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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絕對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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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金尋者] 大唐行鏢[全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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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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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七章 邊塞鏖兵



朔州城,秦為雁門郡轄,漢為馬邑諸縣,西晉之時塞外胡族勢力大勝,漢族百姓皆遷入雁門以南,地歸代王拓拔猗盧。北齊改馬邑縣為招遠縣,隋朝之時改回馬邑舊名,後被突厥人常年佔領。

隋末唐初之時,高政滿率領馬邑人馬歸降大唐,令東突厥頓失南侵的中頓之所。吉厲可汗率兵南來,數次和唐兵交相爭戰,力殺高政滿,但是馬邑終於還是在大唐手中巍然屹立,後改名朔州,為朔州治,唐太宗李世民特意選命大唐有數的猛將秦武通鎮守朔州,至今東突厥仍然拿他沒有辦法。

這一日清晨,天上陰雲密佈,朔州城的天空上湧動著詭異而凶險的氣息。身經百戰的秦武通感到一絲令他坐臥不安的殺機。他在總督府中再也待不下去,呼喚副將,穿上剛從大唐國庫中運到的嶄新甲冑,配上配劍,親自到城頭巡視。

他剛剛登上城頭,就看到北城門守將吳孝寬向他狂奔過來。

吳孝寬一指朔州西、南、北三面的烽火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秦將軍,我正要向你稟告,翠微、紫金、女兒三山的烽火台全部點燃了。突厥人南侵!」

我們還有多遠?」

「秦將軍,你看!」副將郭達泉驚慌地說。

了綿延數里的連天煙塵,馬蹄聲、呼嘯聲、馬匹嘶吼聲順著風滾雷般迎面撲來。漫天飛舞的旌旗遮天蔽日,宛如緩緩升起的暗色雲朵,預示著狂風暴雨的來臨。

「我們的斥候全完了。」秦武通發狠地一拍墻垛,憤然道。

「秦將軍,我們該怎麼辦?」郭達泉手足無措地問道。

「哼!文書何在?」秦武通高聲道。

一位文士打扮的人被一群士兵擁著來到他的身邊,躬身道:「秦將軍有何吩咐?」

秦武通想也不想,立刻開口道:「寫兩封文書,一封六百里加緊求援奏摺,遞給長安的,一封求援書信,給代州都督張公瑾,這個傢伙回朝議事,這會兒應該回來了,讓他派人支援,有多少人都派過來。」

那文書先生立刻領命而去,半點不敢耽擱。

秦武通一指吳孝榮,道:「吳將軍,朔州城立刻宵禁,即時生效,你通令全城百姓,凡是能走能動的,房,派遣壯丁搬運箭矢,快!」

吳孝榮一聲領命,帶上十數個官兵飛快地跑下城墻。

我們出城迎戰。」想了想,又道:「點兵已經來不及了,給我整營拉出去,越快越好。」

郭達泉點點頭,立刻下城安排一切。

將,沉沉地歎了口氣。

他決定一鼓作氣,率領精銳人馬在突厥人立足未穩的時候衝亂他們的陣腳。

但是,突厥人出現得實在太突然,太快了,他沒有什麼戰勝的把握。但如果讓突厥人不付任何代價就完成合圍,到時候士氣低落,死守朔州這一座孤城,只有敗得更快──他已經沒有了選擇。

「如果我能夠再年輕十歲……」秦武通滿含輕蔑地看了看在城墻下耀武揚威的突厥戰士,悶哼了一聲。

緊閉的朔州城北門豁然洞開,盔明甲亮的大唐兵馬隊列整齊地走出城門,跨過護城河。弓箭手排成整齊的方陣,嚴密地射住陣腳。

步兵陣一列列走出城門,刀盾手排在前列,近一人高的盾牌嚴實地護住週身。

長槍隊緊緊地貼著刀盾手的背後,丈餘長的鋼槍如密林般高高樹立,給人一種壁壘森嚴,殺機四伏的感覺。

這些步兵排列著厚實緊密的陣形,一步步逼近著突厥人的大軍。

騎兵隊最後出城,彷彿兩股湧動的紅色波濤,湧到了步兵陣的兩翼,排好整齊而肅殺的隊形。

秦武通親自率領著十數個偏裨將校和自己的五百親兵押在中陣,而後陣則是一千名督戰隊的刀斧手。

鋒傑和數十名突厥將領策馬立在十萬大軍的最前鋒,默然注視著正在緩緩逼近的大唐兵馬。

「二王子,唐人已經開始逼近,我大軍尚未立穩腳跟,不如我率一彪人馬沖一衝他們的步兵陣,逼住他們,讓我軍可以有喘息機會。」鋒傑麾下以智勇聞名的傑出將領納古獺來到他的身邊,低聲道。

鋒傑一擺手道:「那正是唐將希望你做的。只要他們打散你的部隊,立刻就會乘勢激勵士氣,回城死守。那個時候,唐人守城信心大增,對我們極為不利。」

鋒傑勒住馬頭,仔細地審視著秦武通布下的陣勢。這個時候,唐人雄壯的步兵陣已經離他們不到兩箭之鋒傑手下的左先鋒將,以善打硬仗聞名大草原的鐵漢汴宏來到他的馬前,洪聲道:「二王子,再不下令進攻,就來不及了。我請命出戰,誓要將唐人守將的人頭提來見你。」

鋒傑擺擺手,瘦長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不急,汴宏,你見過螃蟹沒有?」

汴宏一愣:「那是什麼?」

鋒傑笑了起來,又看看一旁的納古獺。納古獺也搖搖頭,意示自己也沒聽說。

鋒傑的臉上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今天我不但要讓你們知道螃蟹是什麼,還要教你們怎麼吃。」

著唐兵正中間的步兵方陣如狼似虎地撲來。

五千匹駿馬四蹄翻飛,宛若萬鼓齊鳴,聲震天地,氣勢震人心魄。

以正中間的櫓盾士兵為中心,長槍陣、弓箭隊、捆綁手構成堅固的防禦工事,向著突厥人的陣心推進,誘動敵人朝著陣中心做攻擊。

兩翼的騎兵起到兩個作用,第一是防止敵人的機動騎兵繞到大陣的後方進行騷擾,第二是在敵人正面突陷入腹背受敵,配合正面步兵陣消滅一部分敵兵,然後聽候主陣號令,到時候,或攻或守,自有法度,進退得宜,可以打一個漂漂亮亮的勝仗。

如今敵人終於中計,怎不令他興奮。

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那五千人的騎兵突然一個頓挫,接著彷彿無形中有一把利劍將其從正中間劈開,這五千騎兵在兩個彪悍的突厥首領的率領下繞了一個絕大的圈子,竟然改變方向,朝著兩翼的騎兵陣衝殺過來。

秦武通連忙一擺令旗,指揮兩翼的騎兵立刻攔截,但是大唐騎兵的啟動已經太晚,被勢如破竹衝殺上來的突厥精騎一撞,立刻亂了陣腳,數千人馬在原地打旋,編製一片混亂,伍長、曲長找不到自己統率的士兵,漫天的煙塵中也看不到主陣的傳令旗,亂作了一團。

秦武通一陣圭怒,暗罵突厥狗賊實在狡詐,拔出佩劍,率領五百親兵和一千督戰隊兜到大陣的左翼,準備將左翼之敵先擊退,然後再作計較。

左翼的突厥人馬是由鐵漢汴宏率領,他奮勇地連殺七名大唐騎兵首領,贏得周圍將士的一陣歡呼,兩千五百人在他的率領下宛如割草芥般殺死殺傷上千唐朝騎兵,終於和秦武通的親兵隊撞上。

秦武通乃是大唐勇將,一桿大刀遮前擋後,竭力廝殺,竟然連殺十餘名突厥騎兵,硬生生剎住了左翼騎兵的敗勢,大唐騎兵顯示出了他們鋼鐵般的紀律,稍一組織隊形便重新衝殺上來。

雙方騎兵忽聚忽散,殺得昏天黑地,汴宏和秦武通大戰二十回合,精善騎戰的汴宏奈何不了秦武通,而武功高強的秦武通也擒不下汴宏,兩個人的戰馬在地上滴溜溜地亂轉,互相瘋狂地撕咬蹬踏,和主將一樣陷入瘋狂的廝殺。

就在這時,唐兵右翼的騎兵抵抗不住納古獺狂猛的騎兵突擊,死傷無數,敗兵潮水般退到了後陣,將本來整齊的唐兵後陣沖得大亂。

秦武通看到後陣大亂,當機立斷,立刻率領督戰隊暫退整頓,儘管如此,這位大唐名將已經陷入了捉襟見肘的窘境。

汴宏和從唐兵後陣穿插而來的納古獺合兵一處,只一個衝殺,就將失去指揮的左翼唐朝騎兵沖得大亂。

二人巧妙調動兵馬,趕鴨子般將敗退的唐兵趕入了步兵陣中。本來嚴陣以待的步兵方陣立刻被敗退下來的唐朝騎兵衝散,人馬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突厥精騎趁勢衝入步兵陣中,五千柄馬刀宛若五千道閃電一起劈下,接著便是滿場飛揚的慘烈血光。

「撤!」秦武通整隊後,知道大勢已去,立刻率領殘兵向著朔州北門敗退。

看著陷入一片潰敗的唐朝兵馬,鋒傑輕輕地一揮馬鞭,漫不經心地說道:「全軍突擊,攻打朔州城!」

朔州城陷入了一片火海,秦武通率領殘兵勉力在朔州城堅持了兩天一夜,終於在第二日的夜晚被突厥大軍攻破了朔州北門。

緊接著西門和東門相繼失守,突厥騎兵潮水般湧入朔州城的大街小巷,和守城的唐兵展開激烈的巷戰。

南門在突厥人日夜不停的輪番進攻之下也終於淪陷,副將郭達泉力抗敵兵,緊守崗位,英勇犧牲。

秦武通率領著三千殘兵,在吳孝榮的協助下,拚死殺出重圍,向著代州方向倉皇逃去。

兩儀殿內,李世民精神振奮地來到御案前,手裡高高舉著兩份奏摺,興奮地說道:「眾位卿家,可有人猜猜朕手中的兩份加急奏摺裡都寫些什麼?」

丞相長孫無忌察言觀色,微微一笑,走出班列,施禮問道:「陛下,是否是東突厥所來的降書順表?」

李世民仰天大笑,朗聲道:「如此豈非無趣得很?」

此時尚書左丞魏征的臉上露出會心的微笑,走出班列,施禮道:「陛下,是否是東突厥大軍已到雁門?」

李世民渾身一震,露出由衷的激賞之色,讚道:「還是魏卿最知我心事。不錯,自渤海國被東突厥盤踞,大群國民向南逃難,我日思夜想,就是在猜測突厥人到底何時南侵,從哪路南侵。如今,再也不用我憂慮,他們自己已送上門來。」

抵朔州。和我們這些日子以來估計的突厥大軍總數相差無幾。可以肯定,在渤海國耀武揚威的突厥人絕不會多過三萬人。因為突厥國內南降者眾,十六萬人已經是他們能夠動員的極限,除了留守定襄的三萬人,攻打渤海的三萬人,那少去的十萬人已經盡數來到了朔代二州。」

殘兵敗退。他擅作主張,聯絡了幽、易、恆、並、汾諸州兵馬,會兵十萬,已經向朔州諸路齊發,邀賊歸路。」

兩儀殿內一片低語之聲,都對張公瑾的大膽果斷議論紛紛。

魏征再次走出班列,朗聲道:「張公瑾此舉雖然頗為突兀,但是軍情緊急,將在外若不能當機立斷,則動輒貽誤軍機,造成損失。如今各路人馬及時出動,張將軍功不可沒,臣認為應當嘉獎。」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魏卿此言甚合朕意,但是我卻仍要將他罰俸一年。」

魏征一怔,問道:「張將軍並無小過,為何有此一罰?」

李世民坐回御案,笑道:「張公瑾必然在朔州被圍的當日收到秦武通的告急文書,卻遲了兩日才發兵救援,這是何意?他是想等到秦武通勢窮力窘,才趕赴救援,這是要向朕顯本事來著。」他的神色忽然一正,冷然道:「所以我才有如此處罰,以後諸公當以此為戒。」

此話一出,在場的文武官員俱都心悅誠服,紛紛點頭稱是,只有魏征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語。

李靖神色一凜,走出班列,朗聲道:「臣在。」

李世民道:「給你五天時間點齊兵馬,明日中朝我會下檄文正式討伐東突厥。等到東突厥兵馬一被擊李靖洪聲道:「臣遵旨。」

李世民袍袖一擺,朗聲道:「退朝。」

秦武通逃到代州雁門關前,終於和出關來援的代州都督張公瑾合兵一處。

張公瑾催馬來到他的馬前,高聲道:「秦將軍,張某相救來遲,還請恕罪。」

秦武通滿臉慚愧,將大刀往背後一橫,道:「短短兩日便失了朔州,秦某實在無顏見兄。」

張公瑾道:「秦將軍不必煩惱,就讓你、我二人在這裡阻一阻賊兵。幽、易、恆、並、汾諸州兵馬不日就會到達雁門,到時候大敗突厥,自會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這個時候,突厥人馬在鋒傑的率領下,盡起騎兵,日夜不停地追到雁門關前。

張公瑾和秦武通剛剛合兵一處,才聊得幾句,已經看到突厥人遮天蔽日的旌旗從地平線上升起。

「突厥人來得怎生如此快法?」張公瑾吃驚地說。

秦武通道:「這次突厥人的首領精通兵法,再加上人馬眾多,張兄小心。」

兩萬人的大軍絲毫不亂地完成了變隊,在五千弓箭手的押陣之下,緩緩撤回雁門。

前。」

奔騰而至的突厥大軍紛紛勒住馬頭,其中五千名頭插雉雞翎的錦衣騎士催動馬頭來到陣前。

他的話贏得了一片狼嚎般的歡呼響應之聲。五千突厥騎士在他的率領下潮水般衝向代州押陣弓箭隊前,滿天的狼牙箭鋪天蓋地地飛來。

「放箭!」弓箭隊頭領紛紛高聲呼喝,大唐的陣營裡也飛出遮天蔽日的箭雨。

突厥人的騎射隊一生都活在馬上,縱馬之術巧妙異常,倏忽來去,快如閃電,唐人的弓箭往往很難射中他們,但他們的弓箭卻能精準地射入唐人弓箭手的要害。

幾番弓箭往來,押陣的弓箭手死傷過千人,士氣大挫。

鋒傑看在眼裡,抖手三箭射死了三個弓箭隊首領,策馬率隊回歸本陣,高聲道:「所有人,給我衝!」

突厥前鋒的騎兵早已經看得手癢,聽到主帥的號令,一齊歡叫著催動馬匹,排山倒海般朝著張公瑾的後隊衝來。

代州兵馬的弓箭隊早已經被催折過半,鋒銳盡消,只來得及射出四排箭雨,就讓突厥精兵衝到了眼前。

突厥軍隊最前鋒的戰士高高揚起馬頭,只用馬蹄踐踏就將第一排弓箭手踏成肉泥,宛若利劍般插入唐軍腹地,長刀揮舞,專揀人頭砍削,劈得滿地人頭亂滾。

張公瑾和秦武通分別率領精銳人馬返身兜截突厥騎兵,雙方展開了一場昏天黑地的惡戰。

鋒傑有條不紊地指揮軍隊,將數萬騎兵分成數隊輪番衝殺,此起彼伏,從不間斷。

張公瑾和秦武通出盡全力,仍然遏制不住突厥人海潮般的強大攻勢,兩萬人馬陷入了倉皇的潰退,丟下五千餘具屍體,狼狽不堪地撤回了雁門關。

雁門關前數十里山道上充滿了突厥騎兵惡狼般狂野的勝利歡呼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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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13:10 |只看該作者
第一七八章 群英聚首



「六百里加急!」一名盔甲歪斜的驛差高舉著一封彩羽高懸的奏摺風馳電掣地穿過朱雀大街,朝著長安城正北方的皇城飛奔而來。狀態

長安的老百姓紛紛躲到沿途的偏街店面之內,為這名風風火火的驛差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定又是雁門告急。」身在英雄樓第三層上的歐陽夕照端著酒杯,遙望著從朱雀大街橫掠而過的快馬,喃喃地說。

和他一起站在窗前的彭無望手心不禁泛出一絲細汗,沉聲道:「歐陽前輩,你說近日皇上就會讓我們保一趟大鏢,我們鏢局所有鏢頭鏢師枕戈待旦、日思夜盼,個個盼得頸子都長了,也不見這趟鏢的任何蹤影。大哥、二哥已經隨同少林寺諸位前輩到雁門抗敵數日,我彭無望實在無心在這裡苦等了。」

歐陽夕照也有些焦急,道:「這趟鏢關係我大唐天朝的榮辱,至關重要,我也要和你一同前往,你道我彭無望連忙點頭稱是,二人匆匆走下英雄樓。

飛虎鏢局長安分局裡每個人都靜靜守候在長安分局貴客廳的門外,千方百計地向裡面探頭探腦的張望。

度,朝著門內不住打量。

彭無望和歐陽夕照剛一走進鏢局大門,就看到這個場景。

就在這時,一陣震天動地的宏亮笑聲從貴客廳內傳來,兩個頂盔貫甲,皂袍素帶,氣宇軒昂的武官從門內走了出來。

早就候在門外的數十名鏢頭鏢師紛紛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洪聲道:「恭送程將軍,恭送秦將軍。」原來,這二人正是大唐威名赫赫的猛將程知節和秦叔寶。

歐陽夕照大笑著迎了上去,把住二人的臂膀,笑道:「兩位是到這裡逞威風來了?」

程知節狠狠的在歐陽夕照的肩膀上捶了一拳,道:「你個歐陽老兒,少在這裡胡扯。嘿嘿,爺爺我今天可是來托鏢的。」

秦叔寶這時來到彭無望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半天,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小伙子,這回你可有活幹了。」

彭無望驚喜地望著秦叔寶道:「秦將軍,又遇到你,真是開心。什麼鏢這麼重要,竟然要勞動你和程將軍的大駕?」

他回頭看了看,正好紅思雪也臉含微笑地從門內走出,朝著彭無望點點頭,道:「這趟鏢在情在理,我們飛虎鏢局都不應該拒絕,所以我已經擅自代表大哥將它接下來了。」

程知節環顧飛虎鏢局內的鏢眾,對彭無望道:「小兄弟,你們飛虎鏢局哪裡都好,就是酒水太淡,明天我會讓人送來三百壇上乘美酒,讓兄弟們飲個痛快。」

飛虎鏢局演武場正中的大桌上,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具金光閃閃的黃金明光甲。

這套甲冑的式樣乃是從南北朝時代就流傳至今的款式,同鎖子甲一樣,在唐代頗受君王和名將的喜愛。

在大桌上的這套奇特盔甲混合了鎖子甲和明光甲的優點,以打磨得極為光亮的四枚黃金護圓遮蓋前心後背,肩甲、膝甲和身甲皆為金環綴合成衣,一環套四環,宛如環鎖,緊密鎖護週身,在肩腰處巧妙鑲嵌了數枚光華耀眼的寶石,被日光一照,流光溢彩,五色紛呈,彷彿九天仙界傳下來的寶物。

彭無望身穿純黑色的飛虎鏢局特有的武士服,高打白布綁腿,腰繫白腰帶,將白汗巾乾淨俐落地繫在左臂,精神抖擻,威風凜凜地立在這套黃金盔甲之側。

飛虎鏢局的所有鏢眾都聚集到了演武場上,面對黃金甲肅然站立,每人的臉上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

「各位兄弟,大家一定很想知道我們要保的是什麼,對不對?」彭無望笑道。

鏢局中人紛紛笑了起來,不知為什麼,只要彭無望一站到他們面前講話,他們就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彭無望用力拍了拍面前的這套黃金甲,道:「皇上已經頒下御旨,著我們飛虎鏢局護送這套仿照當今天子當年征戰沙場時穿戴的戰甲製成的黃金甲,前往正陷入突厥人佔領的渤海國栗末人城,交給渤海國主大柞榮。」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興奮地低語起來。

李讀摸了摸短鬚,道:「這可有些困難,聽說渤海國被數萬突厥人盤踞,栗末百姓被迫離鄉背井,趕著牛羊往南逃難,沿途遍佈山賊敵寇,實在危險。」

「不怕!」彭無懼迫不及待地搶過話頭,興奮地說:「有我三哥在,一切自然逢凶化吉。」

「總鏢頭,帶我們一起揚威渤海國吧!」侯在春躍躍欲試地說。他和彭無懼日夕苦練雙手刀法,如今已經大成,武功再非昔日吳下阿蒙,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試身手。

這個時候,老謀深算的呂不憂擔心地說:「總鏢頭,如果平常草寇,或者小股敵兵,相信我飛虎鏢局從來一無所懼,但是如果遭遇敵人大軍,突厥人久經沙場,驍勇善戰,恐怕我鏢局人手會全軍覆沒。」

此話一出,厲嘯天和左連山紛紛點頭。這三兄弟在塞外多年綠林經驗,知道突厥人的凶殘厲害。

彭無望點點頭,道:「不錯,老實說,此行兇多吉少,的確艱險。所以我準備挑選鏢局中的精銳一同趕赴渤海國,這樣大家可以互相照應,確保安全。」說著,忽然笑了笑,又道:「不怕老實跟你們說,皇上要我們鏢局中人能夠全身到達栗末人宮城,親手將皇上的御筆書信和黃金甲交給渤海國主,然後再全身而退。若是損折一人,便是滅了我大唐的天威,鏢銀可要減半。」

此話一出,鏢局中人群情激動,議論紛紛。

彭無望洪聲道:「大唐立國之前,我漢人看到突厥人,無不狼奔鼠竄,倉皇逃竄,丟盡臉面。而如今,我們大唐子弟偏要到突厥人中最精銳的兵馬面前顯一顯威風,讓他們知道我們唐人的厲害。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興趣前往?」

此話一出,鏢局中人歡聲雷動,立刻有無數精壯鏢眾湧上前來,請纓出塞。

各位兄弟仔細聽著。」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肅靜了下來,鴉雀無聲地等待紅思雪發話。

望、副總鏢頭紅思雪、長安分局鏢頭厲嘯天、巴蜀分局鏢頭呂不憂、江南分局鏢頭彭無懼、河南分局鏢頭左連山、首席鏢師侯在春、客卿洛鳴弦、趙一祥、司庫李讀、方夢菁……還有醫仙子賈姑娘也想要一同前往。」

彭無望皺了皺眉,小聲問道:「我的徒兒的確是該見識見識,但方姑娘和李先生沒有武功,恐怕有些危險。而賈姑娘非鏢局中人,似乎沒有必要冒此風險。」

險,用腦多過用手,相信你終有用到我們的地方。再者,……」遲疑了一下,笑了笑說:「賈妹妹希望到塞外見識一番,有了她的回春妙手,我們這一趟鏢就更有把握了。」說完,看了看紅思雪。

紅思雪神秘地一笑,道:「大哥,其實,還有很多人要和咱們一起走呢!」

彭無望好奇地問;「當真,還有誰?」

就在這時,一隻巨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之上,他連忙回頭,卻看到雷野長遮天蔽日的高大身形。

只聽雷野長說:「彭兄弟,這一趟如此好玩,不帶上我,我便要和你翻臉了!」

彭無望大喜過望,道:「雷大哥也要去,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彭兄,這趟鏢如此凶險,你不用我三兄弟同行嗎?」

彭無望轉過頭去,卻看到連鋒、鄭絕塵和蕭烈痕從鏢局大門外緩步走來。今日這三人依舊白衣白袍,一如當日六藝賭坊中那般瀟灑自得。

彭無望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他們面前,欣喜地說:「三位仁兄如果能夠一起同行,我彭無望當然喜出望外。」

連鋒看了看鼻孔朝天的鄭絕塵,微微一笑,道:「彭兄,我三人仍欠你兩萬兩銀子,這趟鏢無論如何都要幫你護送,否則以後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還了。」

鄭絕塵看了看彭無望身後的紅思雪,眼中露出憧憬之色。

蕭烈痕過分禮貌地向彭無望鞠了個躬,沉聲道:「彭兄,做牛做馬,在所不辭。」

「做牛做馬,在所不辭」八個字自打那天起,就在他口中唸唸不絕。如今一口氣說出來,語氣極為怪異,惹得彭無望和鄭、連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彭無望對蕭烈痕道:「蕭兄,你應急著完婚才是,怎想起替我保鏢的事了?」

蕭烈痕一點頭,道:「不保此鏢,誓不言嫁。」

此話一出,全場哄堂大笑。

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連忙說:「不是,是誓不言婚。」

就在此時,長安大街小巷之中響起了一連串轟隆隆的馬蹄踏地之聲,無數匹快馬在街道上一閃而過。緊接著,各家各戶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紛紛成群結伙地挨家挨戶敲打著大門,一邊敲打一邊高喊:「雁門關大捷,雁門關大捷!」

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將本在家中的百姓統統趕上了大街,人人歡天喜地地奔走相告。自從雁門被圍之後,長安城的老百姓整日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如今聽得喜訊,怎能不讓他們欣喜若狂。

的爆竹聲。百姓們聚集在長街之上,「吾皇萬歲」的呼喚聲震耳欲聾。

當歡呼的熱浪席捲飛虎鏢局時,彭無望最終定下了這一趟出鏢的名單。這其中,新添了乾坤一棍雷野長、倚劍公子連鋒、銀纓公子蕭烈痕和白馬公子鄭絕塵。

「明日出鏢!」彭無望將這四個顯赫一時的名字寫入名單之後,將毛筆往身旁一拋,朗聲道。

栗末人城之內,成千名栗末巧匠被曼舵手下的強悍戰士驅趕著來到城東南的林場中。無數規模宏大的攻的栗末官員詳細地解說著這裡一樣樣奇形怪狀的攻城器具的用途。

「稟告三王子殿下,你要求的攻城器具已經都開始建造,相信在十天之內,就可以完工。」這個栗末巧匠面無表情地指著面前的機械陳述道:「這裡是從三國時代就流傳至今的霹靂車,官渡之戰時,曹操曾些落後,我現在已經做過改良,這些拋石器每個由二十到三十人操作,可以發射近百斤巨石,高達五丈,可以攻擊任何漢人的城墻,哪怕是長安城的城墻也不在話下。」

曼陀看著面前龐大的木製框架、牛皮繩索的拋石器,滿意地點點頭,道:「不錯,做得好,這樣的傢伙我要多來幾個。」

那栗末巧匠躬身應是,接著一指一架高六尺,長一丈的木製推車,道:「這是俗稱的木驢車,頂尖成人字形,」說到這裡,他用手比劃了個人字形狀,接著說:「頂上覆以牛皮,可藏數人,此車堅固,可抵受敵人投石攻擊,將我方弓箭手運抵城下。」

「好!」曼陀一豎大指,讚道。

那栗末巧匠無動於衷地來到另一批手推車似的木車面前,朗聲道:「這是攻城填溝所用的蝦蟆車,可以運送砂石填充護城河和戰壕。前方鑲有堅固木板,可以遮擋箭矢。」

幾個人來到了一座巨大的木車面前,那栗末巧匠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愛惜地撫摸著這輛巨車的車轅,柔聲道:「這是我親自設計的攻城車,可以同時架起兩組折疊放置的雲梯,車前的楔形斜面高有三丈,若是城池不大,士兵可以直接踩踏其上,衝進城中。」

「太好了!」曼陀身後的眾將領忍不住紛紛發出歡呼讚歎之聲,曼陀臉上也是一片意得志滿之色。

栗末巧匠冷冷掃視了一眼這群如狼似虎的突厥悍將,來到一座奇長無比的巨型木車前面,道:「這是我用百年巨木製成的撞城車,上以杉木、牛皮造成頂棚,推動撞車的士兵可以藏身其內,避免被弓矢投石所傷,車身外裝有牢固的掛鉤,必要時候,可以駿馬或是壯牛拖拉撞木,撞擊城門。巨木之上裝有鐵楔,撞擊城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哈哈哈哈!」曼陀再也忍不住,仰天長聲大笑,放聲道:「得此無雙利器,試看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我們突厥雄師。」

聽到他狂野而肆無忌憚的笑聲,那栗末巧匠低下頭顱,臉上露出黯然之色。

「好,黃玄忠,你不愧是栗末第一巧匠,這一次若是我族大獲全勝,我曼陀擔保你一生富貴榮華。」曼陀欣然說道。

曼陀好似未覺,又問:「你這些如此精巧的木匠手藝都是從哪裡學來的?」

黃玄忠神色一黯,沉聲道:「老酋長去世前,打發我們師兄弟到中原學習巧手製造之術。得遇恩師巧手匠李先生,終成大器。可惜幾位師兄弟貪戀中土繁華,不肯北歸,只得我一人單身返回。本以為可憑一身本領保家衛國,可惜……」

「哼哼!」曼陀冷然一笑:「可惜,你卻要用一生所學來為南侵中原的突厥人效力,是也不是?」

黃玄忠歎了口氣,正色道:「我自知恩將仇報,乃是天地不容,若是大唐國陷,我當自盡以謝師恩。只求三殿下放過我渤海國數十萬百姓的性命。」

曼陀冷哼一聲,道:「那也要看我的心情如何。十天之內,我會再來。」說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袍袖一擺,率領著十數名將領,大踏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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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欒城驚夢



恆州欒城位於太行山東麓,河北道和河東道相鄰之所,北連幽、代、朔等邊境重鎮,南通大唐李氏發家之地太原,乃是南來北往的諸州兵馬的中頓之所,境內地勢平緩,土沃水豐,交通十分便利。

欒城歷史悠久,在春秋之時便是鮮虞國重地,後歸晉國;戰國時期乃是赫赫有名的中山國,後期歸趙;西漢置關縣,劃歸賞山郡管轄;隋朝之時歸屬趙郡;唐朝時隸屬恆州。

大唐立國以來,突厥數次寇邊,都離恆州欒城不過百里之遙,所以欒城也成了唐朝重要的兵馬屯練之所。新徵集的兵馬,往往要在欒城訓練之後,才會一批批地派到前線參戰。而突厥散騎也往往會越過邊關,在恆州諸地騷擾為患,令當地駐軍防不勝防。

當恆州刺史鎮軍大將軍姜重威從惡夢中醒來的時候,冷汗從他那壯碩的脊背上一絲絲地滲下。他從睡枕之下將那把常伴左右的牛耳尖刀猛的拔了出來,在空中狂揮了幾記。

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的噩夢。

李世民終於還是不放心他鎮守恆州,數之不盡的刺客源源不絕地從長安城殺來,將他團團圍住。他拚命地衝殺,但是卻死活殺不出重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數十名黑衣壯漢亂刃分屍。

「李世民不敢明目張膽地殺我,否則他就會失信於天下。」姜重威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牛耳尖刀,靜靜地思忖著:「但是他又不會留著我,他絕對不相信我會徹底地歸附於他,因為,我是河北人。」

姜重威倚在窗前,看著夜空中那一輪皎潔無瑕的明月,神思又回到了隋末唐初那慘絕人寰的大廝殺。

虎牢關前,河北雄兵三十萬,聯營百里,戰鼓數百面,隆隆的鼓聲震天動地,那霹靂雷霆般的聲響,不必交戰,都應該震碎了唐兵的肝膽。

但是,李世民的騎兵突擊卻讓河北將士陷入最深沉的噩夢之中。只有幾十個隨從的李世民,竟然從河北軍的正中間穿鑿而過,將方圓數里的大陣斬成兩段,然後再從背後掩殺而回。

姜重威仍然記得自己率領的五千騎兵從陣南馳援主陣,卻只能跟在李世民一眾驍騎的背後吃塵。等到他明白到陣腳大亂,大勢已去的時候,四面八方的大唐兵馬已經將他包圍了起來。

在竇建德手下一批天下聞名的將領面前,從伍長開始做起,數年間積功而到正四品懷化中郎將的姜重威只不過是一個不很起眼的小角色。

但是,竇公對他卻十分的重視,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夠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所以每次軍事會議,他這個四品武將,仍然有資格在大帳的角落處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席位。

當他面對著唐兵的千軍萬馬之時,他的才華終於破繭而出。面對這四面合圍,他率領著五千騎兵殺向李世民的主陣,迫使四面兜圍他的將領驚慌失措,匆忙變換陣形,迎面攔截於他。

兵活著帶出了虎牢關。

一路上,他看到河北將士的屍體一堆堆地橫臥在地上,很多人是和大唐兵將合抱而亡,有的人身上雙手雙腳俱已被斬落,嘴裡卻仍然緊緊咬住一隻血肉模糊的鼻子。河北男兒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他們便是當竇公被唐朝皇帝在長安街頭處斬的時候,已經返鄉務農的姜重威第一個衝上街頭,殺了唐朝的官吏,帶領著十幾個心腹,殺光了百餘名唐兵,佔領了縣城響應劉黑達的起義。

大唐的將領更是非常優待。

但是,這一切的仁厚之舉,只換來一夕長安魂散,只因為那個大唐皇帝李淵,非常喜歡看被俘獲的義軍首領在長安城斬首的場面。姜重威心中只有恨、恨、恨。

劉黑達是個無賴,他那好吃懶做、游手好閒的早年生活,姜重威早就知道。但是,他也知道,劉黑達是一個重義輕生的熱血男兒。為了報竇公的知遇之恩,他憤然起兵,聯絡河北豪傑,動員河北壯士,爭殺官吏,興兵造反。

士為知己者死,劉黑達既然為了竇公拋卻了身家性命,那他姜重威也不會吝惜為了劉黑達犧牲一切。這就是河北男兒的情義。

唐朝已經得了天下,河北義軍乃是以一省之力對抗整個中原,大家誰也沒想著要活命。也許豁出性命的廝殺是最可怕的,羅藝、羅士信、薛萬徹、薛萬均、李神通、李道玄,這些聲名赫赫的將領都在河北義軍的手下或死或降,唐兵敗如潮水。

那是一段最絕望,也是最開心的日子。看著那些欺壓河北民眾的唐兵將領諸如秦武通、鄭善果之流倉皇逃竄,姜重威心中一陣開懷。

姜重威仍然率領著他那五千騎兵,在冰天雪地裡突擊唐兵數萬人馬,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狼奔鼠竄。

他手下的健兒們爬冰臥雪,千里突襲,什麼艱苦的環境都經歷過,連和他作戰的唐兵將領都對這支人馬豎起大指,暗暗稱讚。

只為了一場決戰的全勝。姜重威知道,自己的河北軍絕對使不出這種禍害河北百姓的惡毒之計,可笑那李世民還妄稱愛民如子。

如果劉黑達在戰場上力戰而死,說不定姜重威也會追隨他同赴黃泉,而那五千子弟兵也將灰飛煙滅。

但是,劉黑達竟然是被自己人諸葛德威生生賣給了唐朝。自那一天起,姜重威發誓,一定要手刃諸葛德威,手刃李淵、李世民,為竇公、劉帥復仇。

他率領著殘剩的三千子弟兵降唐了。從他見到李世民的第一眼起,他相信李世民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意。

但是,這個雄才偉略的大唐天子卻沒有殺他,反而任命他為恆州刺史,正正經經的從二品武官,負責訓練在恆州集結的大唐新兵。那三千子弟兵也撥給了他,因為他們只服從河北名將姜重威的調遣。

三年過去了,大唐的新兵一批批如流水般自并州而來,再從這裡到幽、代、朔等邊鎮諸州而去。姜重威卻一天比一天遙遠。

「也許,我的時候快到了。」望著漸漸西去的明月,姜重威只感到一重重森寒徹骨的殺氣將他一層又一層的圍住。

「忘兒,忘兒!」他開始大聲呼喚。

欒城之外最近多了很多強悍凶殘的流寇。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也不知道他們是胡人,還是漢人。只知道他們專殺在欒城進出的各族商旅和各個城鎮間巡查的斥候小隊。

聽說別的邊城要地也多了類似的流寇,他們或三五成群,或數百人一隊,神出鬼沒,各州各府圍剿他們的隊伍不是撲了個空,就是全軍覆沒。

這些神出鬼沒的流寇,觸動了姜重威多年以來因為擔驚受怕而負擔過重的神經,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李世民派來刺殺他的人馬。

不錯,只要殺了他,李世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收編對他誓死效忠的三千子弟兵,那他還等什麼。

姜重威這些日子,每隔三個時辰,都要派出斥候打探流寇的動靜。這些斥候隊往往非死即傷。

他那命根子般的三千子弟兵當然捨不得動,所以這個重活就派到了新到這裡訓練的四千大唐新兵的身上。幾天以來,因為頻繁派出斥候,這四千新兵已經減員一百餘人。

這一日凌晨,新兵營的幾個伍長剛剛安葬了昨日殉職的十數名斥候的屍體,姜重威命令他的義子大唐新科武狀元──歸德中郎將姜忘覲見的口令聲,又開始在夜空中迴響。那些徹夜難眠的大唐新兵們紛紛從營帳中探出頭來,眼中露出絕望的神色。

「末將姜忘,參見刺史大人。」姜忘在刺史大人的臥室之外朗聲道。

他是一個身材挺拔壯碩的山東漢子,濃眉大眼,一臉鋼針般的連鬢絡腮鬍子令他那張方正的國字臉充滿威風煞氣。

他的雙臂虯勁有力,肩背極寬,細腰長腿,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使不完的精力。他的左臉上有一道覆蓋整個臉龐的奇特傷疤,似乎左邊面皮被一把利刃生生剜去了一層,令他的面容更加獰惡凶狠。

看到姜忘進來,姜重威的臉上露出一絲安慰之色:「忘兒,這裡不是軍帳,此時也不是軍議之時,你不必如此拘禮,坐。」

姜忘的眼中露出一絲孺慕之色,點了點頭,在一旁尋了個椅子坐下。

姜重威喘息了一聲,問道:「那些蟻集城外的栗末難民情況如何?」

姜忘沉聲道:「難民足有四萬,牲口糧草財物不計其數,我巡視了幾次,他們都非常安分守己,沒有異動。只是長途跋涉,勞累過度,有多人病倒。我已經派人將他們扶入城中就醫。這幾日流寇頻生,他們能夠安抵欒城,實在是一個奇跡,孩兒總覺得事有蹊蹺。」

姜重威點了點頭,狠聲道:「我知道為什麼,我知道。嘿嘿,他們不是來打劫,他們是來找我的。」他一把拉住姜忘的手,道:「忘兒,給我再派出二十名探馬,我要他們在外面巡視一圈,將這些流寇的服飾、長相、來歷和武備統統報上來,若有怠慢,立刻處斬。」

作戰十分艱難。我們需要派出精兵良將前去將其剿滅,我請派子弟兵五百人出城滅寇。」姜忘連忙說。

「不准,不准去。絕對不能派出我河北故部,絕對不行。讓新兵去,就讓他們去歷練一下。快去!」姜重威劇烈地喘了一口氣,讓他那急促而令人不安的語氣和緩了下來,接著說:「除非確定那是突厥散「是,義父。」姜忘暗中歎了口氣,沉聲道:「那麼,那些城外難民如何安置,義父可有主張?」

「我已經派遣快馬將這裡的情況報入長安,如無意外,按照慣例,我們應該接納難民,將他們移往代、刻派出探馬,快去。」

欒城新兵營帳中,高級武官早已經匯聚一堂,姜忘入帳之後不用再傳召眾人,只是命令手下親兵點燈伺看到他進來,一名偏將立刻言道:「姜將軍,刺史大人是否又要派出二十探馬?」

姜忘點了點頭,洪聲道:「今夜到誰輪值了?」

那名偏將臉現怒色,道:「輪值的探馬全都已經殉職。這幾日我只從兵營內挑選精幹士兵出巡,但是也去十還一,傷亡慘重。那批流寇數量眾多,又精通伏擊潛蹤之術,如果刺史還執意派遣零星探馬出動,不出數日,這新兵營內便再無可用之人。」

他的話得到了帳中所有將領的認同,每個人都雙目冒火地望著姜忘。

姜忘不動聲色地說:「把那幾名生還的士兵叫到這裡,我有事問他們。」

那名偏將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憋了一肚子氣衝出帳外,片刻間將人帶到了帳中。這幾個從流寇手中逃脫的士兵有的臂膀帶傷,有的腰腿受創,更有一個是屁股中了三箭,去了大片皮肉,被人抬進帳中。看到這些士兵淒慘的模樣,所有將士都憤憤不平。

看到人都到齊,姜忘沉聲問道:「你們和流寇遭遇的時候,他們都身穿何物?」

一個士兵小聲道:「這些我們都和刺史大人講過,他們黑衣黑褲、黑巾蒙面,默不出聲,看不出是何方人士。但是他不相信我們的話,還以為我們瀆職偷懶,有意瞞哄於他。」

姜忘點了點頭,忽然問道:「遇見他們之前,你們是否看到有鷂鷹飛過天空?」

聽到這句話,一個士兵猛然想起,連忙道:「不錯,的確有一隻灰色的大鷹從頭頂掠過,還叫得十分駭人。」

姜忘的眉梢一挑,抬手捋了捋絡腮鬍子,又問道:「你們和流寇交戰的時候,是否聽到呼哨聲?」

「呼哨聲?」那些士兵突然異口同聲地說:「不錯,有呼哨聲。」

姜忘點了點頭,道:「突厥人的慣技。以鷂鷹在空中覓敵,然後以呼哨聲召喚同伴策應。他們是突厥人。」

那個偏將聽到這裡,連忙道:「姜將軍,似乎不能憑這兩點草率下結論。」

姜忘笑了一下,不知為什麼,這一個微笑讓他那張獰惡的面孔忽然變得非常的柔和耐看。

只聽他說道:「這根本不重要。」而後,忽然提高嗓音對那位一直和他抗爭的偏將道:「劉將軍,請你立刻找二十個心思靈巧的士兵到這裡來。」

那個劉姓偏將完全不知道姜忘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卻從心底湧起一股甘願效力的信心,大踏步走出了帳門。

不一會兒,帳中又新添了二十名大唐新兵。這些人一個個渾身發抖,面色蒼白,因為他們都想到可能這一次要派自己出去巡查打探,將要凶多吉少了。

姜忘看著他們,搖了搖頭,沉聲道:「你們聽著,我要你們從城北出門,繞城一周,從城南返回。然後,向刺史大人報告,就說流寇全部身穿胡服,肩披裘氅、頭插雉雞翎、手握馬刀、鬚髮結辮,而且還帶著鷂鷹,總共有三百餘人。聽到沒有?」

聽到這裡,劉偏將大吃一驚,道:「姜將軍,你讓他們向刺史大人扯謊?這可是要砍頭的。」

姜忘沉著地一笑,道:「如果出了事,我會負全責,請不要擔心。希望今晚大家可以睡個好覺。」說罷,轉過頭,對那二十名士兵道:「你們聽明白沒有?」

那些士兵死裡逃生,喜出望外,連忙大聲道:「明白,多謝姜將軍。」

姜忘含笑點點頭,走出營帳,翻身上馬,暗自盤算明日早早點齊五百子弟兵,等到義父一聲令下,他就可以出城剿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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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0章 虎威破敵



從長安啟程的飛虎鏢局眾位英傑來到林秀水豐的恆州之時,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從長安到蒲州,乘船沿著汾水經過晉、汾二州,然後棄舟登岸穿過并州、太原,到達恆州,一路上風平浪靜,只有一片鳥語花香,四海昇平之景。

眾英傑一路上有說有笑,心情暢快,從未擔心過會在大唐境內遇到什麼山賊野寇。

在離欒城還有五十里的林原之上,天空中突然飛過一隻灰褐色的鷂鷹,只聽它高鳴一聲,振翅遠逝。

與此同時,彭無望突然感到一股龐大而陰寒的殺氣。

他渾身一顫,朝著彭無懼、侯在春等人喝道:「無懼、在春、厲兄、呂兄、左兄、鳴弦、一祥,守在方姑娘和李先生身邊。」

彭無望的兩個徒兒,還有侯在春和彭無懼對於他的本領早就熟知,不用問話已經知道不好,連忙勒住馬頭,策騎和方夢菁、李讀並轡而行。

厲嘯天、呂不憂、左連山也領教過彭無望這身察敵在先神功的厲害,對他十分信任,立刻催馬護住李、彭無望又來到賈扁鵲的馬前,低聲道:「賈姑娘,待會兒你和在春、無懼待在一處,千萬不要到處走動。」

這個時候,紅思雪來到他的身邊,輕聲問道:「大哥,你是不是感到什麼?」

彭無望神色嚴肅地一點頭,道:「離此處不下三里,便有大隊人馬埋伏,叫大家小心。」

「倉啷」一聲清響,連鋒隨身攜帶的洗鋒劍龍吟出鞘,朗聲道:「想不到彭兄竟有如此本事,連某佩服。」

「比養隻狗還管用。」鄭絕塵在肚子裡罵了一句,但是心底也深知彭無望這身本領百試百靈,從無差錯,立刻從腰畔箭囊中探手抓出七枚白羽箭,搭到弓弦之上。

雷野長對彭無望的話半信半疑,將鑌鐵齊眉棍橫在前胸,遲疑著問道:「彭兄弟,你真的確定有人要伏擊我等?這裡可是大唐境內!」

彭無望一拍他的肩膀,用手一指前方,朗聲道:「雷大哥,你看!」

眾人隨著他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見面前的一處叢林中突然揚起滔天塵土,數百彪悍勇猛的黑衣鐵騎宛若旋風般從林中衝殺了出來。所有馬匹揚鬃嘶吼,聲勢驚人,鐵蹄踏地的轟鳴聲彷彿要將人的肝膽震「義妹,鞭子!」彭無望一聲長嘯,縱馬朝著呼嘯著衝來的數百鐵騎衝去。

紅思雪心領神會,一催胭脂馬在離彭無望大約四丈處縱馬跟上,和他平行奔跑。

就在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二人並轡催馬就要和那數百鐵騎相遇的時候,紅思雪一聲長嘯,火紅色的飛鷹鞭宛若一條掃尾的神龍,直朝著彭無望飛去。

彭無望探手抓過飛鷹鞭,用力一拉,四丈長的鞭子抻了個筆直。就在這時,黑衣鐵騎的先鋒已經和二人一連串的驚呼聲參差不齊地響起,打頭的十數個騎士收勢不及,一頭撞上這條橫空長索,十幾個人滾地葫蘆般地疊下馬來,有些人的腳還連在馬鐙之上,帶著坐騎一起打橫倒下,後續的騎兵勒馬不及,馬匹踩踏在同伴身上,慘嚎聲接連響起。

十數匹馬的衝擊力何等巨大,紅思雪胯下的胭脂馬乃是神駒,後腿一蹲,用力一撐地,勉強化解了這一衝力。

而彭無望胯下的馬匹卻實屬尋常,只一聲慘呼,便坐倒在地,將彭無望摔下馬來。彭無望連忙雙腳一點地,身子飛天而起,手裡仍然握著紅思雪的飛鷹鞭。

紅思雪清嘯一聲,用力一拉長鞭,彭無望恍如飛仙般墜落在她的背後,和她共騎胭脂馬返身而回。

「好!」飛虎鏢局的眾鏢師紛紛大聲喝彩。

鄭絕塵哪裡能讓彭無望出盡風頭,他對蕭烈痕、連鋒和雷野長喝道:「該看我們的了。」

四個人同聲呼哨,各催戰馬,並肩衝殺而來。

鄭絕塵離鞍而起,抖手連珠射出十一箭,每一箭都洞穿了一名黑衣騎士的咽喉。

雷野長雖然年長一些,但是性子卻加倍的好強,一看到鄭絕塵露出了絕活,自己更不甘示弱,抖手撤出鑌鐵齊眉棍,一出手就是震驚天下的絕技三打雷,一道烏黑恐怖的棍罡從棍頂透射而出,「波波波」連上,又被勒馬不及的同伴踏成肉泥。

連鋒一聲斷喝,洗鋒劍射出一道淡色的劍罡,鋒銳所致,五、六顆人頭四外飛舞。

就在這個時候,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厲嘯,一直沒有發威的蕭烈痕銀槍一展,五道槍影橫空一閃,五個黑衣騎士慘嚎著飛到半空之中,接著落入滾滾衝來的後隊之上,一陣慘呼聲傳來,又有數人和他們一起摔落在地,變成了血紅色的滾地葫蘆。

這四個人的傾力出手令飛虎鏢眾采聲大作,士氣高漲。

此時此刻,紅思雪和彭無望並乘胭脂馬返身殺回。沿路上彭無望看準機會,突然聳身躍起,朝著如狼似虎般撲將過來的黑衣騎士隊飛掠而去。

那領頭的騎士看他孤身撲來,心中一陣暗喜,手中的單刀一緊,想要趁著彭無望身子凌空的時候,橫刀斬向他的腰腹,在空中他無法著力,必定中招。

誰知彭無望半空中探手在他的馬頭上一按,身子揚起,乾淨俐落地躲開了他的橫斬,接著左手換右手,身子流暢地一個螺旋轉,雙腿重重地踢在這位騎士的脖頸之上。

那騎士慘呼一聲,狂噴出一口鮮血,墜下馬來。

彭無望殺得興起,右手一按,身子再次一個狂猛的飛旋,在他左右兩側的黑衣騎兵同時被他掃中,狼狽地落下馬來。

這時候,他的頭腦因為快速不停地飛旋而一陣暈眩,再加上他控馬之術本不是很好,只轉得幾轉,就頭重腳輕地從馬頭摔倒馬身,再從馬身摔倒馬下。

幸好他一把抓住了一個騎士的馬鐙,活生生把這個騎士撂下馬來,然後翻身上馬才能夠免於被踏成肉泥的下場。

雖然如此,彭無望、紅思雪、鄭絕塵、連鋒、蕭烈痕和雷野長這六位中原一流高手的聯手之威委實驚殆盡。

就在這時,眾黑衣騎士的首領突然從馬上人立起來,左手高高舉過頭頂,將手中的馬鞭在空中劃了一個優美的圓弧。

這些騎士看到這個號令立刻同時勒住馬頭,整齊地調轉戰馬,在飛虎鏢師的周圍圍上了一個嚴密的圈子。

那個黑衣首領似乎對自己的部下能夠在如此嚴酷的條件下還可以迅捷無比地完成陣形的變換感到非常自豪。

他得意地高聲喊了幾句突厥話,從背後摘下鐵雕弓,高高舉起,呼喝了起來。其他的黑衣騎士也紛紛撤下背上的鐵弓,應和著首領的聲音狼嚎起來。

彭無望等六人回到鏢隊之中,對這些人喊些什麼茫然不解。

這時候,方夢菁突然道:「大家小心,他們是突厥人。剛才首領說要讓我們嘗嘗突厥人的弓箭。」

彭無望和紅思雪對望一眼,立刻知道不好,在這個曠野之地被一群善射的突厥人圍射,很難逃出全軍覆沒的下場。

就在這時,那個黑衣首領馬鞭一揮,周圍的黑衣騎士立刻以飛虎鏢隊為核心,飛快地轉起圈來,箭羽遮天蔽日地撲面而來。

「大家小心!」彭無望拔出雙刀奮力撥打四面八方射來的雕翎箭。

其他人也各施各法,全力撥打箭羽,陷入一片狼狽之中。這個飛旋的騎兵陣宛如一個大磨盤,想要靠四面飛來的箭矢將在陣中央的飛虎鏢眾撕成碎片。

看著陣中鏢隊束手無策的樣子,那黑衣首領仰天大笑,抬手打了一個流暢悠揚的呼哨。在天空中高高盤旋的那只奇異的鷂鷹發出一聲喜悅的呼嘯,從空中一個撲翅俯衝下來,朝他的肩頭墜落。

就在他最得意的一剎那,在眾人耳畔響起一聲霹靂般響亮的弓弦聲,一枝墨色的烏羽箭從一處樹林中閃那只可憐的畜牲哀鳴一聲,一個倒栽蔥從黑衣首領的肩頭滾落在地。

那黑衣首領目瞪口呆地看著愛鷹無聲無息的屍體,半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從林中響起,紅衣紅甲的一隊大唐騎兵風馳電掣地從密林中殺了出來。領頭將領一聲令下,整個騎兵隊成一條長龍沿著黑衣人的圓陣外沿逆向衝來。

數百柄長刀雪練般地劈下,那些正在射得起勁的黑衣騎士根本來不及換上趁手的長刀,只有用手中的長弓勉力招架。

就在這一瞬間,大唐騎兵佔到了絕對的優勢,百餘個人頭乾淨俐落地被大唐戰士一刀劈下,失去了頭顱的軀體無助地在馬鞍上東搖西晃。

當黑衣首領回過身來的時候,那位神勇的大唐將領已經一拍馬來到他的面前,手中的那柄丈八點鋼槍如入腐土般沒入他座下的戰馬前胸。

那個黑衣首領怔怔地看著面前這位雄壯威猛的漢人將軍,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大唐將領獰笑一聲,長槍一抬,硬生生將他連人帶馬挑了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黑衣首領被坐騎的屍體壓在身下,雙腿一陣脆響,已經折為四段,他仰天狂嗥一聲,昏死在地。

「綁了他!」那大唐將領一聲呼喝,立刻有四個唐兵衝上前來,將那個昏死的黑衣首領從馬匹下抬出來綁好。

失去首領的黑衣騎兵隊陣腳大亂,被這位將領麾下勇悍絕倫的騎兵一陣廝殺,死了大半。剩下的騎兵聚成一團,殺出一條血路,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密林狼狽逃竄。

一名小校立刻從懷中拿出火箭,一放沖天。就在這時,黑衣騎士潰退方向的密林深處一陣梆子響聲劃過天際,密集的箭羽鋪天蓋地向他們射去。

只射得幾排箭雨,那些黑衣騎士就心膽俱寒,瘋狂地嘶吼著返身衝殺回來。

那大唐將領微微一笑,一抬手摘下背後的鐵弓,揚手連珠七箭,連射死七名騎兵。那些擺陣站好的唐兵看到主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法,立刻雷鳴般地歡呼了起來。

唐朝兵馬高漲的氣勢將這些黑衣騎兵深深地震懾住了,他們勉力挽住被唐兵的歡呼聲嚇得四處亂轉的坐騎,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降者不殺!」那大唐將領洪聲喝道。

他麾下的士卒立刻應和著他的呼喚,同聲高呼:「降!降!降!降!」

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到最後彷彿漫山遍野都充滿了這喊降的聲音。

黑衣騎士們僅有的頑強倔強自此冰消瓦解,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地翻身下馬,跪在地上,將手中的長刀拋在身旁。

那唐將滿意地點點頭,回頭對身邊的小校說:「你去把我的烏羽箭統統收回來。」

那小校一臉崇敬之色,連聲答應,縱騎飛奔而去。

這個時候,密林深處的大唐弓箭隊從林中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齊刷刷的步伐走過飛虎鏢眾身前。那些桀驁不馴的神射手看也不看飛虎鏢眾那滿懷崇敬和讚賞的目光,傲然揚著頭,朝著大唐騎兵的本陣行進。

紅思雪、鄭絕塵等人在這些士兵面前恭恭敬敬地摘下頭上的斗笠,以示對他們的敬意。

雷野長來到彭無望的身邊,不住地搖頭讚歎:「好樣的,的確是好樣的。」

而所有這一切,對於彭無望來說恍同虛設,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位唐將威風凜凜的雄姿,那熟悉而親切的身影,還有那令他夢魂牽掛的宏亮聲音。

童年那五色繽紛的回憶宛若流水般湧入了他的心田。他只感到嘴裡有一些發甜,又有一些乾澀。眼前的景色漸漸地模糊不清,變成一團團五顏六色肥皂泡般的濃彩。

他頭腦中一陣天旋地轉,只感到身子從馬上翻滾而下,雙手仍然緊緊扶住馬頭。在他一旁的彭無懼一個跟頭栽在地上,雙手按住地面,癡楞楞地看著自己。

彭無望頭重腳輕地來到彭無懼的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歪歪斜斜地拉起來。

兄弟兩個東倒西歪地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朝著那位高踞馬上的唐將跑去,然後咕咚一聲,雙雙跪在他的馬前。

「大哥,原來,你還活著!」彭無望死命地抓住那位唐將的韁繩,嘶啞著吼道,大滴大滴灼熱的淚水從他古銅色的臉頰上滾滾落下。

一旁的彭無懼一陣顫抖,突然一把抓住唐將的馬鐙,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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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塞上篇

第一八一章 相見難認

可戰和跋山河渾身浴血地跪在錦繡公主面前,兩個人合力托著一副檀木匣子,匣子中端端正正地擺放著天魔紫崑崙的頭顱。

原來威風凜凜,桀驚不馴的長髮,如今看起來如此滄桑而衰老;那曾經傲視眾生的雙眼,也變得空洞而悲傷;那張瘦長清雋,充滿豪情壯志的面容,現在顯得既憔悴又疲憊,面龐上的肌肉乾澀而鬆弛,蛛網般的皺紋宛如刀鑿斧刻,深深嵌入肌膚之中。

直到此刻,錦繡公主才終於相信,為自己授業十載的啟蒙恩師,突厥族自古以來最偉大的傳奇人物-天魔紫崑崙,如今已經駕鶴西去。

撫摸著天魔紫師蒼白的頭髮,錦繡公主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向狂傲自得,彷彿渾身散發著無窮精力的恩師,其實早已經心力交瘁。

幾十年來,在動亂的中原創立火焰教,和漢人武林勾心鬥角,為塞上軍隊培養火焰教精英,在中原培植親突厥勢力,潛心修練九死一生的艱險魔功,還要培育教導自己這個古怪精靈的徒兒,天魔畢竟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也會感到勞累。

只是沒想到,這個曾經令整個武林都為之戰抖的天下第一魔,竟然在他狀態達到最巔峰的時刻,慘死在中原剛剛崛起的一個武林新星的手上。

「也許,這是恩師在最後時刻的迴光返照。恩師早就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所以才這麼急切地南下,想要趁著自己最巔峰的狀態,給漢人武林造成最大的破壞,為我突厥將要進行的南侵造勢。」

看著紫師空洞而愴然的雙眼,錦繡公主忽然了悟,恩師臨死之前,他的眼睛一定在望著天空,那個時候,他沒有仇恨,沒有悲憤,只有一絲不能改變命運的遺憾。

「恩師,你安息吧!你未竟的願望,就由我這個徒兒替你完成。」錦繡公主輕輕地說:「總有一日,我們要將東突厥的狼頭旗高高插在漢人帝都的皇城之上。」

在她面前長跪不起的可戰和跋山河終於隱忍不住,一滴滴的淚水順著他們的臉膛兒滴落在地上。

「這次,為了取回紫師的首級,你們辛苦了,退下休息吧!」錦繡公主溫和地說。

「公主,那彭無望乃是殺死紫師的罪魁禍首,臣請入關刺殺於他,還望公王成全。」可戰強忍哽咽,激聲道。

錦繡公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可戰,你的槍法如此犀利,殺氣之重,便是在一里之外都可以感覺到。無望天生對殺氣敏感,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公主!可戰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和他同歸於盡。」可戰嘶聲吼道。

「可戰,彭無望就交給我吧!」錦繡公主柔聲道:「我錦繡對天發誓,除非我死了,否則我必親手格殺彭無望,為恩師報仇。」

可戰和跋山河互望一眼,跋山河忙道:「公主,但是你和彭無望他……」

錦繡公主一擺手,眼中射出一絲絕望的神色,「到了這個地步,大家都已經無法回頭,沙場之上,一切終會有個了結。」說完這句話,她不由自主地用無限留戀的目光注視了一眼東南方向,心中一陣瘋狂的絞痛。

她奮盡全力收斂回紛飛萬里的神思,看了可戰和跋山河一眼,道:「你們找人包紮一下,回去休息吧!我們明日便要兵發原州,到時候我要你們在我左右。」

恆州城外的新兵大寨之中,四千新兵正在進行熱火朝天的騎兵訓練。數千匹戰馬在佈滿了木樁、吊繩、鹿角的操練場上來回奔馳,捲起了滔天的塵沙。

這個操練場分為三個區域,一個區域安置了數百竹架,竹架上綁著草繩,草繩橫穿整個場地,上面高懸著沾滿了石灰粉的木棍,木棍在風中以極大的幅度左右前後搖擺,那些騎馬的新兵要操控著胯下的戰馬從這片區域中奔馳而出。

衣沾五痕以下者重賞,衣沾十痕以上者重罰。只看那些新兵催動坐駕在操練場上縱橫馳騁,轉折如意,那些隨風亂擺的木棍很少打在他們身上。

另一個區域內遍佈各種拒馬樁、絆馬索、鹿角、鐵叉車,在地上打人數百木樁,每枚木樁上釘一木質人偶頭顱。

唐兵要穿越這個區域內的所有障礙,斬首十記而出,斬首二十者重賞,不到十者重罰。

那些大唐新兵縱馬如飛,此起彼伏,宛若進行雜技表演,在這個演武場中騰挪跳躍,高呼鏖戰,數不清的木偶人頭被一刀斬落,又被人俯身撿起,懸於馬上,如斯操練數個時辰,竟然無人落馬,令人歎為觀止。

最後一個區域內殺氣最濃。數百老兵手持沾滿石灰粉的棗木棍、棗木刀守衛一座竹木搭建的營壘,數百新兵分持刀棍,從東南西北四路殺人,力求攻入營內,斬斷帥旗。

那帥旗高懸於空中,上書斗大一個姜字。那數百新兵豁出性命,大聲鼓噪,從四面八方衝殺上來,和那些面帶傲色的老兵混戰在一處。

一個時辰下來,新兵換了一撥又一撥,始終攻不下老兵們據守的營盤,雙方你來我往,上演了無數精彩之極的騎兵攻防,令人目眩神迷,如在夢中。

新兵們雖然在殺氣和經驗上不如老兵,但是心思靈活,戰術巧妙,朝氣蓬勃,鬥志極高。而那些老兵們顯然是從數百場修羅殺陣中返回的無雙勇士,面對新兵們的各種奇招妙手,毫無懼色,從容應付,大是揮灑如意。

「這就是大哥帶出來的兵?果然厲害!大哥終於可以一展所長了。」彭無望無比激動地環顧著整個操練場,興奮地說:「四弟,到現在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一樣。」

彭無懼勉強抑制住渾身一陣又一陣無法控制的寒顫,應和著彭無望的話語,「是:是。大哥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武狀元,我也深感自豪。」

「你看那些新兵,雖然沒上過沙場,但是控馬的技術就算是突厥人也要豎起大指,讚一句好。」彭無望元自沉浸在喜悅之中,「還有那殺氣,簡直是天生的,已經可以勉強和那些老兵一較長短了。」

彭無懼忽然問道:「三哥,大哥似乎已經記不得我們了吧?」

彭無望眉頭一皺,道:「當然不是: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怎麼會記不起來。大哥一定會認我們的。」

彭無懼看了看周圍的老兵,道:「大哥要是想認我們,為什麼要把我們綁在這桿帥旗底下?」

「大哥這麼做,當然有他的道理。」彭無望滿不在乎地說。

這時候,一彪新兵人馬在一個魁梧大漢的率領下,奮力衝開老兵的封鎖,來到了帥旗面前,咆哮的戰馬濺起數丈高的塵土,將彭家兩兄弟弄得灰頭土臉,而離他們最近的一匹戰馬的前蹄只差數尺,就會踢在彭無望的身上。此時,老兵的增援人馬飛快趕到,將那些新兵擋了回去。

彭無望看在眼裡,一陣興奮,扯開嗓子對那個魁梧大漢喊道:「好樣的,下次再加把勁兒。」

殺場上的吶喊聲忽然靜寂了片刻,所有人都轉過臉來看他,彷彿在看怪物。

「已經綁了他們幾個時辰,嚇得差不多了,放他們走吧!」姜忘對剛從操練場上回來的劉偏將道。

那劉偏將一臉古怪的神情,對姜忘道:「姜將軍,那兩個小伙子膽子都不小。年紀小的雖然害怕,但是仍然咬牙堅持,沒太大失態。而那個年長的簡直是熊心豹子瞻,高頭大馬眼看就要踩在身上,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噢?」姜忘沉思著點點頭,「這次來認親的,和以往的不太一樣啊!」

自從泰山天燭峰獲救而回,姜忘就沒有了以前近三十年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裡只有救他的姜重威。

於是:他改名姜忘,認了姜重威這個義父,開始了新的生活。憑著姜重威恆州刺史的身份,他報名參加了武狀元的科考,一路斬將奪魁,成為了大唐武狀元,一時之間傳為佳話。

無數名門望族的首腦都希望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以求攀龍附鳳,自抬身價。而自從他失憶的事情被傳了出去,更有無數不知廉恥的下流之輩冒充他的家人前來認親,曾將恆州城搞得烏煙瘴氣。姜忘一怒之下,下了鐵令,凡是前來認親者,都必須被綁在操練場的帥旗之下考驗膽量,如果合格才可以進一步核對細節。

這麼多日子以來,姜忘早就對恢復記憶失去了信心,只求將這些認親的人盡早趕走,所以這一回彭無望和彭無懼在操練場上又被綁多了數個時辰,直到日暮西山,才被姜忘派人鬆綁帶進了行軍帳中。

「你們起來說話吧!」看著彭氏兄弟跪在眼前的樣子,姜忘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溫暖,早已經慣了沙場歲月的他,對這種感覺很不適應。他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震,沉聲道。

彭無望和彭無懼雙雙站起身,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眼前已經相貌大變的大哥。

「你們說我是你們的大哥?」姜忘淺淺地飲了一口茶水,淡淡問道。

「是的。」彭無望迫不及待地說:「你的名字叫彭無忌,你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叔父名彭地,母親是彭李氏。」他又一指身旁的彭無懼,「他是你的小弟彭無懼,我是你的堂弟彭無望。你還有一個二弟彭無心,但是數年前被好人害死。」

他每說一句話,彭無懼就用力地點點頭,雙目急切地掃視著大哥的面孔,想要找出能面讓大哥恢復記憶的方法。

姜忘用力地思索著彭地、彭李氏、彭無懼、彭無望、彭無心這些名字,腦子裡模模糊糊有一些熟悉的身影不斷閃現,但是又飛快地黯淡了下來。

他感到心臟一陣熱切的跳動,喉嚨有些發澀。

「你們有什麼證據麼?」姜忘頗含期待地問道。

「有有!」彭無望一拍彭無懼道:「你不是一直收著大哥排兵佈陣的文稿麼?」

原來彭無忌遇難之前,曾寫下過很多排兵佈陣,軍法操練的心得,彙集成八卷兵書。自他落崖之後,彭無懼一直將他的文稿珍藏身邊,表示他對大哥的懷念。

彭無懼聽到此處,也是大喜過望,連忙將文稿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遞給姜忘,道:「大哥,這是你以前在家中寫成的八卷兵書,你一看字體,就該知道。」

姜忘接過那八卷兵書,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上面的字跡果然和現在自己的字跡有類似之處,笑了笑說:「字跡是對的。但是自從我得到武狀元以來,我的兵書文稿曾經四外流傳,如果說有人能夠模仿我的筆跡,也並非不可能。」

彭無望急道:「大哥,你是彭門的子弟,彭門的刀法世代相傳,那是不會有錯的。我舞幾套刀法給你看看,你一定記得。」

姜忘一擺手,道:「我的刀法已經廣為流傳,有人會耍,並不稀奇,除非我現在到彭門走訪一趟,看看彭門的刀法是否代代相傳都是如此,才能確定。但是,我現在身擔要職,不可能走開。」

彭無望和彭無懼互望一眼,同聲道:「那現在怎麼辦?」

姜忘看著他們,心中一陣親切,忍不住笑道:「不要著急,等這裡的事情忙完了,我向義父告個假,同你們一起趕赴彭門,查對一番,也就是了。」

彭無望和彭無懼的臉上同時冒出喜色,彭無懼道:「大哥,你要是回彭門,爹爹一定非常高興。他老人家的癡呆病也一定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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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 午夜奔馬



夜風之中,遠遠傳來一陣清冽洪亮的嘯聲,在樂城外難民營中的栗末族人紛紛從帳篷中探出頭來,心驚膽戰地觀望著遙遠的地平線,他們知道--它又要來了。

混雜在栗末人中的突厥內應紛紛從帳篷中爬出來,抄起弓箭、套索和撓鉤,在栗末人驅趕而來的牛羊馬匹周圍布好了陣勢,靜靜地等待。

這些一向凶悍而無畏的突厥勇士,此時臉上都不約而同的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情。

那些栗末人看著突厥人的樣子,心裡都暗暗感到一陣快意,想不到你們突厥人也有今天。

突厥人中的首領看到栗末人臉上幸災樂禍的樣子,勃然大怒,低聲喝道:「你們這些栗末的狗種,立刻上馬和我們一起攔截,如果這一次再走失了馬匹牛羊,我就報上三殿下,將你們的家人全部處死。」

那些栗末人的臉上閃現出一絲獰烈的恨意,默默低下頭,紛紛上馬。

清嘯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近了很多,也更加尖銳刺耳。聽到嘯聲的馬匹紛紛昂起頭長聲嘶鳴,遙相應和。

「大家,咳咳,大家注意。」那名勇悍的突厥首領因為心情緊張,說話竟然有些結巴。

在營盤中的牛羊此時此刻開始焦躁地走動了起來。四周熟知牲畜習性的牧人門臉上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當彭無望和彭無懼從新兵大營中興興頭頭地回來的時候,紅思雪、方夢菁、賈扁鵑和一眾飛虎鏢師們紛紛圍了上來。

紅思雪熱切地問道:「大哥,和令兄相認了沒有?」

彭無望撓了撓頭,道:「大哥從天燭峰墜了下來,把以前的事情忘了個精光,竟然認不出我和四弟。幸好他已經答應了我們一起回青州彭門,說不定看到家裡面的景象可以幫他回想起來。但是,無論如何,大哥沒有死,他還活著。」

這句話一出口,以侯在春為首的飛虎鏢眾紛紛歡呼起來。彭無忌乃是飛虎鏢局興盛至今的大功臣,他在眾人心目中的地位仍然沒有改變。

彭無懼看了看眾人,沒看到和他十分相得的趙一樣和洛鳴弦,好奇地問這麼晚了,一祥和鳴弦他們跑到哪裡去了?」

方夢菁笑了笑,道:「聽說最近有一個神物,每天定時到城外栗末難民的牛羊馬場來搗亂,每一次都要帶走數百匹牲口,讓栗末人損失慘重。鄭公子、連兄、蕭公子和雷先生他們聽了好奇,前去查探,鳴弦和一樣少年好事,也一起去了。」「噢,是什麼神物這麼厲害?」彭無望和彭無懼對望一眼,都來了興趣。

方夢菁笑著搖了搖頭,只作不知。

彭無望看了看紅思雪,笑道:「義妹,咱們也去瞧瞧。」

紅思雪也對那神物甚是好奇,只是為了等待彭無望歸來才忍著不去,此時立刻出聲附和,拿起飛鷹鞭跟在彭無望後面就要出門。

彭無懼更是心癢難撓,叫得一聲,「三哥,等我。」便如馬猴一般竄出門去。

整個栗末人的難民營已經被四處亂跑的牛羊馬匹沖得七零八落,那些圍入欄中的牲畜紛紛衝破了柵欄,湧出了營盤,朝著四外的曠野發狂地奔跑。

栗末人攜帶而來的馬匹,彷彿被一個無名神靈指揮著,肆意狂奔,將四處兜截他們的牧人們沖得人仰馬翻。

彭無望等人來到的時候,正好趕上突厥首領揚聲高喝之時。那個首領一聲令下,數十名塞上健兒優雅地揮舞著長長的套索,熟練地將已經發了瘋的健馬套住,準備將它們趕回營地。

這時候,一陣狂野而高亢的清嘯炸雷般在眾人耳中響起,一匹渾身金黃色的黃驃馬從馬群中閃電衝了出來。

這匹馬比一般的健馬高出一頭有餘,體態優雅俊美,渾身壯碩的肌肉隨著奔跑的動作彷彿小山般在週身滾動。

它渾身的皮毛呈現出黃金般艷麗的色彩,長長的鬃毛錦緞般迎風搖擺,在月光之下閃爍著令人迷醉的夢幻光華。

在它金色皮毛之上,有著奇異的琥珀色斑紋,環體而生,宛若老虎身上的紋路,十分醒目。

即使在它揚蹄飛奔的時候,高昂頭顱上那對晶瑩的雙眼裡仍然透出一股沉靜的氣息,彷彿在用一種冷然自若的神情觀察著週遭的人群。

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令所有識得相馬之士無不血脈賁張,激動得不能自己。

「圍住它!」突厥首領一聲暴喝,數個塞上健兒揮舞著套索從不同的方向朝著這匹虎紋黃驃馬衝來,高揚的套索烏雲般四面升起。

這匹黃馬夷然不懼,仰天高嘶一聲,聲若龍吟,渾身的鬃毛迎風亂舞。它高抬前蹄,將衝在最前面的塞上健兒頂下馬來,數蹄踏死,接著後蹄飛揚,另外兩個從後面掩殺上來的牧人被踢得高高飛起。

這時候,一名彪悍的牧人抖手飛出套索,眼看就要套在它的頸項之上。

而這匹黃馬咆哮一聲,一偏頭,張口咬住了繩索,猛的一拉,將那名牧人拉下馬來,在地上摔成了滾地葫蘆,緊接著它縱聲長嘯,宛若雷霆震怒,另外數十個牧人的坐駕彷彿有默契一般同時高高揚起馬頭,發瘋地做著老虎跳,令那些牧人狼狽不堪地墜下馬來。

這匹威風凜凜的神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彷彿是對這些愚蠢人類的嘲笑,回身撞斷了最堅固的一處圍欄,引領著大群的牛羊駿馬向著薄暮籠罩的遠方奔去。

所有人都被這匹馬那威猛勇烈,卻又優雅從容的神姿深深震撼住了,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好馬!」彭無望、鄭絕塵和雷野長等人同時衷心讚道。

這個時候,那名突厥首領垂頭喪氣地打發著手下眾人收拾殘局,這一次,又有八九名牧人或死或傷,更丟失了近千匹牲畜,可謂損失慘重。

這個時候,鄭絕塵突然來到他的面前,沉聲問道:「那是你們的馬?」

那突厥首領歎了口氣,道:「並非我們的馬。只是前些日子,我們逃難來此,路上看到這匹馬雄壯非常,想要將它馴服,誰知道卻死了幾個我們中最好的牧人。而那畜牲更從此和我們結下仇怨,一路尾隨我們直到此地,幾次三番地將我們手中的牛羊馬匹放走,讓我們損失慘重。」

「既然如此。」鄭絕塵一陣歡喜,道:「那麼,我來幫你們將它收服,如何?」

那首領見到居然有人拔刀相助,自然高興異常,忙道:「那實在感激不盡,不知道英雄可有什麼議我們效勞的地方?」

鄭絕塵微微一笑,搖搖頭道:「不必了,只是明日如果它再來,請立刻通知我就好。」

這個時候,彭無望已經幫助幾個受了輕傷的牧人從地上爬起來,小聲問道:「你們是否是被突厥人驅趕到這裡的栗末族人?」

那些牧人看了看正在和鄭絕塵談話的首領,紛紛點頭。

彭無望笑了起來,道:「你們放心,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趕走突厥人,為你們重建家園。」

那些牧人互望了一眼,臉上露出複雜之極的神情。

司徒婉兒到達恆州城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

和她一路的彭門首席鐵匠師傅魏俊雄魏師傅飛身下馬,牽過司徒婉兒座下青驢的韁繩,笑道:「司徒姑娘,這裡就是樂城了。我那結義兄弟吳仕宏就在這裡隱居。」

「有勞魏師傅。」司徒婉兒感激地向魏師傅道了一聲謝,從青驢上輕盈地跳下來,從懷中拿出一塊精緻的青鸞絲帕,姿勢優雅地擦了擦額頭上的風塵汗水。

「嘿嘿,我那結義兄弟苦苦研究西域龜茲國流傳而來的曲頸琵琶和我們漢人傳統的秦漢子直頸琵琶的製造方法,創造了一種四相十柱的琵琶,音韻極為出色。可惜,世人太過因循守舊,對他的發明嗤之以鼻。如今遇到姑娘這樣天下第一等的識貨人,一定會一洗多年頹氣,重出江湖。」魏師傅興奮地說。

「久仰中原吳氏乃是天下有數的樂器製造名家,婉兒能夠有幸結識高士,是我的榮幸才是。」司徒婉兒的眼中露出一絲熱切之色,「聽聞龜茲曲頸琵琶弦韻鏗鏘,曲調高昂,氣勢磅礡,可奏出大漠狂沙,金戈鐵馬的無雙氣蘊。可惜正因為它四相四弦,失之粗狂,缺乏婉轉悠揚之韻,所以尚不算完美。如果能有人將我漢人四弦十二柱的直頸秦漢子和龜茲曲頸琵琶融為一體,造出四相十柱的新品,那將會是樂壇千古盛事。」

「哈哈哈!」魏師傅更加高興,「姑娘,一看你的談吐,便知道你乃是我那吳老弟的平生知己。來來,我們快走幾步,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

司徒婉兒贊成地點了點頭,和他並肩穿過恆州城的南大門,向內城走去。樂城吳府白幡高掛,滿空的紙錢蝴蝶一般在庭院中四處飄舞。

魏師傅和司徒婉兒怔怔地立在吳府大門之前,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魏師傅一聲悲呼,拋下司徒婉兒,急奔進堂。只看到奠字高懸,一具烏木棺材端端正正地擺在內堂之內,一個滿頭銀髮的婦人跪在靈堂之側,淚如雨下,在她的身側是幾個年幼的童子。

「嫂子,吳兄弟他?」魏師傅雙目含淚地問道。

「魏兄來晚了一步,昨日先夫已經辭世而去了。」那婦人哽咽著說道。

「吳兄弟的病一直以來都沒有好麼?」魏師傅沉痛地問道。

「此乃心病,苦無心藥來醫,積年累月下來,終有這一天。」吳夫人慘然道。

魏師傅喟然長歎一聲,暗暗自責,「若是我帶琴仙子早來一天,我那可憐的兄弟,也不會落到如此下場。」

這個時候,吳夫人走進內室,捧出一具造型新穎的梨狀琵琶,交到魏師傅的手中,輕歎一聲,道:「先夫一生為其所累,我本欲將之燒燬。但想到先夫一生抑鬱,唯獨對此甚是自豪,實不忍毀了他多年心血。兄和先夫乃是至交,這副琵琶由你保管,最為合適,希望有朝一日,能有緣人引之為曲,令先夫含笑九泉。」

當魏師傅從門內走出的時候,司徒婉兒快步走上前,急切地問道:「魏師傅。難道吳先生真的天不假年?」

魏師傅雙目通紅地將那副琵琶遞到司徒婉兒的面前,沉聲道:「這是吳兄多年心血結晶,如今能夠遇上姑娘這樣的識家,他應該死而無憾了。」

撫摸著這副奇異琵琶上的木質紋理,司徒婉兒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這副無聲無息的樂器正是自己一生一世想要尋覓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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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渤海血影



栗末人城的皇宮之內,千餘名宮女和內侍密密麻麻地跪在主宮殿前的廣場上。

一百名面目猙獰的突厥壯漢手握四尺雪亮馬刀,在這些倉皇失措的人群周圍站立。

東突厥三王子曼陀坐在宮殿內的龍椅之上,一隻手拿著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張嘴大嚼。

在他的面前,木然站立著懷抱著大柞榮的渤海國太后和執掌軍政大權的渤海國丞相穆素。吹進大殿的長風中夾帶著那些年幼宮女和可憐太監的失聲痛哭之聲。

曼陀將一隻腳踩在龍椅上,雙手攥住羊腿,吃得津津有味。穆素和太后對望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良久,曼陀將啃得乾乾淨淨的羊腿扔在大殿之上,伸出小指樞了樞牙,將嘴裡的殘渣連同唾沫一口吐在龍椅上,抬起頭道:「聽說你們和唐朝訂買了五千副鏜甲、一萬副刀盾,可有此事?」

穆素頭上冒出一絲絲冷汗,不明白這麼秘密的事情曼陀怎麼會知道。

他定了定神,知道隱瞞無益,顫聲道:「確有此事,但是,但是這是貴軍入境之前的事。」

「哼!」曼陀從龍椅上跳下來,來到穆素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聽說你們早早就把訂金交了,只求漢人快點交貨。嘿嘿,你們就那麼急著和我們突厥人作對麼?」

穆素忙道:「購買兵刀甲冑乃是為了自衛之用,我栗末人絕無和貴國大軍作對的意思。」

「哼哼哼!」曼陀閉著嘴發出一陣低笑,宛若野狼撲食前所發出的低聲咆哮。即使是心智堅強的渤海丞相穆素也由頭到腳感到了一股鋪天蓋地的寒意。

曼陀笑著將穆素鬢角的一個髮辮拈在手裡,用力一甩,甩到他的身後,冷然道:「現在你們渤海已經被我突厥神兵佔了,可是大唐朝卻仍然對你們念念不忘啊!他們居然派出最精銳的大唐鏢隊,山長水遠地護送著他們特意為你們打造的一套盔甲朝這裡趕來。」

「大唐還沒有忘了我們。」穆素雖然竭力壓抑,但是眼中仍然掩不住一絲興奮激動之色,他偷眼朝著太后望去,只看到太后激動地熱淚盈眶,將大柞榮緊緊抱住。

曼陀看到他們的眼神,臉上立刻籠罩了一層獰惡肅殺的煞氣,冷冷地接著說:「聽說,這套盔甲的價值竟然在那五千副盔甲和一萬副刀盾之上,實在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大唐朝這麼器重你們,你們真應該高興才對。」

穆素和太后互望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卻又不知如何解救。

穆素沉聲道:「三王子,我三萬族人此時正在漢人邊關為突厥大軍效力,請閣下三思。」

「好!好!」曼陀仰天大笑,洪聲道:「居然輪到我堂堂突厥第一勇士曼陀三思了。那我就要好好想一想。」

他回過頭,看了太后一眼,沉聲道:「不過有的時候,我的腦子真的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不如給我提個醒吧?」

穆素挺胸道:「若我的族人知道王子虐待渤海子弟,他們恐怕不會這麼用心地為貴國效力了。」

曼陀嘿嘿獰笑一聲,搖了搖頭,道:「這個醒提得實在不好。」

他高高揚起左手,打了一個響指,尖銳的聲響刺耳地在大殿中迴盪。

守候在廣場上的突厥壯漢同時揮舞起雪亮的長刀,朝著那些跪地不起的太監宮女瘋狂地砍去。

慘呼聲此起彼伏,大股大股的鮮血塗滿了整個天空。一顆顆失去憑藉的人頭無助地落在地上,順著漢白玉鋪成的台階朝下滾去,黑紅色的鮮血深深地印在大毆廣場之上。

看著殿外修羅地獄般恐怖殘忍的場面,渤海國太后雙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過去。穆素目皆盡裂,雙目冒火地怒視著曼陀,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曼陀快步來到大殿的門口,迎著吹進殿內參雜著濃重血腥氣味的長風,深深吸了一口氣,暢然道:「這才是我曼陀最喜愛的味道。」

而後,他仰起頭,狂笑一聲,轉回身道:「暗通唐朝的下場,如今你知道了?」緩緩踱步來到穆素身邊,在其耳邊輕聲道:「你最好盼著那些大唐鏢師快點到渤海。因為從今天起,我每天都要殺死一千個渤海人,直到這群不知死活的蠢材被我扒皮抽筋,千刀萬剮為止。你放心,那三萬渤海子弟的家屬,我會好好留著他們。」

「你這個禽獸!」穆素破口罵道。

「哈哈哈哈哈!」曼陀仰天大笑,道:「明天我殺人,就不會這般快法,今天這一千人,算他們走運。」

看著穆素悲憤莫名的表情,他止住笑聲,冷然道:「你要怪,就去怪大唐對你們實在太錯愛了。」說完,率領著手下,大踏步走出了大毆。

栗末人城外的突厥軍大營中,無數攻城器械已經陸續建造完畢。

栗末第一巧匠黃玄忠將建造清單交到曼舵手中,然後伏地而跪,「哼哼!」

曼陀看著清單,極為滿意,道:「黃玄忠,幹得好,這批器械足夠攻下長安城。」

黃玄忠伏地道:「回三殿下,這些器械攻打長安也只是先期的投入,長安乃是天下堅城,無論趕製多少攻城器械,都不能保證一定能攻下。」

曼陀不耐煩地說:「這些我知道,放心,這些寶貝兒我會像伺候爹娘一樣伺候它們,讓它們安抵長安,交給聯軍兄弟。不過你的事還沒有完,這一路上,少不得你給我們沿途繼續打造攻城工具。來人!」

兩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來到他面前躬身施禮。

曼陀一揮手,道:「帶他下去,好好伺候著,不可怠慢。」

看著黃玄忠頗不情願地被人帶走,曼陀臉上露出一絲嘲弄的神色,回頭問道:「普阿蠻和鐵鐮兄弟來了麼?」

他身邊的副將羅樸罕躬身道:「回三殿下,普阿蠻大哥如今被調到二殿下身邊效力,鐵鐮兄弟正在趕來。阿蠻大哥聽說三殿不要人,已經召集了屠南隊的精英趕來。而且,錦繡公主殿下已經派來了在塞外秘密訓練多年的火焰教精銳趕來,他們將會協助我們一起剿滅北上的大唐鏢隊。」

「噢?天魔紫師的精銳也來了。」曼陀一陣興奮,「如此看來,我再也不必為此事擔憂了。」

夜色漸漸籠罩在恆州城的上空,姜重威就著刺史府昏黃的燭光看著多年前竇公遺贈給他的兵書。

那是竇公精研了騎兵要訣之後所寫下的長達萬餘字的心得。

在二十年前,竇公就已經開始想要建立一支像突厥鐵騎一般威猛輕靈的輕騎兵部隊。但是,就在他緊鑼密鼓地籌措的時候,他的大軍就已經被李世民的黑甲精騎打得全軍潰敗。

如今,自己麾下終於有了一支竇公夢想中的騎兵部隊,但是,竇公已經不在人間了。

姜重威看著這本兵書,就彷彿看到了竇公凝望著他的深邃而慈祥的眼神,心情也平靜了很多。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的人影從窗外一躍而入,渾身蠶絲織就的夜行衣在燭光下閃爍著明滅變化的詭異光芒。

「你終於來了。」姜重威放下兵書,抬起頭看著來人。

這個人大馬金刀地在他面前一坐,將蒙面的黑巾摘下,卻是一個青面長鬚,雙目如電的中年漢子。

他看了看姜重威,冷笑一聲,道:「老薑,這些年你錦衣玉食,混得不錯嘛!」

姜重威苦笑一聲,道:「小龍,你不必嘲弄於我。當初兵敗,你率軍出塞,我率軍降唐,都沒什麼光彩。」

小龍眼中閃過一絲厲芒,急聲道:「老薑,竇公和劉帥死得這般慘法,難道你就能夠忍受殺死他們的兇手如此逍遙自在?」

姜重威長歎一聲,道:「我何嘗不想早日殺死李世民、李淵,還有那個該千刀萬剮的諸葛德威?但是,他們對我防範極嚴,我就算想要下手,也找不到機會。」

小龍面泛喜色,湊前一點,道:「老薑,你不必擔憂,十數日之內,就會有天軍到來,希望你可以率軍倒戈,與聯軍一起突襲大唐諸州,圍攻長安。破城之時,李世民、李淵和諸葛德威定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天軍?」姜重威臉現疑惑之色,「什麼兵馬如此厲害?」

小龍含笑不語。

半晌之後,姜重威猛的站起,勃然大怒,「小龍,難道你要引突厥軍馬攻擊大唐?」

小龍抬頭看他一眼,冷然道:「有何不可?這天下本來就是李世民那小兒從我等手中竊走的,我們如今只不過把它奪回來。」

姜重威大踏步來到小龍面前,恨聲道:「難怪大唐強加在劉帥身上的罪狀中,有私通突厥,引兵犯境的罪名。原來你真的歸附了突厥,還想要引突厥的兵馬禍害咱們漢人的江山。」

小龍轟地一聲站起身,怒道:「姓姜的,剛做了幾年大唐的官,就把你過糊塗了。引兵犯境的事,他李世民沒幹過?當初他們父子向突厥稱臣,比這更過分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那薛舉父子要不是突厥人從背後暗算,又怎會敗亡得如此之快?」

姜重威奮力的搖搖頭,道:「如今四海昇平,和那時候根本不同了。老百姓才過上安生日子,我們如果此時引突厥兵犯境,便成了千古罪人,連帶也丟盡了九泉之下竇公和劉帥的臉面。我姜重威寧可永遠不去報仇,也不願和突厥人為伍。」

小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好,道不同不相為謀。要不是看在你手下三千河北子弟兵精銳無雙,我真不用費這個力氣。你好自為之吧!」

姜重威眼中精光一閃,點點頭道:「那你慢走,我不送了。」

小龍陰戾地看了看他,轉回身一個飛躍,就要從來時的窗口竄出去。然而,就在他將出未出的一瞬間,他忽然雙腳猛的一跺窗台,身子彈簧般反射回來,兩把匕首閃電般出現在他的手中,令人顫慄的殺氣一瞬間佈滿了整個房間。

姜重威的雙手往桌台下一探,那堅固的桌台猛的從中炸開,兩把闊背刀落在他的手上,只一個十字橫門,就將小龍的雙匕擋在外門。

「好啊,老小子,果然學機靈了。」小龍獰笑著說。

「就知道你會出手。」姜重威怒道。

二人刀來匕往,大戰了數個回合,小龍身子一矮,從姜重威劃空而來的雙刀之下閃到他的腋底,雙匕一攻咽喉,一攻小腹。

姜重威的闊背刀擋不住近身攻擊,知道不好,身子急退,同時揚聲大叫,「來人,有刺客!」

但是小龍乃是近身狙擊的行家,身子行雲流水般地揉身而上,雙匕依樣刺向姜重威的咽喉和小腹。

姜重威猛的扭身躍起,讓過咽喉要害,但是小龍的右手匕正中他的大腿外側。姜重威一聲慘呼,摔倒在地。

小龍正要對著姜重威的咽喉再補一刀,數個刺史府的親衛聞聲趕到,看到姜重威遇險,立刻狂呼著撲將上來。

小龍的匕首一探,殺死了一個攻得最近的親衛,此時另一名親衛長槍舞一個槍花,分身便刺。小龍冷笑一聲,左手匕脫手飛出,端端正正紮在這名親衛的咽喉。

這時候,兩名持刀親衛將雙刀舞成一團銀光,奮不顧身地衝殺上來。小龍身子一個早地拔蔥,高高躍起,右手七一個手揮五弦,在二人的咽喉上分別抹了一刀。

當他落地的時候,這兩個親衛已經狂噴鮮血,倒地身亡。他剛舒一口氣,姜重威的闊背雙刀滾地而來,刀光湧動之間,他的雙腿離身而去。他慘嚎一聲,雙手按地,想要騰躍而起。

姜重威左手刀奮力撐住地面,將身子高高探起,右手反手握刀,狠狠一刀戳下去,釘在了小龍的小腹之上,一彪鮮血竄起數尺之高。

小龍狠狠吐出一口鮮血,盯著姜重威的眼睛,沉聲道:「我今日若不能活著回去,那些突厥人的內應就會入京城密告你意圖弒主的罪狀。姜重威,我在下面等你,呸!」他再吐出一口鮮血,終於氣絕身亡。

屋子之內,無聲無息地躺著五具全無生氣的屍體,姜重威拖著傷腿,靠在墻上,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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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14:53 |只看該作者
第一八四章 神馬難降



鄭絕塵將套索掛在玉椎馬的側鞍之上,掏出腰畔別著的鋒銳撓鉤看了一眼,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昨天夜裡看到的那匹金色皮毛的無雙神馬揚蹄飛奔,暢行無阻的影像。

山西鄭家十數代人牧馬為生,見盡了天下良駒,但是昨夜的神馬無論在靈性、速度和力量上,都遠遠超出了他所見過的所有良馬,甚至遠遠超過了自己的玉椎馬和紅思雪那匹神駿的困脂馬。

還有那種遺世獨立,佼佼不群的英姿,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孤高絕塵的風神,讓人幾乎以為在那恆州平原上肆意奔馳的駿馬身上依附著一位具有明澈智慧的神靈。

月光之下,百煉精鋼製成的撓鉤映射著身畔篝火的點點亮光,鄭絕塵幾乎可以想像到這幅撓鉤深深扎入那匹天馬身上的光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自嘲地笑了笑,將那枚撓鉤從腰畔解下來,遠遠丟在一邊。

他出神地回憶著昨日那匹天馬望向牧人們的眼神。那眼神中包含著憤怒和蔑視,激盪著一股永不屈服的火焰,那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強悍和勇猛,總讓他想起一個類似的身影。

這個身影在他眼中飄飄忽忽地轉來轉去,但是卻總是讓他看不真切,「到底是誰呢?」鄭絕塵輕撫著下顎,苦苦地思索著。

「鄭兄。」在他的耳畔傳來一個洪亮清朗的聲音,彭無望來到他的身邊,笑著說:「思雪、鳴弦和一樣他們已經全都去牧場了,大家都想再看一眼那匹神馬,你也一起來吧!」

鄭絕塵怔怔的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彷彿在看一個從幽冥鬼域而來的魔怪。

彭無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思索了良久,才道:「鄭兄,我有何不妥麼?」

「沒什麼!」鄭絕塵這才恍然抬起頭,似乎現在才發現彭無望的存在,咳嗽一聲,道:「我正在養精蓄銳,到時候那些牧人自然會來叫我。」

城外難民營內再次爆發起驚天動地的人喊馬嘶之聲,那成千上萬的牛羊馬匹似乎聽到了它們一直企盼的聲音,紛紛開始暴躁地來回走動,不時發出惡狠狠的鳴叫。

牧人們騎著健馬在牧欄周圍緊張而無助地巡邏著。每個人都知道,那匹神駿而強悍的天馬將要再次到來。

裂帛般高亢而刺耳的清嘯聲響徹了整個恆州城,塞上健兒的首領率領著十數個大漢衝到了鄭絕塵的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英雄,它又來了!」

鄭絕塵長長舒了一口氣,將衣服的下擺緊緊地紮在腰上,翻身騎士玉椎馬,朝著牧場飛奔而去。

此時此刻的栗末難民營內已經雞飛狗跳,亂作一團。數百批牛羊駿馬在那黃金色虎紋天馬的率領下,在營中左衝右突,橫衝直撞,有幾個牧人躲閃不及,墜下馬來,被隨後趕上的大群牛馬踩成肉泥。

彭無望、紅思雪、連鋒、蕭烈痕和雷野長各展神功,不斷從失控暴走的牛馬群蹄下救起幾乎被踩死的栗末難民,並把他們帶到比較安全的高處,但是仍然不斷有牧人因為躲閃不及而被活活踩死。

領頭的金色天馬神采飛揚,桀騖不馴地揮灑著頸後錦緞般華麗柔美的鬃毛,向著那些狼狽不堪的牧人示威。

就在這個時候,白衣白馬的鄭絕塵彷彿一道橫空而過的閃電,激射向正在發威的金色天馬。

長長的套索被鄭絕塵高高舉在頭頂,烏黑的繩圈宛若一朵被疾風吹弄的黑雲,在月光下變化著各種猙獰的形狀。

金色天馬似乎知道遇上了強勁的對手,嘶鳴一聲,以後蹄為軸心,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半圈,掉過頭來,朝著鄭絕塵撲來。

但是,它的反映仍然慢了一步,鄭絕塵果斷地一抖手,套索化作烏黑的長虹,閃電般出現在它的脖頸之上,動作之快,就算是那些常年在塞上馴馬的牧人們也沒有看得清楚鄭絕塵的出手。

正當所有人都為鄭絕塵的精彩表演而喝彩的時候,那匹金馬居然不改方向飛速地朝著玉椎馬衝來。

鄭絕塵眉頭一皺,下意識地伸手一收套索。說時遲那時快,那匹金馬忽然又轉了半個圈子,和玉椎馬並轡而行,將頭一探,伸到了玉椎馬的頸下。

「不好!」鄭絕塵腦中電光一閃,驚呼出來。

就在這時,金色天馬低探的脖頸猛然奮力一抬,人立而起,硬生生將玉椎馬也一同頂了起來。

雄健而壯碩的玉椎馬竟然抵受不住金色天馬的洪荒巨力,被直挺挺地掀翻了起來,連著鄭絕塵一起仰天摔向地面。

鄭絕塵一聲暴喝,縮身,離蹬,片身,起躍,身子在間不容髮之際脫身離馬,一個矯健的飛躍朝著金色天馬撲去。

這五六個動作在彈指間完成,不但流暢優美,而且透出一股從容不迫的風範,深深顯示出鄭絕塵馬上功夫的超群絕俗。

如果讓他成功地翻上馬背,他不但盡挽頹勢,而且依靠他幾乎完美無缺的控馬技術,這頭千年難得一見的絕世神馬就要被他收服。

「好!」一旁觀的無數牧人還有所有飛虎鏢局的鏢眾都不由自主地叫起好來,紛紛讚歎白馬堡的鄭公子嫡傳的馴馬功夫果然不同凡響。

「看來要成!」彭無望興奮地叫了出來。

「這小子,身子骨靈便的很。」雷野長雖然平時對鄭絕塵的倨傲態度很看不上眼,但是不得不承認剛才鄭絕塵使出的馬上功夫,身子的柔軟輕便遠遠勝過了自己。

就在鄭絕塵將要端端正正跨在金色天馬的背上之時,金色天馬突然一低頭,後蹄高高揚起,狠狠踢向鄭絕塵的胯部。

這一招陰狠決絕,老辣凶殘之處甚至高過了刀頭舔血的江湖老手。

鄭絕塵剛才起躍得倉促,身子比平時拔高了少許,滯空時間加長,正好湊上了這記狠招。

他臨危不亂,丹田一提氣,雙腿一併,氣沉腳底,雙腳踩在天馬高揚的雙蹄之上,凌空翻了個空心跟頭,彷彿拋繡球一般被拋到了高空。

那天馬一雙前蹄彷彿釘在地上一般,一瞬間竟然令高速奔跑的身體驟然停下,一雙後蹄飛快地再次揚起,重重踢在毫無防備地從高空落下的鄭絕塵臀部之上,將他遠遠踢飛了,重重落在地上。

整個牧場上嘈雜的人聲一瞬間全部消失,所有人目瞪口呆看著以馴馬之術聞名天下的鄭家大公子狼狽不堪地摔在地上,頭一偏昏死了過去。

半晌之後,彭無望才恍然大悟驚叫起來,「鄭兄!」

他用力一揮手,道:「思雪、鳴弦、一樣,快去看看鄭公子。」又回過頭大聲喊道:「賈姑娘、賈姑娘,快去看看鄭兄如何了。」

這個時候,眾人才如夢初醒,紛紛向鄭絕塵圍攏過去。

就在眾人忙碌著將鄭絕塵抬到擔架上,送到城內醫治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忽然邁開大步朝著金色天馬追去。

彭無望感到不對,猛一回頭,大吃一驚,高聲道:「雷大哥,小心啊!」

雷野長是個不服輸的漢子,眼看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鄭絕塵吃了大虧,不由自主激起了竟勝之心,想要憑本事收服這匹頗為了不起的畜牲,讓鄭絕塵以後在自己面前抬不起頭來。

只見他甩開大步,朝著金色天馬飛撲過去。他的輕身功夫並不如何出色,但是雙腿上神力驚人,彷彿裝了機括,騰騰數十步,快如奔馬,十幾息之間已經追上了那匹正在耀武揚威的金色天馬。

雙臂一展,就去抓它的馬尾。雷野長勤練先天罡氣,雙臂蓄滿真氣之下可以將碗口粗的楊柳樹倒拔而出,端得是威力無窮。

此時他出手抓馬尾,心裡有十足把握可以將這條馬尾活生生從這匹作孽多端的天馬身上撕下來,以後只要將這條馬尾拎在手上在鄭絕塵眼前晃一晃,這個青頭小子以後在他面前都不必抬起頭來做人了。

想到得意處,雷野長忍不住笑出聲來。

就在這時,本來背朝他奔跑的天馬突然以後蹄為軸,硬生生轉過身,將高高揚起的前蹄對準了他的頂門踩下。

「這畜牲!」雷野長忍不住驚呼一句,身子一個頓挫,向後急退,在問不容發的瞬間閃開了金色天馬的雙蹄踩踏。

那匹天馬毫不停留,四蹄飛張,朝著雷野長狂奔而來,想要將他硬生生踩在腳下。雷野長怒哼一聲,雙手一探,猛然抓住天馬前突的馬頭,在它的前蹄將要踩在身上的瞬間,用力用額頭一頂它的頂門。

「彭」的一聲大響,一人一獸同時退開數步。雷野長滿眼金星,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而那匹天馬也尖溜溜一陣嘶鳴,在地上轉工二五個圈才挺了過來。

「哈,你個畜生!知道厲害了?」雷野長一隻手扶住暈忽忽的腦袋,一隻手戟指那匹金馬,得意地說。

那金馬高高揚起前蹄,發出炸雷般的嘶鳴,那高昂的頭顱一陣亂晃,頸後的鬃毛宛若旗旖般高高飄揚。

只見它再次嘶吼一聲,面朝著雷野長披風帶火地衝殺而來。

「好,來吧!」雷野長一雙又長又粗的大腿馬步站穩,雙手攏在胸前,準備再和這匹神駿的金馬來一次對撞。

這時候,彭無望從他的身後狂奔上來,邊跑邊說:「雷大哥,小心!它要……」

雷野長來不及聽他說些什麼,雙目緊緊鎖定了疾奔而來的金馬前額。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這匹金馬的前蹄深深踏進了泥土之中,整個身子以前蹄為中心劃了一個圈子,一雙後蹄夾風帶雨,掃向雷野長的腰肋。

「這畜牲--」雷野長哪裡想得到一匹馬居然聰明到如此地步,來不及換招,竟被它端端正正踢中了左肋,整個身子在半空中自下而上劃了一個圈子,堆金山倒玉柱般橫臥在地。

那匹金馬還不放過他,一轉身來到他的面前,前蹄再次高高揚起,照著雷野長的胸膛重重踩了下去。

雷野長腰肋受創,半邊身子麻木不仁,眼看難逃此劫,不禁目皆盡裂,破口罵道:「你個畜牲!」

就在這時,一雙手霍然伸了過來,拉起他的雙腿,拖著他飛速側向移開。

金馬的前蹄只差分毫就踏在他的頂門之上,泥土飛濺之下,糊了雷野長一臉。

「他奶奶的,好險。」雷野長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彭無望,不禁吼道:「彭兄弟,你剛才要說什麼?」

正拖著他雙腿飛奔的彭無望喘息著說:「我想說它要踢你左肋,可惜晚了。」

就在這時,那匹不依不饒的金馬發足飛奔,彈指間已經追到了彭雷二人身後。

彭無望連忙拖著雷野長拚命奔跑。但是,金馬腳力驚人,哪裡能讓他們跑掉,只在數息之間,它的一雙前蹄已經要踩在雷野長的頂門之上。

「彭兄弟,別理我,你走吧!」雷野長看到彭無望捨命飛奔,已經汗流浹背,不禁感動,大聲吼道。

「他奶奶個雄,我跟你拼了。」被金馬追得狼狽的彭無望也發了狠勁兒,丹田一提氣,將雷野長的身子高高提起,遠遠拋到一邊。就這麼緩了緩,金馬已經追到近前,一個衝刺,朝著彭無望和身撞來。

彭無望只來得及一側身,稍微緩解一下衝力,但是整個人仍然被撞得飛了起來,張口噴出一彪鮮血。

這時候,飛虎鏢局的眾人安置完鄭絕塵,剛剛回到牧場,就看到總鏢頭遇險,同時驚呼了起來。

紅思雪、賈扁鵲和洛鳴弦等人當即展動身法跑上前來,想要幫忙。

彭無望在身子飛起的瞬間,探手一攬,緊緊抱住金馬的脖頸,看到紅思雪走得很近,當即喝道:「思雪,先救雷兄。」

紅思雪焦急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身子一挺,居然躍上了金馬的背部,暗鬆一口氣,將雷野長的身子拖到營盤之中。

雷野長大聲叫道:「別管我了,彭兄弟有難,那畜牲好厲害!」說罷此話,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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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15:09 |只看該作者
第一八五章 雙雄之戰



彭無望此時只感到天旋地轉,滿天星斗,自從他一躍上金馬的脊背,這匹桀驚不馴的神駒就開始瘋狂地做著老虎跳,想要將他從身上甩下來。

他咬緊牙關,死死地抱住了金馬的脖頸,身子彷彿一片樹葉般隨著金馬身子的起伏,東漂西蕩,上下翻騰。

當金馬第十次躍起的時候,彭無望終於堅持不住,身子被直挺挺地甩到金馬的頭頂,一隻右手攬不住馬頸,蕩在空中。

所有在牧場上圍觀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驚呼起來。

彭無望運足丹田氣,一聲暴喝,左手一發力,五指狠狠地陷入金馬的皮毛之中,身子彷彿鐘擺一樣隨風一晃,甩到了金馬的胸前,兩隻腳往上一伸,緊緊箍住金馬的脖頸。

金馬一聲清嘯,馬頭一揚,重重朝著彭無望的胸膛砸了下去。

彭無望此時身在半空,無從借力,只好身子向下一蕩,閃開了金馬這記頭槌,但是他的身子此刻全憑藉著雙腿之力吊在金馬之上,如果稍一失誤,整個人就要在這匹健馬的蹄下碎成一團。

這匹通靈的金馬似乎也知道了彭無望的窘境,得意洋洋地一聲嘶鳴,前半身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這一番折騰是人就吃不消。

彭無望只感到腸胃一陣翻騰,晚上的飯菜一瞬間都頂到了咽喉,頭暈眼花之下,雙腿一酸,整個身子面袋一般朝著地上墜去。

飛虎鏢局的人看到不好,發得一聲喊,四面八方地朝著金馬衝去,人人心裡都在想,如果總鏢頭有什麼三長兩短,就要讓這個金毛畜牲償命。

眼看自己就要落在金馬的四蹄踐踏之下,彭無望虎目一瞪,雙手猛探,分別抓住了金馬的前腿,稍稍借得一點力,身子蜷做一團,然後猛然像彈簧一樣展開,雙腿疾伸緊緊箍在金馬的腰身之上,緊接著毅然鬆開雙手,任憑身子鞦韆般朝著金馬的尾部蕩去。

朝著金馬衝去的飛虎鏢眾驚訝於彭無望這個精彩的探身動作,紛紛停住了身形,凝神觀看。

「師父,加油!」洛鳴弦和趙一樣齊聲歡呼起來,在他們心目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自己的師父擊倒,他們毫不懷疑,這匹強悍的神馬,將會被師父的神技所馴服。

所有的飛虎鏢眾,甚至包括紅思雪都被他們樂觀的情緒感染,收住腳步,期盼著彭無望大展雄風,力降天馬。

此時的彭無望有苦難言,自己的胸口被一團濁氣憋著,頭暈腦脹,張口欲嘔,卻又不得不苦苦忍住。因為如果吐了出來,一口氣就洩了,從此別想完整地從這匹馬身上下來,想要喚人幫忙,卻發不出聲。

他咬緊牙關,順著自己身子的走向雙手疾伸,牢牢地握住金馬晃動不已的馬尾,悶哼一聲,雙腿一鬆,身子再次高高蕩起,以馬尾為支點,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弧,重新倒騎在馬背之上。

四周圍觀的眾人再次為他爆發出一陣由衷的歡呼喝彩之聲。

這一次,彭無望自從被金馬甩到空中,憑藉著靈活的身手,以令人目眩神迷的技巧,分別以手和腳為支點,彷彿陀螺一般從馬頭滾到馬尾,再騰身飛返馬背。

這些馬上神功即使一生一世活在馬背上的塞上健兒們也從未見過,每一個人都為自己能觀賞到如此神奇的馬技而大呼過癮。

飛虎鏢局的人聽到塞外牧人們對自己總鏢頭的衷心讚美,不由得與有榮焉,顧盼自豪。

洛鳴弦和趙一樣更是大聲對周圍的牧人介紹,「看,那是我們師父。」

紅思雪看著彭無望在金馬之上縱橫不倒的雄姿,芳心激盪之下也不由得發起癡來。

這個時候,金馬的後身高高揚起,想要故技重施,將彭無望從背上摔下來。

彭無望料敵在先,知道這個畜牲必出此招,就勢一個揚身,身子在半空中飛旋了半圈,將身子正了過來,雙臂往前一探,死死攬住金馬的脖頸,將渾身殘留的真氣全部運在雙臂之上,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馴過馬,禁受不起那要命的顛簸,如果再被甩下馬來,只有死路一條。

金馬發了瘋一般在牧場上左衝右突,不斷跳躍變換,使盡渾身解數,那彭無望就彷彿一塊牛皮糖一般牢牢粘在它的身上,死活不下來。而彭無望也奮力收緊臂膀,用力卡住金馬的脖頸,希望將它掐昏過去,自己好就此脫困。

但是這匹神駒氣力確是悠長,竟然硬生生挺住彭無望雙臂千鈞之力,縱橫不倒。

這對冤家在牧場上翻翻滾滾,糾纏不休,所到之處塵土飛揚,人若灰虎,馬似泥龍。

鬥到分時,金馬高高揚起頭,發出一聲絕望而淒厲的嘶鳴,放開四蹄,朝著遠方的山丘飛也似地奔去。

伏在馬背上的彭無望神志已經有些模糊不清,只感到雙耳生風,兩旁的景致飛一樣後退,獵獵的長風照面刮來,宛若刀割般疼痛,自己的身子再也不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馬背之上,而是向後高高揚起,自己的身子只剩下雙手還與這匹神馬有著緊密的接觸。

唯一令他仍然堅持不懈地攬住金馬脖頸的動力,是金馬背上如漿的汗水。

「它也累了,就快要用盡力氣。再加把勁兒!」彭無望咬緊牙關,在雙臂上又加了一重力道。

這個時候,金馬沿著山路已經跑到了恆州附近一座高山山腰處,一直崎嶇不平的山道在此處開始變得平緩,金馬奔跑的速度也變得更快了。

彭無望打心底裡暗暗欽佩這匹神馬的耐力,自樂城到此處,一路不下百里,而這座高山更是高絕千仞,在急速奔跑了這麼長的距離之後,它仍然能夠保持如此驚人的高速,其耐力已經超越了世間所有的良馬。

霍然間,彭無望發現金馬已經停在了一處高崖之畔。從這處高崖可以俯瞰整個恆州平原晨曦將至的秀美景象。

金馬朝著東方清晨的薄暮,頗似依戀地鳴叫了幾聲,眼中滲出一絲日陽瑩的淚光。

山風在彭無望耳畔嗚咽地吹起,他的神思忽然飛回蓮花山頂的那一刻。

就是在這嗚咽的山風吹送之下,自己和錦繡互相擁抱著,朝著山崖之下一躍而去。

他豁然明白了胯下這匹神馬的用意,渾身一震,「難道它要……」

就在他凝神思忖的時候,這匹金燦燦的神馬忽然朝著東方哀鳴了一聲,縱身一躍,朝著身下的萬丈深淵跳去。

「寧死不降,世間真有如此英烈的神馬。」彭無望心中大震,身子倏地騰空而起。

這時候,他和金馬的身子終於分開,各自朝著深谷落去。他奮力伸手一探,竟然奇跡般地攥住了鄭絕塵套在金馬脖頸上的那條套索。

他精神一振,在間不容髮的瞬間仰頭一看,發現就在他頭頂處的崖邊,生長著一棵虯勁的蒼松,枝丫曲張,伸在崖邊,彷彿一隻從雲中探出的龍爪。他嘿了一聲,抬手一揮,將那段繩索高高揚起,險過毫釐地掛在這棵救命蒼松的枝丫之上。

幸好這棵松樹就長在崖邊,又正好給彭無望看到。只要它長得再低幾丈,這一人一馬下墜的衝力,就足以將它的枝幹折斷。

當繩索掛在蒼松枝幹上的時候,彭無望伸腳猛踹身後的崖壁,整個身子忽悠悠地朝著那匹被懸在半空的金馬飄去。

金馬的脖頸上套著鄭絕塵的繩索,尖溜溜地咆哮著,看到彭無望越來越近的身影,眼中閃爍著靈動而晶瑩的光芒,彷彿完全理解了他的所有舉動。

「去吧!」彭無望在空中突然倒翻跟頭,雙腳重重地踢在金馬的臀部之上。

這匹金馬藉著這一腳之力,身子騰雲駕霧般升起,竟然躍上了松樹的枝幹,接著一個輕鬆的騰躍,重新回到了崖頂。

彭無望頗感欣慰地看到金馬逃出生天,微微一笑,「如此英武,死在這裡,太可惜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底下黑黝黝的深谷,頭腦裡忽然有了一個滑稽的念頭,「在這個谷底是否也有像蓮花山上那樣的松枝墊子?」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手中緊握的繩索上突然多了一股向上的升力。

抬頭望去,只看到那匹金馬正低聲咆哮著,高高揚著頭顱,朝後用力拉動套索。

「它在救我!」彭無望心中一陣感激,連忙提氣輕身。

就這樣,受盡折騰的彭無望終於被這匹神馬一點點拉回了高崖之畔。

死裡逃生的彭無望忍不住跪倒在崖邊,拚命嘔吐起來,將早就梗在嗓子眼兒裡的晚飯一點不留地全都吐了出來,還多吐出幾口苦水。

那匹金馬輕快地嘶鳴了幾聲,彷彿是對彭無望的譏諷。

「夥計,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彭無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拍金馬的脊背,只見水花四濺,馬背上面已經滿是淋漓的汗水。

金馬又低低地咆哮了一聲,彷彿在進行著抗議。

彭無望苦笑一聲,拍了拍它的脖頸,道:「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來吧,好兄弟,送我回恆州城。」說著,艱難地爬上了金馬的馬背。

就在這時,金馬突然狂嘶一聲,身子一抖,將彭無望搖下馬來,重重摔在地

「哎呦!」彭無望慘叫一聲,勉力從地上支起身子,喃喃道:「怎麼回事?」

此時此刻,他實在累得無以復加,再加上新遭重創,恍恍惚惚之間,竟然昏厥了過去。

當飛虎鏢眾們心急如焚地在整個恆州平原上苦苦搜索彭無望行蹤的時候,道金色的長虹出現在恆州城之外。

那匹神駿的金色天馬四蹄如飛,風馳電掣般地來到栗末難民營外。

「總鏢頭!」眼尖的侯在春一眼就看到麻袋般橫臥在金馬背上的彭無望,不由得失聲驚呼起來。

昨夜在樂城之外忙足整晚的飛虎鏢眾們紛紛圍聚到金馬身邊,想要將總鏢頭從金馬身上扶下來。

看到這些鏢眾的舉動,金馬似乎十分不滿,霍然昂首嘶鳴了一聲,聲若龍吟,將眾人都嚇了一跳,紛紛退開。

金馬滿含倨傲地掃視了周圍的人群一眼,前蹄一揚,身子高昂而起,彭無望的身子順著它的脊背一路滾了下來,重重落在地上。

那金馬低聲咆哮一聲,霍然一個起躍,高高躍過眾人的頭頂,四蹄一撐地面,瞬間掠出十丈之外,再一發力,只在眨眼間就消失在茫茫天邊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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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22:15:27 |只看該作者
第一八六章 恆州危雲



在大唐皇宮的後花園裡,當朝天子李世民坐在海棠林前的涼亭之內,拿起內侍奉上的龍井茶,慢慢地品茗茶葉間靈動的點點芬芳,微瞇著雙眼,癡癡地注視著眼前燦爛繁華的滿林海棠花。

他的腦海中仍然浮現著清晨的較場之上,李靖率領的百戰雄師邁著昂揚的步伐在自己面前走過的景象。

萬餘名長槍手陣列嚴整,挺胸昂首,持槍而行,宛若扯地連天的移動叢林,櫓盾士兵高抬盾牌,腰佩長刀,步伐整齊,氣勢如虹,彷彿撲面而來的崇山峻嶺。

五萬名盔明甲亮的赤甲輕騎兵排著整齊的陣勢一隊隊從營盤裡開拔,義無反顧地向北方行進,士兵們的臉上洋溢著驕傲自豪,胯下的駿馬則精神抖擻,馬隊經過看臺,揚起滔天的塵沙,彷彿滾滾的洪流,朝著突厥人的都城澎湃而去。

李世民愜意地閉上眼睛,彷彿仍然能夠感受到那些雄兵悍將走過面前時,大地那節奏分明的顫動,以及那種宛若洪鐘大呂般渾厚悠揚的韻律。這些就是他為帝四年來,勵精圖治,苦苦經營而得的心血結晶。

他感到體內的血液宛若煮開的沸水,在每一個血管內奔騰呼嘯,一種飢渴的慾望在他心頭激烈地湧動翻滾。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李靖北伐突厥成功的消息。

他甚至開始想像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突厥大汗吉厲狼狽不堪地跪在他眼前的樣子。

多年以來,在軍事上的勝利讓他越來越可以輕易地在眾人面前扮演一個從容不迫的勝利者,但是他對勝利的渴望卻越來越執著,尤其是曾經令他蒙受過奇恥大辱的東突厥。

一陣輕捷而綿密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又遠遠地在涼亭外站立。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皺,朗聲道:「君集,進來吧!」

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來到他的身前跪下,輕聲道:「臣有密報,恆州刺史姜重威私通突厥,意圖謀反,請陛下定奪。」

「姜重威?」李世民的臉上閃出一絲不豫之色,沉聲道:「那個河北人?」

「正是。」侯君集立刻應道:「臣查到數日之前,他曾經密會已經投靠東突厥的河北悍將龍天祐,秘密商議多時,意圖不軌,事後恆州刺史府內幾個親兵下落不明,顯然是他們無意中得知機密之事而被姜重威殺人滅口。」

「朕對姜重威甚是厚待,一直以來不斷加官進爵,禮敬有佳,連他的義子也屢加提拔。為何他仍然對我如此仇視?」李世民輕歎一聲,不悅地說。

「請恕微臣直言,河北降將一直對我朝殺死竇賊和劉賊恨之入骨,這些河北漢子自以為深受竇建德、劉黑達大恩,對他們誓死效忠,對我朝深藏禍心,實在不可不除。」侯君集沉聲道。

「彭」的一聲大響,李世民手中的茶杯被他用力摔在地上,「哼,竇建德、劉黑闊。嘿嘿,竇建德、劉黑闊……」

在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憾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殺死了虎牢關擒獲的竇建德。

那個時候,父親和幾位兄弟甚至連同自己都暗自忌憚竇建德,那個以仁義為懷的手段對待朋友和敵人的絕代豪雄。

正因為他豁達大度的胸襟,曾經讓桀騖不馴的孟海公和徐元朗甘心為之效力。也正因為他有遺愛於民,河北軍民甚至願意為他爭殺唐吏,起兵造反。

而這樣的人,卻偏偏是自己非殺不可,不殺不行的。這個天下雖大,卻容不下二虎--這世上已經有了一個愛民如子的李世民,如何還能容得有另一個仁義為懷的竇建德。

雖然殺死竇建德的主意是父親出的,但是如果不是自己暗自推波助瀾,竇建德絕對不會死得這麼慘。

這是他一生中最有愧於心的一件事。

也正是因為心中有愧,在他發兵討伐為竇建德復仇的劉黑闊的時候,他總是思慮混亂,臨陣猶豫,總感到彷彿冥冥中有一雙冷漠譴責的眼睛默默注視著自己,看得自己手足無措,顧此失彼。

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唐朝在河北戰場上死了多少曾經叱吒風雲的沙場名將,多少曾經和自己出生入死屢破強敵的忠誠戰士。

到最後,只有通過決堤放水,才能夠阻止河北雄兵越戰越勇的勢頭,再從容定計,將他們逐步擊破。

等到自己回復心境,準備優待河北降兵,挽回聲譽的時候,當時的太子李建成卻一把將自己的功勞盡數攬去,河北不屈的戰士就這樣死在一場場腥風血雨之中。

「既然過錯已經無法挽回,那就繼續錯下去吧!」李世民奮力站起身,俯視著侯君集,冷然道:「姜重威雖然桀騖不馴,但是以他那剛烈的性格,想來不會引突厥人犯我邊境。不過,既然河北降兵,太過剛烈,對我朝宿怨極深,當此和突厥決戰的關頭,絕不能對他們姑息。君集,聽令!」

「臣在!」侯君集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之色,沉聲道。

「我命你帶領諸葛德威,持我兵符,調動相、邢、魏、冀四州兵馬,將恆州駐軍繳械,以私通突厥的罪名處決姜重威,並捉拿其義子薑忘。如遇反抗,格殺勿論。」李世民面無表情地說。

「臣遵旨。」侯君集俯首道。

「記著緊守機密,不可讓外人得知。」李世民淡淡地說。

「臣明白。」侯君集點頭道。

當姜忘走進刺史府的時候,姜重威已經將府庫新發送來的明光盔甲穿在身上,靜靜地坐在刺史府中的檀木椅上,手裡捧著那本他從河北舊地帶來,一直秘密收藏在身邊的騎兵要義。

姜忘知道,那就是河北梟雄竇建德親筆所書的兵法。他從來沒有看到義父當著自己的面看這本兵書,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底油然生起,難道義父真的準備叛唐?

「忘兒,昨日你龍叔叔前來說服我叛唐投奔東突厥。我不應允,還將他擊斃。他臨死之前,說有內應已經向皇帝告密,言我姜重威意圖叛唐投敵。」

姜重威的臉色平靜地娓娓道來,全然沒看到姜忘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李世民一直有意殺我,卻苦無藉口,如今終於如願以償。但是我豈能如他所願,我已經決定先發制人,叛唐自立。」

「忘兒,你本不是河北子弟,這些年來,你我二人雖然甚是相得,但畢竟不是親生父子,如今你爹爹我要和李世民討回幾筆血債,你無謂夾在其中。」說到這裡,姜重威終於忍不住依依不捨地看了姜忘一眼。

但是,他立刻將頭重新埋入兵書之中,低聲道:「你走吧!和那些青州的鏢師們一起回家吧!」

「義父,在姜忘的記憶之中,從沒有爹娘,也沒有家鄉,只有義父一人而已。義父當年耗盡心力地救回我的性命,又加意栽培於我,讓我平步青雲,成了今天人見人羨的當朝武狀元,對我的恩情天高地厚。如今既然義父決定為竇公、劉帥諸位英傑討還血債,姜志願意誓死追隨。」姜忘俯身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大聲道。

「癡兒,我其實哪裡有本事替竇公、劉帥等人復仇,只是在恆州重新打起河北軍的戰旗,同前來圍剿的唐兵拚個你死我活,大家同歸於盡而已。你若跟了我,便別想再有活路。」姜重威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愴之色。

「大丈夫馬革裹屍,乃是平生快事。戰死沙場,正是姜忘最好的歸宿,還請義父成全。」姜忘洪聲道。

「混帳!」姜重威猛的放下兵書,轟地站起身,怒道:「以你的武功兵法,不出數年便可以成為大唐數一數二的名將,到那時候縱橫沙場,還怕沒有你得償所願的時候?何苦早早在這裡斷送了你的大好前程。」

「義父,我聽人說,便是塞上的野狼,老狼若落入陷阱,小狼仍會守在一旁,和獵人拚命。我又聽說,中原有一種靈猿,如果族中的長輩死於路旁,同族的幼猿便會守在屍體旁邊哀號三日,便是獵人來抓,也絕不逃跑。姜忘雖不才,卻也不屑做禽獸不如之事。」姜忘雙目含淚,斬釘截鐵地說。

「你跟了我,實在浪費了。」姜重威雙目紅腫地走上前來,雙手發顫地將姜忘從地上扶起來,「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不再趕你。今日晨訓之後,你將所有新兵帶回新兵營盤,不些讓他們再進城駐紮。將府庫內所有銀兩起出,向城外栗末人買糧草和馬匹,如果錢不夠就生搶過來,只將牛羊留給他們好了,我們這裡沒有足夠的飼料。」

「好的,義父,在我將所有的新兵安置好之後,立刻就開始辦這件事,不過需要事先做些功夫,不讓那些新兵看出什麼不妥。我會安排妥當的。」姜忘沉聲說。

「好,你辦事,我很放心。你去吧。」姜重威的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輕輕拍了拍義子的肩膀。

一陣陣響亮的操練聲,將沉睡的恆州城從夢境中喚醒。城內駐紮的三干老兵和四千新兵又開始了艱苦的訓練。

被這一浪高過一浪的喊殺聲吵得無法繼續入睡的彭無望終於從床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水井邊,準備舀水洗臉。

這個時候,紅思雪端著銅盆,從臥室中走出來,看到他,不禁微微一笑,輕聲問道:「大哥,你的身子好些了麼?」

彭無望用力活動活動了筋骨,笑道:「前日和那畜牲拼得著實辛苦,今天才回過勁兒來。鄭兄和雷兄怎麼樣了?」

紅思雪將吊桶從井中提出來,用木瓢舀了幾勺水到盆中,打開頭上的長髮,就著盆中的清水輕輕梳洗。

她笑著說:「鄭兄還好,只是塗些藥膏化祛瘀腫。雷先生便有些麻煩,他斷了肋骨,需要打上木板,慢慢休養。不過他們二人的身子骨硬朗的很,沒有大礙,最多後天就可以啟程了。賈姑娘正在給他們醫治。」

「那就好!」彭無望伸了一個懶腰,不由自主地朝著殺聲震天的樂城較場望去。

「大哥,令兄說不定正在那裡操練,去看看也好。」紅思雪將清亮照人的長髮往頭上隨意地一盤,柔聲道。

「義妹真知我心意,不如一起去吧!」彭無望心懷大暢,笑道。

「不了,我要和鏢師們商量一下啟程的時日,你先去吧!」紅思雪微笑著說。彭無望臉色一紅,道:「對不起,義妹,這些日子我都幫不上什麼忙,只看你忙來忙去。」

紅思雪灑脫地一笑,道:「我早已經慣了打理幫務,如果沒事做,才叫無聊,不妨事的。大哥,你快去吧!」

彭無望點點頭,拍拍她的肩膀,轉頭朝著塵土飛揚的演武場大步走去。

樂城的大唐新兵們在老兵們的帶領下,赤裸著上身,七八人一組,用肩膀扛著巨大而沉重的圓木在較場上來回奔跑,淋漓的汗水在他們的肩頭滴落。

這些新兵身上浸滿汗水的健碩肌肉,映射著清晨琉璃般晶瑩的陽光,閃爍著悅目的光華。

彭無望看到他們的眼中充滿了昂揚的鬥志,彷彿一隻隻爪牙剛剛長利的猛虎,期待著有朝一日下山揚威。恍惚之間,他清晰地回憶起自己剛剛從天姥山藝成下山,重返人間之時那朝氣蓬勃的心境。

「那時候我的眼神,說不定和這些新兵一模一樣。大哥,你帶的兵真的有些像我。」彭無望暗暗地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淺笑。

就在這時,一絲鏗鏘有力的琵琶聲悠悠傳來,驚風密雨的弦音傳神地刻畫著一場緊鑼密鼓的生死麘兵。

彭無望心中大動,循著聲音望去,卻發現一身素黃衣衫的琴仙子司徒婉兒,端坐在一張籐椅之上,雙目緊緊盯著樂城練武場上晨訓的健兒,雙手合抱著一隻梨狀琵琶,聚精會神地演奏著一首首無頭無尾的樂曲。

「司徒姑娘!」彭無望驚喜地叫出聲來,幾步來到她的面前。

「彭大哥,你怎麼會在這兒?」司徒婉兒看到彭無望,不由得驚喜地失聲驚呼坦來。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司徒姑娘,我們是要護鏢到渤海栗末人城去。」彭無望連忙道。

「噢,原來如此。」司徒婉兒笑著點點頭,接著又道:「彭大哥,我聽說這裡有位名匠創製了一種新的琵琶,所以才來這裡一遊。」

「就是這個東西?」彭無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懷中造型新穎的梨形琵琶。

「是啊,這副琵琶糅合龜茲琵琶和秦漢子的優點,可以演奏出金戈鐵馬的雄壯之音,也正是當日我聽到你的鼓樂所領略到的另一種更加直指人心的音韻特色。剛才我演奏得如何?」司徒婉兒頗含期待地問道。

「好啊,以前我聽琴聲聽不出好來,但是今天我完全聽出來了,非常的動聽。」彭無望連忙道。

「太好了,這說明我改用琵琶之後,真的在原有的音韻上有所提高。」司徒婉兒喜不自禁地說。

「不過,我總覺得……」彭無望想了想,又說。

「還差了一點東西。」一個雄渾洪亮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只見渾身金甲戎裝,威風凜凜的姜忘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緩緩朝他們走來。

「大哥,不是:姜將軍,你來啦!」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大哥來到身邊,彭無望不禁激動了起來。

「不知差在何處,這位將軍可有以教我?」司徒婉兒沉靜地問道。

「剛才的樂曲不過是在演一場緊鑼密鼓的大戲,熱鬧是有,但是毫無意境。」姜忘淡淡地看了彭無望一眼,朝著司徒婉兒道:「沙場乃是生死地。人人沙場,就要有必死之心。」

「必死之心?」司徒婉兒沉吟片刻,忽然道:「就是一種絕望的心境。」

「不錯,絕望,放棄一切生機,將整個生命融入殺伐之中,但是卻又要保持一絲希望。這樣才充滿了最動人的激情,讓人如癡如醉。」姜忘眼中忽然一陣迷離,轉頭望向正在拚命訓練的新兵。

「但是既然已經絕望,又怎麼會有希望?」司徒婉兒疑惑地問道。

「希望來源於一種至死不渝的信念。有的人希望保家衛國,有的人希望光宗耀祖,也有人希望報仇雪恨,為了這個信念,即使死亡也不退卻。」說到這裡,姜忘緩緩止住話語,陷入了沉思。

良久,姜忘才回過神來,沉聲又道:「一萬個人就有一萬種希望,哪怕來源於同一個信念,也有對這個信念不同的理解。一場一萬人的戰爭就是一萬個人的生死場,裡面有數不清的辛酸、道不盡的期盼,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場大戲就可以寫盡的。」

他轉頭看了司徒婉兒一眼,淡然道:「在你的琴音裡,我連絕望都聽不到,更別說希望了。」冷冷地一笑,一抖韁繩,縱馬遠去。

「他是誰?」司徒婉兒聳然動容,目送著姜忘遠去的背影喃喃問道。

「他是我……他就是……嗨,他就是教我打鼓的人。」彭無望滿心自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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