聲,道:「我比鄭兄還慘,竟然一文不名,恐怕要到關中劍派聚義蕭烈痕低下頭,慚愧地說:「我……我的錢……錢銀都已經輸……輸光了。」

連鋒長歎一聲,道:「我那把劍若是放到當鋪,也能值個萬八千兩。」

「對啊!連兄,為什麼你射出去佩劍之後,不去將它收回?那可是你的隨身之物,不比我的白羽箭。」鄭絕塵奇怪地問道。

連鋒俊臉一紅,苦笑道:「那記誇父追日劍初學乍練,使得太過凶狠,我怕那劍在柱子裡扎得太深,一次拔不出來,豈非徒惹人笑。我想要趁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偷偷去把它拔出來。」

此話一出,三個人哄堂大笑。

「五千、一萬、一萬五千、一萬九千,再加上這裡的一百兩,剛好一萬九千一百兩。鄭兄,你點點看,是否有差錯。」彭無望從李讀手中接過一大疊飛錢,細細數了數,看看數目正好,立刻遞給鄭絕塵。

為了湊夠賭資,不得不向自己的情仇大敵低頭借錢,這讓鄭絕塵十分懊惱,他匆匆抓過錢揣到懷裡,低彭無望連忙擺擺手笑道:「鄭兄當日捨死忘生將義妹從年幫中人手中救下,我們一直未曾報答,更何況鄭兄乃是思雪的好朋友,這筆錢只管拿去使用。」

不待彭無望答話,逕直站起身,走出房門。

本來和他一起坐在房間裡的連鋒和蕭烈痕同時一怔,沒想到鄭絕塵對彭無望這麼不客氣。

一直想和他交個朋友。不過,我們性情大概不甚相投,所以多日以來仍然只是點頭之交。」

連鋒微微一笑,道:「難得彭兄如此慷慨,我和蕭兄都非常感激。這次的兩萬兩是我們和鄭兄一起向你借的,他日定當如數奉還。」

彭無望笑著點點頭,看了看蕭烈痕,忽道:「蕭兄,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蕭烈痕連忙抬了抬手,運了運氣,道:「請,請……請直說。」

彭無望撓了撓頭,思索了很久,才說:「蕭兄,那賭仙子梅鳳凰是否喜歡你?」

蕭烈痕的臉立刻紅中透紫,想了很久,才支吾著說:「我……我也不清楚,不……不過,看她現在的樣子,似乎對我……我沒……沒有……但是又好像有……」

看他說得實在辛苦,連鋒只好接過話頭:「其實蕭兄和梅姑娘自小玩到大,感情本來極好,但是自從蕭兄槍法有成之後,二人便疏遠了很多。恰好也在這個時候,蕭兄得了口吃之症,更添障礙。」

彭無望的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想了想,又對蕭烈痕道:「蕭兄,恕我直言,如果梅姑娘不喜歡你,即苦?」

連鋒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看著蕭烈痕道:「蕭兄,其實我心裡和彭兄想得一樣,不知你怎麼看?」

娶回家。」

連鋒苦笑著對彭無望說:「我早猜到他會這麼說,所以一直沒有反對這場賭局。」

蕭烈痕搖了搖頭,支吾著說:「太多……多了,我的樣……樣子也不稱……稱她的意,我的話……話,她也不中意。」

連鋒失笑道:「彭兄為何對這件事這麼有興趣?我原以為彭兄是個平生不二色的魯漢子,原來全都料錯。」

緣無緣,運氣夠不夠好罷了。」

聽到這句話,連鋒心中微微一震,竟對他生出一種深得我心的知己之感。

蕭烈痕仍然在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以前,以……以前,我……我不是……是這個……」

連鋒一笑,道:「蕭兄是說,以前他並非駝背弓腰,畏畏縮縮,反而甚是挺拔開朗。但是在他十五歲悟出令他槍法大進的一字旋槍之後,曾經誤傷了和他喂招的親叔父。從此深自懺悔,心情壓抑,患了口吃之症,從此便是這副樣子。本以為在他叔父傷勢痊癒,和他盡釋前嫌之後,他的心結解開,口吃自然會痊癒。誰知道積年累月下來,蕭兄的口吃症反而愈演愈烈,後來又添上這縮腰駝背的毛病,直到如今。」

「原來如此,」彭無望有悟與心,奮然道:「蕭兄,梅姑娘喜歡的是你以前的樣子,這事兒好辦。你可知道,我從小也是個口吃之人。不過我想出法子治好了,現在我把法子教給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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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六藝賭賽



蕭烈痕從香甜的夢境中醒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彷彿仍然沉浸在昨晚的狂喜之中。

彭無望的話語至今仍然在耳畔迴響。

「蕭兄,你、我的口吃之症並非天生,而是受到挫折後,對自己失去信心。要想去除口吃,只有讓自己重獲信心。唯有在那個時候,才能克服心結,重新流利的說話。我彭無望平時最得意的就是下廚,所以每到下廚的時候總會強迫自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很有意思,那個時候我幾乎一點也不口吃。後來,我日日夜夜在廚房裡自言自語,全鏢局的人都以為我瘋掉了。一年之後,我就是現在這副模樣,不如你也試試。」

蕭烈痕昨晚試了一下,真的行得通,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能夠如此流暢,如此自覺地說出長長一大段話來。

想出如此巧妙的方法解決口吃?」

他記得彭無望笑著說:「人是不能被自己打敗的,一輩子都不能。一次敗了,便永遠敗了。」

披上銀槍世家代代相傳的白色勁裝,推開房門走到陽光燦爛的庭院之中,蕭烈痕緊緊地握住自己心愛的銀穗點鋼槍,抬頭挺胸地站在客棧的門口。

一身白衣的連鋒和鄭絕塵從房間裡走出來時,都被蕭烈痕的這身行頭震驚了。

「蕭兄,你已經有十年沒有穿這件白戰服了。」連鋒驚喜地說。

「嗯。」蕭烈痕用力地點點頭。

「好!」鄭絕塵笑著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咱們三兄弟很久沒有一起白袍出場,橫行江湖了。今天我們就齊頭並肩,同闖六藝賭坊,讓他們知道得罪我們兄弟的下場。」

「我這身……還配得上……上你們嗎?」蕭烈痕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連鋒走到他身邊,攬住他的肩膀,笑道:「放心,你還俊過我們呢!走吧!」

三個人肩並肩走入了朝東的大街,三身白袍彷彿融化進了長安城清晨耀目的陽光之中。

今日的長安六藝賭坊比平時熱鬧百倍,一百二十五張賭台的寬闊主堂之內人山人海,擁擠不堪,為了給將要挑戰賭神的賭壇高手讓出路來,一大群賭客竟被擠到了賭坊大門之外。

賭仙子梅鳳凰安然高坐五行席首,等待著白馬公子和倚劍公子的大駕光臨。

關中梅家家主梅自在心驚膽戰地陪在梅鳳凰的下手坐著,時不時端起一旁的茶水飲了又飲,忍不住問道:「鳳凰,你看這場賭局你能應付嗎?」

梅鳳凰的眉頭一皺:「嗯?」

梅自在白眼一翻,縮了縮頭,咳嗽一聲又問:「我是說,賭神,你能應付嗎?」

「那好那好,我就不好和他們見面了,我進去和你妹妹一起在暗室觀看就是。」梅自在忙不迭地說。

「妹妹?」梅鳳凰眉梢一挑,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這個棋癡也來了?」

梅自在呵呵地笑了起來,道:「她來可不是為了找人比棋,不過她感到有四個情種一起來到了六藝賭坊,特意來開設問情棋局,替他們解一解姻緣。」

梅鳳凰難得地開懷笑了起來:「這個傻妹妹也不說替我這個姐姐解解姻緣,反而對旁的人如此熱心,真是古怪。爹爹,咱們好應該出錢給她開一個冰人館,讓她一盡所長。」

梅自在也笑道:「你妹妹那三不解,無緣不解、無情不解、無心不解。第一項也還罷了,但是第二第三項實在為難,天下多的是無情無義,沒心沒肝之輩,她若開冰人館,恐怕要賠個精光。」

六藝賭坊門前一陣歡騰,人群紛紛讓開一條寬敞的道路。

銀纓公子蕭烈痕、白馬公子鄭絕塵、倚劍公子連鋒,白衣如雪,邁著慷慨豪邁的步子,大踏步走近了眾武林公子的風采果然不同凡響,人群中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很多年輕男女爭相擠到前排觀賞名震江湖的三公子的風采。

鄭絕塵抖手將從彭無望處借來的飛錢,拋到桌前,道:「剛好兩萬兩,要不要數數看?」

梅鳳凰伸手一抹,流暢地將飛錢在桌上攤成長長一排,瞟了一眼,然後手一推,將飛錢乾淨俐落地推到鄭絕塵和連鋒從容坐入閒家位,連鋒微笑道:「梅姑娘,我和鄭兄商量過了,我們對骰寶較有心得,不如簡單一點。六骰入盅,點小者勝。」

「老套!」梅鳳凰冷然道。她瞥了一眼仍然挺胸站立的蕭烈痕,有些奇怪他今日表現的不同。

「那我先來!」鄭絕塵朗聲道。

「好,若點數相同,閒家贏,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大本事。」梅鳳凰奮然道。

鄭絕塵哼了一聲,一把拿起骰盅,抬手飛快地搖了起來。只見他忽而手高,忽而手低,銅製骰盅在他手中宛如穿花蝴蝶,左右搖擺,上下飛翔。

梅鳳凰只看得昏昏欲睡,懶洋洋地道:「你到底搖完了沒有?」

鄭絕塵冷笑一聲,用力將骰盅放到桌上,發出砰的一聲,然後開盅道:「六個一,六點,梅姑娘,可看清楚了。」

聚集在賭場中的賭客發出一陣艷羨而驚佩的歡呼叫好之聲。

梅鳳凰不屑地冷然一笑,抄起骰盅隨手連搖九下,同樣砰的一聲放到桌上,信手揭開骰盅,輕聲道:

「不好意思,我只有一點。」

之中一陣大嘩,所有人都熱烈地鼓起掌來,對賭仙子的賭藝衷心欽佩。

鄭絕塵一臉懊喪地看著梅鳳凰將自己押下的一萬兩收走,一拍膝蓋,轉頭對連鋒道:「連兄,看你的了。」

連鋒接過梅鳳凰遞過來的骰盅,微微一笑,右手單手抬起骰盅猛搖九下,然後用柔和的手法一陣富有韻律的飛快旋轉,接著輕輕放到桌上,揭開骰盅。

賭場中再次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原來連鋒竟然也將骰寶一一壘起,最上面的骰寶一點朝天,也是一梅鳳凰臉上冷笑不改,仍然信手抄起骰盅,連搖九下,然後揭開骰盅,微笑不語。鄭絕塵和連鋒不由自主地定睛望去,骰成一線,一點朝天,和剛才的格局沒有什麼不同。

鄭絕塵歡喜地一拍賭台,道:「太好了,梅姑娘,點數相同,閒家贏,這可是你說的。」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本來高高壘在一起的骰子突然齊刷刷地從中間斷開,然後成倒寫的人字形往左右倒下。所有倒下的骰子全部斷面朝天,竟然一點都沒有。

「我可是一點都沒有。」梅鳳凰懶洋洋地擺了擺手,道:「收錢。」

全場寂靜,每一個人都目瞪口呆,誰也想不出梅鳳凰是怎麼讓這六個骰子一起從中斷裂,又如何讓它們那麼巧地都是斷面朝天落在骰盅之內。

良久良久,連鋒帶頭鼓起掌來,道:「早聽說梅家蜻蜓翅別有神功,在賭壇上縱橫不敗,今日實在大開眼界。」

梅鳳凰微笑著問道:「你看到我使蜻蜓翅了嗎?」

連鋒笑著搖搖頭,道:「我雖然一直非常留意,但是姑娘出手實在太快,我完全把握不到。天下第一賭神之稱號,姑娘當之無愧。」

梅鳳凰點點頭,看了滿臉不服的鄭絕塵一眼,道:「既然如此,認賭服輸,你們從哪裡來,就從哪裡去連鋒和鄭絕塵同時看了蕭烈痕一眼,無奈地聳了聳肩膀,一起長身而起。

蕭烈痕癡癡地看著梅鳳凰,支支吾吾地說:「等一下,請……請等一下,好嗎?」

梅鳳凰不耐地猛拍桌案,厲聲喝道:「蕭烈痕,一個大男人如何這般婆媽,輸就輸了,明日請早,在這裡唧唧歪歪地做什麼?」

這個時候,一個清朗豪邁的聲音從正門傳來:「等一下,我也來押一鋪。」

這個聲音雖然不是很高,但是滿場的數百個看客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紛紛回頭觀望,卻發現一身灰衣,背背斗笠,腰繫汗巾,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俐落的彭無望大步走進五行席。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徒兒,一個是洞庭湖趙一祥,另一個是仁義堂洛鳴弦。兩個少年都身穿黑色勁服,面帶笑容,精神抖擻,每個人手裡都有一個托盤。

彭無望一拱手,道:「在下青州彭無望,特來和梅姑娘賭上一鋪。」

此話一出,全場都陷入一陣震驚和狂喜,喧嘩歡呼之聲震耳欲聾。

青州彭無望,闖洛陽、破蜀山、散年幫、剿青鳳、降神兵、殺天魔,威名盛傳江湖。至今長安城內仍然有數不清的說書館將他新近力殺天魔的事跡編成段子,每日一段,只講得生意風生水起,客似雲來,如今這位傳奇人物親臨現場,如何不讓人們歡喜。

「六藝堂梅鳳凰參見彭少俠。彭少俠蓮花山上奮不顧身,救出了家父和梅家多位叔伯兄弟,對梅家恩深似海,小女子這裡有禮了。」

彭無望連連擺手,笑道:「蓮花山上,大家都是拚命求存,難道少了令尊,我彭無望就在那裡閉目待死梅鳳凰對他更生敬意,正色道:「但是彭少俠曾捨身斷後,讓一眾神兵盟殘留高手終於脫困,而自己身陷重圍,幾乎戰死。此番恩情,足以讓人一生永記。」

彭無望只感到臉龐發熱,左右看了看,道:「當時總要有人斷後的,否則大家一起死了,也沒什麼好,這些事不必再提了。梅姑娘可否讓我和你賭上一把?」

梅鳳凰臉泛難色,朗聲道:「彭少俠想賭,我們當然歡迎。不過,我們梅家世代經營賭場,自有一套規矩,這個規矩絕不能廢。」

彭無望點點頭,道:「梅姑娘說得清楚明白,我彭無望怎會不知。一祥、鳴弦,你們過來。」

趙一祥和洛鳴弦第一次在賭場裡露臉,格外精神振作,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彭無望身邊,將托盤放到他面前。

彭無望從托盤裡拿起幾張契據,遞給梅鳳凰,笑道:「這裡是我彭門青州總局和五大分局的地契,還有我青州老家百畝良田的田契,大概值一萬多兩。我就押上這一萬兩,和你痛痛快快賭上一鋪,如何?」

說完,抱歉地看了蕭烈痕一眼,又道:「對不起,蕭兄,本該早點來的,但是請出這些田契地契要拜過蕭烈痕感激得眼泛淚光,連聲說:「多……多謝,多謝。」

梅鳳凰悚然動容道:「彭少俠,你傾家蕩產,就為了替蕭烈痕賭這一鋪?」

彭無望笑說:「說不上傾家蕩產,這一番我是不會輸的。只看你賭不賭?」

梅鳳凰狠狠地瞪了蕭烈痕一眼,返身回到五行席莊家位,恭聲問道:「彭少俠,既然如此,此番你若輸了,田契地契拿來。若是你贏了,我便隨你處置。」

彭無望忙道:「隨我處置實在太過,我只希望你若輸了,可以給蕭兄一點親近的機會。若你仍不中意他,難道我強讓你嫁給他不成。」

梅鳳凰微微一笑,道:「不知道彭少俠喜歡賭些什麼?」

彭無望笑了起來,道:「我什麼賭具都沒玩過。不如這樣,我就賭蕭兄今日能夠有一段時間暢所欲言,絕無口吃。」

他的話音剛落,梅鳳凰就忍不住笑了出來,道:「彭少俠,我並非有意冒犯,不過你不如把自己的田契、地契直接燒了,更加省事。如果蕭烈痕還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就算嫁給他,也認了。」

「這可是你說的,」彭無望大喜,對蕭烈痕一使眼色,道:「蕭兄,看你的了。」

蕭烈痕朝著彭無望用力點了點頭,大步走到場中央將銀槍一橫,朝著四方眾人恭恭敬敬鞠了一個躬。

梅鳳凰不由得失笑道:「蕭烈痕,你不必說幾句話還要這麼大排場吧?」

反倒是彭無望胸有成竹,揚聲道:「各位對不住,請大家往後讓一讓。」

梅鳳凰也覺得事有蹺蹊,對身後的梅府中人吩咐道:「趕快清場,以免有事。」

片刻之後,蕭烈痕周圍清出一大塊空地。他緊緊攥著銀穗點鋼槍,靜靜地站在場中,半晌之後突然一聲暴喝,宛若半空中打了個霹靂,手中銀槍彷彿一條乘雲而起的雪白游龍,直衝向天際,輾轉十二個騰挪股罡風掛得東倒西歪,不少人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

主堂內只有鄭絕塵、連鋒、彭無望和梅鳳凰四人可以不動聲色地巍然端坐。洛鳴弦和趙一祥站立不穩,眼看就要仰身後退,卻被彭無望暗地裡用雙手托住,暗送一股內力,讓他們宛若釘子般紮在地上。

蕭烈痕將手中大槍連挽數個槍花,曼聲吟道: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他將這句漢代無名氏所作的詩篇一口氣吟了出來,中間沒有半點結巴,聲音清越優雅,可比世上任何長年吟遊自得的風流秀士。

「好!」鄭絕塵和連鋒狂喜地一起長身而起,帶頭鼓起掌來。

鄭絕塵更是喜不自禁地說:「十年了,真想不到我能夠再次聽到蕭兄吟詩作對。」

連鋒連連點頭,看了彭無望一眼,朝他恭恭敬敬地拱手作禮。彭無望笑得合不攏嘴,擺擺手,以示不值一提之意。

蕭烈痕得到鼓勵,更加振奮,長槍垂直收於身前,身子高高竄起,將銀槍高高舉起,直挺挺地拍在六藝賭坊主堂內的花崗石地面之上,發出炸雷般的聲響。

向,竟然一口氣刺出一十六槍。

因為槍出得太快,圍觀眾人的眼中仍然殘留著剛才蕭烈痕出槍的虛影,只感到彷彿一時之間,蕭烈痕生出了十六雙臂膀,握著十六桿銀槍。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吟罷此詩,蕭烈痕身子宛如游魚般滿場遊走,東刺一槍,西刺一槍,瞻之在前,忽焉其後,瞻之在左,忽焉其右,只見滿屋銀濤翻滾,彷彿月光下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一潮高過一潮,堂中的溫度越升越高,令人生出身處紅爐烈火中的錯覺。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蕭烈痕這句詩剛念到一半,連鋒和鄭絕塵嚇得一起跳了起來,連聲道:「蕭兄三思,蕭兄三思。」

原來這句詩的後兩句是「昔為娼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這兩句若是說出來,誰知那蕭烈痕槍式一轉,朗聲吟道:

「銀槍蕭氏郎,黃昏憑欄望。

殘陽化鳳羽,每日到西窗。

不得梧桐樹,相思幾欲狂。」

梅鳳凰看著蕭烈痕飛揚舞動的身影,只感到彷彿沉浸在最深的美夢之中,如醉如癡,難以自拔,半晌不得一句言語。

蕭烈痕飛身四個乾淨俐落的鏇子,結束了這套震驚天下的蕭氏一字旋槍,在場中丁字步穩穩站好,將銀槍往身邊一插,滿懷歡喜地朗聲道:「鳳凰,我全都變回來了。嫁給我吧!」

梅鳳凰摀住嘴,眼中盈滿了淚水,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場中一片寂靜,每個人都提心吊膽地看著她,仔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站在場子正中間的蕭烈痕更加緊張地說不出話來,哆哆嗦嗦地等待著梅鳳凰的反應,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說:「鳳凰,你看怎樣?」

她啜泣著衝出五行席,飛身撲到蕭烈痕的懷裡,大哭了起來。

蕭烈痕熱淚橫流,一把將她緊緊抱住,再也不願意鬆開。

「好!」鄭絕塵、洛鳴弦和趙一祥帶頭喊了起來,圍觀的數百賭客中也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嬉笑和叫好聲。

彭無望和連鋒相視一笑,目光中都有說不出的欣慰之意。

在暗室裡看了很久的梅自在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從暗門中走出來,連連揮手,大聲指揮道:「關門,清場,今天梅家有喜事,謝絕訪客。」

梅家的夥計連忙四面八方地把留在賭坊中的客人送出門外,這個舉動引來一陣起哄和喧嘩之聲。

梅自在來到彭無望等人面前,抱歉地一一拱手道:「對不住,各位。梅家五行席一向是我這個女兒執掌,我不好露面,所以現在才出來,各位見諒。」

他又來到仍然緊緊抱在一起的梅鳳凰和蕭烈痕面前,撓著頭說:「女兒、女婿,好了,快鬆開,這麼沒規矩的!」

梅鳳凰和蕭烈痕這才紅著臉鬆開手,站到梅自在的兩側。

彭無望、鄭絕塵和連鋒來到他的面前,一起拱手道:「梅前輩,恭喜你有了一個槍法如神,心思敏銳的女婿。」

梅自在笑得合不攏嘴,道:「我這個女兒別看她潑辣,其實什麼事情都擺在心裡,不肯說出來。我到現在才明白她為什麼一直不肯嫁人。」看了看蕭烈痕,道:「女婿啊!你讓我女兒等了這麼久,這嫁妝……」

蕭烈痕連忙說:「泰山大人放心,我……我一定……一定讓你滿意。」

梅鳳凰一皺眉,問道:「烈痕,你原來並沒有全好。」

這個時候,彭無望連忙走上前笑道:「梅姑娘,你不必擔心。蕭兄現在雖然只有在練槍的時候才能沒有口吃,但是如果照此方法長期練習,不久之後就能夠言語自如。其實,我以前只用了一年就治好了自己的口吃之症。如今蕭兄進步神速,又有姑娘的提點,相信一個月內就可以大功告成。」

梅鳳凰心中對彭無望更是敬重,一拉蕭烈痕的手,二人同時在他面前跪下。

梅鳳凰朗聲道:「彭少俠對我二人恩同再造,他日如有差遣,便是做牛做馬,也在所不辭。」

蕭烈痕也由衷地說:「不錯,做牛做馬,在所不辭。」

彭無望連忙一左一右將二人摻扶起來,笑道:「你們早日完婚就是謝了我了。我只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在我也就足以欣慰了。」說到這裡,想到自己的心事,眼中一黯,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清脆的風鈴聲緩緩響起,四位相貌如花的嬌小女子小心地各捧著一副棋盤,盈盈走進六藝賭坊主堂之內。

在她們身後,跟著一位黑衣白袍,身披白色披風的絕美女子。她身材高挑,面容柔美,長髮披肩,一縷秀髮洋洋灑灑地蓋在面前,將她左眼嚴嚴實實地擋住,在她的左手輕輕巧巧地握著一枚精緻的風鈴。

「棋仙子梅雲雀!」連鋒和鄭絕塵同時驚訝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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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六章 三局解情



在江湖中,棋仙子梅雲雀彷彿一個神仙般的存在,她十五歲開壇設局,遍會中外棋術大師未嘗一敗,為她贏得棋後的美譽。

但是江湖中人敬重她是因為她另有一項特殊的本事,就是精善開局解厄,尤擅開解姻緣,令江湖上有情人終成眷屬。

最震動江湖的一次,是她替歐陽世家的傳人歐陽小小姑娘和歐陽家世仇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飛霜解開姻緣局,令二人奇跡般地避開了歐陽世家和慕容世家的追殺,結成連理,避禍於江湖之外,至今沒人能夠找到他們的行蹤。

歐陽世家和慕容世家只好悶聲嚥下這個苦果,不再過問此事。

從此江湖上真心相愛,卻遇到重重阻礙之人紛紛向她求教,只要她開局解厄,所有求教之人都毫無例外仙子。

但是,棋仙子梅雲雀解姻緣從來都有三不解:無緣不解、無情不解、無心不解。

無情不解也好理解,乃是要求來求助之人必須天生情種,對愛侶情深意重。

無心不解乃是要求解姻緣者必須是正直可信,光明磊落之人。

這三點要求苛刻,況且人心隔肚皮,一個人是否符合要求,很難查驗。幸好梅雲雀天生一副可以洞察人心的神眼,只需一個照面,那個人的心胸品性,便一目瞭然。

「天生棋眼,姻緣仙子梅雲雀?」彭無望和自己的兩個徒兒互相望了一眼,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梅雲雀雖然武功不高,但是在江湖上,尤其是年輕人心中的聲望卻比那些武林至尊還要尊崇,如今乍一看到她,大家心裡都有一種驚喜之情。

梅雲雀靜靜地走到主堂的正中間盤膝坐下,揚聲道:「擺棋。」

她身畔那四個嬌美女子立刻手腳俐落地搬來四副矮桌,將捧來的四副棋盤擺在她的周圍。

這時候,梅自在高興地對鄭絕塵、連鋒和彭無望道:「各位,今日小女終於決定開局解姻緣,此乃大喜之事,各位若是有意,不妨一試。」

梅雲雀等著父親說完後,開口靜靜地說:「今日有幸,四個情種光臨六藝堂,除了蕭大哥姻緣已成,其他三位鄭絕塵鄭公子、連鋒連公子、彭無望彭少俠請各自選一個棋盤坐下,讓小女子替各位解一解姻緣前程。」

鄭絕塵、連鋒和彭無望愕然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鄭絕塵咳嗽一聲,道:「梅姑娘,絕塵的姻緣已定,解或不解,也無甚分別。」

彭無望苦笑一聲:「我還是不要解了。」

蕭烈痕和梅鳳凰一起走上前來,梅鳳凰深情地看了看蕭烈痕,對三人道:「三位促成了我和蕭郎的一段定要解一解。」

梅自在也上前勸道:「三位,小女好不容易決定開局解姻緣,這麼錯過實在太可惜了,不如試一試。」

連鋒苦笑著看了看梅家眾人,歎了口氣,道:「好吧!我先來。」說著便來到棋仙子東首的棋盤前坐下。

梅雲雀將身子面向連鋒盤膝坐好,抬起左手將遮住左眼的頭髮小心地盤到頭頂髮髻之上,用一枝鳳釵紮緊,一隻純銀白色泛著柔和光彩的眼瞳猛然印入眾人眼簾。與此同時,她將一直低垂看地的右眼同時睜開,那靜湖水般深邃的目光宛若一道清泉從連鋒的眼中直灌入他的心田,他只感到心底隱藏的所有心事都彷彿一頁頁畫卷在腦海中反覆浮現。

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已經被梅雲雀看了個清楚通透。

梅雲雀面無表情地說:「你執黑,讓你一子。」

連鋒不置可否地一笑,在棋盤上連下兩個黑子。

聲,令連鋒神思一陣迷茫。

恍恍惚惚之間,他彷彿忽然飄飄悠悠地來到了西子湖畔。劍華宛若西子湖水的波光,洋洋灑灑地佈滿了他面前的整個天空。

劍仙子風華絕代的身影在劍光中驚鴻一閃,又霍地失去蹤影。劍光漸漸糾結在一起,越來越濃,越來越烈,彷彿化為了一片旋轉不定的銀色旋風,將他團團圍住。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恬靜的微笑,飛身一躍,宛若身化飛仙,穿過了一重又一重洶湧澎湃的劍影。

在他面前,是黟山光明頂的雲霧青松,一隻白鶴清幽的鳴叫著從他面前一掠而過。他騰身踏入一朵輕雲,輕輕巧巧地向著比劍台悠然滑落,風聲在他耳際輕柔地嗚咽著。

「下到這裡,剩下的就是收官的殘局,已經沒有必要再下。」

梅雲雀輕柔的話語將連鋒從幻境中喚醒,他睜目一看棋盤,卻發現上面早已經落滿了黑白相間的棋子。

他灑脫地一笑,道:「梅姑娘天生棋眼,洞若燭火,果然名不虛傳。」

梅雲雀木然的臉上露出一絲輕柔如煙的淺笑,柔聲道:「連公子胸懷光風霽月,自成一番境界,圓融通透,完滿無缺。姻緣成與不成,在公子眼中都是一番風月。雲雀竟然妄想給公子開解姻緣,實在班門弄斧。」

連鋒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之色,朗聲道:「想不到梅姑娘竟然是我的平生知己。今日得遇姑娘,實在三生有幸。」

梅雲雀朝他微一躬身,笑而不語。

當鄭絕塵坐到西首的棋盤前面之時,梅雲雀朝他點點頭,道:「你執黑,讓你二子。」

鄭絕塵楞了一下,看著梅雲雀那彷彿要攝走人魂魄的棋眼,頗為抗拒地說:「梅姑娘,我……我想執白,如何?」

鄭絕塵點點頭,在棋盤上小心翼翼地擺了三個白子。當風鈴聲在他耳畔響起的時候,他抗拒地搖了搖頭,想要保持清醒,但是神思仍然不可阻止地混沌起來。

濺起一人多高燦爛閃爍的水花。

在他的面前,是一匹嫣紅如火的胭脂馬,四蹄翻飛,宛若乘駕著風火,朝著水天一線間初生的朝陽奔去。在那匹胭脂馬上,是一道令他夢魂縈繞的背影,披著火焰般漫天飄舞的披風。

鄭絕塵猛的一催玉椎馬,身子離鞍而起,馬蹄踏水的聲音越來越密,漸漸連成一片,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追上那匹胭脂馬。

炙烈的朝陽越來越近,火焰在他的身上熊熊地燃燒,他感到鬚髮俱已燒焦,但是他仍然堅定不移地催動著玉椎馬,向著離朝陽更近,更炙熱的地方衝去,刺目的陽光照進他的眼中,他只感到一陣酸痛難當。

「鄭公子,我已經贏了。」梅雲雀輕聲道。

聽到她的聲音,鄭絕塵霍地醒轉,驚道:「已經下完了!」

梅雲雀微微一皺眉,道:「鄭公子,因為你太驕傲自負,又過於執拗倔強,所以仍然守著一段錯姻緣苦苦不放。」

鄭絕塵思索片刻,心中一陣憤懣,悶哼一聲,也不答話。

連鋒臉上露出了悟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梅姑娘,可有方法解救?」

梅雲雀輕歎一聲,緩緩道:「鄭公子,請你放開懷抱,適時取捨,才會有新的一段姻緣在前程等候。」

鄭絕塵悚然動容,臉上露出沉痛的神色,驀然不語。

彭無望坐到南首棋盤前的時候,梅雲雀朝他一點頭,道:「彭少俠,請執黑,讓你四子。」

彭無望道:「好!」右手一抬,乾淨俐落地在棋盤上連下五子。

梅雲雀看在眼裡,微微一笑,道:「彭少俠喜歡在中腹佈局,確實別出心裁。」

了。」

梅雲雀笑著點點頭,抬起風鈴,一陣輕搖。彭無望只感到身子彷彿被人輕輕推了一把,一下子把他推到了黃沙萬里的塞外疆場,一輪火紅的夕陽從西天緩緩向著薄暮籠罩的遠山墜落。

四面八方的地平線上泛起高高的沙塵,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在他的耳際隆隆作響。他感到自己騎在一匹不知名的戰馬身上,手裡握著一把長刀。

馬蹄聲轟然欲近,無數頂盔貫甲的黑影揮舞著雪亮的刀槍,從四面八方向他狂湧而來。

彭無望高舉長刀,一無所懼,催動戰馬,朝著那一群又一群湧動的黑影撲去。長刀劃過長空,樸喇喇的鮮血四外橫飛,無數的黑影在他馬前墜下,卻換來更多的黑影前仆後繼地擁上前來。

彭無望看到一道身著胡服綵衣的身影在那一群群衝殺而來的黑影之後,面朝他觀望。

他的心中一陣激動快意,大聲催駕著戰馬,勢如破竹地闖過無名黑影的重重包圍,朝著那如夢如幻的身影不顧一切地衝去。

面前又出現了無數的黑影,像一堵墻一般擋在他面前。

他莫名奇妙地笑了起來,一縱身從馬背上跳下來,在地上一個滾翻,然後長身而起,飛身一躍,橫空而起,宛若一條穿雲破霧的飛龍,從數不清的刀山劍海之上,一掠而過,朝著那道今生永遠無法忘懷的身在他的眼前,再次出現了無名山谷那條落滿殘花的溪流。

「下到這一步,彭少俠,你還要繼續嗎?」梅雲雀輕柔的聲音緩緩傳來。

彭無望定睛一看,自己中腹的營壘已經全軍覆沒,殺到左上角的一條黑龍,也勢窮力窘,輾轉難逃。

他笑了笑,道:「我還有棋。」

他探手竟然自填了一眼,讓出一片空間,生生用這種自損的辦法為自己僅剩的黑龍留下一片騰挪的天地,大有壯士斷腕的悲壯氣概。

梅雲雀再也保持不住入神坐照的境界,呼吸開始急促,額頭也隱隱泛出一絲細汗。

二人你來我往,接著連下三十餘手。彭無望這條黑龍左衝右突,與梅雲雀的白子纏鬥極為激烈。在幾處邊角要害之地,雙方反覆爭奪,棋子紛落,你來我往,慘烈異常。

彭無望手中的黑龍竟然數次硬從梅雲雀的重重圍困中連續突破重圍,殺回中腹,如此反覆五六次,梅雲雀終於憑藉幾手妙棋成功截殺了他的大龍。

到此,棋盤之上,彭無望的黑子已經寥寥無幾。

「厲害厲害,梅姑娘,我輸了。」彭無望心服口服地說。

直到此刻,所有觀棋的人才鬆了一口氣,這場棋激鬥得實在太驚心動魄,看得人人背後都被冷汗浸透。

梅雲雀長長舒了口氣,悚然動容,沉聲道:「彭少俠,你的這段姻緣乃是上天錯判,不容於國,不容於世。你為何仍然糾纏不去,至死不休?難道,你要和上天一爭勝負不成?」

彭無望苦笑一聲,道:「梅姑娘知道姻緣,卻不知道情愛。有些事不是想要捨卻便捨卻得了的。」

他站起身,吐了一口氣,忽然笑道:「聽說老天爺只求人胸懷磊落,問心無愧,卻沒說不能和它爭啊!」說罷,仰天打了個哈哈,帶著兩個徒兒,大步走出了六藝賭坊。

梅雲雀木然看著彭無望遠去的背影,有感於剛才在他心中看到的那淒楚絕望的戀情,淚水不由得撲簌簌地從眼眶中滑落,滴灑在佈滿白棋的棋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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