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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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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深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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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8:20 |只看該作者
  奎石將深思的目光轉離海灘投向嘉蒂。「在我告訴過你,我對柯加瑞擬定的計劃後,你還需問?」
  
  「你是指報復?但那說不通。文琳這麼做——」嘉蒂指指信徒和營區。「怎麼可能報復?」
  
  「我不知道。我只是指出世界上除了金錢和權力之外,還有其他動機。」
  
  海風輕柔拂過,牽動了嘉蒂的衣袖。她拂開眼前一綹髮絲。「或許飛碟該來卻沒來那天後,我們就會知道了。」
  
  「或許。」奎石深邃難解的眼眸仍停留在她臉上。
  
  「有什麼事我倒很確定。」嘉蒂表示。
  
  「什麼事?」
  
  她不屑地皺皺鼻頭。「管文琳的動機或許模糊,她那獐頭鼠目的左右手溫瑞克卻很明顯,他要的就是錢。我願拿書坊打賭。」
  
  「我還沒見到溫瑞克。」
  
  「不見也罷。」嘉蒂打個寒顫。「一個卑鄙小人。」
  
  奎石打量她。「聽起來你們之間有過節。」
  
  「正是。飛碟會到達不久後,他找上我。低喃灣並非單身貴族的樂園,但我也沒飢不擇食地和他出去。我婉拒和他約會時,他說我會為此感到後悔。」
  
  奎石靜了下來。「他威脅你?」
  
  「不盡然,只是說我會後悔拒絕了他。」嘉蒂嫣然一笑。「相信我,我沒後悔。」
  
  「我會留心他。」奎石握緊她的手。「眼前,我還有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他雄渾、低沉的嗓音激起她另一股刺激。「什麼問題?」
  
  「我一直在揣測,」他柔聲說。「你的唇嘗起來是什麼滋味?」
  
  她睜大眼睛瞪著他。「你說什麼?」
  
  「我念著它已經有十天了。」他輕柔但不容她閃躲地將她擁住。
  
  她迎視他,看到他眼中控制下來的慾望,幾乎被當頭襲來的宿命感淹沒。她當下明白,自從他敲響她的後門,她所等的就是這個。
  
  接著她全身一僵,直覺地搜尋驚慌爆發之前的焦躁。但是她所感受到的,卻只有一波波企盼的暖流。
  
  奎石絕對是她的真命天子。
  
  他的一腳跨在圍欄最低一格,同時拉她靠近。她赫然發現自己已站在他的雙腿形成的親密空間裡。
  
  輕柔的海浪聲及管文琳對信徒的宣導聲減弱至含糊的低喃,嘉蒂依稀領悟她的感官已無法收納周圍的雜音,全集中到奎石堅實勁健的身體上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體熱像魔咒般吸引了她。
  
  她提醒自己,奎石雖已表明身份,那並不代表她能信任他。她甚至無法確定他說的是實話。他聰明而深沉,甚至可說是古怪。
  
  大維的警告在她腦海中迴盪:小心韋奎石,據說他不僅是個大玩家,而且是常勝軍。
  
  但是奎石的撫觸並沒有激發她任何神經質的警訊。相反的是,一旦接觸到他,她更想往他懷裡依偎。
  
  當他低頭吻上她的嘴,電光石火之間,她霍然領悟自己早先的揣測竟是事實。親吻奎石絕對是不同的經驗:熱燙、性感,而且不可思議的滿足。
  
  突然,「該死!」奎石倏地扭開頭,猛抽一口大氣。
  
  嘉蒂訝異地瞪視他。他的眼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表情嚴厲,氣息急促彷彿才跑完萬米馬拉松。
  
  「抱歉,」他咕噥。「它發生得太快了。我原來沒打算這麼做的,不是這麼快。我不想逼迫你。」
  
  「沒關係,真的,」她摸摸他的臉頰,感覺到他的下顎回應地抽緊。「我不介意。」
  
  奎石愣了一下,甚至眩感了。他瞪視她良久,接著,隨著另一聲壓抑的悶哼,他再次覆住她的嘴。
  
  不可能的事發生了;這一吻比先前更深更烈。
  
  這一次輪到嘉蒂戰怵了。
  
  飛碟會的梵唱再次飄送,但她沒加予理會。這一刻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奎石。他的手掌再次移動,完全覆上她的胸脯。隔著襯衫,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手熱。
  
  最初幾聲含糊的尖叫並沒引起她的注意,直到奎石突然中斷那醉人的吻。
  
  「怎麼回事?」他抬起頭聆聽。
  
  嘉蒂眨眨眼,試圖理清她的神智。她察覺出奎石的激情轉變成另一種同樣原始的戒備。
  
  她不知所措地退開一步。
  
  又是一聲驚呼。
  
  這一次嘉蒂聽到了。是女人的聲音,半是憤怒、半是恐懼。「把你的手拿開。我要告訴她。我發誓,我會告訴她。」
  
  「是那頭傳過來的。」奎石說。「洗手間那裡。」
  
  他鬆開嘉蒂,利落地轉身,幾個輕快的箭步,他已趕至老舊的露營房舍區。
  
  嘉蒂看到他的目標是停在露營區最後一排那輛紅白相間的露營車。
  
  「放開我,該死!我要告訴文琳。」
  
  嘉蒂拔足尾隨奎石而去。
  
  她趕上他時,他正準備躍上露營車的台階。她看到他扭開金屬車門衝了進去。
  
  一聲刺耳的尖叫自露營車內傳了出來,接著是一聲男性的憤怒咆哮。
  
  「你在幹什麼?」一個男人啞著嗓子呵斥。「放開我,不然我要叫警察抓你。」
  
  嘉蒂倏地止步。一個人影踉蹌地跌出車外,她立刻認出是溫瑞克。
  
  她半帶滿意地發現他並不像平日那樣好看。事實上,搖搖晃晃地站在台階最上層的他,顯得狼狽極了。
  
  最後,溫瑞克還是未能保持平衡,隨著砰地巨響,摔到地上。
  
  奎石出現在露營車門口,平靜得一如颱風眼。
  
  嘉蒂焦慮地打量他。「你沒事吧?」
  
  奎石瞧她一眼,彷彿非常訝異她有此一問。「沒事。這混蛋欺負裡面的女人。」
  
  「呸!」溫瑞克啐出口中的土坐了起來,他推開眼前的棕髮,惡狠狠地瞪著奎石。「我會叫警察抓你,混蛋!你聽到沒?咱們法庭上見。」
  
  「你想在星期一飛碟到達前,按鈴申告並且開庭可能會有點困難。」奎石緩緩步下台階。「但歡迎你試試看。」
  
  一個年輕而富魅力的女性出現在門口,一手抓著飛碟會藍白長衫的衣襟。
  
  「愛蓮。」嘉蒂震驚地瞪視。「老天爺!你還好吧?」
  
  「還好。」愛蓮的臉頰在暗淡的營火下泛出憤怒的紅光,沙棕色頭髮掙脫了髮帶的束縛散落在肩頭。她整理白袍同時瞪著溫瑞克。「你膽敢再碰我,溫瑞克,你聽到了嗎?再也休想。」
  
  「他傷到你了嗎?」嘉蒂急急走上露營車台階。
  
  「他是個卑鄙的騙子,但他沒傷到我。」愛蓮眨眨眼。「嘉蒂,你來這裡做什麼?」
  
  「奎石和我出來散步,我們聽到你的叫聲。」
  
  溫瑞克站了起來,一面拍拍他名家設計的長褲,敞開至腰的飛碟會藍白色絲襯衫也沾了灰塵,戴在頸項上的粗重金鏈在微弱的光線中反光。他狠狠地瞪嘉蒂一眼。「你不該管閒事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有性交障礙,我們都正常得很。」
  
  奎石瞟嘉蒂一眼。「你們認識?」
  
  「見過溫瑞克,」嘉蒂說。「管文琳的助手。」
  
  奎石不屑地打量溫瑞克。「溫先生,我們就甭握手了。我或許會扭斷你的手臂。」
  
  瑞克瞇起眼睛。「不論你是誰,你會後悔今天的莽撞。」
  
  「敝姓韋,韋奎石。你按鈴申告時,務必要寫對名字。」
  
  「混蛋!」
  
  「這是方愛蓮。」嘉蒂輕輕擁著愛蓮的肩。「她是紐霖的朋友。」
  
  奎石點點頭。
  
  「我的天!紐霖。」愛蓮的頭仰起,眼睛圓睜。「嘉蒂,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他今天的事,那只會刺激他。你知道的,我要搭飛碟離開的事,已經讓他不好受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嘉蒂問。
  
  「瑞克告訴我,他有飛碟到達後會發生的狀況資料。」愛蓮低語。「他說我被選上和他們做第一線接觸的前鋒。他說他要教我和外星人聯絡的密碼。」
  
  「鬼扯!」瑞克叱責地瞪愛蓮。「她自動投懷送抱,如同這裡所有六十歲以下的婊子。等我接受她的示好,她又突然豎起貞潔牌坊。狡猾的妖婦。就像你,楚小姐。你們都是那種人,先挑逗男人,又在他試圖淺嘗送上門的禮物時,大喊強姦。」
  
  「你再放肆胡言,」奎石柔聲說。「你就永遠沒辦法要任何女性上門送禮。」
  
  愛蓮憤然搖頭。「溫瑞克,你撒謊。我一直潔身自愛,準備迎接飛碟,就像文琳告訴我們的。我們應該準備好心靈昇華至更高的境界,屆時性交會是一種純然而非生理的經驗。」
  
  「得了吧。」溫瑞克咕噥。
  
  「還有,」愛蓮回瞪他一眼。「就算我要鬼混,也不會和你。我有要好的男朋友,該上飛碟時,我會帶他一起去。另外,我警告你,若是文琳知道你背著她所做的事,她會立刻譴走你。」
  
  「婊子!」看到奎石向前逼進,瑞克急急退後。「你別靠近我,姓韋的!」
  
  「讓他去吧!」愛蓮嫌惡地表示。「我沒事,以後也不會讓他單獨接近我。這個人邪門得很。你該看看他拖車裡的佈置,他還認為那樣很性感。總之,下星期一過後,那些都不重要了。」
  
  「說得是。」瑞克轉身,走進由幾輛露營車形成的黑暗巷道。
  
  嘉蒂摟了摟愛蓮。「你確定沒事?」
  
  「我沒事。」愛蓮吐出一口大氣。「瑞克利用他是文琳助手的身份,試圖接近飛碟會的單身女性。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試圖攻擊我。」
  
  奎石欠了欠身。「你說若是文琳知道了他的劣行,她會立刻開除他。真若那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她現在要煩的事太多了。」愛蓮顯得有點不安。「我們多數人只能在夕陽梵唱時看到她,其他時間她都待在她的拖車裡,準備星期一夜晚的到來,只有瑞克能打斷她的修行。」
  
  「我可以替你引起她的注意,」奎石提議。「一點困難都沒有。」
  
  「我不想惹麻煩,」愛蓮迅速說道。「溫瑞克不重要。他這種懦夫,若是外星人不肯帶他走,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別擔心,」奎石說。「直覺告訴我,溫瑞克不可能在十五號登上飛碟,其他任何人也都不會。」
  
  愛蓮莊嚴地挺直背脊。「我看得出你不信,但是你們就會發現事實。我只希望紐霖能瞭解,想到離開他,我於心不忍。」
  
  嘉蒂拍拍她的肩。「愛蓮,紐霖很關心你。若是你的太空之旅不如意,記住,他還在這裡等你。」
  
  淚珠在愛蓮的眼眶中閃亮,她用手背拭淚。「我希望他能和我一起去看銀河。若是他留在此,我回來時,他已經死了化成塵土。」
  
  奎石看著她。「有時候,水面會因暴風雨的侵擾而紛亂地看不清真相。」
  
  愛蓮不解地瞪著他。「嗯?」
  
  嘉蒂再摟摟她。「別理他,奎石有時會兜著圈子說話。你別怪他,那是他的家傳。走吧,我們送你回你的拖車。」
  
  「不用那麼麻煩。我很好,真的。」愛蓮焦慮地看嘉蒂一眼。「你不會告訴紐霖今晚的事吧?」
  
  嘉蒂稍顯猶豫。「如果你不要我說。」
  
  「其實我最想要的是,紐霖陪我登上飛碟。」愛蓮轉身沒入黑暗。
  
  「星期一晚上什麼都沒發生後,我希望她不至於太沮喪。」不久後,嘉蒂和奎石漫步回家時,她說。
  
  「她會有紐霖安慰她。」
  
  他唐突的口氣令嘉蒂訝異。她研究地看他一眼,黑暗中實在看不出任何表情。
  
  「奎石?」
  
  「嗯?」
  
  「你真的沒事?瑞克沒打傷你吧?」
  
  「我很好。」
  
  嘉蒂稍稍放心。「你真好心,趕過去援助愛蓮。」
  
  奎石沒有回答,他顯然另有心事。
  
  嘉蒂看得出什麼時候不適合打擾。她不再說話,任由寂靜的夜被大自然之聲填滿。
  
  來到她的木屋,她拿出鑰匙走上前門台階。奎石沒有尾隨,他站在台階底層,看她插入鑰匙。
  
  打開門後她回頭瞧他,暗自揣測若是邀他入內他會怎麼說。玄關燈在他的臉上形成尖銳的明暗對比,他看起來冷漠而遙遠。她省悟,以他這時的心情是不會接受喝茶小酌之邀的。
  
  「謝謝你邀我一起散步。」她刻意讓聲音顯得輕鬆暢快。「更別提它多有趣了。」
  
  「嘉蒂?」
  
  她機靈地愣在門口。「什麼事?」
  
  「我嚇到你了嗎?」
  
  她怎麼也料不到此時他提出的竟是這個問題。「嚇到我?你是指你絆倒瑞克那一招?別傻了,你當然沒嚇到我,我才高興你把他扔出拖車裡。活該他摔個四腳朝天。愛蓮說得對,他是個卑鄙小人。「
  
  「我說的不是溫瑞克。」
  
  「哦。」
  
  「我指的是我們。」奎石柔聲說。
  
  她的嘴頓時乾如棉絮。現在她明白了,他指的是他們分享的那個強烈而爆炸的吻。它不但震撼了她,也對他產生了同樣影響。她不由得興起部分滿足。當然他是不會承認的。
  
  突然間她感覺到不可思議地愉快,不可思議地性感,簡直飄飄欲仙。她雙手抱胸,一肩斜靠著門扉,試圖擺出泰然自若的神情。
  
  「我看起來像嚇到的樣子嗎?」她問。
  
  「不像。」
  
  她微微一笑。「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你不知道?」
  
  「話不說不明。」
  
  他毫不畏縮地直視她,一點也沒有玩笑的神色。嘉蒂領悟,奎石是認真的。她有點替他難過起來。
  
  「我是想和你發展出一段親密關係。」奎石說。
  
  她耗了一番工夫才勉強自瞠目結舌的狀況回復。「我以為你是行事婉轉那種人。」
  
  「這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
  
  嘉蒂力持鎮定。就這樣被他耍成白癡,她豈不該死?再一次,昔日商場中練就的保護色又救了她。
  
  「這答案是稍後再議。」她說。
  
  他點點頭,不置可否地接受她的解釋。「晚安,嘉蒂。」
  
  「晚安。」嘉蒂走進玄關,仔細地關上門鎖好,接著她虛弱地倚門而立。
  
  過了半晌,她才打起精神走到窗前隔著百葉窗向外窺伺。但是太遲了,奎石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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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9:02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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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嚇到嘉蒂,卻成功地嚇到了自己。
  
  兩天後奎石仍無法停止回味山崖上那一吻。
  
  他只是想淺嘗一下,濕個腳潤個喉,看看她是否也感受到那種吸引力。沒想到一落水即被當頭巨浪打個正著。
  
  多年的訓練就是要讓自己在生理及心理上,達到最高度的自律,現在全毀於一旦。說什麼自我控制。
  
  星期三晚上,他花了一小時在花園水池旁打坐修心,沖了一個冷水澡,外加一杯威士忌才控制住他蠢蠢欲動的慾念。那種立刻轉回去敲響嘉蒂的門,要她留他共宿的誘惑幾乎令他發瘋。
  
  太嚇人了。
  
  但是現在他已經恢復自製了,他自我保證。兩天來的加強練功已重建他內在的平衡……多少有一點吧!
  
  奎石站在櫃檯後面,「瘋歐堤」則棲於他身旁的假樹。人鳥一起注視手執筆記夾的嘉蒂在「魅力與美德」的店中走動。
  
  面對這種女人,你必須謹言慎行,奎石想。今天早上他竟然愚蠢地向她要行銷建議。
  
  那時他可是為這婉轉的策略感到得意,那是他設法和她多一些時間共度的藉口。想像中他會和她躲在收銀台後面的小辦公室,親密地喝茶聊天。
  
  但是她把他的要求太當一回事,興致勃勃地準備整頓他的生意起來。
  
  若是兩天前那個失控的吻對她造成任何後遺症,眼前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悻悻地想。「稍後再議」是她對他提出親密關係的要求所給予的答案,彷彿她早察覺他的軟弱並且知道自己正是掌控一切的人。
  
  危險。但也是他無法抗拒的挑戰。
  
  「我們必須找出海頓的供貨明細及定單資料。」嘉蒂自一疊註明間諜筆的架子拿起一枝筆。「我根本想不出他是從哪弄來這些東西的。」
  
  「辦公室裡有一大疊訂購目錄。」奎石揭示。
  
  他打量她優雅脆弱的頸項,真想走出櫃檯摸摸她發下那個性感帶,看她會有什麼反應。他極力抗拒那份衝動。慾念之火已經受到控制,但它的力道不曾消褪。不幸的是,悶燒的火燃得更旺。
  
  練功最重自我控制。
  
  「查查看他的就檔案,裡面應該有他經常買貨的公司發票。」嘉蒂放下那枝隱形墨水筆,吹掉一座小木雕盒上的灰塵。「我會要紐霖送枝雞毛桿子過來。乾淨的店看得也舒服。」
  
  「這一點難說。」奎石打量算命專櫃上的污漬。「我想這些灰塵強調了某種氣氛。」
  
  「胡說八道!」嘉蒂拍拍手。「它們只是讓這個地方顯得疏於照顧,還有,你真的應該改善一下這裡的照明,店裡暗得像山洞。」
  
  「昨天下午有兩個小鬼逛了進來,他們似乎很喜歡這詭異效果。」
  
  「任何造成客戶不易看清產品的東西,對生意均無助益。」嘉蒂拿起一個小盒子,好奇地掀動它的搭鏈。
  
  「啊,嘉蒂,小心。那些小盒子都裝滿了——」
  
  「別誤會。我同意『魅力與美德』這種店具備一些神秘氣氛是不錯的構想,但總不能過火。或許弄個老式油燈放在後段會——啊!」
  
  一隻毛茸茸的大蜘蛛跳出盒子。
  
  「我的媽呀!」嘉蒂再次尖叫,小盒與蜘蛛被拋到空中。
  
  「嘿嘿嘿。」「瘋歐堤」在樹幹上橫步,亮晶晶的眼睛閃著凶光。
  
  「我正要告訴你。」奎石繞過櫃檯沿著走道走來。「那些是整人盒裡面都塞有彈簧蜘蛛。」
  
  嘉蒂迅速恢復鎮靜。「我早該明白不可以亂動這些玩意兒。」她將之中塞回木盒後牢牢關上。「這一輩子我都無法理解這種類型的商品賣點何在?」
  
  「我想它是給小孩玩的。」
  
  「呃,正如我所說的,我建議你盡快加裝一些照明器具。但最要緊的還是打掃清潔。」她打了個噴嚏。
  
  「我會設法。」他注視她自裙袋中抽出一張面紙。「嘉蒂,今晚到我家晚餐好嗎?」
  
  她露在面紙外的眼睛睜得老大。「晚餐?」
  
  就在那一刻,店門旋了開來。惱怒的奎石瞟向店門口。這個時候他實在不希望任何客戶上門。
  
  一位面色紅潤、衣著光鮮的男人站在門口。一身紳士西褲、白襯衫、灰褐色皮鞋,一副超大型的飛行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睛。肥胖的手上拿著一隻昂貴的真皮公事包,左手指上的方鑽大得讓奎石隔著老遠都看得一清二楚。
  
  嘉蒂抽抽鼻子,迅速轉回身。「哦,嗨,雷霆。你來這裡做什麼?見過韋奎石沒?奎石,這位是管雷霆,管氏房屋中介的老闆。」
  
  奎石簡單地點點頭。「管先生。」
  
  「幸會,」管雷霆愉快的聲音在牆壁之間迴盪。「很高興認識你。」他向前走,大手向前伸。
  
  奎石萬分不願地和他握手,並且盡可能地縮短時間。正如他預料的,雷霆的手濕答答得讓人不舒服。雙方行禮如儀後,奎石悄悄地把手按在牛仔褲上擦拭。擦好後,他發現嘉蒂的眼眸有趣的閃動。
  
  「嘉蒂,」雷霆轉向她。「很高興見到你。天氣真好,嗯?今年夏天相當涼,希望這種暖和的天氣能維持久一點。」
  
  「對生意有益。」嘉蒂禮貌地應和。
  
  「的確,的確。」雷霆轉向奎石。「韋先生,我要找的就是你。能撥點時間嗎?有樁生意我想你會覺得很有意思。」
  
  「等一下好嗎?」奎石說。「嘉蒂正要給我經營這裡的建議。」
  
  雷霆呵呵大笑。「好像你還真需要商業顧問哩!」
  
  嘉蒂表情誇張地看看手錶。「天啦,奎石,你瞧什麼時候了,我得走了。我答應過紐霖今天他可以早點午餐,愛蓮要來。」
  
  「談今晚的事。」奎石直言無諱。
  
  她朝他粲然一笑。「所以,今晚我有空。」
  
  「六點半,」他迅速接腔。「我會過去接你。」
  
  「那倒不必,我自己找得到路。你家距離我家不遠。」她瞟一眼雷霆。「雷霆,待會兒見。」
  
  他僅是點點頭,注意力顯然已集中到他想和奎石談的計劃上頭了。「再見,趁便好好享受現在的好天氣。」
  
  奎石若有所思地注視嘉蒂消失在門口。今天她也是穿那種輕飄飄的棉布裙,店外的陽光映照出一雙性感的美腿。
  
  「呃,韋先生,我們來談生意了吧?」
  
  奎石壓下呻吟,轉身面對他的訪客。「如果你要談的是房地產,我已經有房子了。」
  
  「我知道,史海頓在山崖上的木屋。」雷霆眉頭一皺。「你知道嗎?我可以替你找個同樣景觀但屋況更好的地方。」
  
  「別費神了,我現在的木屋正適用。」
  
  「當然。反正,那也不是我今天要和你談的主題。」
  
  「那你想討論什麼?」
  
  雷霆瞟一眼店門,彷彿在確定四下無人竊聽。接著他眨眨眼,咧著白齒,露出男人對男人的神秘笑容。「我知道你的底細,韋奎石。而我想我能猜到你來這個鎮的原因。」
  
  「真巧。我也知道你的底細,而我也知道我來此的原因。如果你要談的就是這個,我得下逐客令了。」
  
  「嘿,嘿,嘿。」雷霆擺擺手。「別急嘛!我無意冒犯,只是希望你明白這鎮上不是只有你知道真正內幕。」
  
  「內幕?」
  
  「聽著,我坦白說好了。」雷霆傾身向前,一抹新噴的口腔芳香劑的味道飄散在空中。「我知道下半年海外將有大筆錢投入低喃灣。那個要建世界級度假中心的公司及計劃我全知道。比照夏威夷的外灘辦理,嗯?當然,這裡強調的會是海灣而不是陽光。」
  
  奎石屏住呼吸避免吸入他的薄荷味。「哦?」
  
  「你別裝傻。」
  
  奎石想到山崖那一吻。「那是我最在行的。」
  
  「當然,當然。」又一個眨眼。「我喜歡有幽默感的人。」
  
  「從沒人說我有幽默感。」
  
  「不是每個人都能領會精緻的智慧。」汗珠在雷霆眉間閃亮。「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你擁有一家名為遠海的顧問公司,我也知道你顧問的是哪種生意。你會來到這個小鎮只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雷霆遞給他一個成竹在胸的眼神。「你是那家要進駐低喃灣的海外開發公司的先頭部隊。」
  
  「是這樣啊!」
  
  「別擔心。」雷霆豎起一隻手掌,碩大的鐵戒一閃,「我不會試圖掀你的底,不會亂髮問。你這種身份必須保持低調。但是,老實說,我早就在納悶你或像你這種人,什麼時候會出現。」
  
  「是嗎?」
  
  「當然。現在你的客戶準備動作了。我只是要你知道,這局棋不是只有你一個玩家。我也會參一腳,很快。」
  
  「嗯哼。」
  
  雷霆愈往前靠,薄荷除臭劑的味道愈濃。他壓低嗓門說:「詳情還不能洩漏。像你一樣,我必須潛聲行事一段時間,不過下星期應該就能解禁了。終歸一句話,一旦事情浮上檯面,我是你要打交道的對象。你記住了。」
  
  「忘不了。」
  
  雷霆呵呵大笑。「好說,好說。嗯,我該走了,和客戶約好的。今天來只要你看清大局。嘿,享受一下好天氣,這裡的夏天通常不超過幾星期。」
  
  「我會記住。」
  
  「以後再聊。」雷霆轉身,故作輕快地走向店門,一個行動中的男人。
  
  「瘋歐堤」在樹幹上前後跳動,輕聲噓鳴。
  
  奎石等雷霆走出店門,這才拿起話筒撥了個西雅圖的號碼。
  
  一個低沉甜蜜的女聲回應了電話。「桑格律師事務所。」
  
  「請接桑古德。」
  
  「請問大名?」
  
  「韋奎石。」
  
  「請稍候,韋先生。」
  
  桑古德接了電話。「奎石,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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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9:08 |只看該作者
  他的聲音和辦公室形象一致,那種富裕而有教養的聲調,暗示他系出名門且家學淵源。只有奎石知道他其實是個在東盛華頓的一座農場長大的孩子。
  
  「有沒有空接件小案子?」
  
  「有錢賺我總擠得出時間。多小的案子?」
  
  「我要你盡可能查出一個名叫管文琳的女人的底細。一年前她住在低喃灣,現在她又回到這裡,但是我想知道過去一年中,她都在哪裡。」
  
  「她從事哪種行業?」
  
  奎石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模糊的嘎吱,明白古德靠進了椅背。「目前她正主持一個飛碟教派,但過去是經營房地產。」
  
  「飛碟教派嗎?你這一行的確碰到不少有趣的人。」
  
  「好戲還在後頭。查到後給我電話。」
  
  「好。精品店生意如何?」
  
  「正是喜歡的狀況;平淡得很。」
  
  古德大笑。「我賭你自我放逐六個月,明年春天你就會回西雅圖了。」
  
  「我不這麼想,古德。」
  
  穿著淡藍色高腰裙衫的嘉蒂出現在門口,看起來就像夏夜之靈。奎石覺得他的胃期盼地打起結來。只見那低垂的圓領及短俏的連肩袖顯得既挑逗又純真。深褐色頭髮隨意地盤起,留下幾綹髮絲飄垂在頰邊。
  
  她帶來一瓶冰鎮的白酒,女性的淘氣在她眼眸中閃亮。奎石知道她覺得掌控了大局。真正令他擔憂的是,他半是害怕她的感覺是正確的。他深吸一口氣,凝聚決心。
  
  「不知道白酒配不配今晚的菜。」她說,一面遞出酒瓶。
  
  「很適合。」他接下酒,將門打開擁她入內。「請進。」
  
  「謝謝。」她往下一瞄,看到他的光腳不由得笑開了。二話不說,她脫下涼鞋,將它們整齊地擺在門邊。進入前面的小廳後,她好奇地四下張望。「管雷霆下午找你做什麼?」
  
  「他佩服我的幽默感。」奎石吸入她經過時留下的清香,她輕軟的裙擺堪堪拂過他的牛仔褲。今晚會是非常長的一夜。
  
  「給你一個免費的忠告,」嘉蒂咕噥。「絕不要相信推銷員的話。」
  
  「我會記住。」
  
  安置在鳥籠中的「瘋歐堤」自它啃咬的木頭玩具抬起頭,它凶狠地瞪嘉蒂一眼,繼而發出粗嘎的叫聲。
  
  「怪不得有些科學家會認為鳥和恐龍有血源關係,」嘉蒂說。「兩者都沒教養。」
  
  奎石將酒放在廚台。「『歐堤』說了哈羅,不是嗎?」
  
  「誰知道它說了什麼?聽起來像一連串的咕噥和詛咒。」嘉蒂走到鳥籠前近距離打量「歐堤」。「但是我得承認,它和你相處得很好。我著實擔心過它一陣子。」
  
  「若是你沒收留它,它或許會完全崩潰。」
  
  「我也不懂該如何處理一隻沮喪的鸚鵡。我曾打電話給西雅圖的獸醫,但他幫不了什麼忙。因此我只好照直覺行事。」
  
  「歐堤」斜偏著頭仔細瞧她。「嘿、嘿、嘿。」
  
  嘉蒂扮個鬼臉。「『歐堤』,你怎麼沒有露出一點感激?」
  
  「它只是太驕傲,不願承認它需要你。」奎石說。
  
  「是啦。你知道嗎?海頓曾告訴過我『歐堤』會說話,但我聽過的只有吃笑或愚蠢的咕噥。」
  
  奎石打開抽屜尋找木塞起子。「我確信『歐堤』會在它有話要說時說話。」
  
  「我可不期盼那一天。」嘉蒂轉身,檢視客房。「看得出你的傢俱尚未運到,你該早點說的。我可以借你兩把椅子及一張桌子。我把所有的家當從西雅圖全搬來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的傢俱夠用了。」
  
  這話說得不盡正確,他一面開瓶時,心想,一張較大的床會很理想。在那張狹窄的棉墊床上和嘉蒂做愛,會是一種挑戰。當然,這一點今晚他還不用擔心。「塔克查拉」最重要的即在自我控制。
  
  「我想這種簡樸的生活形態,和你那種什麼靜水哲學相互呼應。」
  
  「正是,『塔克查拉』。」
  
  「『塔克查拉』。你是這麼稱呼它的?」
  
  「廣義的解釋是水象,而它真正的涵義更複雜得多。」奎石突然領悟,海頓一死,他或許是美國唯一知道這些古字真意的人。那是種怪異孤獨的感覺。
  
  「哦。」嘉蒂俯身觸摸矮几上擺置的半滿大玻璃碗。「這件玻璃藝品很不錯非常優雅大方。」
  
  奎石望向站著注視玻璃大碗的嘉蒂,心中一動。「幾年前我送給海頓的。」
  
  「他顯然非常珍惜它。」她若有所思地撫摸大碗厚厚的邊緣。「它是這屋裡唯一的裝飾品。」
  
  奎石想了一下。「想來他應該是喜歡它的了。」他緊繃的心鬆弛下來。她說得對,海頓一定非常重視這隻大碗,才會將它放在這間斯巴達式簡樸的房間。
  
  嘉蒂閒閒走到廚房區。「剛才說到雷霆。他讚美你的幽默感是為了賣你房地產?」
  
  「不是。他來通知我他是個角色。」
  
  「角色?」
  
  「一個有影響力的人,在一鎮吃得開的關鍵人物。」
  
  「哦。他特別跑到碼頭通知你這個,是基於什麼特殊理由?」
  
  奎石自杯架拿下兩隻玻璃杯。「他似乎認為低喃灣就要熱鬧起來。」
  
  她聳聳肩。「鎮議會是這麼希望的。」
  
  「管雷霆暗示他知道的更多。他說某個海外開發公司有意在這裡建造休閒度假中心。」
  
  「度假中心?的確消息靈通。」嘉蒂看著他將白酒注入酒杯,她的眼神清明而機靈。「你想雷霆知道真正的內幕嗎?」
  
  「說不上來。」他遞給她一杯酒。「但是我敢答對他心中的計劃,一定和他前妻的飛碟教派有關。」
  
  她迎視他的眼睛。「不是和你?」
  
  「不是和我。」
  
  「有意思。那又扯上星期一會發生的事了。」
  
  「我打了個電話給我在西雅圖的朋友,名叫桑古德的律師,他專攻商務法。他的律師事務所僱傭大量研究員及調查員。我要他查明文琳在過去幾個月中都做了什麼事。」
  
  「事情愈來愈神秘了,嗯?」
  
  「真相或許很簡單。」奎石斜倚櫥台,淺啜一口白酒。香醇有勁,就像嘉蒂。「看起來,它畢竟和錢有關。」
  
  「我們只能等到星期一晚上看答案揭曉了。」嘉蒂的眼睛在玻璃杯上緣閃閃發亮。「誰說小鎮生活不刺激的?」
  
  「我沒說。」他看著她,突然間再也無法移開視線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轉變,一股看不見的電流在其中流竄,閃出各種可能的火花。不能操之過急,他提醒自己,他不容許自己隨波逐流。
  
  嘉蒂先眨眨眼。「晚餐吃什麼?」
  
  「烤核桃麵包加鮮薊醬、意大利菠菜餛飩、萵苣沙拉,外加榛實果凍做甜點。」
  
  她的眼睛大睜。「真想不到。」
  
  他享受她的驚愕。「我得承認能在低喃灣的雜貨店買到鮮薊,的確出乎意料之外。」
  
  「我和雜貨店經理討論了幾個月的成果卻讓你捷足先登了。蓋先生和我說好了的,他進我需要的貨,任何庫存由我吸收。」
  
  「公平。」
  
  笑意點亮了她的眼眸,她的睫毛飛舞。「我告訴過你沒,我很欣賞會烹飪的男人?」
  
  「我想你沒提過。」他放下酒杯,轉身面向爐子。「但請繼續這個話題。」
  
  「好吧。我非常、非常欣賞會烹飪的男人。」
  
  她又在調情取樂了。好預兆,奎石想,他要的就是這樣,輕鬆愉快地樂上一樂而不必陷得太深。
  
  「我會試著不佔你對好廚師迷戀的便宜。」他說,一面將一隻大煎鍋放在爐子上。「紐霖還好吧?」
  
  她眸中的淘氣褪去。「我有點擔心他,他害怕飛碟沒來後,愛蓮可能會採取的行動。我希望我能向他保證一切都沒問題,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面對事實時,會有什麼反應。」
  
  「我會幫你注意紐霖。」奎石保證。話一出口,他頓時領悟,他已開始自認是瘋歐堤碼頭的一份子。那種感覺很奇怪,但並不難受。
  
  十一點後不久,他送嘉蒂回家。完全中規中矩,合乎傳統禮教。
  
  不過,那麼做卻很不容易。
  
  隨著夜色轉深,情慾的波濤愈見洶湧。整個用餐期間,她一直用一種混雜著羞怯期盼與女性認知的眼神看著他。奎石知道她是在等他走出第一步,終點則是臥室。
  
  鼓足了全副毅力,他提出為時不早,該是送她回去的時候。她嬌美的臉龐上一閃而過的驚訝幾乎安慰了他定會有的悔恨。
  
  奎石蓋好「歐堤」的鳥籠後,套上鞋。他暫停一會兒去拿手電筒,但事實上根本沒必要,一彎明月及萬點繁星照亮了山間小徑。海灣那頭,鎮上的燈火及瘋歐堤碼頭遠遠地發出亮光。
  
  嘉蒂的手臂溫暖而柔軟地塞在奎石的臂彎。他可以嗅到她的洗髮精香味,某種藥草味。隨之飄散的還有清爽的海風及她獨特的體香。
  
  三者混合出一道誘人的珍饈,益發刺激他飢渴的感官。
  
  他提醒自己,這段關係必須是雙向平行,他必須保持自我。海的話在他心頭迴盪:懂得水性的人,其對手自會移樽就教。即將發生關係的男女,不論他們承不承認,都算是相對的個體。各自冀望從對方得到什麼,各自有他的時間表。
  
  門口的晚安吻非常詭異,但是奎石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用嘴輕刷她的唇。她正要摟住他的肩時,他退開半步。她的手臂垂了下來。
  
  「明早見。」他說。
  
  她隔著半垂的眼瞼睨著他。「謝謝你,晚餐太棒了,我可以星期一回請嗎?」
  
  他一陣滿足。「拭目以待。」
  
  「晚餐過後,我們可以到飛碟會營區,觀看飛碟到達。」她咧嘴一笑。「我相信鎮上每個人都會去,比鎮上的園遊會還好玩。」
  
  「低喃灣的生活絕不會無聊。」
  
  「告訴我,奎石。如果飛碟真如其言地來了,你會被外星人誘惑走嗎?」
  
  「不會。」他注視她的眼睛,感覺熱力上升。「我有預感,我想找的答案在這裡,而不是外太空。」
  
  她靜默下來。「你確定?」
  
  「非常確定。但是我的問題還沒列完。晚安,嘉蒂。」該是離開時候了,他必須在情況失控前離開她的門廊。他轉身,毅然決然地步下台階。
  
  「奎石?」
  
  她柔軟而沙啞的聲音令他止步、回過頭。他問:「什麼事?」
  
  「你可證明了你的觀點?」
  
  「什麼觀點?」
  
  「就是一整晚你都在嘗試的事。」她狡詐地笑笑。「證明你恢復了自我控制?雖然那天晚上在山崖上,情況顯得熱烈一點,你仍是酷哥一個?」
  
  「啊,那個觀點。」他應該想到她已猜出了真相。「或許。」
  
  「好玩嗎?」
  
  「不好玩,但有助個性養成。」
  
  她大笑,當著他的面將門關上。
  
  奎石領悟自己正笑得像個白癡。對於一個初次涉及這種狀況的男人,你能指望他做出什麼反應?
  
  他退下門廊,轉身,開始跑起步來。如果幸運,他可以消耗掉部分多餘的性慾。
  
  雖然下身因慾望不得宣洩而脹痛,但感覺很好,自從海頓去世後就屬現在最舒坦。他加快腳步。山崖下,銀色的月光映照海灣,空氣甜美如甘霖,夜色向前無限延伸。
  
  他跑了很久才放緩腳步,轉回頭,步向他漆黑的木屋。
  
  就在他到達花園門時,他看到窗前有人影閃動。他猝地止步,靜靜地站在樹下陰影內,注視那個人影攀爬過窗台。
  
  入侵者落至前廊。一立穩身形,他慌忙前去掰弄拉起的玻璃窗。
  
  「狗屎!」人影發出低沉的咕噥。
  
  奎石認出那個聲音。溫瑞克。
  
  經過一番推撞,溫瑞克終於關上了窗戶。他轉身,衝下台階、進入花園,卻又掉進了水塘,掀起大片水花。
  
  「該死!」溫瑞克濕淋淋地跨出淺水塘,濕掉的鞋子嘰嘰作響。自始至終他都沒看到奎石就靜靜地站在大樹的陰影下。
  
  只要奎石伸出手就能將他抓住,或是伸出一隻腳讓溫瑞克摔個四腳朝天。但是他什麼都沒做。
  
  相反地,他只是悄悄地跟蹤這位不速之客。溫瑞克繞到木屋前面,沿著小徑跑向公路。
  
  他的車停在一排杉樹後面。坐進駕駛座後,他發動引擎,但是直到開至一百碼外,他的車頭燈才轉亮。
  
  奎石等在車道邊緣幾分鐘,好奇地想知道溫瑞克是要駛向飛碟會營區還是鎮中心。車燈在交叉路口時向左轉。去鎮上。
  
  奎石慢慢地步行回到木屋。他走上台階,打開前門,脫了鞋,走進木屋。
  
  「瘋歐堤」在遮著布的籠中咕噥。
  
  「沒事,『歐堤』,我回來了。」
  
  「歐堤」安靜下來,接著粗聲粗氣地發出噓聲。
  
  「我也是這麼想。」奎石沒有亮燈,走到溫瑞克闖入的窗口。「他不是運氣好就是監看了我們一晚上。當他看到我送嘉蒂回家,或許以為我會在她家過夜。」
  
  「嘿,嘿,嘿。」
  
  「沒錯,嘿,嘿,嘿。他沒料到我是利用今晚做自律訓練。」奎石凝望窗外。「白癡,」他頓了口氣。「『歐堤』,你不要胡猜。我指的是自己,不是溫瑞克。」
  
  「嘿,嘿,嘿。」
  
  奎石四下巡視。屋裡樸素荒涼實在無處可藏,溫瑞克不用多久即可翻遍屋裡的一切。
  
  「『歐堤』,我不喜歡忘記脫鞋的客人。」
  
  奎石毫不意外臥室裡唯一一項看起來被翻動的東西,就是那只雕刻木箱。只消看一眼即可證實,溫瑞克的魔爪確實伸進了箱內。
  
  箱子裡的東西,奎石唯一在意的是海頓的日記,而它仍安全地躺在箱底。他拿起來檢視。海頓死後,他一直沒有心情讀它。
  
  他放回日記,緩緩合上箱蓋。在這裡即無所獲,溫瑞克有可能轉向鎮上的「魅力與美德」。奎石希望他不要把店裡翻得太亂。
  
  「『歐堤』,低喃灣的每個人似乎都認為我很神秘,」他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當他們發現我只是個單純勤奮的店主,對房地產毫無興趣時,希望他們不至於太失望。」
  
  「嘿,嘿,嘿。」
  
  幾分鐘後,奎石沐浴完。他拉出棉墊床躺下,兩手枕著頭、瞪著天花板沉思。
  
  「『歐堤』,在嘉蒂的臥室中過夜是什麼滋味?」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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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30:09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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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早上戴菲麗翩然造訪微語書坊,並沒有給嘉蒂帶來明亮的一天。這位低喃灣的鎮長似乎比往日更堅決而積極。嘉蒂希望能從後門開溜,但是來不及了。
  
  反正,那樣做也太懦弱,她告訴自己。不幸的是,昨晚她剛巧失眠,漫漫長夜全花在試圖分析奎石上。
  
  分析結果所得不多。她回想了昨晚在她門前的那一幕千百次,直到東方破曉,她不得不做出結論:她差一點就過不了關。
  
  沒錯,當時的她笑容滿面,甚至還調侃了奎石兩句。其實昨天晚上,甚至上整個星期,她一直處在一種異常大膽豪放的情緒中。她是在玩火,一點也不像她平素的行徑。幾天前山崖上那一吻對她產生了古怪的影響。
  
  一旦男人的擁抱不再引起她的驚惶,她原有的謹慎都跑到哪裡去了?
  
  今天她清楚地看到,昨晚的她多麼輕易地就能牽扯出一段危險的關係,而那將全是她的錯。一整個晚上她都在大膽挑情。她想要奎石再次失控,像在山崖那次。她想看到他眸中燃燒的熱情、感受他強壯性感的手、知道她能點燃那一切。
  
  幸好昨晚奎石在練他的忍者功夫,試圖證實他的自我控制,她因而逃過一劫。
  
  雖非出於主觀意識,昨晚他給了她呼吸的空間。今天早上,她決意好好地加予把握。
  
  她需要時間,她需要仔細考慮。在做出任何重大舉動前,她需要更瞭解韋奎石。她必須記得大維的告誡:小心韋奎石,據說他不僅是個大玩家,而且是常勝軍。
  
  她沒別的路好走。不論她和奎石之間命中注定要發生什麼事,它都得延後到他們彼此更瞭解之後。
  
  同樣的訓斥,她一連對自己叨念了好幾個小時。那些字幾乎刻進了腦海。她開始像「瘋歐堤」般重複不休了。
  
  「早,嘉蒂。」菲麗的意大利鞋跟尖銳地敲擊地板。
  
  「哈羅,菲麗。」嘉蒂挺直背脊站在櫃檯後。「直覺告訴我,你不是來買書的。有生意或政治事務要談?」
  
  「兩者兼具。」菲麗站定,丟給嘉蒂一個有形無質的冷淡笑容,那種飽經練習、露出整齊白牙的制式微笑。
  
  要不喜歡菲麗實在很容易,嘉蒂想。畢竟,她們倆一直在瘋歐堤的前途這件事上,處於敵對狀態。她們在鎮議會上的對抗已是低喃灣的傳奇故事。但是打從她們認識的第一天起,嘉蒂就忍不住對這位新交的敵手產生同情。
  
  她知道那種心情太過可笑,而她耗費一番心力才加予隱忍,但始終無法擺脫。菲麗令她想起早先的自己;標準的工作狂,一心只想達成目的,其他什麼都顧不到的人。不知道菲麗可曾有過驚慌失措的經驗。
  
  菲麗是華盛頓大學法律系畢業生,在低喃灣經營一間律師事務所,並用無倦無怠的精力執行鎮長的職責。任何閒暇她又用之於輔佐大小選戰,設法躋身於西雅圖的社交圈。
  
  她年約三十中旬,身材高挑,圓融世故的技巧令她在西雅圖都能引人注目。場景換到低喃灣這等小鎮,她顯眼得幾乎像是外星人。
  
  菲麗每個月去一次西雅圖修剪她淺褐色頭髮。管珍妮讓鎮上女人認識精修指甲的魅力後,菲麗成了輝彩的固定客戶。輝彩甚至替她創造出一種名為大漠的專用色彩。
  
  「你一個人?」菲麗瞟視四下無人的書店。
  
  「暫時如此。我的助手到碧雅那裡去喝冰咖啡了,而此時距週末觀光客湧入的時間又嫌太早。請問有何貴幹?」
  
  「我要和你談談『瘋歐堤』的新主人。」
  
  「你何不直接找他談?」
  
  「我已經試過了。」菲麗的嘴一抿。「他很客氣但完全不合作,一直說些水的事。」
  
  「你見過奎石了?」嘉蒂一陣悻然。她希望那不是出於嫉妒。
  
  「在郵局碰到他。他對我的話完全不感興趣。」
  
  嘉蒂稍稍鬆弛。「哦?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菲麗壓低嗓門露出神秘狀。「聽說你們倆在見面。」
  
  「每天。」嘉蒂露出燦爛的笑。「大家都在同一個碼頭開店,想不見面也難。」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我認為你心裡有數。」菲麗的眼眸閃出堅定的神情。「聽說你們在做感情上的交往。」
  
  嘉蒂大感驚訝。她並沒有試圖掩飾昨晚的約會,但她當然也沒有把它大大加予宣揚。一定是奎石對什麼人提過他們的晚餐約,而那人立刻將之傳遍了低喃灣。
  
  「小鎮的流言飛得最快,嗯?」嘉蒂咕噥。
  
  「恕我直話直說。大家都知道韋奎石不只是碼頭尾那間可笑的精品店老闆,他是整座碼頭的新地主。」菲麗俯身向前。「而他也是一家名為遠海的高水準顧問公司的老闆。」
  
  「那又如何?」
  
  「因此,他是個玩家。問題是,他在玩的是什麼把戲?」
  
  嘉蒂冷冷一笑。「不論是什麼把戲,我敢確定規則全由他定。」
  
  「我不覺得奇怪。」菲麗染著大漠指甲油的手指輕敲著櫃檯。「韋奎石一定有所圖謀。謠言很多,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這就是我們需要你協助的地方。」
  
  「我們?」
  
  「一群關心本鎮前途的人。你是唯一一個已經和他建立起某種關係的人。」
  
  「菲麗,我不知道謠言傳到你耳中時已變成什麼樣,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只是吃過一次飯,不是訂婚宴。」
  
  「聽著,我不是開玩笑。這裡的人沒一個能從韋奎石口中套出實話。」
  
  「他不擅於有話直說。」
  
  「你很清楚鎮議會看上瘋歐堤已經好一陣子了。史海頓根本無法打交道,要想讓這裡的商店升級完全不可能。但是現在他走了,我們想說服韋奎石,配合鎮議會的計劃對他自己有利。」
  
  「你又提到我們,它令我緊張。」
  
  「嘉蒂,鎮代和我都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陣營。該是我們停止爭論,轉而共同努力,將這座碼頭改建為低喃灣新鬧區的時候。」
  
  「我喜歡它現在的樣子。」
  
  「你的遠見到哪裡去了?」菲麗質問。「你曾是個成功的生意人。除了韋奎石,你是這座碼頭上唯一具有生意頭腦的人。其他那些呆子甚至在國慶日遊行道上擺熱狗攤,都不會賺錢。」
  
  嘉蒂的脾氣開始上升。每一次的談話都會和菲麗引起正面衝突。「瘋歐堤的店老闆不是呆子。過去二十年來,他們沒靠任何人的幫助維持了這座碼頭的繁榮。不久之前每個人都還嫌它礙眼。」
  
  「繁榮?」菲麗誇張地揮動精修指甲的手。「你稱眼前的狀況繁榮?碼頭上有三間店面空著,而且已經空了好幾年了。」
  
  「遲早可以租掉的。」
  
  「除非碼頭的形象能提升,任何精明的生意人都不會在此開店。」
  
  「要提升碼頭形象不必趕走所有現任房客。」嘉蒂駁斥。「我們自力更生做得也不錯啊!今年夏天到碼頭來遊玩的人增長了三倍。碧雅的咖啡販賣機吸引了觀光客,而輝彩的美指院帶進了本地客人。雅痞的旋轉馬有好幾檔被包下來舉辦生日派對。泰德的恤衫銷路扶搖直上。而我的書店生意也不錯,多謝你的關愛。」
  
  「老天爺,你不能阻礙進步。」
  
  「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菲麗倒抽一口氣。「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哦?真想不到。」
  
  「嘉蒂,明理一點。我來是邀你入伙,我們需要你的協助。一旦碼頭恢復生氣,你和其他人一樣能夠受慧。這間書坊在瘋歐堤會是間漂亮的店舖。幫我們說服奎石和我們合作?」
  
  嘉蒂的手肘撐在櫃檯上,雙手交握。「假如我願意協助你們達成目標,你要我如何說服奎石和鎮議會合作?」
  
  菲麗見機就窮追猛打。「你去找他談,弄清楚他對碼頭有什麼計劃。我們想和他同步進行。」
  
  「同步進行?」
  
  「我們都有意提升瘋歐堤。如果他是在替國外投資客拉線,如同管雷霆暗示的,我們必須知道詳情。」
  
  嘉蒂驚愕地睜大眼。「你要我替你做間諜?」
  
  菲麗垮下臉,繼而雙頰脹紅了。「嘉蒂,你太誇張了。我們只是要你盡一位鎮民的責任。」
  
  「嗯,你可看過希區考克的一曲舊片,片名是『聲名狼藉』。卡萊葛倫和英格麗褒曼主演的四十年代間諜驚悚片。英格麗必須引誘劇中的壞蛋並且嫁給他,才能追索他的行蹤。每個人都說那是她的責任。」
  
  菲麗的眼睛一瞇。「我看不出這和韋奎石的事有何關聯。」
  
  「我想你說得對。我長得並不像英格麗,不是嗎?」看到紐霖在菲麗身後出現,嘉蒂倏地打住。
  
  紐霖稍事猶豫,手上仍捧著一杯咖啡。「嘉蒂,要我在外面等嗎?」
  
  「沒關係,紐霖。」嘉蒂朝他一笑。「鎮長和我正好談完了。」
  
  菲麗對紐霖皺起眉頭,接著他轉向嘉蒂。「你考慮一下,這件事對大家都很重要。本鎮的未來或許全繫於你的決定。」
  
  「才這個鎮?菲麗,我得好好想想。把我的才能用在非關自由世界命運的大事,似乎是種浪費。」
  
  「你太過短視了。」不等嘉蒂回答,菲麗猛地轉身昂然離去。
  
  紐霖閒閒地走回櫃檯。「怎麼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鎮長在關心這座碼頭的前途。」
  
  「她應該多花些時間叫警長逮捕管文琳。」
  
  「管文琳沒做任何違法的事。」嘉蒂溫和地指出。
  
  「應該是違法。」紐霖一口吞下半杯冰咖啡。「那些飛碟會信徒剛來時,鎮長就曾認真設法趕走他們。記得七月初時,她老是派邰漢克用違反公共衛生及安全法去騷擾他們嗎?」
  
  「我記得。」
  
  「後來她不知道為什麼又收手了。」
  
  「算她聰明。菲麗顯然明白,除了等待答案揭曉,她不能做什麼。運氣好一點,飛碟在該來的時間沒來後,那些信徒自會解散。」
  
  「或許會,或許不會。」紐霖的下顎繃緊。「有些人對這種事的反應是很奇怪的。我認為,其中管文琳要負大部分責任。應該有人採取行動對付她。」
  
  四點前不久,奎石掛上嘉蒂送他的雞毛桿子,看看「瘋歐堤」。
  
  「歐堤」以咕噥一聲做回應。
  
  「看不到一個客人,我想今天的購買潮已經結束了。」奎石走向「歐堤」蹲踞的假樹幹。「要不要去看雅痞的旋轉馬修好沒有?」
  
  「歐堤」猛點頭,以無比尊貴的姿態步上奎石的肩。
  
  奎石邁步出店,右轉後,朝碼頭另一端走去。他今天的情緒不錯。雖然經歷過溫瑞克的夜訪,昨晚那種澎湃的企圖感仍流連不去。
  
  溫瑞克在夜訪小木屋後的確去了「魅力與美德」的小辦公室。但是除了一隻顯然是無意中踢翻的垃圾筒,他並沒造成其他損害。奎石胡亂揣測那位半夜造訪的不速之客,看到檔案櫃中的發票、型錄、定單表格及銷貨證明時,會是什麼想法。
  
  奎石記住要打電話給桑古德,要他在調查管文琳的過去時,一併查查溫瑞克的背景。
  
  今天早先碼頭相當熱鬧,但是四點過後市況就冷卻下來。經過微語書坊時,奎石看到櫃檯後面站著的是紐霖。不見嘉蒂蹤影。
  
  奎石路經那三間空著的店面時,停下了腳步。替這些空屋招些房客應該不錯,他想,這件事他得親自動手。
  
  「生意可好,韋奎石?」泰德在他的哲理恤衫店門口揮揮手,另一隻手上則拿著一本平裝本懸疑小說。一張印著微語書坊標誌的書籤突出書頁中。
  
  一如往常,泰德穿著他店裡的產品。今天的這件上面印著:請走正路。如果辦不到,就請謹慎小心。
  
  「眼前有點清淡,」奎石回答。「『歐堤』和我決定出來散散步。」
  
  「明天會很熱鬧。」
  
  「是啊!」
  
  碧雅朝奎石點點頭,一面替一位坐在露天座的客人斟上冰茶。隔著輝彩指甲店的珠簾,輝彩對他比了一個六十年代的和平手勢。
  
  奎石忽地領悟,雖然來到這裡還不到兩星期,他卻逐漸覺得這座碼頭就是他歸屬的地方。終於他不再是漠然地站在遠處,打量他人的活動,終於他和其他人類有了交集。
  
  彷彿,他的生命之流做了出其不意的轉彎,進而和某些人的生命之流匯合了。
  
  他無法確定如何評估這種改變。從某個角度看,它似乎有違他的自我訓練。話又說回來了,那種感覺很好。他希望海頓仍活著,他就能請教他這種奇怪的興奮感。他有太多的問題要問海頓。
  
  奎石來到碼頭末端,發現雅痞身陷旋轉木馬的機器裡。五彩繽紛的木馬韁立在他四周。
  
  「嗨,韋奎石。」雅痞舞動扳手致意。
  
  「修好了沒?」奎石步上平台,單肩斜倚著一隻飛馬的臀。「歐堤」跳下他的肩,站到馬尾上,準備監督雅痞的修護工作。
  
  「就快了。」雅痞說。
  
  奎石感興趣地打量機器內部的驅動裝置。「找到問題所在了?」
  
  「我想是吧!再過幾分鐘應該就可以正常運轉了。把螺絲起子遞給我好嗎?」
  
  奎石瞟一眼躺在小凳上的各式工具。「哪一把?」
  
  「平頭的。」
  
  奎石拿起螺絲起子塞進雅痞沾染著油污的手掌。「星期一晚上會不會去海灘觀看飛碟會的盛會?」
  
  「不可能錯過的。」雅痞精準地轉動螺絲起子。「整個鎮的人都會去——至少大部分會。碧雅打算設一座流動飲料亭,賣些咖啡、汽水之類的,或許再加點鬆餅。我大概會幫她的忙。你的計劃呢?」
  
  「我會去那裡。」
  
  雅痞停頓了好長一會兒,投給奎石探索的目光。「和嘉蒂一起?」
  
  「嗯。」
  
  「你們倆走得很近,嗯?」
  
  「有問題嗎?」
  
  「不會,我想沒有。」雅痞的口氣若有所思。「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我也是這麼想。」
  
  「只是讓你知道,」雅痞刻意拖長聲調,緩緩說道。「這裡的人真的很喜歡嘉蒂,大家都不樂意見到她受傷害,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她不是個孩子,她可以照顧自己。」
  
  「她的確有腦筋,」雅痞繼續說。「談到生意就頭頭是道。將旋轉木馬出租給人開生日宴會就是她的主意,今年夏天我的利潤增加了一倍。輝彩替每位常客創造一個獨特的指甲油顏色也是她建議的。小腦袋瓜精得很。」
  
  「嘉蒂顯然很有做生意的天賦。」
  
  「說得再正確不過,她也懂得如何和當局打交道。在你出現之前,她一直設法壓制住鎮議會不來找我們的麻煩。」
  
  「這話怎麼說?」
  
  「碧雅告訴我,嘉蒂來這裡之前有過一段痛苦的經歷,和西雅圖一位姓白的富家公子分手了。」
  
  「白洛夫。」
  
  「你認識他?」
  
  「見過一次。」奎石想起那次的商業午餐後。金髮棕眼、下顎方正的白洛夫正用有趣的故事,及對運動服飾市場的敏銳觀念,招待一群銀行家及投資客。近來奎石常常想到那次餐會。事實上,自從嘉蒂提到白洛夫之後。
  
  「總之,自從來到低喃灣後,她都沒和任何人約會。至少碧雅和我都不知道有。」
  
  「直到我來。」
  
  「嗯哼。」雅痞隔著一堆器材打量他。「直到你出現。」
  
  「雅痞,你對她的關心我很能領會。告訴我,有人也同樣關心我嗎?」
  
  「我想你能照顧自己。」雅痞將雙手往褲腿上揩。「應該可以了。」他跨出那匹驅動木馬,關上鑲板,並拉動一枝橫桿。「我們來讓『歐堤』試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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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5-3-6 18:30:17 |只看該作者
  鑲著珠寶的鮮艷木馬開始滑動,「歐堤」發出粗嘎的叫聲,一雙有力的爪子牢牢緊抓住飛馬的鞍座,光鮮的羽毛不住晃動。
  
  「老『歐堤』真懂得享受這玩意兒。」雅痞搖搖頭。「海頓死後嘉蒂曾帶它來這裡。我們全以為這隻鳥死定了,看了真教人難過,一點精神都沒有。但是嘉蒂把它救了回來。」
  
  「她認為『歐堤』不領情,但是我確信它很感激的。」
  
  雅痞悶哼一聲。「是啊!」
  
  奎石自櫃檯後的陰影注視那個男孩。男孩看起來大約九歲,穿著全世界男孩共同的制服:牛仔褲、球鞋、運動衫。
  
  是一個綿長、懶散的星期天。奎石瞟一眼咕咕鐘,時間是五點二十五分,接近打烊時間。那男孩已逗留了快半小時,到目前為止,他已逛完每行走道,逐項檢視所有商品。
  
  「在找什麼特別東西嗎?」奎石終於開口。
  
  男孩驚跳一下。他迅速轉頭,凝視店舖後頭的陰暗處。奎石領悟,直到那一刻那孩子都沒注意到他。
  
  男孩搖搖頭,後退一步。「呃,沒有,我只是看看。」
  
  「好。」奎石將臂膀伸向「瘋歐堤」,後者一步跨上。
  
  見狀,男孩抽動一下,又往門口退了一步。
  
  這下可好,奎石想,把客人嚇跑了。
  
  他端起稍早倒的水,慢慢繞過櫃檯。男孩忐忑不安地看著他,彷彿隨時就要轉身逃之夭夭。接著他看到「歐堤」,眼睛頓時睜大了。
  
  「它是真的嗎?」
  
  「是真的。」奎石舉手搔搔「歐堤」的頭,鸚鵡懶洋洋地伸展翅膀。
  
  「哇。」男孩停止後退。「它會說話嗎?」
  
  「想要的時候才說。」奎石慢慢靠近。「你有沒有看到那些隱形墨水筆?」
  
  男孩的表情是既著迷又猶豫。「沒有。」
  
  「它們真的有效喔。」奎石在筆架前停住。「你瞧。」他拿起一枝筆在試紙上隨手寫下幾個字。「看到沒有?什麼都看不見?」
  
  男孩好奇地皺眉。「怎麼讓寫的字看得見?」
  
  「把紙浸入一杯加了這玩意兒的清水中。」奎石拿起一個裝有無害化學品的小瓶。
  
  他轉開瓶蓋,滴了兩滴在他手中的水杯,接著將那張小紙浸入水杯。
  
  男孩向前挪近。「讓我看看。」
  
  奎石花俏地抽出紙條遞了出去,「買這枝筆」四個字清晰可見。
  
  「酷!」男孩急切地注視。「我可以試試嗎?」
  
  「當然。」奎石遞出筆及小瓶。
  
  「太棒了!」小傢伙連忙在紙上塗鴨。「我等不及拿給亞歷看。」
  
  「亞歷?」
  
  「是啊,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星期一晚上我和他要去海灘看飛碟,我爸爸要帶我們去。」
  
  「我也會去。」
  
  「喔?」男孩若有所思地瞇起眼。「你想外星人會來嗎?」
  
  「不會。」
  
  男孩歎口氣。「我爸也這麼說。但若他們真的登陸豈不很棒?」
  
  「是很有趣。」
  
  「簡直太酷了!」男孩的眼睛熱切地發亮。「如果他們真的來,我要和他們一起去外太空。」
  
  「為什麼?」
  
  「哈?」男孩皺起眉頭。「因為他們會有好的東西。想想看他們的電腦會是什麼樣,一定遠遠超過我們的程度。什麼事他們都有答案。」
  
  「不對。他們不會對所有事都有答案。」
  
  男孩露出挫折的模樣。「為什麼不會?」
  
  「因為,無論多先進的科技都無法提出所有的答案。有些事你必須自己學,就算最強力的電腦都不能改變它。」
  
  「你確定?」
  
  「嗯。」奎石看著隱形墨水筆。「包括稅一共是兩元九角八。哲理免費奉送。」
  
  「什麼是哲理?」
  
  「個人意見。」奎石帶頭走回收銀台。「這就是我會免費奉送的原因。」
  
  「喔。」男孩伸手進口袋掏錢。「星期天店開不開?」
  
  「夏天時會開。」
  
  「太棒了。明天我再帶亞歷來。」
  
  「真若那樣,我會多送你一瓶隱形墨水。」
  
  「酷!」男孩抓起裝著有他的新筆的紙袋跑向店門。
  
  一閃身,他繞過顯然目睹了整個交易過程的嘉蒂。她一直等到奎石的小鎮客消失不見,才走向收銀台。
  
  「你看起來頗為自得。」她說。
  
  奎石若有所思地凝視店門。「我想那男孩會很喜歡那枝筆。」
  
  「我相信你的判斷。跟你說,這是命中注定的事。」
  
  「什麼是命中注定的事?」
  
  「經營一間像這樣的店。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的,例如我妹妹或是像戴菲麗那種人,是不會滿意經營這麼小的生意的。把『魅力與美德』交給她們任何一個,她們非將它變成全國性連鎖絕不會罷休。去年夏天之前,我也會這麼做。」
  
  奎石微微一笑。「或許我也會。」
  
  「有些人,」嘉蒂刻意強調。「一定會不停地擴張直到他能控制整個宇宙。他們不知道如何由一個微小但完整的世界獲得滿足。」
  
  奎石拿起一袋鳥食開始填補「歐堤」的食盒。「你這是不太婉轉地問我,會不會在像低喃灣這樣的小地方安頓下來,並且由『魅力與美德』這樣的店舖獲得滿足?」
  
  嘉蒂眉頭一皺。「我以為我說得非常婉轉。」
  
  「如果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婉轉,你一定是把以前學到的全忘了。」
  
  「可惡!你確定那麼說不夠婉轉?」
  
  「恐怕是。」奎石重新揩好飼料袋,將之塞到桿下。
  
  「那就糟了。我猜這意味我無法善盡鎮民責任,為低喃灣犧牲了。」
  
  奎石略微停頓手中的動作。「你指的是什麼責任及犧牲?」
  
  「鎮長大人建議我運用我驚人的誘惑,說服你告訴我你的秘密計劃。她要我運用女性的媚力,查出你到低喃灣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藉用我剛才顧客的說法:酷。」
  
  「當然,我的第一個反射念頭是:『聲名狼藉』中的英格麗褒曼。」
  
  「看來在這件事上,我們的波長相同。」
  
  她眉頭一皺,「事情一直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你說我缺乏婉轉。一個不細膩、婉轉的間諜又有何用?」
  
  「或許你只是需要一點經驗,」奎石說。「我或許願意當你的實驗品。」
  
  小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奎石豎起一隻手。「你考慮看看,我馬上回來。」
  
  「是啊,當然,大家都那麼說。抱歉,我無法久候,得回去開店打烊了。」嘉蒂動身欲走。「星期一晚上六點半晚餐可以嗎?」
  
  「這一次由我帶酒。」
  
  「回頭見。」她揮揮手,急急走出店門。
  
  奎石咧嘴一笑,一面拿起電話。以前他從來不會調情,但是和嘉蒂,他想,或許他會愛上那個調調。
  
  「魅力與美德。」
  
  「奎石?我是古德。有空嗎?」
  
  「當然。」奎石斜著身體探出辦公室問,注視嘉蒂大步走過玻璃櫥窗。她的黃棉長裙在微風中擺動,露出甜美的膝蓋窩。「查出管文琳的資料沒?」
  
  「事實上,的確查出來了。過去一年中她可忙得很。」
  
  「忙什麼?」
  
  「她最拿手的事,買賣西北岸的房地產。有趣的部分是,她是假藉飛碟會房地產之名悄悄地進行。」
  
  「想來是用她的信徒奉獻的錢?」
  
  「或許。但是外表看來她的公司沒有違法之處。她是董事長,只有一位職員。」
  
  「讓我猜。溫瑞克?」
  
  「事實上,他的原名是溫瑞科。看來你已經和他照過面了。」
  
  「昨晚他拜訪了我家。未經我同意。」
  
  「哦,」古德說。「要不要我深入調查他的背景?」
  
  「待我回敬溫瑞克的拜訪後,我或許會再向你要資料。」
  
  「看來你們倆已交上朋友。」
  
  「你知道小鎮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是鄰居。」
  
  「最好趁這個姓溫的搭乘飛碟走掉之前,盡到你的禮數。」古德說。
  
  「我會的。」
  
  「對了,我還有個和此無關的消息,或許你會感興趣。」
  
  奎石隔著門口凝視「歐堤」。那只咕噥鳥正不耐煩地沿著它的棲木橫行。該是打烊的時候。「什麼消息?」
  
  「記得柯加瑞,你曾要我追查的傢伙?」
  
  奎石靜了下來。「他怎麼了?」
  
  「據說昨晚他試圖自殺,服了一大把安眠藥。」
  
  奎石肺中的空氣突然全被掏空了。毫無預警的,母親的影像浮現腦海;她躺在床上,一堆藥瓶整齊地擺在她身旁的床前桌上。
  
  「他成功了嗎?」奎石問。
  
  「沒有。有人叫了救護車及時將他送到醫院。他會康復,但是你可以想像這則消息對公司的殺傷力。一旦餘震結束,金運國際公司將會失速下墜。你知道一個像那樣沒有明顯接班人的公司碰到這種事會有什麼後果。每個人都會著慌的。」
  
  「嗯,我知道。」
  
  「可惜柯氏沒要他兒子在公司上班,否則現在還有個核心人物可以安撫顧客和債主。」
  
  「柯加瑞和他兒子形同陌路。」奎石說。
  
  「我聽說的也是那樣。總之,我的結論是金運國際公司即將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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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30:54 |只看該作者
  7
  
  有什麼事不對勁。
  
  嘉蒂合上過去半小時中,她一直研讀的最新一期美食家雜誌。她可以感覺到,打從今天下午,她看到奎石鎖上店門起,不安的感覺持續增強。
  
  他甚至沒向任何人揮手道再見,更別說送嘉蒂上她的車,而那是過去幾天來他已建立的習慣。只見他不曾回顧一眼直直走向停車場,單手拎著一個空鳥籠。「歐堤」則像一隻兀鷹蹲坐他肩頭。
  
  說不出來的理由,那幕單人孤鳥步過碼頭的情景令嘉蒂打個冷顫。現在,經過幾小時後,那種冰冷的感覺更嚴重了。
  
  她將亮光的雜誌拋在霧面玻璃咖啡几上,和其他她從「微語書坊」帶回來的烹飪書籍疊在一起。一整個晚上,她都在搜尋有趣的食譜。奎石的品味像她一樣獨特而稍顯怪異。雖然沒有明講,嘉蒂明白她已遭遇重大挑戰。她打算在下一回合的楚韋烹飪大戰中,守住自己的城池。
  
  但她現在的感覺可不是廚師的焦慮。奎石映著夕陽落寞的背影整晚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絕對有什麼事不對勁。
  
  她放下腳,自艷紅的沙發站起來走出前門,來到前廊。九點剛過,天色近乎全黑。空氣中飄著新起的涼意,霧氣在海灣凝聚。
  
  她扶著陳舊泛白的欄杆,凝望橫陋在她家和奎石木屋之間的樹林。隔著濃密的暗影,她看不到任何燈光。
  
  衝動之下,她鎖好前門,走下台階。似乎是飛碟會的梵唱遠遠地響起,但是她無法聽得真切。
  
  她走向山崖小路,再一次地朝奎石的木屋凝望。從這裡應該可以看到他窗戶的燈光。
  
  但是,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一絲他前廊的門燈都看不到。或許他到鎮上過夜了。
  
  不對勁的感覺更強了。
  
  沿著小徑,她一步一步向前。走了幾十公尺後,她才肯承認她打算走到奎石家。
  
  這麼做或許是個錯誤。在他們玩的調情遊戲中,查看奎石的行蹤很可能會造成尷尬。他或許會將她的好奇視為急切甚至絕望的掙扎。她可能失掉上風。
  
  但她就是無法命令自己回頭。
  
  管他的!她從來不擅於這種男女遊戲;她一直沒時間練習。
  
  夜色迅速將她包攏。當她急急來到奎石的花園,他家的窗戶仍不見任何光線透出。她繞到木屋前面,奎石的吉普車停在車道上。
  
  她猜想,他是否到山崖的高地去了。
  
  嘉蒂繞回花園入口,站在圍欄外半晌,終於打開門閂,進入花園。
  
  彎曲的小徑走到一半,才察覺到花園中另外有人。她停下腳步,慢慢地轉身。
  
  幾秒鐘後,她才認出是奎石。他靜靜地坐在水塘前,像座暗影朦朧的雕像。小水塘一片漆黑,什麼都反映不出來。
  
  「奎石?」她向前一步,猶豫起來。
  
  「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冷漠生疏,像他們初次見面時,那樣令她神經緊張。
  
  「沒事。」她再上前一步。「你還好吧?」
  
  「還好。」
  
  「奎石,老天爺,到底怎麼了?」
  
  「水有種有趣的特質只有在無光時才會顯現,它的表面會變得像黑曜石般晦暗。」
  
  「這下可好,我們又回到忍話時期了。」嘉蒂走到水塘邊,距奎石尚有一小段距離時打住。「別再說隱語,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最初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沒有移動,甚至沒看她一眼,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那片黑黑的池水。時間就這麼流逝。
  
  「昨晚柯加瑞試圖自殺。」他終於說道。
  
  僵硬的話語像海浪沖上岩石對她當頭罩下,她回想起奎石提到過有關他母親的死亡。自殺對曾經身受其害的人永遠會產生格外的痛苦。
  
  「哦,奎石。」
  
  她在他身旁坐下,淡香檳色的裙擺部分落在他膝上。順著他的目光,她凝視那片漆黑的池水。他說得對,池水中什麼都看不見。深沉的夜色籠罩著花園。
  
  時間悄悄流逝。嘉蒂沒有試圖打破沉默,只是等在一旁,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我原以為不再對他進行報復,那件事就會消失。」半晌後,奎石說道。「但我並沒有真正撤手,對柯加瑞做了最後一次的拜訪。展示給他看我彙集到的資料,若是我決定執行下去他會有什麼後果。」
  
  「你不知道那次會面和他自殺有關。」
  
  「絕對和它有關。我研究他好幾年了,最後一次出招時,我應當看出各種可能的變數。或許我早已看出他可能因而自殺,我卻拒絕承認。」
  
  「別太苛責自己,奎石。」
  
  「我明知道一旦他明白自己的弱點,定會加速金運國際公司的衰敗。但是我告訴自己,它只是一滴促媒,不足以改變最後結果。」
  
  「你不知道那麼做會將他逼得走上絕路,到現在你也仍然無法確定。」
  
  「一絲髒污足以摧毀一池最清澈的池塘。」
  
  嘉蒂試圖反駁,但是腦中能想到的都毫無用處。一個不那麼自律的人或許會由她堅持他不必為柯加瑞的自殺負責而感到安慰,一個不那麼複雜的人或許會由那個結果獲得勝利的滿足。畢竟,若是柯加瑞真的自殺身亡,那也不過是正義得到伸張。但奎石不像多數人,奎石不一樣。
  
  過了半晌,嘉蒂伸手摸摸他的臂膀。他的每塊肌肉、每條筋骨都緊繃得一如扭絞的鋼索。他沒有動,完全無視她手指的存在。
  
  「天漸漸涼了。」她終於說道。「進屋去吧。我替你泡杯茶。」
  
  「我不要喝茶。嘉蒂,你回家。」
  
  他冰冷的語調令她瑟縮,她強忍著當下逃走的衝動。「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如果你沒注意到,一大片烏雲正向海灣飄來,氣溫正急劇下降。」
  
  「我可以照顧自己,不需要你幫忙。嘉蒂,讓我靜一靜。今晚你不該來的。」
  
  「我們是鄰居,記得嗎?朋友。我不能丟下你不管。」她站起來,拉動他的手臂。「求你,奎石,我們進屋去。」
  
  他看著她,雙眼像池水般墨黑難測。一時間她以為他會拒絕。接著,他沒吭一聲,兀自站了起來。
  
  她趁勝引他走上前廊。他沒有抗拒,但是體內的壓力並未減輕。她打開門,輕輕催促他入內。
  
  她踢掉鞋,倚牆排好。「電燈開關在哪?」
  
  奎石沒有出聲,伸出手按下開關,一盞落地燈在屋角綻出光暈。「歐堤」自罩著布的鳥籠內發出抱怨聲。
  
  嘉蒂終於得以看清奎石的臉,看到的表情令她又希望她不曾要他開燈。有些事藏在暗處還比較好。
  
  話又說回來,有些事被藏在黑暗中會更駭人。
  
  「我去燒水。」她說。
  
  「我想你最好離開,嘉蒂。今晚我不是個好伴。」
  
  那是一句絕對不可能被誤認的警告,她的心中冒出一絲恐懼。「我說過我要替你泡杯茶的。」她極力甩掉那種迫在眉睫的危機感。
  
  她兀自橫過小起居室走向廚房。茶壺在爐子上。她在茶杯架上找到一隻瓷壺,旁邊則是一罐烏龍茶葉。
  
  「我泡的茶或許不及你的水準,但至少它會是燙的。」她將水酌入茶壺。
  
  「嘉蒂。」
  
  她停下動作,回頭瞧他,茶壺仍握在手中。
  
  「什麼事?」
  
  他沒接腔,只是站在那裡用令她癱瘓的強烈眼神看著她。在那一刻,她能看穿他耗費心力用驕傲和自律建構的圍牆。圍牆後面蹲坐著的是,古老的寂寞巨獸。
  
  「奎石,」她輕聲呼喚,緩緩放下茶壺。「我知道你認為你能獨自應付這個事件,而你或許是對的。但有些時候還是不要單獨面對它比較好。『塔克查拉』或許是個不錯的哲學理論,但是有時候人需要的更多。」
  
  「『塔克查拉』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他簡單、僵硬地表示。
  
  「不對。」她甩開壓制住她的符咒,奔向他。
  
  她展開雙臂,堅決地將他擁住。他全身緊繃。她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場另類競爭,更加收攏臂膀,臉頰貼上他的肩膀。帶著絕望的感覺,將她的溫情及某種她不願辨認的東西灌注進他身體。
  
  奎石打個寒顫。隨著一聲低沉粗啞的悶哼,他捧住她的臉。
  
  「你應該回家的。」他說。
  
  接著他的嘴就欺了下來,寂寞之獸發出了怒吼。
  
  突如其來的飢渴威脅著要將她淹沒,一時間萬事萬物似乎就要消失。
  
  當迷情之霧稍稍褪開,她領悟到她是在奎石的臂彎。他抱起她,正往黑黑的臥室走去。
  
  她感覺自己被放在某種坐墊上。一定是棉墊,她想,還有什麼會如此硬而不舒服。這個人的臥榻竟是棉墊,自律到這種程度未免太過分了。
  
  但是她沒有時間抱怨。他俯到她身上,她隨即將太過堅實的床墊拋諸腦後。奎石比他的棉墊堅硬得多。
  
  他勁健有力的身體性感地下壓。他的吻深切綿長,神秘莫測,完全符合奎石的風格。
  
  嘉蒂的雙臂緊繞著他的頸項。他的手指移向她寬鬆的香檳色洋裝的扣子。她聽到他解開她前胸時,發出的抽氣。
  
  「今晚你不該來的。」他咕噥。
  
  「沒關係的,奎石。」
  
  「你不該來這裡的,但是現在我不能讓你走了。老天助我,我是如此地想要你。」
  
  她胡亂拉扯他掛在褲腰上的皮繩。看不到皮扣帶。她想不通如何解開那個奇怪的死結,她沮喪地拉扯皮繩尾端。
  
  「讓我來。」他撐起身體拆掉那跟特殊的腰帶。
  
  她怎麼拉也扯不開的死結被他輕輕一拉即應手瓦解。他再次挪動身體,將皮繩拋在棉墊旁邊。她聽到金屬拉鏈滑動聲。
  
  他滾至一旁,脫掉牛仔褲,探手進棉墊旁那只敞開的木箱。接著是鋁箔包撕裂聲,奎石的手靈巧地移動。
  
  ……
  
  「你還好吧?」他的聲音略微顫抖。
  
  嘉蒂深吸一口氣,找回了她的聲音。「沒事,我很好。」她的手緊纏住他的髮絲,同時謹慎地抬起身體貼住他。
  
  一聲粗嘎的呻吟在他胸腔震盪。「我不想傷到你——」
  
  「我說過,我很好。」她對他微微一笑。
  
  「我的天,嘉蒂。」他俯下頭親吻她的頸窩。
  
  緊繃感舒緩下來,世界再次開始運轉。
  
  奎石慢慢撤退,接著又謹慎而平穩地向前推進。這一次,興奮中還夾雜著充實感。嘉蒂貪得無厭地歎口氣,指甲陷入他肩頭。
  
  「好棒,」他低喃。「好真實。」
  
  她嚥下失口出聲的衝動。「當然我是真的。你當我是什麼?另一個水中的反影?」
  
  「在這一刻之前,我並不非常確定。」
  
  無邊的夜席捲了嘉蒂的意識。
  
  不再玩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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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石睜開眼,注視著陰暗的天花板。激情過後的殘香混雜著由敞開的窗戶飄進來的清涼霧氣。他可以感受到身體的每一寸那種全然的滿足。它在他的血管裡歡唱,在他的小腹內製造出愉快的暖意。他伸個懶腰,輕鬆寫意而滿足。
  
  不再玩把戲。
  
  那種感覺真好。
  
  不,那種感覺很危險。
  
  天地之道的唯一竅門即在自我控制。失掉控制無異被巨浪掃進最深的黑海,或是在激流中被拉進了漩渦。或是摔落瀑布,一頭栽進冰冷深淵。
  
  失掉了自我控制等於失去一切。
  
  第二天早上,嘉蒂凝視窗外籠罩著低喃灣的濃霧。「若是霧氣到晚上還不散,那些飛碟或許無法登陸。」
  
  「直覺告訴我那不會有任何不同。」奎石說。「準備吃早餐了嗎?」
  
  「當然。」她轉身背對窗戶。「但是希望你簡單弄就好。晚餐大作文章無所謂,早餐也來,那就太不公平了。早餐不適合拿來競賽。」
  
  奎石的眉毛上揚,一面在矮几上放下兩個碗。「當它是個挑戰。」
  
  她堆出一個希望是輕快而世故的笑容,一面在矮几前的椅墊坐下。「別逼人太甚,否則今晚我就叫外送披薩待客了。」
  
  「你不會。那是懦夫的行徑,而你可不是懦夫。」他在她對面坐下,自一隻棕色土瓶中倒出茶。「我確信遭到挑戰,你定會奮勇向前。」
  
  「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是當我脫離商場時,許多競爭技巧也跟著喪失。」
  
  一般的閒聊卻格外的消費心力。嘉蒂的心情並不輕鬆,梗在她心頭的疑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經過昨晚的激情,她沒料到今早會是這種感覺。雖說她還不至於驚慌失措,但也足夠響起警鐘了。
  
  她和奎石之間那種微妙的張力很不對勁,它絕不是在該出現的狀況。
  
  那種兩情繾綣的親密感到哪裡去了?她不禁納悶。才幾個小時前,她覺得和奎石奇妙地親近,現在他們之間卻橫亙著一條鴻溝。
  
  她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在性愛方面的經驗稱不上老練,甚至過時多年。事實上,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過夜,並留下來和他共進早餐。不過,她的直覺告訴她,正確的狀況不應該是這樣的。
  
  昨天晚上,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件非常特殊的事。奎石讓她看到了他靈魂的一角。
  
  但是今天早上一切全不對勁了。他又回到他那遙遠而封閉的世界,她無法像昨晚那樣觸及他的心靈。
  
  他說過不再玩把戲,但是今天早上她覺得他們倆彷彿又回到了競技場。
  
  她嚥下一聲輕歎,低頭打量碗中的物體。「這是什麼?」
  
  「營養早餐。我自己的配方,燕麥、裸麥、芝麻、杏仁、水果乾、酸乳,外加一點蜂蜜及香草。」
  
  「還說早餐不比賽的。」她在綜合麥片碗內倒入牛奶,拿起湯匙。
  
  「我去你那裡過夜時,早餐由我打理。」他的大方令人起疑。
  
  嘉蒂猛咳一聲,差點被麥片粥噎到。她放下湯匙,抓起小茶杯。
  
  「你還好吧?」奎石問。
  
  她迅速點頭,灌下一大口茶清候。「沒事。只是芝麻跑錯了管道。」
  
  他凝視她良久。「是不是想到我去你家過夜令你緊張。」
  
  「當然不是。」她再吞下更多的茶。「別胡說八道。」接著她努力擠出一個自信的笑容。「但是我確信我們倆都不願操之過急,我們會慢慢來,讓我們的關係自然發展。」
  
  他的眼睛稍稍瞇緊。「我以為昨晚我們說好不再玩把戲的。」
  
  她覺得熱氣直衝臉頰。「讓感情自然發展並不能說是玩把戲,這是一般通則。」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嘉蒂?」
  
  「沒什麼。」她的笑容消失。「我只是想冷靜一下。」
  
  「冷靜一下什麼?」
  
  無名火頓時引燃。「你還問我?」她猛地放下茶杯,小陶器幾乎為之震裂。「都是因為你表現得彷彿昨晚沒發生任何特別的事。」
  
  他靜靜地瞧著她許久。「昨天晚上的事……」
  
  她豎起手掌。「拜託。如果你是要告訴我別把昨晚的事看得太認真,你就甭說了。我正想吃早餐,教訓待會兒再發表吧!」
  
  「不對。」
  
  「你想再玩把戲,好吧,你儘管自己去玩。」
  
  「這主意聽起來不甚吸引人,」他乾澀地說。「尤其經過昨晚之後。」
  
  她覺得雙頰漲紅。「你知道我的意思。」
  
  「哈,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她用湯匙敲敲碗沿。「你想告訴我昨晚的你有點失常,嗯?我不可以因為昨晚之事產生一大堆聯想,而你很後悔我們一起過夜?」
  
  他稍事猶豫。「你說對了一半。昨晚的我的確不正常。」
  
  「嗯哼。」她將湯匙戳進麥片粥。
  
  「我沒料到你會來,我有好多事要想。」
  
  「而我打擾了你?」
  
  「坦白說,正是。你沒來會比較好。」
  
  「抱歉了。」她舀起一匙麥片,報復地咀嚼起來。「以後不會再犯了。」
  
  他眉頭一皺。「你沒聽懂。」
  
  「我當然懂。過去我也是商場老將,記得嗎?甚至最複雜的案件也會被我抽絲剝繭到最簡單的基本面。問題?你希望昨晚我不曾出現。解決方案?簡單。我們就假裝它從沒發生過。」
  
  「那是不可能的。」
  
  她板著臉苦笑。「看我的。」
  
  「你生氣了。」
  
  她想了想。「嗯,可以這麼說。」
  
  「嘉蒂,我在試圖澄清一些事。」
  
  「或許你還是吃早餐比較好。」
  
  他不理她的嘲諷。「我的意思是,我惋惜你在我沉思的時間闖了進來。當時我正試著理清一些事。基於你來了之後所發生的狀況,我認為或許你會導致某種錯誤的結論。」
  
  她的湯匙僵在半空中。「等一下。我想我聽懂了什麼。」
  
  「這麼說好了,你若假設我昨晚的行為代表我——」他的話倏地打住,眉頭蹙攏。
  
  「軟弱?正常?」她故意頓了頓。「像個人?」
  
  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似乎染上一抹潮紅。「總之,我不要你產生錯誤印象。」
  
  「奎石,用你的水哲理來想這件事。你不能一輩子躲在淺水邊,心想這樣就能永保平安。有時候你還是得冒險,跳進深潭一探究竟。」
  
  「這套說辭不適用『塔克查拉』的哲理,」他咬著牙說。「『塔克查拉』是看清事情的方法,觀察現世的指南。」
  
  「但你不是觀察家,你是參與者,至少昨晚你是。」
  
  「你又偏離了主題。」
  
  她用湯匙指著他。「好吧,請教高明,水之道大師。仔細瞧瞧你那神奇的池塘,告訴我眼前這一刻我們之間發生的事。」
  
  「這正是我試圖要做的事,」他迅速表示。「我不要你對我有錯誤的看法。我昨晚的行為或許讓你產生柯加瑞的自殺影響了我的印象。」
  
  「它沒影響你嗎?」
  
  「他試圖自殺是我對他採取的一連串動作後,一種無法預見的後果。」奎石的眼神露出強烈自責。「而我不喜歡無法預見的後果。它意味我沒有正確運用『塔克查拉』。」
  
  「嘿,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那不是藉口。」他反駁她。
  
  「奎石,柯加瑞試圖自殺不是你的錯。但若它令你如此自責,我建議你應該採取一些行動。」
  
  「例如?」
  
  她猶豫一會兒,腦子快速轉動。「你可以去看他。和他談談,與他謀和。」
  
  「而我又該怎麼做到那些事,心理治療醫生?我能對一個因我而自殺的人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自己從沒碰過這種狀況。或許你可以告訴他,你不想歷史重演。他有孩子嗎?」
  
  「一個恨他入骨的兒子。」
  
  嘉蒂點頭。「告訴柯加瑞,不要把當年你父母加諸給你的痛苦,加諸給他的孩子。」
  
  「我父母。」奎石如遭雷殛。
  
  「告訴柯加瑞,他無權拋棄他兒子。如果他真的為多年前在尼希里島發生的事感到後悔,他必須盡到現在的責任。」
  
  奎石瞪視她。嘉蒂幾乎可以看到他在重整自我,集中他的力量。她認為她又瞥見那頭蹲伏在他體內的寂寞巨獸,但是隨即屏障湧現,她再度被摒拒在外。
  
  「你對這件事的瞭解度不足以提出有效的建議。」奎石的聲音遙遠得像來自月球。「別理柯加瑞了,我自會處理。」
  
  「是嘍。」
  
  「至於我們之間。」他清楚地點明。「你說我後悔昨晚你來了,並且在此過夜只說對了一半。」
  
  「我想我猜出我對的是哪一半。你希望我沒看到你放鬆警戒表現得像個正常人。但是,管他呢,昨晚的性愛還不錯。」
  
  「它比不錯好得太多了。」
  
  她成功地露出淡淡的一笑。「的確,可不是嗎?」
  
  他推開分毫未動的麥片粥,雙手交疊置於矮桌上。「若是我們能等到更適當的時機才開始這種關係或許比較好,但是現在生米已成熟飯。」
  
  「你把我們的一夜情說得挺浪漫的。」
  
  「我想說的是,雖然我希望它是在別的時機發生,我並不後悔我們的關係進展到另一階段。」
  
  嘉蒂看看手錶。「老天爺,都快八點了。我得回家,換衣。十點要開店哩!」
  
  「嘉蒂——」
  
  「碼頭見。」她跳起來,抓起粥碗與湯匙,衝進廚房放進水槽裡。
  
  「可惡!嘉蒂,你等一等。」
  
  「別忘了,今晚在我家吃飯。」她套上涼鞋,拉開前門。「今晚是飛碟會的大日子,最好帶件外套,午夜的山崖或許會冷颼颼的。」
  
  說完,她逃進了清晨的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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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31:43 |只看該作者
  8
  
  嘉蒂一把抓起雜貨店蔬菜籃裡嬌艷欲滴的紅甜椒。「可找到你了。」
  
  她將甜椒裝進塑膠袋後置於購物車內,抓起推車把手,奮力將推車轉入另一條走道。讓推車走成還算直的路線花了她相當的力氣。有一隻車輪總是脫線,歪出奇怪的角度。
  
  在米醋旁找到乾海苔時,她鬆了口氣,抓起兩包裝有暗綠薄片的海苔及一瓶米醋,扔進了推車。
  
  挑選今晚的食譜不是件容易的事,最重要的在於,所需的配料必須是在低喃灣那間唯一的雜貨店能買到的。一年前她剛搬來這裡時,今晚的食譜會是不可能的夢。但是她平日對雜貨店經理的努力耕耘終於有了收穫。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替今晚的食譜找出配料,她一面和那台頑固的推車奮戰,一面想。更重要的問題是,她為什麼不厭其煩地替韋奎石做飯?
  
  她仍為今天清晨的那段話生悶氣。他清楚表明,他要假裝昨晚他沒有對她露出一絲脆弱面。同時,他又很滿意他們之間的關係進展到性愛的層次。
  
  典型的男人,嘉蒂想,完全符合典型。
  
  不,那麼說不公平,她拿起一包米及一瓶醬油時,心想,奎石沒有任何一點可以稱之為典型的。
  
  她瞟一眼購物清單,嗯,仍需要做甜點的新鮮水果。時間不早了,她讓紐霖負責打烊,自己先走一步前來採購,但是到現在,她還有幾件事尚未完成。
  
  她用力推動購物車來到轉角,卻看到另一輛推車堵住了她的去路,管珍妮站在敞開的冷凍食品櫃前。
  
  「糟糕!抱歉,珍妮。」不知怎的,在此之前舉步維艱的推車,突然像脫鞭野馬般地衝向前。嘉蒂抵住腳後跟,總算將它拉住。「沒看到你。」
  
  珍妮露出她一貫冷淡,無聊的笑容。「沒關係。走道太窄了,等鎮上的市況興旺之後,希望有家大型連鎖店在此設立,這裡的確用得著一間像樣的店。」
  
  「現在這一家也不錯啊!只是小了一點。」
  
  「整個鎮都小了一點。」
  
  嘉蒂開始退出走道。她最不願意做的莫過於和第二任管夫人長聊。珍妮不是個快樂的女人,當然今年夏天她過得並不輕鬆。前任管夫人穿著眩眼的飛碟會服裝在鎮上四處走動,使她難堪極了。
  
  依嘉蒂看,事實上珍妮將這個狀況處理得出人意料的優雅。或許是現任管夫人的事實給了她駕馭這種尷尬狀況的智慧。
  
  珍妮年約三十中旬,身材高挑瘦長,相貌清麗動人。聽說她曾在落杉磯做過短期的模特兒。嘉蒂非常認同。珍妮的身高足夠,帶著一種南加州的眩目風情,看到她就會聯想到熱燙的沙灘、無盡的夏日。每個人都知道她固定運動健身,效果明顯可見。
  
  她對時裝的敏感度在低喃灣非常少見。今天她穿一件仿牛仔布絲襯衫,及一條柔軟飄逸的長褲。
  
  她蜂蜜色的頭髮挑染成絲線亮金色。彷彿她是住在陽光普照的夏威夷而不是灰雲沉沉的西北岸,及肩的頭髮梳成微風吹過的自然波浪。左手上戴著管雷霆於他們結婚之日送給她的大鑽戒。頭頂上永遠戴著一隻時髦的太陽眼鏡,她的化妝更是完美無暇。
  
  多數鎮民認為一旦珍妮看上管雷霆,他毫無招架之力。低喃灣鎮民最大的疑惑,不是為什麼他要離婚去娶珍妮,而是為什麼珍妮會想要搶走他。
  
  沒錯,管雷霆是鎮上最富裕的男人,但是多數鎮民覺得,憑著珍妮的外貌及風格,她大可以在西雅圖找到更好的對象,畢竟,就像每個人所說的,真正的大錢還是在大城裡。
  
  「想來今晚你會到山崖上湊熱鬧。」珍妮修長的紅指甲抓起一條低脂烤肉。
  
  「絕不會錯過。」嘉蒂好奇怪地瞟一眼珍妮挑選的微波速食,是單人份。「它是鎮上最大的表演。」
  
  「但沒多大意義,不是嗎?」珍妮的紅唇一撇,透露出一絲不滿。「呃,至少明天一切都會結束了。文琳的信徒終究會明白他們上當了。不知道他們明白自己被騙後,會有什麼後果?」
  
  嘉蒂想了想。「我想有些人或許會一狀告上法院。」
  
  珍妮的肩優雅地微聳。「我懷疑那會有什麼用。我確信文琳和她的朋友溫瑞克早已設法藏好了錢。」
  
  「或許飛碟沒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嘉蒂提出她的解答。「我的一位朋友說,人想要信什麼,就算反證如山,他也會固執地信下去。」
  
  「你朋友或許說得對。」珍妮的視線挪至嘉蒂的右肩後面,眼睛一瞇。「有些人將一生積蓄交給了騙子,他或許寧願繼續相信,而不肯承認自己上了大當。但是其他人發現真相後,或許會火冒三丈。」
  
  不等嘉蒂回答。她一手握著推車把手掉轉了方向,購物車當下聽命。在珍妮的指揮下,它像歐洲進口的高級跑車般乖巧地順著走道滾動。
  
  嘉蒂羨慕地注視。有些人挑選的運氣就是好一點。
  
  「喲,加州小姐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大好。」管文琳在嘉蒂身後懶洋洋地說道。「我敢打賭那包低脂速食晚餐不是用來喂雷霆的,絕不可能。我想今晚他又會窩在酒館裡用啤酒和洋芋片填肚子。珍妮甜心或許希望他剛巧肥胖病發作而暴憋。」
  
  嘉蒂不情願地轉回身。文琳穿著全套的飛碟會服裝,襯著小鎮雜貨店的通俗擺設,她的藍白相間長衫更顯得格格不入。
  
  和文琳眸中閃動的精明狡黠相較,那套宗教大師的打扮倒是有趣的對比。嘉蒂確信她仍能在這身奇殊的服裝下,看到那個成功的房地產掮客的本色。
  
  「哈羅,文琳。準備迎接今晚的盛事了嗎?」
  
  「當然,所有的飛碟會員都準備好了,我們已經演練了好幾個月。」文琳注視珍妮消失在走道轉角,接著她將銳利的眼光轉向嘉蒂。「我想鎮上的人都會注意這件盛事。」
  
  「我們都會到山崖上觀賞。」嘉蒂握住推車把手準備溜之大吉。「當然,若是霧氣不散,我們或許無法看到飛碟登陸。」
  
  「別擔心。」文琳咕噥。「全鎮的人很快就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任何東西都比不上水柔順,但任何東西也不比它有力,想要學習水之道的人必須認清自己的優缺點。
  
  史海頓的忠告深深刻在奎石腦海。他流暢地扭轉、移動,吐出一大口氣,皮鞭尖端像蛇般直撲它的目標,捲起一隻空鋁罐後壓扁了它。
  
  奎石深吸一口氣,俯身拾起壓扁的鋁罐。不好,他用了太多的力量,今天他的控制力不精準。
  
  他走到山崖邊,俯瞰霧氣籠罩的海灣。
  
  整個練功過程,他的時間感及節奏都有偏差,而他不用藉助「塔克查拉」即能猜出原因。昨晚的事一直阻礙他集中注意力。
  
  奎石凝視著灰霧,一幕幕影像又在他腦中爆裂。
  
  嘉蒂倚著他坐在池塘邊緣。
  
  嘉蒂的手滑進他胡根,送上她的嘴。
  
  嘉蒂直視他眼底,清楚明白柯加瑞自殺未遂對他的衝擊。
  
  嘉蒂激情地顫抖,躺在他身下。
  
  他判斷錯誤了一件事,和嘉蒂在棉墊上做愛一點也沒有障礙,事實上,他可以在地板、海灘或任何地方要她。眼前他最煩惱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才能再共赴雲雨。
  
  熱燙的需要在他體內蠢動。昨晚僅是刺激了他的慾念,今天他感受到的不是滿足,而是更深更強烈的飢渴。
  
  他們說好不玩把戲的,但是今早她清楚表明她仍準備繼續玩下去。他明白她羞於給予承諾的原因。海頓幾年前就警告過他了,值得擁有的女人永遠要求更多的回應。
  
  奎石知道嘉蒂要的不只是美好的性關係。她要他的靈魂,她想向自己證明她能夠控制他。
  
  他開始感覺到光裸的上身的汗珠已經轉涼。「塔克查拉」的細膩動作並沒有消除一整天來,他所感受到的壓力。
  
  那天黃昏他走進嘉蒂的廚房時,仍覺得心浮氣躁。奎石立刻看出他們都打算低調處理兩人的關係。她不再像今天離開他時那麼激動,兩人又恢復到過去幾天那種用言語調情的狀況。
  
  就像兩個有段私情的朋友。這樣很好,他向自己保證,卻又忍不住納悶為什麼自己並沒有因為這種刻意的退潮降壓行為,大大地鬆一口氣。
  
  他斜倚著門框,打量廚房裡閃亮的鍋盆,歐洲款式的小家電,及一些高科技的廚房器具。這間廚房和木屋中的其他擺設非常搭調,全擠滿了嘉蒂自西雅圖搬來的繁複傢俬。
  
  這兒呈現的意象和他簡樸的住所差距何其之大,奎石想。但是觀察嘉蒂在她的光亮而五彩繽紛的環境中工作,卻是一種奇怪的愉快經驗。
  
  他心不在焉地轉動手中的酒。「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律師桑古德查出有關管文琳和飛碟會教派的資料。」
  
  嘉蒂回頭好奇地瞟他一眼,接著又轉回身調製碗中的醬油,醋,薑汁及雪莉酒。「有趣嗎?」
  
  「沒什麼讓人大吃一驚的,和其他的特殊教派差不多。文琳設立了一個名為飛碟的投資公司,她是董事長,溫瑞克是唯一職員。」
  
  嘉蒂再次停下手中動作,若有所思地瞧著他。「那麼,他們從信徒搜刮得來的錢或許存在那裡,追查得出來。」
  
  奎石微微一笑。「我想一定查得出。我確信管文琳和溫瑞克不會把錢放在他們碰不到的地方。」
  
  「今晚飛碟沒來之後,或許部分的信徒可以拿回一些他們的錢。我有種感覺,一旦方愛蓮領悟她不可能飛向星際,她會精神崩潰。紐霖說她將全部積蓄都奉獻給了飛碟會。」
  
  「沒有她或溫瑞克的合作,想要收回每個人的資產不容易。而我懷疑他們倆會自願合作。」
  
  「他們或許打算拿錢走人。」嘉蒂同意道。「雖然今天在雜貨店舖,文琳說了些奇怪的話。」
  
  「她說了什麼?」
  
  「什麼全鎮的人很快就會發現今晚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不懷疑她的說法,但為什麼今天的日期對她這麼重要?」奎石聞到薑汁香,深深吸了口氣。「你要不要說明今晚的菜單上有些什麼?」
  
  「蔬菜壽司、烤甜椒沙拉、油及藍莓派。」
  
  「我不相信。你說服雜貨店引進海苔?」
  
  嘉蒂嫣然一笑。「我在楚德那幾年可不是白混的。做生意打交道,我有足夠的經驗。」
  
  「看來我們的美食大賽又加溫了,這情況不妙。或者我該說我有口福了。」
  
  「我確信輪到你掌廚時,你會想出其他有趣,奇特,但又高雅的菜單。我可以想像你弄出一道看似簡單,但能突顯各種材料原味卻又互相調和的菜。」
  
  「讓我猜猜看——你看了美食雜誌,嗯?」
  
  「答對了。」她放下攪拌器。「今天下午我在雜貨店也看到了第二任管夫人。兩任夫人之間洋溢著幾許憎憤,我沒被她們的購物車夾擊算是幸運。」
  
  「這不算奇怪。」
  
  「的確。」
  
  奎石喝口酒。「我得承認,管文琳的計劃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們大家都猜不透。」
  
  「但我更好奇溫瑞克的計劃。」
  
  「為什麼對他特別有興趣?」
  
  嘉蒂暫停動作,揚起眉梢朝他看一眼。「奇怪,我不覺得你們倆是同一型的人。」
  
  「我不是指那種興趣,溫瑞克顯然想從我這兒找出某些問題的答案。星期五晚上他搜索了我的住處。」
  
  「什麼?」嘉蒂倏地轉回身,眼睛睜得老大。「你在開玩笑?他翻你的東西?你怎麼知道?」
  
  「我站在花園目睹他自前面的窗戶爬進我家。」
  
  「老天爺!」嘉蒂放下小碗,背倚著廚台而立。「太不可思議了,我真不敢相信!」
  
  「他看來有點緊張,但我有種感覺這不是他第一次私闖民宅,搜完我家後,他又到『魅力與美德』轉了一圈。」
  
  「太過分了。他有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沒有。」
  
  「你可曾報警?」
  
  「沒有。」
  
  她雙手一攤。「但他那麼做是違法的,你不能就此不管。」
  
  「我想今晚過後,我可以報溫瑞克私闖民宅之仇。」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計劃……」
  
  「趁每個人都在觀賞海灘秀時,搜查他的旅行車?」奎石飲了杯中的余酒。「沒錯,那正是我的計劃。」
  
  嘉蒂認為那天晚上十一點半山崖上的一幕,即像一出低成本的恐怖片,又像場嘉年華會。濃厚的霧氣構成了場景的主要特效。海灣上濃霧瀰漫,在來自鎮上成群結隊的車輛四周飛舞迴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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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31:49 |只看該作者
  飛碟會的旅行拖車在霧氣中約隱約現。懸在營區浴廁入口上方的照明燈勇敢地發出光環,但終究抵不過濃霧的侵擾而失去亮度。
  
  依嘉蒂所見,飛碟會信徒全到了海灘,她能聽見他們催眠般的梵唱隨著浪潮起伏,笛聲仍舊有些走調,鼓手試圖加大音量予以掩飾。手電筒及提燈發出的光芒加上霧氣,營造出一種陰森氣息。
  
  嘉蒂回頭瞥視山崖上成排的大小車輛。多數鎮民都全家出動前來觀賞飛碟會出發至太空一遊。成年人或坐在車內靜候時間到來,或四處招呼訪友,幾個男人聚在通往山崖小徑的入口,喝著啤酒一面高聲說笑。十幾名兒童在第一排車前衝撞追逐。
  
  青少年則不願冷風寒霧聚集在俯瞰海灘圍欄前,他們的笑鬧聲中混雜著飛碟會的嚴肅梵唱。幾個人喝著自碧雅及雅痞臨時搭設的飲料攤買來的汽水。
  
  輝彩加入青少年那夥人俯在圍欄上,泰德則在飲料攤陪伴碧雅及雅痞。紐霖的老舊小貨車停在車群的最外圍,他顯然選擇待在車裡直到午夜時分。
  
  「你確定知道你在做什麼?」嘉蒂第十五次問。
  
  「那有什麼困難?」奎石帶頭走在兩輛拖車之間。「私闖民宅又不是什麼高科技職業。至少我的計劃不是。」
  
  「萬一你被逮到……」
  
  「我會想出解決之道。」
  
  「我不喜歡這個計劃。」
  
  「我要你留在車上的。」
  
  她對著他的背翻個白眼。「我不會讓你單獨冒險。「
  
  「那就別嘮叨。」
  
  「我不是嘮叨。」她拉高外套領子,焦急地搜尋霧氣後的暗處。「我只是想點出這個計劃很可能面臨的狀況。」
  
  「我聽起來像嘮叨。」
  
  這句話讓嘉蒂閉上了嘴。她已用盡所有理由試圖說服他打消這個莽撞的計劃,而他竟然指控她嘮叨。她發誓就這個話題她自此不再發任何一言,就算他被人逮到並打電話要她去保釋時也不說。
  
  奎石轉至一條狹窄而長滿雜草的營區小徑,沒有任何預警倏地停了下來。嘉蒂一頭撞上他隨即發出含糊的驚呼,他伸手穩住她的身形。
  
  「安靜。」他在她耳旁低喃。
  
  嘉蒂拂開眼前髮絲,探頭到他身前看看是什麼讓他突然停步。她認出停在尾端的正是溫瑞克那輛紅白相間拖車。
  
  「你改變主意了?」她滿懷希望地問。
  
  「沒有,但有人先我們一步。」
  
  嘉蒂瞪著黑黑的車窗。「你確定?」
  
  「瞧瞧車尾那扇窗。」
  
  她打量那扇窗,一抹暗淡的光線在拉上的窗簾間一閃而逝。半晌之後,它又出現了幾秒。嘉蒂嚥下一口,深呼吸。
  
  「手電筒?」她低聲問。
  
  「嗯。」
  
  「不可能是溫瑞克,他和信徒們在海灘,幾分鐘前我們還看到他和一群人聚在一起。」
  
  「沒錯。此外,溫瑞克也不會在自己的拖車裡用手電筒照明。」
  
  「我倒想看看裡面的人是誰。」奎石拉著嘉蒂躲進一輛拖車及帳篷之間。
  
  她的膝蓋撞到拖車踏板,不禁悶哼一聲。「可惡!」
  
  「安靜。那個人要走了。」他將她更往暗影中推。
  
  拖車門嘎吱一聲打開,一個穿著連身兜帽外套的人影出現在門口,迅速地走下台階,嘉蒂試圖看清那位夜訪者的臉,但是連身兜帽加上重霧暗夜使得他辯識困難。
  
  那人轉個彎,急急沿著三排拖車間的甬道離開。這條路徑會自嘉蒂及奎石藏身處前面經過。
  
  奎石將嘉蒂推到拖車陰影處,用身體遮在她前面以防那個人回首張望。
  
  她踮著腳尖,隔著奎石的手很勉強又看到一眼那個以兜帽覆臉的人影,由夜訪者的動作顯示,嘉蒂直覺斷定那個急急逃走的人是個女性。
  
  過了好一會兒奎石才鬆開嘉蒂。「越來越有趣了。」
  
  「那可不。」嘉蒂感到她狂跳的脈動。「不知道她是誰。」
  
  「直覺告訴我溫瑞克樹敵無數,我最好趁別人出現之前進去看看。」奎石邁開步伐。「你留在這裡。」
  
  「你不能單獨進去。」
  
  「我需要你留在外面警戒。」
  
  說得也是。嘉蒂想不出更好的辯詞。「那,萬一真有人出現,我怎麼辦?」
  
  「敲敲拖車壁。」奎石再次環視霧氣繚繞的四周,一面自上衣口袋掏出一根鉛筆型手電筒。「我馬上回來。」
  
  「如果五分鐘後你還沒出來,我會進去把你拖出來的。」
  
  奎石的白牙在黑暗中一閃。「好。」他朝拖車走去。
  
  嘉蒂斜倚著轉角,注視他步上台階,進了拖車。
  
  冷冽的岑寂在奎石進去後降臨,嘉蒂覺得霧氣更濃厚了。她自我安慰這樣也好,霧氣可以幫忙遮掩奎石的不法行徑。
  
  海灘上的梵唱逐漸加強,笛聲鼓聲更為響亮。一旁觀賞的青少年的笑鬧聲在營區四周迴盪。
  
  溫瑞克的旅行車內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窗前也看不到任何光線。不論奎石在做什麼,他都非常謹慎小心。嘉蒂打個寒顫,一半由於急降的氣溫,一半出於漸增的焦慮,莫名的危機感隨著霧氣濃度增加。
  
  急驟的鼓聲清楚地自下面的海灘傳至山峰,情緒激昂的飛碟會信徒高聲唱和,有人吹響了號角,青少年粗啞的哄笑更為尖銳。嘉蒂聽到爆竹嘶鳴爆裂。
  
  似乎過了好幾小時,拖車門開了條縫。嘉蒂看到奎石飛快地跳至地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他敏捷而優雅地走向她。
  
  「我們走吧!」他挽住她手臂。
  
  她沒有爭辯,「你進去了好久。查出什麼沒有?」
  
  「或許。」
  
  她瞟他一眼,他則急急護衛著她穿過寂靜的拖車園區。「這話什麼意思?」
  
  「我查到幾個銀行帳號。你可曾注意到有人就是會將銀行對賬單堆在書桌抽屜裡。」
  
  「沒有。」嘉蒂想起她堆在家中抽屜裡的對賬單。「話又說回來,或許我有。那又怎樣?那些帳號有什麼用?」
  
  「我還不知道。」奎石在兩排營區交會點暫停。「但是經營一件這麼大的案子,所有的錢一定會經過銀行。」
  
  「你說得對。」
  
  又一陣爆炸聲,飛碟會的梵唱及至新高,聚在山崖小徑附近喝啤酒的莽漢開始朝海灘上的人大叫。
  
  「越來越熱鬧。」奎石說。他們自最後一排車輛後現身。
  
  「快午夜了。」嘉蒂四下張望。「奇怪呀,奇怪,見不到一艘飛碟哩。我們去找紐霖。時間到時我想陪著他,已防萬一愛蓮沒有向他哭訴。」
  
  「好。」
  
  他們沿著山崖走向紐霖停車處。那輛老舊的小貨車停在臨時停車場的最外圍,其他前來觀賞奇景的人大多將車停在靠近營區處。
  
  小貨車幾乎被霧氣掩沒,嘉蒂走到駕駛座旁,看到紐霖不在裡面,不禁眉頭一皺。
  
  「他一定到圍欄那裡去等愛蓮了。」奎石說。
  
  「嗯。」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嚇了嘉蒂一跳,有人低罵一聲。
  
  她轉回身看到不遠處另外停了一輛車,也是小貨車,客座那邊的門是開著的,但是裡面沒有光線。鎮上唯一的搖滾樂電台聲飄進夜空。
  
  「可惡!」有人在車內嘀咕。「我告訴過你要小心的。你想別人聽見我們呀?」
  
  「那輛車裡的人剛才走了。」車內一陣模糊的嬌笑。「說到小心,希望你記得戴套子。因為若是你沒有,凱文,我發誓今晚絕不讓你上手。」
  
  「是啦,是啦,我帶來了。等一下。」
  
  嘉蒂迅速轉身面對奎石,清清喉嚨說:「我們去找紐霖。」她握住他的手臂,引導他往來時路走。
  
  山上的天光足夠照出奎石有趣的表情,但是他沒有抗拒她的拉扯。
  
  嘉蒂將他拉至圍欄前的人群。
  
  一股陰森冷峻的寂然降臨於海灘上的人,笛音及鼓聲靜了下來,飛碟會的梵唱停止。
  
  「午夜到了。」奎石輕聲提示。
  
  「嗨,嘉蒂、奎石,」他們經過飲料攤時,雅痞向他們打招呼。「我們準備收攤了,要不要來杯熱咖啡?」
  
  「好意心領。我們在找紐霖。」
  
  「大概一小時前看過他,買了杯咖啡回小貨車,然後就沒看到了。」
  
  「每個人都到圍欄那兒看最後一幕。」碧雅說,一面將未使用的紙杯收進紙箱。「去那裡找找看。真希望愛蓮能恢復理智,否則我真不知道可憐的紐霖會怎麼做。」
  
  嘉蒂轉向聚在圍欄前的大群人。「奎石,我很擔心。四下都看不到紐霖。」
  
  他握起她的手。「我們會找到他的。」
  
  說得容易,嘉蒂想,混亂的狀況逐漸蔓延,霧氣繚繞中興奮而好奇的觀眾開始鼓噪。喝酒的那群人發出哄笑,青少年大聲叫囂。部分的飛碟會信徒開始登上海灘小徑。
  
  嘉蒂和奎石在人叢中移動,尋找紐霖。
  
  「嘿,」一位啤酒客對著自海灘踅回的飛碟會信徒喊叫。「或許外星人指的是美東日光節約時間,而不是美西日光節約時間。」
  
  垂頭喪氣的信徒一語不發地走過。
  
  嘉蒂正要提議他們去找愛蓮時,一聲高亢尖銳的驚叫聲撕裂了夜空。
  
  震耳欲聾的驚叫像滿天的飛碟般震撼群眾,飛碟會信徒,觀眾,每個人當下全都僵住。
  
  嘉蒂焦慮地四下張望,搜尋發出尖叫的人。「你想,可是哪個失望的信徒?」
  
  「不知道。但叫聲不是從海灘傳來的。」奎石握緊她的手。「是從營區另一頭傳出來的。」他動身向前走。
  
  第二聲尖叫震動了夜空。
  
  「怎麼了?」有人大呼。「誰在尖叫?」
  
  那晚第二次,嘉蒂又被奎石帶進散置著露營帳篷及旅行拖車的舊露營區。驚叫聲被呼救聲取代。
  
  「叫救護車!」一個男人大吼。「老天爺,快點!」
  
  奎石和嘉蒂自一排露營卡車後冒出頭,看到幾個顯然是最先自海灘回來的飛碟會信徒,聚在一輛藍白相間的大型拖車入口。
  
  「那是管文琳的拖車。」有人說。
  
  嘉蒂和奎石靠近,她看到敞開的車門透出的燈光。
  
  奎石設法擠進那小群人中。
  
  「都是因為飛碟沒來。」一位身著飛碟會長衫的女人哀吟,「她那麼做都是因為飛碟沒來。」
  
  嘉蒂看到紐霖和愛蓮挽著手站在那群人旁邊。「紐霖。」
  
  他瞧她一眼,露出震驚莫名的表情。「嘉蒂,韋先生,你們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
  
  愛蓮將臉埋進紐霖肩頭。「飛碟沒來不是她的錯。」
  
  奎石鬆開嘉蒂的手。「在這裡等著。」他走上台階探看拖車內部,接著倏地停在門口,專注地瞪著車內。
  
  嘉蒂跟著他登上台階,自他身後打量拖車內。
  
  看了第一眼,她立刻希望自己聽了奎石的指示留在外面等。
  
  管文琳躺在藍色地毯上,藍白相間的長衫被鮮血染紅。溫瑞克靠著車內書桌,低頭凝視文琳的軀體。他抬起頭,看到奎石和嘉蒂。
  
  「我們發現她這個樣子。」他的聲音顫抖。「我們幾個先回來,看她為什麼沒去海灘加入信眾。結果發現她倒在這裡。我已經要人去叫救護車,但是看起來已經沒有用了。」
  
  奎石不發一言,走過去在軀體前蹲下。他用手指按住管文琳的喉嚨,接著搖搖頭。
  
  「沒錯,」奎石靜靜地說。「是太遲了。」
  
  「她一定是因為飛碟沒來才自殺的。」有人低語。
  
  奎石迎視嘉蒂。「她不是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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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32:33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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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謀殺。」輝彩探頭自雅痞肩頭閱讀報上的頭條。「但是昨晚每個人都說是自殺。」
  
  碧雅若有所思地看嘉蒂一眼,一面遞杯奶茶給她。「不是每個人。」
  
  雅痞皺著眉檢視新聞內容。「報上說首先到達現場的人,認為管文琳是因為飛碟沒出現,自責過深而自殺。但邰警長宣稱他一開始就明確認定那是謀殺。」
  
  「奎石也是,」嘉蒂淺啜口茶,一面瞟視這些聚在海灘咖啡屋小圓桌前的朋友。「此外,我們都不相信管文琳真的指望飛碟會來。我們都懷疑這件事是樁大騙局。因此,她何必為了失望與絕望而自殺?」
  
  「有道理。事情完全照她的計劃進行。」泰德搔搔他的大肚子。「她創立那個教派目的可不是到銀河旅遊。她顯然是被謀殺的,但是誰要她死呢?」
  
  「依我看,邰警長似乎有一長串嫌疑犯名單。」雅痞說。「首先列名的就是那些絕望的飛碟會信徒。午夜過後一分鐘,他們就應該領悟到自己上當了。」
  
  嘉蒂和其他人煞有介事地點頭附和,一面淺啜奶茶。
  
  他們齊聚碧雅的咖啡屋是因為外面太冷,籠罩著海灣的濃霧絲毫不見退散的跡象,整個鎮及連綿幾里的海灘全裹上了鉛灰色。
  
  時間是早上九點半。碼頭上的店舖要到十點才開門,但是店老闆不約而同地提早到達,繼續討論昨晚發生的事件。
  
  只有一個人除外,嘉蒂想,瞥向窗外。不見奎石的蹤影,自從今天清晨兩點他送她回到家門後,她就沒見到他。他甚至沒和她吻別,兀自陷入那種遙遠,冷漠,自製的情緒裡。
  
  當然,昨晚她自己的情緒也稱不上愉快。一個晚上斷斷續緩的睡眠總被管文琳拖車內的影像侵襲,每閉上跟,她就得忍受奎石蹲在文琳血淋淋的屍體旁那幕情景的糾纏。
  
  她的不安隨著他未有早以碼頭來而與時俱增。她希望自己曾順應衝動,到碼頭來的路上也去他家轉轉。他們倆需要談談,他們必須把話說清楚。
  
  昨晚,他們都向邰警長做了說明,但是僅限簡短的陳述,邰警長封鎖了犯罪現場並且警告飛碟會信徒不得擅離小鎮。昨晚他沒時間做筆錄,但指示奎石和嘉蒂今天去局裡詳細說明他們看到的部分。
  
  夜裡被那血淋淋的一幕驚醒後,嘉蒂就在沉思今天下午該告訴警長什麼。她從沒牽涉入警察辦案,絲毫不明白她該將案發前,她和奎石的行動透露到什麼程度。如果幸運,不需要太多,畢竟,屍體甚至不是他們發現的。
  
  不過,她看過足夠的電視節目,猜想得出邰警長定會想知道文琳死前,露營區的一切動靜。是她和奎石在謀殺案發生不久,才做過不甚正當的行為卻是不爭的事實。私闖民宅。她實在無法替那種事做出有利的辯解。
  
  「報導有沒有說,管文琳是什麼時候死的?」泰德問。
  
  雅痞閱讀剩下的文章。「警長在等驗屍報告,但記者宣稱她是在十一點半,那是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的時候——至十二時之間被人槍殺的,溫瑞克和幾名信徒在午夜過後不久發現了她。」
  
  「尖叫就是那對發出的。」碧雅說。
  
  「我敢打賭鎮上的驗屍員無法推敲出更接近的死亡時間了。」泰德說。「最後看到她活著的人是誰?」
  
  「我想是溫瑞克。」雅痞用食指指著報紙,繼而半途停住。「的確,是溫瑞克和兩名飛碟會信徒,他們在十一點半都看到管文琳走進她的拖車。管文琳告訴他們,她需要隱私才能集中心神和外星人聯絡。顯然她所扮演的是,飛碟降落的雷達指揮一職。」
  
  「如果叫我猜,」碧雅說,「我會賭兇手是飛碟會信徒,那些可憐又盲從的靈魂中,有許多位都將畢生積蓄捐給了文琳。」
  
  「他們當中至少有幾個對飛碟沒出現感到憤慨。」輝彩說。
  
  「是呀!」雅痞放下報紙,端起奶茶,「而他們大家都有機會殺死她。」
  
  德眉頭一皺。「如果是飛碟會信徒,他一定是快速行動。午夜前他們全待在海灘上。圍欄附近的該子有看到第一個信徒回來。」
  
  「別忘了,海灘有兩條小徑,」雅痞提醒他。「舊的那條早在幾年前普因為安全原因而封閉,但路仍然在那裡。」
  
  「沒錯。」泰德強調。「昨晚的霧好大,信徒可以爬上舊的海灘小徑,直撲管文琳的拖車,殺了她,再回去加入海灘的群從,沒有人會注意到,午夜過後不久,兇手即可以和大伙回到營區。」
  
  「越聽越複雜了,」碧雅說。「仔細想,飛碟會的信徒的確有可能犯下此案。他們全穿同樣的長衫,太霧中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我可不羨幕邰警長,」泰德明智地表示。「要把這一團混亂理出個頭緒,不是件簡單的事。」
  
  「尤其他缺乏處理兇殺案的經驗,」輝彩乾澀地說。「低喃灣已經有十年沒發生謀殺案。而上一次那次很容易解決,你們還記得吧?」
  
  泰德點點頭。「沒錯。那次胡湯姆的老婆終於受不了他的毆打,用上把火鉗敲破了湯姆的腦袋。陪審團判她自衛殺人。」
  
  「事實也是那樣,」碧雅說。「胡湯姆從來不是個好人。」
  
  咖啡屋的大門砰地被推開,猛烈的動作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嘉蒂轉頭看到愛蓮闖了進來。只見她呼吸急促,容顏慘淡,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她奔進咖啡屋,接著突地打住,慌亂的大眼睛直直瞪著嘉蒂。
  
  「楚小姐,謝天謝地!」她的聲音顫抖。「我去過你家,但你不在那裡,你也不在書店。終於我想到你一定在這兒。」
  
  「愛蓮,」嘉蒂放下奶茶,站起來。「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你必須去救他。你必須被救紐霖。」
  
  「紐霖?你鎮靜一下,愛蓮。」嘉蒂走向她。「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事。」
  
  「幾分鐘前邰警長逮捕了紐霖。」
  
  咖啡屋裡的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震驚的抽氣聲。
  
  「天!」嘉蒂低響。「不要是紐霖。」
  
  愛蓮驚慌地走向嘉蒂。「楚小姐,我們該怎麼辦?鎮上的人都知道紐霖有多恨文琳,他總是說總得有人對她採取行動。」
  
  嘉蒂伸出手臂將她擁住,一面看著其他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愛蓮說的對,鎮上的人都知道紐霖有多憎恨管文琳的陰謀。
  
  「他沒有殺人,」愛蓮哭訴。「我知道他沒有。紐霖不是兇手。但沒有人能幫他。」
  
  不是說她已知道該和警長說什麼,嘉蒂想,一面步上低喃灣警局的台階。紐霖是她顧員也是她的朋友,她覺得責無旁貸。
  
  她在心默默準備行動綱領。第一件事當然是將紐霖保釋出獄。她清楚手續如何辦理,但邰警長應該能解釋給她聽;第二件事則是替紐霖找位好律師。鎮上唯一的律師是戴菲麗,但她慣常處理的業務是房地產、遺囑,不管刑事案件。那意味她必須聯絡西雅圖的律師。
  
  嘉蒂一心一意思索營救紐霖的方法,甚至沒看到他就站在警局門口陰暗處,差一點就撞上他。
  
  「嘉蒂,」紐霖訝異地瞪著她。「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來救你呀!」嘉蒂瞄一眼警局內空蕩蕩的前廳,「愛蓮說你被捕了。」
  
  「沒有。」紐霖扮個鬼臉。「至少還不是。警長只是找我來問話,我猜大概愛蓮驟下了斷語。」
  
  「紐霖,她非常擔心你。」
  
  紐霖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真的?」
  
  一位身材結實的禿頭男人,自廳後的小辦公室裡踱步而出。「早,嘉蒂。這麼早就來這裡了?」
  
  嘉蒂轉身,禮貌地微微一笑。過去幾個月中,她碰見邰幾次。他已近中年,有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邰漢克是那種穩健踏實、老式的顧家男人,行動有點笨拙,但很徹底。嘉蒂相信他那遲緩隨和的表相下的是機智與聰明。漢克這一輩子多半在低喃灣度過,而他很能享受鎮民對他的尊敬。
  
  「早,漢克。我聽說你逮捕了紐霖,但是看來謠傳有誤。」
  
  漢克瞧一眼紐霖,眼睛四周的細紋稍稍皺緊。「只是找他談談。今天要約變話多人,我就從這位小伙子開始了」
  
  紐霖的嘴抿緊。「邰警長說,如果我能找出昨晚十點半至午夜前不久,曾經看到我在我的小貨車上有人,對案情會有幫助。」
  
  「我的天!」嘉蒂不安地瞄一眼漢克。「你需要不在場證明?」
  
  漢克讓龐大的身軀倚著一張辦公桌。「不用太過興奮,嘉蒂。只是如果我們能找到什麼人在午夜前半小時,曾在小貨車裡看到他,那不是很好嗎?」
  
  嘉蒂的腦袋迅速轉動。「韋奎石和我在午夜左右跑去找他。」她突地打住,無助地看都會漢克。
  
  「我不在貨車裡,」紐霖咕噥。「我說過,我在午夜前幾分鐘下了車,另人那群等在海灘小徑上頭的人。我想找到愛蓮,她要去找管文琳對質,我就跟她一起去了。等我們到達她的拖車時,溫瑞克和另外兩名信徒已經發現了琮文琳的屍體。」
  
  「不幸的是,你尚有許多時候沒有人證,」漢克輕聲說。「例如午夜前半小時,那段時間有人進到管文琳的拖車內射殺了她。」
  
  「等一下。」嘉蒂猛地轉回面對紐霖。「你說直到午夜前不久,你一直待在車上?」
  
  紐霖聳聳肩。「我覺得沒有必要全程掛在營區圍欄上受凍直到大戰結束。我知道除非確信飛碟不會來了,愛蓮不會離開海灘。」
  
  漢克看看她。「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的車就停在紐霖後面,一對年輕戀人。或許是青少年。或許再大一點,大學生。我沒看到他們,但是我聽到他們說話。他們開著收音機,一邊的車門開著。或許他們當中有人看到紐霖什麼時候離開去找愛蓮的。」
  
  漢克的眉頭若有所思。「你有沒有記下車牌號?」
  
  「當然沒有,那時我沒想到要找不在場證明。」嘉蒂試著回憶細節。「那兩個孩子正在做,呃,那種年紀的戀人在貨車前坐會做的事。」
  
  「做愛?」紐霖滿臉無辜地問。
  
  嘉蒂清清喉嚨。「呃,是的。」
  
  「貨車顏色?」漢克問。
  
  「那時是半夜,記得嗎?而且籠罩著大霧。」嘉蒂絞盡腦汁回想小貨車的外貌。「客觀存在的顏色很暗。紐霖的小貨車顏色較淺,因此比較容易看到。而另外一輛小貨車,直到我聽見收音機和人講話有聲音,才注意到它。車廂裡的燈沒亮。或許奎石可以說得更詳盡。」
  
  漢克點點頭。「今天下午看到他時,我會問他。」
  
  「等一下。」嘉蒂說。「我聽到那個女孩叫那個男的凱文。這消息有沒有用?」
  
  「凱文。暗色小貨車。大學生。」漢克點點頭,挺直了身體,但手去拿電話薄。「聽起來很像蓋凱文。他由學校回來渡暑假,和唐家的女孩約會。而他老頭有輛暗色小貨車。」
  
  這就是小鎮的好處,嘉蒂看著漢克拔出電話簿中登錄的電話時,心想:本地的警長認識每個人,也熟知他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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