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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珊瑚之吻(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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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04:0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珊瑚之吻 作者:珍.安.克蘭茲 

簡介
艾咪認識他三個月,只知道他是一位很帥的工程師,會做非常美麗的鳥籠。每一次他出現在她的門口,手裡總是握著黃玫瑰。

傑對艾咪的印象是,在陰雨天獨自到藝廊看鳥籠的旅客。當她真的拿出三百美金,準備買他的鳥籠時,還真的使他大吃一驚。他很快發現,這位漂亮的金髮姑娘不但喜歡他的鳥籠,而且還是他新搬來的鄰居。

在哈利發斯灣起霧的那一晚,他們倆盡力維持的友誼,發生了不尋常的變化…..傑不願意去打擾她,可是他需要朋友的幫忙,而艾咪和他正是這種關係。就在那天晚上,艾咪又多瞭解傑的個性。原來他認為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就是半夜女人尖叫聲,而傑也才發現,她幾乎每晚必由惡夢中醒來。

她為什麼做惡夢?因為她是科幻小說家,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因為她在一個熱帶島嶼附近的深海洞穴中,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們攜手來到島上,發現了彼此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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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05:3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雖然心裡明白他沒有權利打這個電話,但他還是撥了號碼,所以要掛斷也太遲了,即使他不斷告訴自己應該要掛掉的。她是個朋友,而今晚他需要的正是朋友。

  幾個小時以來,他一直都是靠止痛劑和堅強的意志才能集中注意力。傑德把頭靠在閃著訊號的公共電話上,閉上眼睛,傾聽話筒另一端傳來的鈴聲。他從來不曾有過這麼難受的感覺。他渾身都痛,筋疲力盡,頭腦的運作與警覺度跟以前的水準比起來也差多了。

  在他週遭的每一樣東西都讓他感到想當不耐。他根本無法思考。洛杉磯機場的吵雜聲不斷刺激他的感官:旅客的交談聲、引擎的怒吼,實在讓他無法清晰地思考;熱狗的味道混著汽油味滲進他的神經系統。傑德知道止痛劑可能也增加了他的不適,但這項認知無濟於事。

  他試著更專注地傾聽電話鈴聲——一聲、兩聲、三聲。也許她不在家。老天,她不要是正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不要是今晚,他把話筒抓得更緊了些,努力穩住自己。今晚千萬不要有任何人在她那兒。

  但他又提醒自己,他認識她的這三個月以來,艾梅似乎不曾對任何一個男人表示過興趣。對他也差不多,傑德自嘲地告訴自己——不過,她至少還把他當作一個朋友。他發現自己正在祈禱,在他不在的這幾個星期,她沒有認識其他新的「朋友」。

  第四聲鈴響時,她才拿起話筒。傑德感到全身鬆懈下來,比止痛劑還有效,也令他不懂,剛才為何那麼擔心。艾梅晚上總是待在家裡。他發現最近在出任務時,知道這一點總讓他有種奇怪的愉悅感。他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描繪出她晚上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情景——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欣賞著她收藏的早期搖滾樂。

  「艾梅?我是傑德。」

  「傑德!老天,現在幾乎是半夜了。你在哪兒?家裡嗎?」

  她清晰溫暖的聲音裡充滿開朗的歡迎之意。有時,傑德會覺得每次他要啟程回家時,艾梅的聲音總是他最先想到的事。他努力地睜開眼睛,發現他正對著電話公司的商標。至少世界上還有些東西是永遠不變的——艾梅的聲音和電話公司。

  「我在洛杉磯,我的飛機會在一個半小時左右抵達蒙特利。」他的手指緊抓著聽筒.

  「艾梅,我最恨向別人開口,但你能不能來接我?」

  「接你?」

  也許她正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傑德甩甩頭,揮開那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驟怒。一定又是止痛劑的關係,他告訴自己。他沒有理由對艾梅正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想法生氣。他對她一點權利也沒有,就像她對他一樣。他們只是朋友。他們的友誼可能很特殊,不像他其他的朋友,但仍是一種友誼。艾梅似乎也刻意保持這樣的關係。

  「艾梅,如果你正在忙……」他的聲音漸小,除非萬不得已,很不願意接受這個想法。他想要她到飛機場來接他——不,該說他「需要」她到那兒去。他一定得在今晚到家,而且他十分確定自己現在絕對無法開車。藥效、疼痛和筋疲力盡都使他已經快支持不下去了。

  「沒有,傑德,我沒有在忙。我可以去接你。等一下,我拿支筆。」她馬上就回來了。「好了,告訴我飛機班次。」

  「飛機班次,」傑德有些恍惚地重複她的話。「喔,等一下。」當然有個飛機班次,而他見鬼地到底怎麼了?大腦好像完全停擺了。他伸手到襯衫口袋裡找機票,視而不見地瞪著上面的三個數字好一會兒,才小心地大聲念給她聽。

  如釋重負之後,他這才瞭解剛才在艾梅的聲音中聽到的驚訝,並不是她要拒絕他的前兆。艾梅真的是很驚訝他竟會「要求」她去接他。她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他想著。過去這三個月來,他從未要求她去機場接他。他總是租一輛車,直接從蒙特利開回加樂灣。他的回家方式總是一成不變,像個例行公事,而他一向很少打破自己的慣例。一個男人到了這種對過去或未來都毫不在意的情況時,唯一能倚靠的就只剩自己定下的規則了。

  「好,傑德,我知道了。我會到那兒的。」

  「謝謝你了,艾梅,稍後見。」

  她沉默了一會兒,清晰溫暖的聲音猶豫地問道:「傑德,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傑德低頭望望握在左手的枴杖。他不想在電話裡臨時編些理由,他想等上了飛機後再好好地想他該怎麼說。他對這種事已經駕輕就熟了。每個人都會有一、兩項獨特的天斌,而他的就是編造出令人信服的借口。「沒有,沒有什麼不對,我只是覺得這麼晚可能租不到車。請你開車時小心一點,艾梅。」

  他們互道再見後,傑德掛上電話,然後命令看書聚集起力量,用枴杖撐住身體,努力地走回候機室。走到一半時,他看到一個賣花的小販。某些事情敲進他渾沌的腦袋。

  他已經養成在每次旅行回來時買一束花送她的習慣了。他之所以這麼做,半是感謝她從未問出心中的許多疑問,半是為他也從沒打算回答而道歉。這又是另一個慣例。

  傑德走到小販旁,買了一束黃玫瑰,它們漂亮得不像真花。它們並不適合艾梅,她全身上下沒有一點虛假。但小販擺出的花也沒給他太多的選擇。他小心地拿好花束,慢慢走向候機室。

  在等候登機廣播時,他幾乎睡著了。等到要上飛機的時候,才讓自己清醒些,跟著其他乘客一起登機。幾分鐘後,他繫緊安全帶,把花放在大腿旁邊,懷著施艾梅會在蒙特利機場等他的期待就沉入了夢鄉。

  她在人群中應該很好認,尤其今晚這個時候又不可能會有什麼人,傑德想著。她並不很高,也不會特別可愛。嚴格地說,閃著智慧的綠眼睛,垂肩的金棕色頭髮的柔軟的雙唇不會特別地有魅力。但是傑德知道大部分的女人會說如果她肯用心打扮一下,肯定會極為迷人。但是艾梅從來都不化妝。她的身材修長,上半身很嬌小,腰部以下則格外吸引人,她沒有那種貴族似的優雅,也不是那種可以當作海報貼在牆上的艷麗女郎。但不知怎地,對傑德來說,她的美麗是如此的生動,會讓他想起她寫的科幻小說的封面——明亮的色彩,保證刺激的情節,和壓抑不住的充沛活力。

  近來,和那種女性活力共度良宵的幻想愈來愈常折磨傑德。

  今晚這股誘惑比以前更甚,止痛劑似乎對這方面無效,或者根本就是因為止痛劑他才會有這些綺思,從他認識施艾梅以後,傑德就發現自己任由她在他們之間構築這種奇怪的關係。她把它塑造成微妙的友誼,彼此都沒什麼約束,把男女之間的性吸引都祛除掉了。在過去三個月,他們為數並不多的見面機會裡,艾梅似乎對這種情況很是滿意。但傑德懷疑自己還能忍受多久,不過他絕不會催促她。

  何況,他還有別的理由必須繼續保持這種情況,他提醒自己。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嘮叨的女人,成天問他為什麼經常失蹤,對未來為什麼沒有計劃,還有他為什麼三十五歲了還不結婚。男人一旦和一個固定的女人上床後,她就會認為自己有權利過問這些事情。

  傑德告訴自己,他的生命中不需要問題——或是會問問題的女人。只要艾梅不要刺探他的事,和她相處就一點問題也沒有。不幸的是,他自己開始對僅只維持朋友的關係不滿足了。他們之間遲早會改變,但傑德無法確定一旦變了之後,結果會是如何。

  在睡魔掌握他之前,他模糊的最後一絲意識是好奇地想著:不知艾梅對他跛著腳下飛機會有什麼反應。一個月前他離開的時候,既沒跛腳也沒受傷。就算從來不問難以回答之問題的女人也會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該好好想想怎麼編個假故事來告訴她。

  當睡意終於計他斜靠向座位的左邊時,美麗的黃玫瑰承受不了他不容忽視的體重,倒向一旁,如假花般的完美被擠壓成一堆黃色的花餅。

  掛斷電話後有好一會兒,艾梅仍坐著瞪向窗外一片深幽的海面。傑德的電話讓她驚訝極了。原本電話響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她父親又打電話來提醒她:他和她母親正期待她半年一度的造訪。這件事已經拖了好久,距離她上次去奧林納島看他們已經有八個月了。往年她總是很期待每半年能去那個太平洋小島度一次假。她忘了他們絕不會在這麼晚的時候打電話給她。

  所以她對聽到傑德的聲音毫無準備。傑德從來沒有在他出門的時候打過電話來。每次都是他帶著一束花出現在她的門前時,她才知道他回來了。

  今夜濃霧籠罩著小小的加樂灣,要不然她就可以看到遠方太平洋海濱和蒙特利的燈火了。開車到機場起碼要半個小時,但因為有濃霧,所以她最好提早出門。

  三個月以來,傑德外出從事他的顧問工作,從未在回來時要求她去機場接他。而且傑德從不勉強她或命令她,她願意給予多少,他都滿足的接受下來。這種安排讓艾梅極為滿意。

  但是今晚他打破了自己不成文的慣例。他要求幫忙。

  艾梅搖搖頭,想揮掉從聽到他的聲音後,就縈繞在心頭的奇怪焦慮。她起身,走到臥室去換衣服。

  這五個月來,她買了不少有關失眠症的書,每天都遵照其中一本的建議做上床睡覺的準備動作。每位作者都建議,那些自助的步驟中所蘊涵的正面意義,可以讓身體的心靈都再度學著期待睡眠。理論是:專心做那些一成不變的就寢動作,譬如脫衣服、刷牙、洗臉,還有其他動作,可以讓一個人再度恢復對睡眠的期待感。這種方法就和艾梅最近試過的其他方法一樣合理,但天才曉得她已經試過無數方法了。電話鈴響的前幾分鐘,她才剛換上一件長袖的法蘭絨高領睡衣,看來今晚能盼到的睡意大概又很少了。

  反正也沒什麼損失,她認命地告訴自己,很快地穿上黑色牛仔褲、鮮黃色襯衫和一件針織的橘色背心。今晚她能睡著的機率本來就不大。她最近總是睡不好,不管她讀了多少這方面的書都沒用。沒有一本書能治好她這個麻煩的毛病,也沒有一本書能揮去八個月前、她二十七歲生日前夕,在奧林納島上發生的那件事的記憶。去機場的路果然不好走,艾梅把她那輛小型車開上高速公路後,才發現霧雖然沒有濃得看不透,但駕駛時還是需要專心和小心。

  艾梅將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於開車的事,但另一部分心思則忍不住猜想她何以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她猜想著傑德是否會為他這個不尋常的行為稍加解釋,大概不會。就算她有意詢問,他也不是那種會任女人嘮叨的男人。艾梅很驕傲自己從不問他問題或提供建議,更別提勉強他做任何事。傑德似乎很欣賞她的體貼。她很清楚葛傑德有他的秘密,就像她有她自己的,但她不想深究這個結論背後的事實。她有點覺得她從未開口詢問的理由,是因為她根本不想聽到答案。

  傑德,艾梅讓他的名字流過心中,這個名字太適合他了。第一次認識他時,她馬上就決定他可能是古代執掌地獄之為的傳教士再世。但不是那種軟弱、衣著光鮮,假借宗教之名在媒體上招搖撞騙的騙子,而像是從古老的教派或西部來的,例如岩石般堅硬強悍的喀爾文教派。他的雙手又大又有力,臉上刻畫著毫不妥協的線條。他是那種看你一眼,就可讓你相信地獄必定存在的男人。

  雖然稍後她很快就發現葛傑德對宗教興趣毫無,但第一眼的印象總是很難消除掉。他臉上生冷嚴酷的線條和他同樣生冷嚴酷的身體相配極了。他大約三十五歲左右,但在那雙帶點紅棕色的榛色眼眸中流露的眼神卻像早已看遍世事的滄桑。艾梅知道,最初就是他眼中那抹冷漠警戒的眼神吸引了她。但他們之間融洽的氣氛才是這段關係維持至今的因素。她發現傑德對維持輕鬆的友誼相當在行,而她正需要這種不作其他要求的朋友。

  但是,她仍然覺得能和葛傑德維持任何形式的關係都是很奇怪的事。她知道若是在平常的情況下,她是絕不會和他有所牽扯的。他不是她以前一直在找的那種溫和誠實而且坦率的男人,他也不是那種女人直覺會認為是居家型、可以成為好丈夫和好父親的男人。艾梅知道,雖然他很擅於掩飾,但隱藏在他內心的黑暗面一定會讓八個月前的她感覺受到威脅,進而避開。但是她現在再也不是在「平常的情況」。

  簡單的說,就是艾梅跟八個月前的她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一件特別的事情改變了她,讓她能從以前從不會有的角度來看葛傑德。現在,在他心中的堅毅與陰暗深深吸引信她。也許,她想著,她的潛意識渴望自己能從其中得到一些危險的內在力量。

  等傑德終於走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等在飛機場的大門了。他是最後下機的乘客之一,艾梅一邊等著,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弄錯班機了。當她看到枴杖和傑德臉上僵硬克制的表情時,她一定是弄錯班機的想法再次短暫地掠過腦海。她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樣子。

  他看到她的時候停了下來。他提著一個小小的皮製旅行袋,右手還拿著一束被壓得慘兮兮的黃玫瑰。在他後面的旅客拿他當成擋路的柱子般分道而行。

  艾梅看到他眼中出現一抹挑釁的冷酷眼神,趕忙嚥下自己的驚愕。她快步走向前,自動幫他接過旅行袋。為了表示歡迎的安慰,她衝動地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吻了一下。她從未用這麼親密的方式表示過歡迎之意,她也因他給人的感覺而震驚。他的嘴在她的唇下顯得僵硬而頑強。她很快地退後一步,擠出一個微笑,試著找回三個月來存在他們之間的那種輕快愉悅的氣氛。

  「我必須說,你可真知道怎麼入場。要我為你找張輪椅嗎?」

  他瞪了她一眼。「不用,我不需要輪椅。我已經夠糗了,坐在輪椅上,讓你推著我的想法已經超過我能忍受的極限。我知道我看起來一團糟。」

  艾梅微揚了下眉毛,研究他。他從未對她凶過,今晚的語氣不佳很明顯是因為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我只是開個玩笑。」

  傑德心情不好地撇撇嘴。「我為我的壞脾氣道歉,今天並不好受。」傑德開始朝前移動,艾梅走在他旁邊。

  「看得出來,」她輕快地微笑。」你從哪兒回來的?交戰區?」

  「我出了點意外。」

  「這並不難想像。傑德,我沒有惡意,但你的情況看起來真得很不好。要不要我送你到急診室去?」她發現他的旅行袋挺重的,不禁懷疑以他的狀況怎麼提得動它。她很快地搜尋他的臉,想要評估他的傷有多重,一邊伴著他向車子走去。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急診室,我已經受夠那些醫生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個工廠意外?還是你工作的地方出了什麼事?」艾梅嚴肅地問。

 「沒那麼戲劇化,只不過是個車禍。」傑德低頭,皺著眉頭望向手中被壓壞的花。「喏,送給你的。」

  「看來它們也跟你經歷了同一場車禍。」艾梅帶著堅定的愉快心情,笑著把壓壞的花接過來。他居然還記得,她覺得很感動。這也讓她發現她已經習慣這個小小的回家慣例,也許他們之間的關係,比她願意承認的深得多。

  「我在飛機上睡著的時候,壓壞了它們。」

  「車禍在哪兒發生的?沙烏地阿拉伯?」艾梅問道,站在她的小車旁摸索著鑰匙。

  「什麼?噢,是啊,就在沙烏地阿拉伯。」他呻吟著彎進駕駛座旁的位子,閉了閉眼才又睜開。「他們那兒的人開車就像瘋子一樣。」

  「真的?哈,那你現在落入我的手掌心了。」艾梅說著坐到他旁邊,發動引擎。

  「我的心都在發抖了。」

  「你在打電話給我之前,就該想到這一點。」她把車換到倒車檔,用她一貫的活力把車倒出停車位。

  傑德轉頭看看她。在車蓋的陰影下,他的臉像戴了一層面具。「謝謝你今晚願意出來,艾梅,」他靜靜地說。「我真不知道要是沒有你,我要怎麼辦。我現在的狀況無法開車。」

  「我注意到了。」她維持一貫的冷靜,不讓憂慮洩漏出來。傑德不會希望她擔心的,面且她害怕如果擔心他可能代表其他的意義。「會有永久的傷害嗎?」

  「他們告訴我一切架構完好如初,雖然目前的感覺並非如此。」

  「那是誰說的?貴公司工程部門的醫生?」

  「沒錯。但是他們雙懂什麼?」

  「的確。你提出控告了嗎?」

  「對誰?駕駛人?門兒都沒有。在那兒事情的程序跟這兒不一樣。我動用了三位公司律師,還有一大筆賄賂,才讓那個撞倒我的傢伙沒有告我。」傑德口若懸河地說。

  「這就是當個全世界跑來跑去的工程師所要擔負的風險。像我們這種人,只要坐著過日子,絕不會需要冒任何風險。」

  「太多人對我這麼說過。你的書怎麼樣了?」傑德把頭靠回去,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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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05:49 |只看該作者
  她就知道他會跟以前一樣提出這個禮貌的詢問。「順利得很,我終於定好方向了。」

  「書名決定了嗎?我要離開的時候,你叫它』無名書第四號』。」

  「等你離開後,我認為那聽起來太誇張了。上個星期我在擦洗浴室時,一個靈感忽然冒出來,」艾梅輕聲說。「』自己的惡魔』,你覺得怎麼樣?」

  傑德假裝嚴肅地想了一下。「我滿喜歡的。聽起來很迷人,透著點機智,有些憂傷,又有雙關的意思。任何一個編輯都不可能有再高的要求了。」

  「或許她能要求一本名實相符的書?」

  「總有人是得寸進尺的,不是嗎?要被問絞了,還嫌繩子舊。老天,我好累。」他伸手到棉質長褲裡拿出一個小瓶子。

  「那是什麼?」他閉著眼吞下一些藥丸的時候,艾梅很快地瞥他一眼。

  「止痛劑,很不錯的藥。那些醫生告訴我,在街上一瓶要賣五十美金。如果我吃剩了,也許我可以賣掉它們賺點錢,請你出去吃晚餐,當作你今晚出來接我的謝禮。這樣起碼這次出門還有些收穫。」他把瓶子塞回口袋裡。

  「聽起來你這一趟好像不怎麼成功的樣子。」

  「簡直就是場十足的災難。」他坦白的告訴她。

  被他這句承認的話嚇倒,艾梅吞回自己的回話。真不像傑德,他以前從來不會把工作的問題說出來。

  「呃,半小時內我就可以把你安全地送到府上,」她向他保證。「你真的不要去某個醫院的急診室看看?」

  他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艾梅把視線從刮著風的狹窄路面上移開,看向她的乘客的臉。傑德睡著了,她想他不會喜歡在急診室醒來的。

  半小時之後,艾梅駛進加樂灣的主要大街。這個海灣邊的小社區深深地沉睡著,除了郵局的轉角處還有一盞街燈亮著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即使是加樂旅館,鎮上唯一的汽車旅館,也已經把招牌燈熄滅了。傑德老舊的小房子就坐落在可以俯視海灣的峭壁上。艾梅開到轉彎處的時候,把車速慢下來,再次看向她的乘客。

  傑德今晚絕對無法照顧自己的。這個男人已經快累死了,而且又吃了那些會使人昏沉沉的藥丸。艾梅做了決定。她把腳踩在油門上。

  幾分鐘後,車子停在自家的車道上。她轉向旁邊,估計著接下來的大考驗。葛傑德全身都是結實的肌肉和堅硬的骨架,她絕對無法獨力把他弄進屋裡去的,他必須用自己的兩條腿走進去。

  「傑德?」她輕觸他的手臂。他沒有動,但眼睛突然睜了開來,盯在她臉上。他突然醒來讓艾梅嚇了一跳,手也從他手臂上滑了下來。

  「我們到了嗎?」他眼中的緊張消退了。

  「是啊。我沒有辦法把你弄進去,除非你可以突然變輕,你得自己走進去。」

  「聽起來突然變輕好像還容易些。」他歎口氣,轉身打開車門。

  艾梅從她那邊下車,趕快走過來幫他。「來,我幫你拿枴杖。還有不要擔心你的旅行袋,我倒拿進去。」

  傑德一個手肘撐住車頂,望向房子。「這是你家。」

  「顯然你的觀察能力還沒有被那些白色的小藥丸弄遲鈍。走吧,外面很冷,我們到裡面去。」

  他朝下看著她沐浴在前廊微黃燈光下的身影,榛色的眼睛深不可測。「我今晚已經夠麻煩你了,不想再成為別人的負擔。」

  「別這樣說。我寧願把你帶來這兒,親自看著你,也不願把你送回家,然後讓你惹更多的麻煩。」

  「我在自己家裡會惹什麼麻煩?」

  「以你目前的狀況,可能會引起任何一種普通的家庭意外。」她說著抓起他的手臂,費力地把他拉離車子的支持。

  「譬如你?」他無趣的搭訕著,任憑她扶著他走向前門。

  「譬如說,你可能會在浴室裡跌倒,然後不怎麼體面地淹死在那裡。」

  「那是個不錯的死法,不是嗎?」

  「而且會讓你的訃聞上的字眼讓人尷尬。小心台階,傑德。」

  「你只有一張床。」他的抗議非常微弱無力。

  「我有長沙發。」

  「我可以睡沙發。」

  「你,」艾梅溫和但專制地宣稱。「你只能睡我你睡的任何地方,今晚你沒有力氣和我爭論。」

  「你也許是對的。」

  她扶著他走進小小的客廳,室內鋪著木質地板,舒適的舊傢俱。穗邊地毯,野蠻的科幻小說,還有恐怖的藝術海報。艾梅直接把他扶到臥室去,她把燈打開,房裡是—樣質樸的傢俱,床頭上面貼著—張優秀的未來亞馬遜戰士和巨龍爭鬥的海報。傑德走到床邊站著,有些搖晃。他的注意力先落在海報上,然後是艾梅出去時留在床上的法蘭絨睡衣。

  「我穿短褲睡。」傑德宣稱。

  「很男性呀,你有辦法自己脫衣服嗎?」

  他的視線晃向她關心的臉龐,濃眉不悅地蹙成一直線。

  「我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如果你想扮演護士,那就趕快吧。我沒有那麼驕傲。」

  她發現熱氣衝上雙頰,也被自己羞澀的程度嚇倒了。她緊張地走向前,收起床上的睡衣。「算我沒說,辦你該辦的事,準備睡覺吧。」

  「唉,艾梅,對不起。我又對你發脾氣了,是不是?」

  「也沒有啦,我想你只是在嘲弄我。但是你今晚的脾氣的確像在爆發邊緣。」

  「真好笑,」他斟酌地說,笨拙地扯著米色襯衫上的紐扣。

  「我一直覺得你才是經常處在爆發邊緣的人,有時甚至像個緊張大王、神經質,隨時隨地都像走在危巖上似的。」

  艾梅在門口停了下來。「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分析我。」

  「我花了很多時間想你的事情。尤其是在飛機上的時候。在那上面,思考時間多得是。」

  她注意他的手在伸向最後一顆紐扣時已經開始發抖了。這個男人已經快支撐不住了,她想著。再過幾分鐘他就算站著也會睡著。現在他低沉粗啞的聲音已經變得含糊不清,她覺得,傑德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小心點,傑德。也許你最好先坐下來。」

  他不理會她的建議,他的心思很顯然還停在剛才的想法上。「我今天在飛機上的時候,艾梅,我開始在猜想。」

  「猜想什麼,傑德?」她現在才發現,她剛才拿起來的睡衣在手裡揉成了一團。

  「你在床上的時候,是不是會爆發出來。如果能弄清楚一定很有趣,對不對?」

  艾梅的眼光飛向他的臉,但他並沒有真的在看她,她覺得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想像裡。  「你現在的狀況無法弄清楚任何事,傑德,」她輕快地提醒他。「如果你需要幫忙,就叫我一聲。」她轉身就要走開,但他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

  「我需要幫忙。」

  艾梅轉過來,發現他灼熱的視線正盯在她身上。他的襯衫前面已經敞開,露出健壯的胸膛,廣佈的黑色胸毛向下逐漸收縮,最後消失在肌肉虯結的平坦小腹下。他的手好像和皮帶纏在一起。他輕輕搖晃時,她快步上前。

  「來,讓我來弄,」艾梅很快地說。「你的情況真得很不好,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吃了太多止痛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他重重地跌坐在床沿,有趣地看著她在他身前跪下來,脫下他穿了很久的短筒靴子。「在中東,他們對卑屈順從的女人總是頤指氣使。」

  「中東地區有很多嚴重的問題,對女人的態度只是其中之一。」艾梅把第二隻靴子丟到地板上時說道。她抬起眼睛,看到那雙榛色的眼中充滿熱力。不必女性的直覺來告訴她,她也知道那完全和性慾無關,至少大部分無關。她伸手放到他的額頭上。「那些醫生有沒有給你治療發燒的藥?」

  他嚴肅地眨眨眼。「我的旅行袋內還有另外一個瓶子。」

  「我去拿。」他還來不及抗議,她已經站起來了。

  她在他的旅行袋裡發現一小堆髒衣服、一件乾淨的襯衫、刮鬍刀,還有一瓶藥丸。她走回臥室時,傑德已經設法把長褲脫掉,走到浴室去了。

  幾分鐘後,他從浴室走出來,只穿著一件貼身短褲,虯結有力的肌肉處處可見。他直視著她,大手撐在門框上。強壯有力的身體輪廓不只被短褲,也被左大腿上的一大片白色繃帶遮住。在他的肋骨上有漸消的淤青,右手臂上還有縫過的痕跡。

  艾梅震驚地呆住了。「老天,傑德!」

  「骨骼都健全,」他諷刺地提醒她。他跟著她的視線看向他腿上的繃帶。「只傷到一點點,把那些藥給我。」

  她無言地把藥交給他,看著他又走進浴室,吃一些藥。等他再走出來的時候,就直接朝床走去了。他跌躺到床上,放鬆的呻吟,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裸露的胸膛,把臉埋入枕頭。

  「聞起來跟你的味道一樣,」他模糊不清地說。「柔軟而溫暖。你有沒有發現這是我第一次在你床上過夜?」

  艾梅還沒想出要怎麼回答,他就睡著了。

  她安靜地把燈關掉,心不在焉地走進廚房。她站在塑膠地板中央,考慮是不是要試試昨天在城裡健康食品商店買的藥丸。以她現在這既緊張又清醒的狀況,即使嘗試再多的入睡方法,她今晚要想睡著實在是不大可能。但總要試一試。

  她轉開瓶蓋,一看到藥丸那麼大,臉都皺了起來。簡直像要給馬吃的,她能吞得下去就不錯了。她把水倒進玻璃杯裡,吞下兩顆藥丸。她心裡並不相信會有用?,但是嘗試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好。採取堅決的行動在心理學上有正面的意義,反正這種藥丸對身體也沒有什麼害處。

  走進客廳後,艾梅無可奈何地看著凹凸不平的舊沙發,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床單和一些毛毯。她覺得和傑德在同一個屋簷下就寢的感覺很奇怪,但是想到他正睡在她的床上,感覺就更奇怪了。

  她沒有和傑德成為情侶完全是因為她的緣故。她一開始就表示得很清楚,她只想要友誼,她無法對他解釋為什麼友誼是她需要的,也是她目前唯一有辦法應付的情感。要和別人討論她的心結會耗盡她的精力。

  但傑德並沒有逼迫她。從來沒有。他接受她願意給的友誼,偶爾和她出去吃頓飯,然後就回家去了。有一、兩次他會請她吃飯。他似乎對他們之間的安排很滿意,但有時候她知道他的感覺不大一樣,那時候,她在他身邊就會變得格外小心。

  這是她認識他以來,他的第三次旅行。這次他去了一個月,最久的一次。第一次只有十七天,第二次去了三個星期。艾梅歎口氣決定,全部加起來的話,她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他們可以說還在彼此熟悉的階段,難怪她的感覺這麼紛亂。

  他每次來去的理由都相當平常。第一次他告訴她,他因一個顧問的任務要離開一陣子,她祝他一路順風,並提議要送他去機場。他禮貌地回絕,艾梅也沒再堅持。她瞭解他不希望他們之間有那些瑣碎的義務約束。

  十七天後他出現在她的前門,手中拿著一束花,她看得出來他眼中閃著呼之欲出的慾望。好像這次旅行在他心中製造了很多壓力和緊張,急需一個發洩的管道。而明顯的,他決定那個管道就是性。

  艾梅看到他時很高興,但她的女性直覺對她在他體內偵測到的強烈慾望驚跳不已。她邀請他留下來吃晚餐,擔心著結果。她覺得他就像個活火山,等著要爆發。她的敏感天性警告她最好送他回家。她還無法應付一個情人,尤其是像葛傑德這種男人。

  但是她並沒有送他回家。相反的,她遞給他一杯飲料,做了豐盛的一餐把他餵飽,然後就緊張起來。但他並沒撲向她,讓她鬆了—口氣。他們的交談輕鬆愉快,就像以前一樣。他告訴她一些旅行時通常會發生的事,如飛機誤點和遺失行李等,然後禮貌地問她寫作的事。但是那抹凝聚的熱力仍在他眼中閃耀。

  一會兒,艾梅放了她最喜愛的搖滾樂老歌,又找出一副西洋棋。她幾乎拿不穩唱片,在放棋子的時候也笨拙得很。她知道自己會如此完全是因為房裡的緊張氣氛。傑德看著她的臉和棋盤,似乎感覺得到她的恐慌和害怕。所以他走進廚房,幫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等他回來的時候,艾梅看得出來他已經克制住自己的慾望了。她放鬆下來,他沒有逼促她的體貼,讓她感動不已。

  但讓她極度驚訝的是,她發現自己的慾望也相當高漲。艾梅知道她這般不尋常的興奮完全是對傑德的男性需要的直接反應,而這個認知讓她震驚極了。她對一個男人的反應從未如此強烈過。但這種情況隨即被下棋、白蘭地和香格里拉那首不朽的「探險隊領導人」給沖淡了。

  也許傑德之所以會克制自己,是因為在她臉上看出了什麼。不論如何,在他體內燃燒的火山並沒在那一晚爆發出來。那晚的後來一切又回到原來的模式,傑德大約十點左右時,禮貌地謝謝她的晚餐後就回家了。

  艾梅站在門口目送他開著那輛舊貨車離開。等貨車在轉角消失後,她才關上門,知道他會考慮她的感覺,讓他們倆更接近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在懸崖邊上,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深究。有哪個神智健全的女人會願意投身至火山的核心,或是駕馭一隻老虎呢?

  他第二次出門工作回來後,艾梅又在他身上看到慾火的蹤跡,但是這次傑德把它隱藏得很好。從那個危險的晚上之後,他總是能控制住自己,滿足於艾梅所提供的友善且沒有約束的陪伴。

  但是今晚,艾梅心裡明白,她和傑德又到了另一個潛在的危險關卡邊緣。今晚傑德第一次率直地向她要求額外的幫忙。他帶傷回來,淤青而發燒,需要照顧和安慰。他試著只要求她到機場接他,但是他們倆都知道,他需要的不僅如此,而且她主動提供了其他的幫助。

  艾梅躺進她在沙發上臨時佈置的床,不安的預感告訴她,她和傑德的基本關係已經改變了。而且她不敢肯定她已經準備好要面對這個新的情勢。

  清醒的想法像一張艾梅並不想編織的網一樣牢牢套住她,讓她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都睡不著。事實上,她已經陷入另一張逃脫不了的網裡,正摧殘著她心靈的平靜。八個月前留下的傷痕猶新,此時她一點也沒有把握自己能應付葛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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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1:3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傑德第二天在熱咖啡的香味中醒來,覺得好像經歷了他一生中最嚴重的宿醉。他決定絕不再服用那些白色的小藥丸。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看著艾梅臥室的天花板。真不幸,這竟是他第一次從這個位置看到它,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艾梅的香味滯留在床單和枕頭上,微微沁入他鼻中。雖然藥物帶給他的無力暈眩感仍在,但是他的身體已經因熟悉的硬鋌而緊繃起來。其實他早該對這種繃緊騷動的感覺很習慣了,只要艾梅在附近就會這樣。

  但是就在他開始沉思把艾梅誘到臥室的可能性時,他酸痛的肋骨不讓他忽視它們的存在,他的腿也開始抽痛。

  「該死的地獄!」

  「你是在對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抱怨,還是你平常一起床就習慣詛咒這個世界?」艾梅拿著一杯咖啡出現在門口,她的頭髮像平常一樣鬆鬆地綰著,穿著一件翠綠色襯衫,黑灰相間的格子長褲緊貼著臀部,向下收縮到腳踝,紅黃相間的腰帶纏繞在腰上。整個人看起來非常賞心悅目,充滿活力--散發出家的味道。

  他震驚地突然發現,直到艾梅三個月前搬來這兒以前,他從沒真的把加樂灣當作是個家。他自洛杉磯搬來這兒已有好幾年,這個濱海的小鎮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任務完成後可以回來的地方。這兒可以提供他所需要的離群索居的生活。

  最近他已經習慣回來的時候就來看看艾梅,但每次他來,發現艾梅等著他,他體內的渴望就高漲起來,而且需要也加深。有時候他會因為她似乎完全無動於衷而感到氣憤。

  「我的腿痛死了,還有我的肋骨。」

  「不是我的錯,所以別那樣瞪著我。要不要再吃些你的藥?」

  他怒視了她一眼。「不要,我不要再吃任何藥。我剛才就像是醉了一個星期才醒來似的,難受極了,都是那些該死的藥。」

  「你真的曾經連續醉過一個星期嗎?」她好奇地問。

  在他得知安迪被殺的時候,的確有過,傑德想著。

  但是很不幸,他用酒精麻痺自己不了多久,只不過持續了將近一個星期。只有復仇的心才能讓他放鬆下來,提供他另一種麻痺。「沒有,其實從沒有過。」

  「我也這麼想。」她點點頭,好像他只不過證實了她心中的想法。「我想像不出你會那樣失去控制。」

  「你拿著那杯咖啡是要逗我,還是你願意做件好事,把它遞給我?」

  「老天,你一早的脾氣真壞,要說『請』。」

  「『請』在我開始哀叫前,給我那杯咖啡好嗎?」他期盼地伸出手。

  「你該慶幸我今天有顆慈善的心。」她把馬克杯塞進他的大手裡,看著他滿意地牛飲下去。她開玩笑的語氣並沒掩飾她眼中暗藏的關心,傑德決定他喜歡在她那雙綠眼中浮現的同情。在她的同情心裡多沉溺一會兒,是個不錯的感覺。

  「謝謝,」傑德在喝完第-口令人振奮的咖啡後咕噥地說。「看來我終於活得下去了。」他用一個手肘撐住身體,搖了搖咖啡,又喝了一口。

  「你覺得如何?」艾梅輕柔地問道。

  「跟我剛才說的一樣,簡直像置身地獄。」

  「簡單明瞭,要吃早餐嗎?」

  他有趣地瞅著她。「你今天真得很有慈悲心,對不對?我佔用了你的床,而你居然還願意把我餵飽。這個世界真是美好。」

  她的嘴角上揚。「你是一個容易滿足的男人。」

  「簡單的人有簡單的口味,」他同意,然後勇敢而努力地坐到床沿。「啊,成功了。」他故意不去理會大腿上傳來的疼痛。他的視線越過房間,落在一件用細黃銅線做成的優雅物品上。技術上來說,它應該是個鳥籠,樣式設計成像巴洛克式的意大利別墅。但是艾梅把這個細緻的外國式鳥籠拿來種了一棵茂盛且美麗的植物,而不是養小型鸚鵡。綠色的葉子從細細的柱子間穿透而出,伸展向圓柱頂;也有從高雅的拱型窗戶和門廊中向外窺看的。

  艾梅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你認為怎麼樣?我覺得它是個很不錯的花缽。」

  傑德馬上感到一股怒火升起。「你買了它。」

  「我當然要買,我愛上它了。」

  「我告訴過你不要買的,我說如果你真得很喜歡它,我會把它送給你。」

  「但我解釋過我不會讓你送給我那麼貴重的東西,」艾梅耐心地提醒他。「它是一件藝術品。」

  「那只是個興趣。」他斷然地說。

  「但你一定花了很多時間做它。」

  「興趣就是用來殺時間的。該死,艾梅,我不敢相信你竟然花了三百塊錢去買那種東西。」

  「畫廊老闆知道我是這位藝術家的朋友,所以給了我特別的折扣。」

  「哼,是嗎?康妮給的所謂特別的折扣到底是多少?」傑德挑釁地說。

  「百分之十。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你把這些鳥籠賣得太便宜了,我也是這麼告訴康妮的。我覺得像這種小的你至少應該要賣五百元,其他那些比較大的應該要七百五十或八百元才對,也許還要更多。」

  傑德把自己撐起來。「如果我要找個經紀人,我會自己來問你。還有,以後沒有我的允許,別再背著我偷偷去買我做的鳥籠,聽到了嗎?」

  她故意委屈的睜大了眼睛。「咖啡好像並沒能讓你的心情好一點。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你的脾氣這麼壞?」

  「你對我不瞭解的地方還多得是,不是嗎?」傑德鬱悶地說,痛苦地走向浴室。

  「你對我還不是一樣。」艾梅消失在門邊,嘲弄的氣氛留在身後久久不去。

  傑德呻吟一聲,真希望自己的嘴角閉緊一點。他今早並沒把事情處理得很圓滑漂亮,而艾梅在自己家裡不該得到如此的待遇。他把手放進老舊的洗臉盆中,低下頭來,研究著自己映在鏡裡的那張冒著黑鬍髭的臉,冷酷地提醒自己,他又不是她的情人,他只是一個人家必須以禮相待的朋友,她有權利在任何時候把他踢出去。

  他並不想被踢出去。至少現在還不想,他還想多享受一點這種家的感覺。

  傑德伸手打開蓮蓬頭,其實他心裡很高興艾梅那麼喜歡那個巴洛克式的鳥籠到願意把它買回家來。他會不高興只因為他曾要把它送給她,而她卻禮貌地拒絕了。他也知道她之所以拒絕,完全是故意要把他們的關係定位,不想讓他們之間有其他牽扯與義務,或是糾纏得更深。在她眼中,一份禮物代表很多意義。她能接受的禮物只有花,一束光彩艷麗的花。她跟他一樣不想要一份戀情,他只要偶爾的陪伴和良好的性關係。但他還是排除不了她拒絕他的那一天,心中所感受到的奇怪感覺。

  但是他也沒得到良好的性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沒真的凍結,只是似乎一直停留在朋友的階段。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加樂灣畫廊,那時她正專注地研究那個鳥籠。傑德那天去那裡,只是要和畫廊老闆安康妮聊聊,順便把另一個鳥籠送過去。康妮對待他就跟對待其他那些孤僻的工藝家和藝術家一樣,總是非常親切寬宏。她以為傑德是個工藝家,他也鼓勵她這樣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孤僻工藝家的假象,讓他能很快地融入加樂灣這個小鎮,因為這裡到處都是這種人。找到適當的身份掩護只不過是他許多特殊的才能之一。

  他發現艾梅蹲在那個巴洛克風格作品的前面,非常愉快且仔細地研究它的每個很符合建築原理的架構,而且顯然十分的入迷,而她的快樂引起了他的興趣。既然他是設計而且完成這個鳥籠的人,這豈不是最完美的搭訕借口。

  而她也回應了他的開場白。發現她也住在鎮上,而不只是個路過的旅客,令他十分高興。他們很快就約好一起去坎默市參加那兒的藝術畫廊。接下來他們就偶爾出去吃個飯,有一、兩次還一起去海邊散步。她對他做的鳥籠很感興趣,他也發現她竟是個科幻小說作家,而且有豐富迷人的幻想力。但他告訴她,她看起來並不像那一型的人。

  「要不然那一型的人應該長得什麼樣子?」她反問道。

  「我不知道。」他承認。

  「好吧,讓我覺得安慰的是,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創造出那麼漂亮的鳥籠的人。」

  「我是個工程師,」他解釋。「有一陣子,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我曾想當一個建築師。做鳥籠只是個興趣,我並不靠它們維生。」

  「那你以什麼維生?」

  「工程顧問工作。我的公司有好幾個海外的工程正在進行,所以我經常旅行。」謊言流利地衝口而出,畢竟他這麼說已經好多年了。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他聳聳肩,對她這個問題有些驚訝。「我不知道,那只是份工作。」

  艾梅點點頭,好像非常瞭解。她好像也知道對於他的工作他只會說這麼多了。她對他不願多談很能接受,這樣反而讓他有些迷惑,雖然他對她可能會問的問題都已經準備好答案了。但是她從來沒有再問,傑德對這一點相當高興。若無必要,他不想告訴艾梅更多的謊言。

  既然不覺得有必要去加速這段關係的進行,而且決定維持目前這種輕鬆、沒有約束的局面,傑德想慢慢誘惑艾梅。但他很快就發現要超越友誼的界限並沒有那麼容易。艾梅總是很不安,幾近害怕,她擺出朋友的姿態努力地保護自己。

  認識她之後的第一次任務來到的時候,他正在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就跟平常一樣,他沒多少時間說再見。當他告訴她,他必須馬上離開美國的時候,一點也沒把握她的反應會是什麼,但他馬上就安下心來,因為她一點也不在意,她甚至還提議送他去機場。但是他拒絕了,理由就跟她拒絕他的鳥籠一樣。

  兩個星期後他回來時,感覺並不像以前那麼滿不在乎。他在飛機上就開始想她,還沒到蒙特利,他已經開始渴望她。以前他出完任務後,也不是沒想過女人,但是這麼渴望卻是第一次。他很清楚那股急需解放的性需要太過強烈的控制住了他,所以他決定等幾天再去找艾梅。但他的決定只持續了十二個小時。他回來的那天傍晚,人就在她家前門了。

  那晚他就得到了教訓。所以他第二次出任務回來的時候,他堅決地控制自己,直到能完全克制住了,才過去看她。她的防衛讓他非常沮喪,也非常不解,但他更無法忍受嚇倒她或是引起她痛苦的可能。

  有一陣子,他猜想她是不是那種過度憂慮自己名譽的女人,加樂灣是個小鎮,但是它一點也不守舊。它是藝術家、作家以及手工藝家的避風港,住在這裡的人並不會很在意別人的看法。而艾梅的獨立精神簡直就已經過了頭,完全依自己的方式在生活。所以思考了幾天之後,傑德得到的結論一是:她一定是太保守了,不接受婚前的任何性行為。

  他也想到結論二:她可能是個同性戀者。但他想起那晚她看到他張牙舞爪型的慾望時的女性化反應時,這個結論就被推翻了。他所有的本能都告訴他,她只會對適合她的男人產生反應。這又導致了他的結論三:他可能不是那個適合她的男人。這一點對他的男性自尊大為損傷。

  從他第二次出任務回來後,雖然很不容易,但他仍竭力扮演朋友的角色。其實對她的急切慾望在回國的機上就快把他吞噬,他甚至還想過先在洛杉磯停留一下,找以前的老相好先紓解一下緊繃的慾望。但他也知道那樣做一點用處也沒有;找其他女人並不是解決的方法。

  他已經盡力把自己的慾望隱藏起來,但他知道她仍然看出了他的慾火,再度以醇酒美食和尋常的交談試圖化解。所以那晚,他就在海灘男孩的「衝浪狂歡」歌聲中離開。艾梅用友誼築起來的保護牆在那晚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厚,但是傑德知道自己擊毀它的決心很快就會增強。

  接著就是這次慘敗的任務。傑德咬緊牙關走進浴室,把注意力集中在腿上,等他出去後,他就必須換繃帶了。而且最好不要讓艾梅看見。他朝下看,面部扭曲起來。上帝,那顆子彈還射得真近。再高一點,他就不必擔心要怎麼去引誘艾梅了。

  艾梅在廚房聽到水聲關掉了,期待著會聽到浴室門打開的聲音。她想等到傑德準備要吃早餐時,才把燕麥粥放到爐子上,就在她把水盛進鍋子裡時,電話響了。她一接起電話,就知道這次自己的預感沒錯。就算她沒猜是誰打來的,剛接起時的毫無聲息也是個好線索。電信服務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擴展到太平洋的小角落奧林納島,但是品質仍沒辦法跟上美國本土的水準。

  「嗨,爸。你跟媽的行李整理好了嗎?」

  「你媽差不多都已經弄好了,跟以前一樣。」施道格低沉溫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還是那麼宏亮。他就是用這種宏亮的聲音統治施氏航空企業多年,位居總裁,主持各種會議。他天生就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雖然年近六十,仍用一貫的毅力領導他一手建立、相當成功的飛機製造工廠。

  「我一點都不驚訝。」艾梅淺笑著想起母親卓越的組織能力。施蘿莉把身為一位總裁妻子的職責做得相當完美。如果她晚生幾年,也許自己就是一位總裁,而不只是位總裁的妻

子。

  「我看看……你們倆十五日要去倫敦,對不對?就是下個星期。那你們現在一定忙著整理東西。」她絕望地想逃開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但也果然如她所料的失敗了。施道格太精明了,根本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讓她逃掉。

  「時間還充裕得很。聽著,甜心,我們有個好極了的主意,」他宣稱。語調仍然很愉快,但隱藏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你母親和我決定你需要的是個假期。我們要你這個星期過來,你可以幫蘿莉整理行李,潛潛水,吃些家常菜,放鬆一下心情。十五日的時候,你可以送我們上飛機。然後你留在這兒,隨便你愛待多久,可以計劃待一個月。」

  「爸,我現在真得很忙--」

  「你必須把工作拋開一陣子,艾梅,」她父親堅持地打斷她的話。「你難道以為我看不出來徵兆嗎?該死的,這麼多年來,我在那些為我工作的人身上看得太多了。過去這五個月,你愈來愈在乎寫作,太在乎了。顯然,你已經開始承受壓力。你已經八個月沒有來看我們,而你一向最愛這個地方的。我很擔心你。在我經營施氏航空的期間,我看過太多優秀的人在可以開始享受成功滋味的時候,就因筋疲力盡而倒了下去。去年你那些科幻小說的賣座已經在你身上造成壓力,我打賭最近這幾個月你一定在擔心今年的成績會不會跟去年一樣好,對不對?我有句話要告訴你,甜心,如果你再不學著放鬆,你絕不可能一直維持相同的步調。」

  「爸,不是放鬆的問題。」艾梅靠著後面的流理台,心不在焉地揉著太陽穴,努力要把自己的抗議弄得理直氣壯些。但是雖然還在嘗試,她已知道自己軟化了。遲早她還是要回去那個島,她總不能逃避一輩子。「我這本書寫到一半,我想把它寫完後再去度假。」

  「艾梅,如果你能在你媽和我到倫敦去之前,空出幾天和我們相聚,那對我們的意義會是無比重大。」艾梅呻吟一聲。「別這樣呀,老爸。媽媽也許會這種方法,但你應該不會用這種讓我感到罪惡感的方法。」

  「可見我有多絕望了。」

  「我想也是。」在她左邊有輕微的聲響。艾梅向上瞥了一眼,看到傑德倚在廚房的門邊扣襯衫扣子,厚著臉皮聽她講電話。「好啦,我會考慮,好不好?我看看能不能把計劃表改一改。」

  「明天要給我電話,告訴我你的決定,」道格直接說。「我會告訴你母親,你已經在考慮了,她一定會很感動。機票我會幫你處理。」

  「爸--」

  「聽著,你不要告訴我,你不想來是因為上次那件意外。姓李的是個傻瓜,而且他也已經付出了代價。那是個悲劇,沒錯,但是你沒有理由要為它難過一輩子。這個世界的確有意外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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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2:39 |只看該作者
  艾梅僵住了。「我知道。這和鮑伯發生的事無關,我只是--」

  「很好,他是個不錯的人,整件事只是不幸,但你絕不可以讓它困擾你。而且我知道你根本不愛他,所以你更不該為那件事消瘦,對不對?一定要來看我們,甜心。」

  「爸--」

  太遲了,施道格已經把電話掛了。艾梅把話筒甩回機上,交抱著雙臂,瞪著傑德。

  「嘿,我是無辜的,」他說道,一手抗議地舉起來。「我只是等著要吃早餐。」

  艾梅無奈地笑了笑,轉身面對爐子。「抱歉。那是我爸爸,他總是習慣人們順著他的意思做事。現在他要我在他和我媽到倫敦去之前,去陪陪他們。」

  「而你不想去?」

  艾梅忙著弄麥片粥。「我真不想去那個島。」

  「哪個島?」

  「我父親已經退休。好些年來他都把那個小島當作第二個家,那兒距離夏威夷不遠。我小時候,每次度假都是去那兒。現在他不必每天去辦公室,所以他和我母親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兒。我母親畫畫,我父親寫經營方面的書。」

  「那你為何不想去陪他們?」

  艾梅聳聳肩。「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想先把那本『自己的惡魔』寫完,我最不喜歡在一本書寫到一半的時候去度假。爸說他在擔心我。那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他總是在擔心我。」

  「是嗎?為什麼?」傑德小心地坐進椅子裡,把枴杖勾在流理台旁邊。他帶著濃厚的興趣研究艾梅,看著她把葡萄乾加到麥片粥裡。

  「也許因為我是年紀最小的一個,也許也因為我是家裡的黑羊。你要知道我最大的姊姊是個著名的婦產科醫生,我有一個哥哥接管我父親的工廠,而且甚至經營得比以前更有聲有

色,我另一個哥哥是位成功的律師,正準備大舉進軍加州的政界。而我,跟他們相反,已經二十七歲了,卻還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晚上還在修課,從超現實派畫家到研究飛碟遺留下來的證據都有。」

  「我懂了,」傑德嘲弄地說道。「你不像家裡其他人一樣有很高的成就。但是你也賣了一本書。事實上該說一系列總共有三本,何況你正在寫另一本。難道不算成就嗎?」

  「我父親認為我會因為初嘗成功的滋味,而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其實我並不會因『陰影』系列小小的勝利就沾沾自喜,我也不覺得現在這本《自己的惡魔》會比上一系列好到哪裡去,相信我。」

  「他認為你工作過度?」

  「我想是吧。」她不再攪動麥片粥,而把它們分裝倒在兩個碗裡。「多年前他奮力把施氏航空經營起來的時候,才該這麼對自己說。」

  「你上次回到那個島去是什麼時候?」

  「八個月以前。」她專心地把冰箱裡的牛奶拿到流理台上,注意到最近使她變得格外笨拙的緊張又出現了。她知道只要一點自制力,她就能控制得很好。但是當她把牛奶放到傑德前面時,他皺著眉看著它。

  「我早上通常只喝咖啡和吃甜甜圈。」

  「很好,我通常吃麥片粥和葡萄柚,」她堅定地說。「我想我們對彼此的習慣和怪癖又多瞭解了一點。」

  「我長大後就沒再吃過麥片粥。」他不大信任地檢視著碗裡灰色的壽片粥。

  「只要在上面撒一些紅糖,嘗起來就會跟甜甜圈一樣可口。相信我,況且,它對你的健康有益,你需要恢復體力。」艾梅把糖罐遞給他,再用力地把早些切過的葡萄柚分成兩半,然後坐到他旁邊。

  「鮑伯是誰?」傑德開始吃葡萄柚,不經意地問道。

  艾梅眨眨眼,手中的湯匙輕輕地顫抖。「不是什麼重要的人。我上一次去島上之前偶爾會和他見面。那次我邀請他跟我同行。」

  「你還在跟他見面嗎?」傑德努力表現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沒有了。」她痛苦地猶豫了一下。「那次出了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

  「潛水意外。靠近我父親的房子附近有一些洞穴,鮑伯潛到那兒去,結果在那兒死掉了。父親禁止我家的人和所有的遊客到洞穴去,他不以為意。所以有一天晚上他獨自潛下去,第二天是我在洞穴入口發現他的屍體。」

  「老天!」

  「是的。那是一個很大的震撼,非常、非常大的。」她小心的舀了一湯匙葡萄柚。「那些洞穴所在的土地屬於我父親的,他從來就不准任何人潛到裡面去。他甚至不准我們家的人把入口告訴任何客人,我相信住在奧林納的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入口在哪裡。就算他們知道,他們也尊重我父親,不帶遊客接近那些洞穴。我爸認為不要讓那些人知道它們在哪裡比較好。有些遊客如果知道了,可能會嘗試潛到裡面去。洞穴潛水是很危險的。」

 「我知道,我試過。」

 她驚訝地抬頭。「真的?」

 「很久以前了。在我看來,那不是個好玩的嗜好。」

 「沒錯,我也這麼想。」

 「艾梅,我可以想像當你發現他的屍體時……」

 艾梅聳聳肩。「那已經是八個月前的事了,現在想起來就像一場夢似的。」一個惡夢。

  「你愛那傢伙嗎?他對你的意義是不是超過一個普通朋友?」

  「李鮑伯不是我的男朋友,」她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只是個和我有共同嗜好的朋友:我們都愛潛水。就這樣。」

  「好啦,冷靜下來。我不是有意刺探的。」他又伸手拿糖罐,還呻吟了一聲。艾梅警覺地瞥向他時,他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剛被人當足球踢過全場。」

  艾梅乘機改變話題。「說到你喪失的能力……」

  傑德畏縮了一下。「我想得到更好的說法來描述我目前的狀況。」

  「我是個作家,我要求用詞準確。我想說的是我認為你今早應該去給莫醫生看一看,讓他檢查一下你的腿。」

  「我的腿很好。公司的醫生已經把玻璃碎片都取出來了,而且也告訴我該怎麼照顧它。今早洗過澡後已經換過繃帶了。傷口幾乎癒合了,再過幾天,就可以不用再綁繃帶了。」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去給莫醫生看看。」艾梅固執地說。

  他轉頭看著她。「你是個霸道的小東西,你知道嗎?」他幾近溺愛地說。「我好像開始知道它的威力了。」

  艾梅臉紅了,把湯匙插進葡萄柚裡。「對不起,你的腿不關我的事。」

  「我同意。」

  「我也許霸道,但你卻是個徹底的豬腦袋,外加傲慢的大男人主義,你知道嗎?」

  傑德露齒而笑,雖然短暫,但卻破壞了他給人的那種喀爾文教派牧師的印象。「我一個人住慣了,不會應付女人的嘮叨。」

  「我從不相信老狗學不會新把戲這句話。」

  「你對我的智力和我的適應力的信心真讓我受寵若驚。其實,我並非真的覺得你嘮叨,只是有點大驚小怪。」

  「吃完早餐後我就打電話給莫醫生,幫你預約。」

  「你就打吧,然後你可以該死地把那個預約留給你自己。」

  艾梅歎口氣。「傑德,講理一點,昨晚你很不舒服,你還發燒。誰知道你沒有在中東感染到什麼病?」

  「我昨天只是太累了,如此而已,」傑德理智地宣稱。「醫生告訴我這麼快就起程回美國不好,但是我自己要堅持回國。所以我只是筋疲力盡才會發燒,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我今天早上就很好。」

  「我怎麼都不知道你這麼剛愎固執。」

  「你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最壞的毛病,除非你和他或她住在一起,」傑德頗富哲理的解釋。「譬如,今天早上我方知道你是從牙膏中央開始擠的,而不是從最底部。」

  艾梅投降了。「好啦,好啦,我放棄。反正你要不要去看醫生不關我的事。還有,不必強迫自己去吃那碗麥片粥,你可以在回家的路上去買一大袋甜甜圈。」

  傑德擺出震驚極了的樣子。「因為我拒絕了你的建議,你要把我踢出去了,艾梅護士?」

  她露出挖苦的笑容。「讓我們面對事實吧。我們兩個都不習慣室友,再多相處幾個小時.可能我們就會開始動手把對方撕成碎片。所以趁我們還在動口的階段,趕快分開。」她猶豫了-下,出於衝動地加了一句:「如果你想要,可以過來吃晚餐。」

  「就這麼說定了。」

  她看到他眼中火花一閃,知道這次可不是因為發燒的緣故。每次傑德這樣看她的時候,某種熟悉的高度興奮就會在她的血管中流竄。這個男人對她的意識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影響力。

  問題一定在於他們沒有花足夠的時間相處,艾梅自圓其說地想著。傑德時常旅行,一去通常都滿久的,所以每次他回來的時候,她都覺得他們好像是第一次見面。而每次他從旅行回來,她那種女性原始的不安和警覺總會挾著全部的威力再度回來。還有那種無法抗拒的神秘吸引力。告訴自己他不是那種會在肉體上吸引她的男人並沒有用。

  吃完早餐後,艾梅開車送傑德回他老舊的小屋。她略帶焦慮地看著他笨拙地摸索著鑰匙,手上還拿著旅行袋和枴杖。艾梅靠著車身,極力想讓自己閉緊嘴巴,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你想你今晚一個人沒問題嗎?」

  他很快地瞥向她,然後又集中注意力走向前門。「我不會是一個人,我會到你那兒吃晚餐,記得嗎?」他努力走上階梯,把鑰匙插到鎖孔裡。

  「我的意思是指吃完晚餐後,」艾梅有些遲鈍地說。「我擔心你會再發燒。」

  「我不能一連兩晚佔用你的床,艾梅。」他把門推開,跛著走向樸實的客廳。「進來吧,我請你喝杯咖啡。在你那麼熱誠地照顧我之後,這是我至少能為你做的事。」

  艾梅跟在他後面,看著熟悉的格局。傑德的房子跟她的一樣都是老式的格局,傢俱好像是救世軍用剩的。但是傑德的家在艾梅眼裡跟沒人住一樣,牆上沒有一張圖畫,室內沒有植物,也沒有貓。

  唯一有人住的跡像是擺在架子上的兩個鳥籠。一個是新奇的維多利亞式設計,周圍裝飾成環狀,還有用銅絲組成的階梯。另一個是巴洛克式的,但傑德把它做成具有法國風味。這兩個鳥籠都很迷人,但是沒有鳥或植物的點綴,看起來沒什麼生氣,跟他的房子一樣欠缺了一點什麼。

  艾梅喝完咖啡的時候,發現她和傑德之間又回到那種熟悉謹慎的均衡狀態。她知道自己仍然很想催促他去看莫醫生,想得幾乎把舌頭咬掉。在她克制自己努力保持距離這麼久之後,被指控為嘮叨讓她備感困擾。

  在回家的路上,艾梅順路到加樂灣的小雜貨店去,她在那兒買了一些蚶和蝦。又把一袋米和臘腸放到手推車上,她在心裡一樣一樣把要做的西班牙萊的材料點過。上次她做這道菜請傑德吃的時候,最後只剩下一把番紅花。他根本無法抗拒它,她還記得。

  在走向車子的時候,她看到對街的健康食品店,她心想,如果她把藥丸退回去是不是能把錢拿回來。也許不能。況且,平心而論,她不能說它一點用也沒有。她昨晚的睡眠已經比平常好多了,雖然她每隔幾個小時就會醒來看看牆上的時鐘。但至少沒像她前一個星期喝的草茶,簡直一點用也沒有。她決定要再試吃一次,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有效。

  那天下午艾梅一直忙著解決她那本《自己的惡魔》的第十章裡一個邏輯上的問題。在她關掉文書處理機前,她已經滿意地把女主角進退維谷的情形處理好了。艾梅在這本書裡製造出的夢魘其實是有根據的,但是在書裡,她有辦法解決它。

  艾梅知道,一個好的心理醫生一定馬上可以猜出她借這本書來嘗試和解決她在自己身上無法解決的問題。惡夢在《自己的惡魔》裡可以對付;但在現實生活中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把蚶洗好,把蝦剝好,正要打開一瓶白酒的時候,傑德慣常的敲門聲響了。一小簇不該有的期待和興奮輕敲她的神經末梢。艾梅把手在廚房專用的紅色毛巾上擦了擦,就去開門了,不大確定應該期待什麼。

  她把門打開,看到傑德虛弱地撐著枴杖,她馬上知道他今晚不可能會攻擊她。她鬆了口氣,並極力摒除自己心中同樣強烈的失落感。

  「你看起來像熱過頭的麥片粥。」當他緩緩地踏過門檻時,艾梅宣稱。

  「你說中我的感覺了。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是今天下午我採納你的建議去看莫醫生了。不准偷笑,我現在還無法忍受。」

  「我沒有偷笑,我只是鬆了一口氣。他怎麼說?」她把門關上,關心地看著傑德小心地低下身子,坐進彈簧已經壞掉的扶手椅裡。

  「他說,」傑德宣佈。「癒合得很好,但是我太心急了。我需要,」他對著一頭霧水的艾梅咧嘴一笑。「溫柔關愛的照顧、休息和營養的食物,還要有人注意我幾天。換句話說,就是要有人對我大驚小怪。你是不是事先打過電話給莫醫生,跟他串通好了?」

  「絕不是我。今天早上十一點,我就已經發誓絕不再大驚小怪了。我承認我對那種事缺乏經驗和技巧,但我很高興你讓莫醫生看了你的腿。我買了一瓶很好但很貴的止痛藥。」艾梅走回廚房對他舉舉酒瓶。「要不要來一杯?」

  「好主意,今晚我可以用它來代替止痛藥了。」在她倒酒的時候,他向後靠著椅子。等她走回客廳,他帶著明顯的感激接過酒杯。然後他平淡地說:「我想今晚我可以睡沙發。」

  艾梅把眉毛揚得老高。「你是說真的嗎?你要在這兒再住一晚?」

  傑德沉思地望著杯中的酒。「我想莫醫生對我昨晚的發燒太過緊張了。他要我找個人待在聽得到我喊叫的範圍內,以防我又發燒。」

  艾梅笑了。「如果你真的叫了,我該怎麼辦?」

  「喂我吃幾顆他給我的藥。」傑德拍拍一邊的長褲口袋。「真受不了,又來更多的藥丸。我很抱歉又要打擾你,艾梅。如果你不希望我待在這兒,儘管說。我一個人會很好的。」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很歡迎你再待一晚,」她溫柔地說。「而且你可以睡床。」

  「沙發。」

  「你根本睡不下去。別和我爭了,傑德。這是我的家,記得嗎?」

  「而且你是個天生的暴君。」

  「你想你可以再多忍受我的嘮叨一夜嗎?」

  他露齒而笑。「我帶了副耳塞來。」

  幾個小時後,傑德真希望帶了副耳塞的話不只是玩笑。把他吵醒的尖叫聲,足以讓一個人知道什麼是寒顫滑下背脊的滋味。

  他本能地從床上坐起來,引起他的肋骨產生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他跨出臥室的門,走到客廳,準備對付任何入侵的人,看看那人怎會引起艾梅書中那種虛構的恐懼。

  但他只發現艾梅跪坐在沙發上,她的手臂保護地環著自己,茫然地瞪著火爐裡微弱的紅光,她漸消的尖叫聲仍毛骨悚然地迴盪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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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3:2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她知道自己就要溺死了,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溺死的,因為她仍然能呼吸。空氣一如往昔地流入她的肺。她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嗎?她渴望尋回通往新鮮空氣的路,但不可能。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先做好。所以她緊抓著這個難以達成的意念,繼續游向黑暗。

  黑暗中,水牆像墳墓一樣圍堵住她,威脅著要把她永遠困禁在那兒。水似乎愈來愈深,也愈來愈暗,阻擋原已微弱的光線。就在她游過一個可怕幽黑的甬道入口時,在深水中,易滑動的水砂礫石映入眼簾。只要輕輕一碰,那些容易滑動的礫石就會封住她游過的甬道,那時她就永遠出不去了。她會永遠和屍體,還有上鎖的箱子埋在一起。

  永遠陷在無止境的水下迷宮裡……

  艾梅醒來時,尖叫聲剛從唇上逸去,她的雙膝本能地猛拉,想要衝出溢滿水的洞穴表面。她絕望地想掙脫威脅著要把她拖到深淵去的力量,但是她知道她絕不能把箱子放開。

  就在她感覺到傑德出現在房門口時,她的意識已經回到現實之中。她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要把夢境和現實劃分開,實在太耗費心力了,那會耗盡她每一份的氣力。雖然她還不能阻止這些夢境的出現,但是她對把自己拉回現實已經很在行了。緊張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很久。

  「艾梅?」他的聲音粗啞中帶著關心。

  「對不起,傑德。」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它可以說只是一聲耳語。她甩甩頭,試著在話中注入些力量。「一個惡夢,寫科幻小說必須冒的職業危險。」艾梅擠出一個微弱的笑容,轉頭面對他。

  他站在陰影中,看起來非常高大可靠。他沒浪費時間去拿枴杖,只用一隻強壯有力的手支撐在門框上。就著微弱的燈光,她看得出他臉上沉思評估的表情。在他身上有一股蓄勢待發的機警,讓她直覺地認為:傑德出現在門邊是要戰鬥的。

  就在她看著他時,傑德靜靜地又變回原來的他。他好像轉動了自己體內的一把鑰匙,關掉了準備上戰場的緊張狀態。他慢慢地移向她,因為沒有枴杖的幫忙而有一點笨拙。

  「你很能叫呢,小姐。」他走近沙發,壁爐中的火花短暫地捕捉而且強調出他眼中的調侃。「你的夢一定很可怕。」

  艾梅在沙發上胡亂動了動,把膝蓋縮到法蘭絨睡衣裡用手抱住。「的確很可怕。」

  「要不要談談?」

  她搖頭。「不要,我只想把它忘掉。」

  他瞭解地點點頭,坐到她旁邊。他的重量讓椅墊凹陷了下去。「我瞭解你的意思,最好是讓那種事淡化掉。談它只會讓事情變得更惡劣、更真實。」

  也許他是對的,艾梅飛快地想著。也許談它只會讓事情惡化,但不知他怎麼會知道?她最近也一直在想,把它說出來也許會有些幫助,但是那是因為她知道根本不可能去談它。然而,她很可能會在沉默中發瘋。

  「很抱歉把你吵起來,傑德。你有沒有弄痛你的腿?」

  「沒有。」他一手環著她的肩,把她拉近。「我的腿會沒事的。我擔心的是你,你身上好像繞了很多鋼線,每一條既僵硬又緊張。」

  「從惡夢中冷靜下來總得花點時間。」到目前為止已經八個月了,而她一點進步的跡象都沒有。餘生都得跟這種緊張為伍的想法,讓她膽寒。它總有一天一定會消失吧?

  「你常這樣嗎?」

  「惡夢?」

  「嗯。」

  她抬起頭。「我時常睡不著。我以前告訴過你。全美國還有三千萬的人跟我一樣,有失眠的問題,有時候我會做這些夢。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很抱歉讓你擔心。」

  他拍拍她的肩膀,不在意地向她保證。「別操心這個。」

  他蠻不在乎的語氣讓艾梅魯莽地問:「為什麼?難道你曾被比這更糟的事吵醒過?」

  他僵硬了一會兒,支起她的下巴,直直望進她的眼中。「沒有比半夜聽見一個女人的尖叫更糟的事丁。你確定你沒事,艾梅?」

  她不大肯定地點點頭,清楚地意識到他近在眼前的溫暖和力量。

  他放開她的下巴,但仍環著她的肩。有好一會兒,他們就這樣沉默地並坐在沙發上。艾梅靜靜地汲取傑德身上傳來的保證和撫慰,她的呼吸穩定多了。等她覺得世界幾乎回復正常的時候,她試著從他身邊移開。「謝謝你,傑德。我現在沒事了,真的。你沒有理由要損失更多的睡眠,回去睡覺吧。」

  「把你一個人留在外面?」

  「我早就習慣晚上一個人獨處了,記得嗎?」

  「也許那也是你的問題之一。」他低聲說。他側身面對她,兩個手掌滑到她的喉嚨上,拇指停在她的下巴上,小心地捧著她的頭。他的手指在她的頸背輕輕地移動,微微地按摩。

  她在他眼中看到點燃的熱火,一股新的緊張在她體內築起。艾梅知道他的注視為何而來,但是她不確定自己現在想和它打交道。「你也一向習慣獨處。」她溫和地指出這一點。

  「所以也許我們兩個有相同的問題。」他低下頭,用唇輕刷過她的,好像他只是在試探水溫。

  艾梅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在這種時候,水是一個很糟的比喻。傑德感到她撤退了。

  「嘿,不要緊張,」他耳語。大手輕捧著她的頭,溫柔地把她的臉壓靠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是我。」

  「但我幾乎不認識你。」她聽到自己喪氣地說,不知她為何說出來,它們聽起來很傻氣。他並不是她在尋找的那種男人,她要的是個溫和善良的好男人,可以讓她去愛的男人。她要那種像陽光般燦爛,心中沒有任何陰影的男人;他必須是想要妻子,而且會把他孩子的母親當作情人。但是現在她面對了傑德,一個雖然認識了三個月、對她而言卻還十分陌生的人。他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而她也一樣。也許他們正是絕配。

  「噓,艾梅,你認識我的。我是你的朋友,記得嗎?你心中又在重演剛才的惡夢,對不對?不要想它了,那是唯一能處理它的方式。」他仍把她的臉壓靠在他溫暖的胸前,另一手撫著她的肩膀。

  他的撫觸使艾梅神經質地輕顫。他是對的,她不能再去想它,不然她一定會發瘋。她把注意力集中於傑德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溫暖與力量。

  說他是個陌生人是不正確的,因為她對他也知道得不少了。譬如說,他的味道就是其中之一。她深吸一口。直到她死,她都會記得這種氣味。它非常獨特,也非常男性化,會蠱惑人,也可以給人安慰。混合著誠實的汗水味,乾淨的香皂味,還有令人想入非非的麝香味。艾梅放鬆下來,倚偎著他。

  」好多了,」傑德的聲音中帶著懶洋洋的、慾望乍現的痕跡。「讓你的腦子別再鑽進牛角尖裡,讓我好好地抱住你一會兒。」

  「你的腿--」

  「感覺好極了。」

  「你的肋骨--」

  「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好過。」

  艾梅發出悶笑聲,聽起來幾乎有些忍俊不住。「是喔。」

  「相信我,」他說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她平放到沙發上糾在一起的床單和毛毯上,她朝上看著他,當他感覺到他體內漸升的熱力時,笑意逸去了。他在她身邊躺下,受傷的腿輕觸她的。她的緊繃又回來了,述說著它古老的故事。

  「為什麼每次你知道我想碰你的時候,你總是用那種眼光看我?」傑德問道,把手放在她法蘭絨睡衣的第一顆扣子上。這個動作沒有威脅感,但卻帶著折磨人的親密。

  「我怎麼看你?」她眼中的困惑很明顯。這樣躺在她身邊讓他覺得自己很魁梧,他的肩膀擋住了壁爐裡的火光。

  他聳聳寬闊的肩。「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就好像你有一點怕我。」

  「我才不怕你。」

  「那麼就是謹慎、小心、不確定。嗯,我不知道。每次我太接近時,我就會在你眼中看到那種眼神。你是不想讓我知道你有其他的情人?怕我會發現在我出城的時候,你又交了別的男朋友?」

  「如果我真的有,你會不高興嗎?」

  他傾下身,半戲謔地輕咬她的喉部。等他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神深不可測。「那不關我的任何事,對不對?」

  「對。」

  他呻吟一聲,解開了法蘭絨睡衣的扣子。當他的手移入睡衣下時,艾梅猛地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指找到她的峰尖。「那的確不關我的事,但絕對會把我逼瘋。」

  「傑德?」艾梅捧住他的臉,想讀出他在陰影中的表情。

  他給她一個奇怪的淺笑。「在我從洛杉磯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一點。那時我想,萬一她不是一個人在家怎麼辦?萬一她是和別人在一起怎麼辦?」

  「你開始擔心誰會到機場去接你?」她詰問,神經緊張地企圖增添些幽默感,但是她的聲音有點不穩。她狂野地感覺到他溫暖的掌心貼在她嬌小的胸脯上。

  「你真是有虐待狂,施艾梅。」在他的眼中,赤裸的慾望劇增,嘴巴緊覆上她的。

  艾梅感覺到他的舌描繪著她的下唇輪廓。他仍然控制著自己的慾望,如果她要求他停止,他一定會停下來。如果她還想維持他們之間安全無所求的朋友式關係,現在就是喊停的時候了。

  但是他的力量已經包圍住她,承諾著安全和興奮,或許也是她擺脫因惡夢而盤旋不去的緊張方法。艾梅歎口氣,雙臂環上他的頸項。她閉上眼,認識他這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讓自己回應她所感覺到的在傑德體內的旺盛需要。

  每當傑德旅行回來,她已習慣在他眼中看到的慾望之火,今晚如往昔般在他眼中灼灼發光。其實它一直沒有消失過,只不過是因為受傷和藥物的關係,暫時隱藏起來而已。

  她的身體回應傑德的急切時,興奮流過她的全身。她緊緊攀著他,感激熱情把殘餘的惡夢都趕走了。

  「你最初是有一點防備,但是我想當你奉獻出自己的時候,一定是毫無保留的。天哪,你絕不會知道我多想發掘它將會有多麼毫無保留。」他很快將睡衣拉到她的腰部,然後拉過她的腳踝。它無聲地滑落地板。傑德把自己撐高,脫下僅有的短褲。

  他是如此的巨大,艾梅驚奇地想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嬌小而脆弱。

  然後她看到傑德把短褲褪下他綁著繃帶的大腿時,臉上掠過不適的抽搐,她伸出手溫柔地碰碰他。

  「艾梅,艾梅,你不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傑德的話消失在一聲呻吟裡。

  這種不熟悉的愛撫令艾梅顫抖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開。

  「我就知道你對我會有熱情的反應。」他的聲音中充滿傲然的滿足。

  艾梅向上看著他,看到在他眼中的火山,他的臉刻畫著慾望的剛硬線條。在那一刻,她只想給他他所尋求的解脫。

  「來我這兒,傑德。沒有其他人擁有我,在你離開的時候沒有。你知道的,對不對?」

  房內一片靜默。八個月來,艾梅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平靜。她知道這個情況不可能長久,但是它實在太甜蜜了,她要多品嚐一會兒。

  現在他的腦袋裡滿是他想對她做的事,那些他將會教她的事。她那些驚異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反應已經告訴他,她不是個經驗豐富的女人。但這一點他早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發現了。她悸動的緊張也告訴他她已經很久沒有跟男人在一起。這一點也沒讓他感到驚訝,她是那種對戀愛保持著戒備之心的女人。她有太多可以給予,所以,也就更容易失去。

  「傑德?」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睡意。

  「對不起,我的肋骨有一點小麻煩。」

 她動了動,關心取代了臉上的慵懶。「也許你該再吃顆藥,」她摸摸他的前額。「你沒有發燒。」

 「我很好。」他微笑。「今晚的發燒你已經替我照料過了。你呢?惡夢都散了嗎?」

 她笑了起來。「什麼惡夢?我想我找到了最正確的治療方法了。」

 「真的?」

 「那對我似乎還很有效。」

 「很好,那我建議我們應該來做一次實驗。」他慢慢坐直。

  「哪種實驗?」艾梅強調地問,像貓一樣伸個懶腰。

  「剩下來的夜晚都跟我睡在一起,艾梅。」

 她的懶腰伸到一半,倏地睜大眼睛。「傑德,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

 「我們可以試試看,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我告訴你,我本來就會睡不安穩,今晚只是不巧做了個惡夢。我是個一流的失眠症病患,一個晚上會醒好幾次。而且我會翻來覆去的。相信我,如果你跟我同床,包管你也睡不好。」

 「我願意碰碰運氣。」

 她搖搖頭,她毫不考慮的拒絕讓他有些惱怒。「不,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她斷然地說。

  傑德站起來,彎下腰抓住她的肩膀。雖然她已擁有女人的力量,但她仍然很纖細輕盈。所以他很容易就把她拉起來,站在他面前。「別傻了,艾梅,」他冷靜地說。「我們一定要試一試。」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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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3:31 |只看該作者
 他用一個吻堵住她的話。「沒有理由要你睡在外面這張沙發上。」當他抬起頭時,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抬頭憂慮而搜尋地看著他,似乎對跟他睡在一起感到極其緊張。

  「老天,」他把她轉個身推向門口。「我們之間什麼都做了,跟我一直睡為什麼會令你那麼沮喪?」

 她不理這個問題。「我會冷。」

 他彎下身拿起她的睡衣。彎身的動作壓迫到他受傷的那條腿,他輕聲詛咒。「來,穿上這個。」他把睡衣從她頭上罩下。

  她整個人消失在柔軟的質料裡一會兒,把手伸進袖子裡時才又露出那張顰蹙的臉。「還說我是暴君呢,你知道嗎?現在,我覺得你才是暴君呢。」

 「幸好,我的缺點都已經由我的床上功夫彌補過來了。」

 「哈。」

 「你有什麼要抱怨的嗎,女士?」他已經快把她帶進黑暗的臥房了。他的手仍按在她的肩上,領著她向床走去。

  「如果我有任何抱怨,我要向誰去申訴?」她爬上床躺向枕頭,怒視著他。

  「我會說,這種事通常都得去找問題的來源。」他滑到她身邊,雙腿和她的糾纏。「過來吧,告訴我,我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合你的期望和需要?」

 「你該死,傑德。」

 「你想不出來,對不對?我就知道。」

 她歎口氣。「你的自大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溫柔地輕笑,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搖晃著。「如果你認為我太過自大,那也要怪你自己。你的回應,讓我覺得自己在床上簡直太出色了。睡覺吧,艾梅。」

  「我想我睡不著。」她認真地說。

  「你會睡著的。」

 「你怎會這麼肯定?」

 他裝出戲劇化的單調嗓音,低沉地說:「因為你看起來已經很想睡了。你的眼皮愈來愈重,你幾乎無法保持清醒,你的身體四肢無力--放鬆--你感到相當的舒服。你現在最想要做的就是閉上眼睛睡覺。」

  「我才沒有這麼脆弱,會受催眠術的影響呢。」

 「不會才怪。創作者的心靈都是最脆弱的,難道你不知道嗎?一個以寫科幻小說為生的人比平常人更脆弱兩倍。」

 她沒轍的搖搖頭,最後還是讓步了。「好啦,反正一定沒效的。」

 她在十分鐘內就睡著了。

  傑德在她身邊靜靜躺了很久,不敢動一下,怕吵醒了她。她看起來非常甜美,嬌弱地躺在他的臂彎裡,金棕色的頭髮性感地披在肩頭,老式的睡衣更增添了一份迷人的風采。

  傑德第一次發現他會被艾梅吸引的原因之一,是她在他心中引發出一種奇怪的感情。每次他看著她的時候,他都很想要使她狂喜,在同時卻又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保護她。這種矛盾的情緒使她面臨未曾有過的感情危機。

  強烈的好奇心終於使他鬆開艾梅柔軟的身體。他不喜歡有事未畢的感覺。他小心地從她身邊移開,怕她醒來時一直看著她。她動了一、兩次,但她的眼睛仍然閉著,呼吸也很穩定。傑德對自己苦笑了一下。也許她是那種自以為醒著其實睡得香甜的幻想性失眠者之一。

  但她的惡夢卻是再真實也不過了,傑德提醒自己,而他對惡夢的瞭解並不算少。

  他想看看是哪種文章會引起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他看過艾梅的陰影三部曲:《巫師之眼》、《女人之毒》和《陰影之王》。最後這本還要幾個月才會出版,但艾梅讓他看過原稿。他發現它和前兩本不同,雖然三本書裡的人物都一樣,主題也相同。

  傑德從艾梅告訴他的話中得知,她幾個月,前才完成《陰影之王》,事實上,就在他認識她之前。這本書中的措詞比前兩本晦暗,男女主角在處理他們面對的危機時,不再那麼富有冒險精神和愉快的心情。某方面來說,它寫得比前兩本好,內容更豐富,人物也更鮮明,但是其中蘊涵的不安卻已達到極點,讓它和其他兩本顯得迥然不同。

  他跛著走到客廳,心不在焉地抓抓右臂上快好的傷口。艾梅把她的家用電腦放在廚房旁邊那個房間的角落。她也在廚房的櫥櫃上放了一瓶白蘭地。那種白蘭地很貴,所以她每次都小心地酌量喝一點。傑德先走向廚房的櫥櫃。他自己比較偏好威士忌,但是艾梅不要那麼烈的酒。有一天晚上她臨時起意去找他,結果發現他喝醉後就不再在家裡放這種酒了。

  那天晚上她沒說什麼,但關心和不贊同卻很明顯。從那次以後,她請他喝的酒就全是白酒了。傑德也沒生氣,他覺得她這種溫和的策略相當甜美有趣。

  幾分鐘之後,他-手端著白蘭地,坐到電腦前面。他這次出門之前,艾梅曾教過他怎麼執行文書處理的程式和載入磁片。那時他只是好奇,大概是他的工程頭腦在作祟,突然想知道。他偶爾會這樣。有一陣子他是個不錯的工程師。他專注地對著漆黑的螢幕皺眉,笨掘地在磁片盒裡摸索。

  就在他要載入程式的時候,他看到桌子的一角上放著一疊印好的手稿。他把磁片丟回磁片盒裡,拿起那疊紙。

  上面的標題是《自己的惡魔》。艾梅一定是先把寫好的部分印出來。傑德拿著白蘭地和文稿慢慢走回床單還縐成一團的沙發。他坐下來,打開茶几上的桌燈,很快地瀏覽過去,他從後面先看起。因為他想先看艾梅最近寫的東西。

  這篇故事看來似乎是個充滿刀劍巫術的神話故事,描述一個從加州來的普通女孩梅安麗,她被轉換到另一個時空,被迫和不可思議的怪獸、還有神秘的黑暗力量對抗。那個新世界是個永生的環境,而在轉換的過程中,安麗不知怎麼竟被賦予在水中生存的能力。

  無論如何,起因是有個人犯了嚴重的錯誤,把安麗轉換過去執行對抗惡魔的任務。安麗花了很多時間解釋這個錯誤,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問題是她要對抗的惡魔住在海洋中最黑暗的地區,它們在那兒日益壯大,想打倒它們就必須游到水中洞穴的最深幽處。那些怪物就在那兒。

  所以問題就來了,可憐的安麗從小就懼怕黑暗。她還患有對密閉空間的恐懼症。

  這是最主要的災難。不幸的是,對安麗和綁架她的水棲人來說,他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她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她強迫自己定下心來游過黝黑的甬道,怪獸臨死前踢落的泥沙使她幾乎半盲。她肯定她的肺一定會突然回復到人類正常的功能,然後她就無法在水中呼吸。她一直告訴自己溺死的感覺只不過是自己的想像,所以她掙扎著繼續朝洞穴游去。

  在水中,令人窒息的黑暗似乎又把她自幼年就有的恐懼引了出來。她的每一項本能都警告她,水下沒有逃脫之路,她會永遠被陷在這兒。雖然如此,她還是笨拙地踢動如今有了蹼的怪腳,奮力拖著沉重的負擔前行。她根本無法去看被自己拖進黑暗水廊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她知道如果看了,她一定會馬上失去理智。但是每當水流擋住它的時候,她還是可以感覺到它的腳在她的身邊順著水流漂動,偶爾它的手也會擦過她的身軀。

  眼睛。如果她望向那些眼睛,那一切都完了。那些死瞪著的黯澹眼睛一定充滿控訴和指責,而且她一輩子都會受到詛咒。所以她一定不能看向那些眼睛。

  在這一刻,安麗甚至願意出賣靈魂來交換一絲光線、清新的空氣和自己。問題是,她一點也不確定在她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後,她是不是還有靈魂可供交換。

  傑德沉思地放下最後一頁,他灌下一大口白蘭地,自問描述那些情景是否真有可能會帶給一個女人惡夢。一個早已習慣寫那種作品的人,一定不會覺得那些描述有什麼好緊張的。他猜想艾梅是不是也害怕黑暗。他對她的瞭解實在太少了。

  他很清楚害怕黑暗是怎麼一回事,他陰鬱地想。但他也知道把它當成朋友是什麼滋味。在過去這八年,他早已學會把它當成朋友,而不是敵人。好幾次他能死裡逃生都是靠它的幫忙。

  他把白蘭地一口飲盡,慢慢站起身來,關掉燈後走回臥室。艾梅在被單下誘人地蜷縮成一團,仍然睡得很熟。她的頭髮披散在白色的枕頭上,像一把黑色的扇子。

  傑德覺得很高興,好像她的熟睡都是他的功勞。他滑到床上。

  床搖動的時候,她被推擠了一下。於是艾梅無夢的沉睡結束了。一條男性的壯腿碰到她的。下意識的恐慌突然冒出來,跟暴風雨一樣迅速地把她捲入漩渦之中。黑色的水再度圍繞她,她立刻無法呼吸。

  她知道這一次她一定會溺死。有隻手輕輕擦過她的大腿。

  只不過是周圍水流帶動,他的手和腳才會擦過她的,她努力告訴自己。他已經死了,她絕不能恐慌,她對自己承諾著。現在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忍受這一切。

  但是當她感覺到一條男人的腿纏住她的時候,恐慌將她完全擊倒了。艾梅不再沉睡,她狂亂地拍打那些想捉住她、把她溺死的大手和沉重的腿。這次她沒有發出尖叫聲。她不敢張開嘴,水一定會衝進來,奪走她僅餘的空氣。她絕望地想掙脫,激烈地和鉗制住她的束縛掙扎。

  「艾梅!」

 她聽到傑德在叫她,但她還是被束縛住,甚至被釘得更緊。她的雙臂被釘在身側,腿則被一個男人大腿的重量壓住。她根本無法動彈。

  「艾梅,不要掙扎。老天,快醒來。睜開眼睛,看著我,看著我!」

 粗暴的命令聲穿透她無法控制的恐懼,把她帶回現實裡。艾梅做了口深呼吸,沒有水沖進她的肺。她在床上,她的床上,她聽到的是傑德的聲音。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嚴肅而無情。這張臉的主人可以讓她相信自己正置身地獄,艾梅想著,但也許它的主人會走進地獄來解救她。

  她的呼吸慢慢回到正常。她閉了閉眼,然後又再睜開。「對不起,傑德。我警告過你,我睡得很不安穩。」

 他的鉗制鬆了開來。「你的確說過。你還好吧?」

 「我很好。」

 「嗯哼。」他的聲音中帶著懷疑。「我去給你倒杯白蘭地鎮定一下,馬上回來。」

 「我沒事了,傑德,我什麼都不需要。」但是她的抗議很薄弱。她也知道,她絕對需要喝一杯。恐慌的攻擊比以前更厲害了,就跟惡夢一樣。傑德根本沒理會她微弱的抗議。他離開房間沒多久,她就聽到他打開廚房裡櫥櫃的聲音。幾分鐘後他回到臥室來,手中拿著一大杯白蘭地。她坐起來,雙膝在床單下併攏。

  「我喝不下這麼多,」她接過杯子的時候說。「你知道這酒有多貴嗎?我留著它是為了特殊場合要喝的。」

 「這是要當急救藥用的。別擔心,我會買一瓶新的給你。」傑德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放鬆下來,他專注的眼神讓人很不自在。

  「好吧,這次算是緊急狀況。」她同意地說,啜飲著白蘭地。房間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種情況有多久了,艾梅?」

 她並沒有假裝聽不懂,但也只是聳聳肩。「好幾個月了。」

 「幾個月,艾梅?」

 她歎口氣。「大約八個月左右。」

  「也許你父親說對了,也許你的寫作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也許。」

  「你並不想承認,對不對?」

  「當然不想,那讓我覺得很糗。我有個哥哥可以把政治的壓力處理得很好,另一個哥哥可以處理高科技公司的壓力,還有個姊姊可以處理生與死。該死的!不,我當然不想承認只因為我出版了幾本書,而且還寫更多書,就這麼容易崩潰。」

  「每個人都有心理上的極限,如果你想活命,就必須先學著承認它的存在。」

 「我怎麼不知道你是個業餘的心理醫生。」她抱怨地說,又喝了一口。

  「我才不是。我是個工程師,記得嗎?那代表我對壓力滿瞭解的,房子和人一樣都得承受很多壓力。」

 艾梅想著他的話。「我想你是對的。」她禮貌地說。

  他猶豫了一下。「艾梅,是寫作的關係,還是有其他原因?」

 她的頭倏地抬起來。「不管是什麼原因,那都是我的問題,傑德。你不用擔心。」

 「我自會決定。」

 她吞回本能的抗議,心裡明白傑德只會把它當作一個挑戰。「悉聽尊便。」

 「你害怕讓我介入?」

 「你跟我一樣清楚,我們的關係一直沿著一條安全線在進行,傑德。我們倆都不想陷得太深,我還以為你我都希望能繼續。」

 「世事多變,」他不經意地建議。「今晚就是個例子。」

 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所以乾脆把注意力集中在白蘭地上。等她喝完,她把玻璃杯還給他,試著擠出一個小小的笑容。「謝謝。如果你今晚還想入睡,我最好到外面去睡。」

 「不用,你就待在這兒跟我一起。」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上床躺在她旁邊。

  以他現在的心情,甜言蜜語或爭論都無法改變他的心意。艾梅一言不發地躺回去,讓白蘭地的溫暖泛過全身。她瞪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清楚地感覺到傑德手臂的重量橫摟著她的胸前。意思似乎是說,你逃不掉的--就跟逃不掉那些惡夢和恐懼的攻擊一樣,艾梅現在開始相信她也逃不開葛傑德。

  「傑德?」

 「嗯?」

 「我想我要去探訪我的父母。」

 他沉默著,但是她知道他在等。艾梅深呼吸了一口氣。「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

 艾梅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她微微歎口氣。「你確定?」

 「我確定。」

 「我不希望你覺得這是義務,或是其他什麼的。」

 「我沒有那種感覺。」

 「如果你有其他的計劃……」

 「我沒有其他計劃,我也正需要度假了。」

 「你確定?」

 「閉嘴,艾梅,」他溫和地說。「我很確定。」

  艾梅開始放鬆。她知道這不只是白蘭地的功勞。她毫無選擇餘地,一定得回那個島去。她的內心深處知道自己遲早得去面對它,但是如果有傑德陪著她,事情應該會順利一些。他有一股沉靜的力量,也許正是她可以倣傚的。

 但是艾梅心裡知道,她不只是想瞭解傑德的力量。她還想望入她母親的靈魂之窗,看看背負著謀殺的陰影長達二十一年之久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她的母親,很明顯的,已知道該怎麼做。艾梅如果想終止目前的悲慘狀況,她勢必需要知道那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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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4:3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亞瑟,我等不及了。這件事會把我生吞活剝。耶穌基督,老弟,從最後一次嘗試到現在已經有八個月。我們一定要採取行動。」

  每次雷丹尼想要投球或談妥一筆生意的時候,他抓電話筒的方式就是現在這樣。他蹲坐在沙發前端,手肘支在膝蓋上,視而不見地看著雙腳間的灰色地毯。他整個人非常興奮,也很不耐煩,好像生來就是如此。這個世界對他來說,運轉得永遠不夠快。他總是對下一筆大生意滿懷期待。

  這種不眠不休和專注的特性使他的推銷事業非常成功。雷丹尼所表現出來的熱忱和誠實很有說服力,使他成為天生的推銷員,雖然一切都是虛偽的。他今年二十六歲,賣過的東西從毒品到防盜用品都有。但那些零售非法物品的日子很久以前就結束了,因為他發現操縱股票和這一類起伏很大的事情更有挑戰性,也能獲得更多的名氣。他到洛杉磯一家小證券商做營業員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找對方向了。

  以他的個性,他馬上對做個只領佣金的經紀人感到不耐煩。他前不久決定一、兩年內一定要開一家自己的投資公司,而且他要用第一流的方式來經營。於是他找了從賣毒品時就認識的老朋友費亞瑟商量。

  在丹尼的催促下,費亞瑟決定放棄販賣毒品的工作,加入獲利高、社會地位優越的投資經紀事業。投資沒辦法同時獲利高又能逃稅,但是在現在這種經濟導向的世界,似乎沒有人在意它這兩項缺點。費亞瑟非常驚奇而且高興地發現丹尼是對的:大部分人寧願把錢放到任何地方,就是不願繳稅給政府。所以在費亞瑟靠人類通有的逃稅心理謀利時,丹尼就賣高風險的股票給那些夢想自己的股票快能變得跟IBM股票一樣炙手可熱的投機客。

  而且雷氏投資公司,不會是另一家跟菜市場一樣吵鬧的投資公司,丹尼解釋給亞瑟聽。它甚至不會坐落在一般的街道上。它要吸引的客戶,也不是一般的市井小民。一大群退休的人擠在大廳,望著顯示板上IBM和通用汽車公司的股價緩緩地跳動?那種事情實在沒什麼水準。

  相反地,雷氏投資公司將坐落在威榭林蔭大道的黃金地段,一棟三十層樓高的摩天大樓之中。從手工的橡木傢俱到精心挑選的顧客,每一樣東西都將會是第一流的。

  費亞瑟對這項計劃印象深刻,但他早知道丹尼是個這樣的人,以前他就知道利用職業運動員都會買提神藥物的這一點,而發現廣闊的生財之道。所以在那時候,丹尼就知道怎麼去找高級客戶。他從來都不用站在街角,擔心生氣的顧客會拔刀相向。他總是小心謹慎地經營,只賣給經人介紹的顧客。

  而那時費亞瑟的生活卻很艱苦。他必須經常站在街角,擔心下一個低級客戶會帶哪一種槍來。但是丹尼救他脫離那個危險世界,亞瑟永遠感激這一點。但另一方面來說,亞瑟在那段悲慘的日子裡也接觸並學習到很多事情,那些事情是丹尼永遠也沒有機會學到的。

  八個月前丹尼發現他亟需這種非常實際的特殊知識,他向亞瑟求助。亞瑟第一次變成施恩的人,並對這個改變非常高興。做一個熟悉內情、能搭上正確的管道、尤其是能幫丹尼實現計劃的人,這種感覺真好。

  「我說,丹尼,那個該死的盒子如果真的存在,放在那兒至少也二十五年了,對不對?它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所以冷靜下來。你除了等待之外別無選擇,你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別把脾氣發在我身上。八個月前我們以為姓李的會成功。當他和那個女兒相處甚歡的時候,一切計劃看來都相當完美。但是完美總會遭天忌,兄弟,你也知道。所以那次失敗之後,我們只能等下一個機會。再過幾天就有下一個機會了,所以放輕鬆點,兄弟。」

   「我已經放輕鬆了八個月,我也等了。」丹尼的手指敲著面前咖啡桌的桌面。「已經六月了,亞瑟。我要採取行動。」

   「你還要再等幾天。施家已經預定好下個星期去歐洲,不是嗎?每件事都在掌握之中。只要他們一離開那個島,我們就會得到我們需要的時間。別再啃你的指甲了。你到底為什麼這麼緊張?」

   「因為上次事情就出錯了,沒人能保證這次不會再出錯!」丹尼爆發出來。他從躺椅上站起來,開始在灰地毯上踱步。「姓李的是個專家,對不對?他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不對?你說過他是個好潛水員,如果有必要不介意做些卑鄙的事,他也不介意使用暴力,他甚至還精通槍械。該死的,他簡直像個職業傭兵。上次事情根本不可能出錯的,但還是發生了。那個傢伙一頭栽進水池裡,淹死了。這算是哪門子的專家?」

   亞瑟的耐心漸失,歎口氣,他一生都在忍受不公平的指責,現在他的脾氣也起來了。「他不是我的人,我只是在一個熟於安排這種事的舊識推薦下為你僱用他而已。姓李的聲譽很好。不幸的是,事情出錯了。也許他證明了自己不值得信賴,也許他不像他自己宣稱的那麼行。但我聽說洞穴潛水是相當危險的。」

  「你說過他是個專家!」

  「我現在已經知道就算專家也有出錯的時候,洞穴潛水很危險,尤其是一個人潛下去。所以,他才會在事前要求那麼多的酬勞,如果你還記得。」亞瑟試著耐心地說。

  「而那些錢也沒了。消失了。誰知道他在下水之前把它用到哪兒去了?」

  「冷靜一點,別再想那些了。已經過去了,丹尼。這事不是那種可以向消費者基金會告發的事。」

  「我不希望這次再出什麼意外了。」

  「既然這次你親自出馬,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亞瑟安撫地說。「只要再耐心地等幾天。等施家人離開,大半個島都是你的。沒人會注意你,你盡可慢條斯理地把事情做好。我已確定這次你有最好的幫手,真正一流的。」

  「如果這次你僱用的人比姓李的還不可靠,怎麼辦?」

  亞瑟又歎口氣。「我僱用的已經是我所能找到最好的了,丹尼。古瑞和凡登有最好的推薦。他們的閱歷豐富,而且尊重合約。這種事一向沒什麼保障,但我們付的酬勞高,他們也知道必須找到盒子,佣金才會匯入他們的帳戶。這次又有你親自監督。這也是我們保證他們的,呃,專業精神的方法。」

  「不是『我們』付的酬勞高,而是『我』付的酬勞高。」丹尼在他公寓的落地窗前站住,窗外的霧簡直跟糖漿一樣濃。「這次一定要成功,亞瑟。一定要成功。」

  亞瑟頓了一下,然後率直地問:「如果那個盒子在藏了這麼多年後,裡面一點東西也沒有怎麼辦?丹尼,你有沒有想過這一點?」

  「我想過了。」

  「然後呢?」

  「那沒有關係,我只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兄弟?你總是學不會,有的時候不知道答案比較好。」

  「給我一個實例。」丹尼挑戰地說。

  亞瑟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承認道:「我沒辦法馬上想到。」

  丹尼點點頭。「那是因為根本沒有,知道答案總是比較好。而且亞瑟,這個答案一定相當驚人,相當、相當驚人。」

  「別忘了二十五年前人們對一大筆錢的定義跟現在大不相同。」亞瑟溫和地提醒他。

  「我母親,」丹尼說道。「知道什麼叫作一大筆錢,而且她很精於估計寶石的價值。」

  亞瑟屏住呼吸。「你真的相信結果會是翡翠?」

  「我父親是個真正的天才,亞瑟。我查過了,韋麥克不是個傻子,我母親的日記上說,他做那次交易的代價是寶石,不是現金。我相信這一點。」丹尼對這個未曾謀面的男人,他的父親,有一股奇怪的驕傲感。他父親做了一筆交易來結束所有的生意,而且是一流的。那種天賦無疑地在這個家系中遺傳。韋麥克的寶石傳奇傳到他從未見過面、甚至也沒繼承他姓氏的兒子身上;丹尼已經不只一次希望他母親當初幫他取名字的時候,用的是「韋」這個姓,而不是她自己的姓氏。

  「狗屎,你對那些寶石在現代會值多少錢有沒有概念?」亞瑟問得有些誇張,但他的聲音中仍掩不住有一絲好奇。

  「我知道,亞瑟,我知道。而且在盒子裡的不只僅此,翡翠只是獎賞的一部分。據我母親的日記上說,等我拿到盒子之後,政壇新秀施禾修就在我的掌握中了。盒子裡有一些照片,亞瑟,上面拍的是施禾修的父親和有名的蘇俄情報員會面的情形。」

  「但是那個會面,就算真的有,也是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事了。」

  「那又怎樣?你認為用揭露他父親販賣國家機密給蘇俄情報員來威脅施禾修,難道還不足以使施禾修就範嗎?少蠢了,亞瑟。多久以前發生並不重要,它仍然有效,政治事業容不下這種事。用那些照片,我搞不好也可以控制施亞諾。想想看,亞瑟。寶石、施氏航空公司,再加上一位未來的參議員,都在我的掌握中,還有什麼我做不了的事情。」

  「我一向就很佩服你這一點,丹尼,你從不隱瞞自己的野心。」

  這次計劃讓丹尼興奮地開懷大笑。他覺得熱勁十足。全身都充滿衝力。談生意比性或古柯鹼都要來得有意思。「我們今晚在俱樂部碰面打手球,我需要活動一下筋骨,贏的人請喝飲料。」

  「反正你每次都會贏,不過這個主意聽起來還不錯。半小時後見。」

  丹尼把聽筒放回去,走向公寓的大門。這次會成功的,一定得成功。他這一生就是在等這種好機會,可以把他直衝向南加州的權利寶座。自他母親過世,他在她的保險箱裡發現她的日記之後,他就知道他的未來已經在他的手掌心。

  可惜的是,去年他參加潛水課程時,發現他對這種運動無法得心應手。噢,他潛到視線良好的水域時還可以,但是光想到要潛進水底洞穴那種封閉的環境就讓他受不了。他就是做不到,他很確定他一定會發瘋。那表示他必須僱用一些專家,而且還得是不會問太多問題、也不介意在必要時使用暴力的人。

  丹尼決定自己並不很介意使用暴力這個念頭。它反而會給他一種掌握權力的快感,他的地位是付錢,自有別人幫他把事情處理好。

  這個小島的外表看來還是那麼平靜誘人。艾梅從雙引擎飛機的窗戶往外看,天際邊緣灰黑的雲靄在藍綠色海洋映照下,幻化成水晶般青蔥的翠綠。文明並未破壞這個天堂似的小島。商務客機一星期也只飛這兒兩次。艾梅和傑德搭乘專飛夏威夷一帶、聯繫島與島之間的航線。

  奧林納島是個熱帶太平洋火山島。陡峭的古老火山口如今已被廣大的綠林遮蔽,眩目的白沙灘環島散佈。飛機飛近後,小島南端的小鎮映入眼簾。

  「它真的是個還沒被人煙破壞的熱帶天堂,」傑德靠向艾梅越過她望向窗外。「你沒騙我。要不是島南端這個小鎮,這個地方看起來似乎沒有人住。你父母的房子在哪兒?」

  「在島的另一端,從這個角度看不到。」艾梅向後靠向座墊,好讓傑德看清楚些。他的肩膀擦過她的,她深深感覺到他溫暖的男性氣味。他靠向她的姿勢帶著不經意的親密,前臂輕觸她的胸前,大手輕輕放在她的腿上。她忽然很想用手指梳過他的紅棕髮,但她將它壓抑下來。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現在她跟傑德的關係到底算是什麼。

  三天前在她家的熱情做愛,到現在都沒有再發生過。第二天早晨傑德又跟以前一樣隨和與無所求。他再次嘲弄她以麥片粥給他當早餐,打點好訂機票的事之後就回他家去了。他有一些髒衣服要洗,他解釋道。艾梅不知道他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是什麼意思,便又製造了一次機會,想讓他收回跟她去奧林納度假的決定,但傑德視若無睹。

  在他出國的時候,又有一個鳥籠賣掉了,艾梅宣稱此事值得慶祝。她買了香檳,邀請他在他們離開加樂灣之前過來晚餐。他來了,但晚餐後隨即返家。

  他們的關係顯然跟以前一樣平淡。也許應該說更平淡,艾梅默然決定,卻不知道自己是該感激還是該失望。一部分的心智堅持這是最好的方式;她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必再增添一個跟葛傑德談戀愛的複雜情況。但是另一部分的她,卻只想要完全溶入他的生活。

  問題是,傑德不會允許別人干擾他的生活。艾梅提醒自己她還不是盡量跟別人保持距離?她沒有理由要陷入認真的關係,至少不是跟葛傑德。

  但是不可否認的,她和傑德之間的關係還是有了變化。現在飛機正要降落在跑道上,而他正坐在她身邊就是個最好的證據。

  「我很盼望能去潛水,」飛機滑向終點一棟建築物時,傑德說道。「我好久沒有機會從事這項運動了。你上次潛水是什麼時候?」

  艾梅仍看著窗外。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絞緊起來,但是她強迫自己放鬆。「我上次來這兒時潛過幾次。家裡有很多潛水用具,以前是我母親教我們這些小孩怎樣潛水的。」

  「那你父親呢?」

  「他不喜歡這種運動。」據艾梅所知,施道格從未潛水過。所以這一點讓艾梅知道他可能不是二十五年前犯下謀殺罪的人。那個兇手是個潛水好手,鮑伯曾解釋過。而艾梅的母親正是個優秀的潛水家,而且她也有足夠的動機。引起謀殺的一切動機都鎖在一個防水的盒子裡,遠遠地藏在一個地下洞穴裡。

  「我告訴我爸我們會租輛車開回去。」艾梅從座位裡站起來時說,熱帶的溫暖和耀眼的陽光如她所熟悉的浪潮般衝向她,她走在傑德身後下飛機。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傑德看著破舊的終點站,一小群人正在下飛機。

  他們在副機長卸下的一小堆行李裡找到他們的。傑德一手拿著他的行李,另一手拿著艾梅的,朝門口走去。他前一天就不再用枴杖了,艾梅很高興地注意到這一點,但是她不覺得他應該這麼快就拿這麼重的東西。

  「來,把一個袋子給我。你不應該拿這麼重的東西。」她伸手要拿一個行李箱。

  傑德忽視她的好意,很快地對她笑了笑。「我喜歡你不時地為我操心,但這個不在內。我拿得動這些行李,謝啦。」

  艾梅瞪著他的背,看著他走出搖搖欲墜的終點站。該死的他。如果傑德選擇把她的好意當成「操心」的話,那也是他的問題。她只是想幫忙而已。

  她跟著他走到外面另一棟小建築物,在那兒租了一輛車,他們很快就上路了。

  在傑德開往小鎮時,一路上有好幾個人朝艾梅揮手。她也開心地回禮。

  「你認識這個島上的每一個人嗎?」傑德好奇地問。

「差不多。這是個封閉的小社區,我們家來這兒快三十年了,可以算是本地人。」

  「怎樣算是外地人?」

  艾梅笑起來。「暫時來島上住的,最主要是來旅行的人,或是那些不曾在這兒住很久的人。外地人很容易遭人懷疑,雖然他們可以帶來收入。」

  「那我算是哪一類的?」

  「沒問題。你是我家的客人,所以你算是榮譽本地人。」

  四十分鐘後,傑德朝一棟矗立在美麗的半圓形白沙灘上的建築物點點頭。他開著這輛聲音嘈雜的生銹出租汽車,在窄路上轉個彎就看到它了。「那就是你父母的房子?」

  「就是它。我父親和他的事業夥伴,一位名叫韋麥克的人,在三十年前建造的。他們希望它看起來像古老優雅的南太平洋式住家。」

  「我覺得他們建得很好。」傑德以專家的眼光細看這棟偉岸美麗的兩層樓洋房。

  艾梅看見他臉上深思的表情,試著以他的眼光來看這棟房子。它是一棟優雅的建築物,坐落在各種開花植物和棕櫚之間。房子的兩層樓都有迴廊和雕刻精美的支柱,因此所有的房間,包括樓上和樓下的,都有涼風習習的陽台。

  每扇窗戶都裝飾著百葉窗,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可以拉進來。前門的走道由好幾道拱門組成,從中可以看出裡面寬闊的大廳。

  「我一直想問你,」傑德問道,在轉彎時車速慢了下來。「你告訴你父親要帶一位客人來的時候,他怎麼說?」

  「一張床還是兩張床?」艾梅自嘲地說。

  傑德很快地笑了笑,雖然他的視線並未自路面移開。「那你怎麼回答?」

  「兩張。」

  「我可以忍受你的睡不安穩,艾梅。難道我證明得還不夠嗎?」

  他的問題令她心慌意亂。過去這三夜他都讓她獨眠,如今又何必費事討論這件事情?她有些生氣地看著房子的前門。「兩張床並不是為了要讓你免受我的打擾。而是要幫你省掉很多--呃,不必要的壓力。」

  「壓力?」

  「訂日子的壓力。」她禮貌地強調。

  「為什麼?」他聽起來是真的搞不清楚。

  「好娶我呀,你這個白癡!」有好一刻,艾梅真的覺得很生氣。

  傑德恍然大悟,他又笑了。「你父親有獵槍嗎?」

  「這沒什麼好笑的,傑德。我和我姊姊茜雅是我們家族裡還沒結婚的兩個,所以每個人都很擔心。我的父母,就如我以前說過,很容易擔心事情,尤其是對我。只要一個不小心的男人對我稍微有點興趣,他們就會變得非常興奮。」

  「我會牢記在心的。」

  「最好如此。」她的聲音不再尖刻。她正想詢問他的腿,但在最後一刻改變心意。他可能又會怪她操心。「你的肋骨怎麼樣?」她聽到自己換成問這個。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還有一點痛,但還可忍受。在晚餐前喝幾杯酒大概就沒問題了。我喜歡以酒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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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4:44 |只看該作者
  稍後,傑德懶散地伸伸筋骨,看著足可當明信片的如畫美景。從房子這一側的陽台可以看到下面平靜的海灘和澄亮的海洋。完美的小島風光。

  從艾梅介紹他和她的父母認識之後,傑德得到幾個結論:第一是艾梅的綠眼睛來自她的父親;第二是施道格不像是拿槍逼迫一個不情願的男人去娶他的女兒。

  因為,道格達成目的的途徑多得是。這一點也不會令人驚訝,傑德想著。這個男人一手建立起成功的施氏航空,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很不容易的事。一個有能力完成那種事業的人,知道怎樣達到目的。

  傑德從一見到艾梅的父親就不自覺地會尊敬他。他對這位長者的第一印象是,很像一位大學的退休教授。他年近六十,舉手投足都不經意地散發出古典的優雅和世故的洗煉,但力量內蘊。他勻稱的體格和健康的古銅膚色,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漸稀的銀髮很有紳士的味道,穿著家居的短袖襯衫和昂貴的手工長褲,還有一雙涼鞋。學者的風範對他在商場上可能很有利,它可以成功地把暗藏其下的無情掩飾了起來。傑德一向對精於偽裝的人很欣賞,這也是他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之一。

  施蘿莉也很迷人。她已經五十出頭,現代感十足的瀟灑短髮幾乎全變銀灰了。但是,在銀髮中還有一絲金棕色的痕跡。整體的效果相當古典,傑德總結。她有細緻迷人的五官,可能做過相當仔細的整容。

  經過這麼多年,施蘿莉也散發跟她丈夫一樣的成功氣息。成功的總裁夫人,艾梅曾說過,而且傑德也相信這一點。施蘿莉是個聰明的女人,相當有組織能力,而且明顯的,她很愛她丈夫和女兒,把一生都奉獻在家庭上。

  傑德一路走到外面的陽台上時,他看到茜雅在她的診療室中照的照片,也照出她身後牆上掛滿的醫師執照和資格。還有禾修的照片,成功的律師兼受歡迎的政界後選人,照片中的他很帥,方正的下巴,舒適地坐在辦公桌後,身後的牆上排滿法律書籍。長子德倫在肖像畫中驕傲地站在施氏航空企業董事長和執行總裁的辦公室中,那間辦公室是他父親在兩年前移交給他的。

  艾梅的照片是個穿著牛仔褲和鮮艷襯衫的年輕女人,站在微風輕吹的沙灘上。她的頭髮被風吹亂打在臉龐上,正對著鏡頭笑。在照片中沒有明顯的成就或成功的象徵,只是一個快樂的年輕女人,眼中帶著溫柔、調皮和一絲興奮。傑德最喜歡這一張照片。

  當男主人從推到陽台上、裝著各式酒的手推車旁叫傑德的時候,傑德才從自己的空想中醒過來。「威士忌、波本或伏特加,傑德,我要幫你倒哪一種?」

  傑德看了艾梅一眼,她懶洋洋地坐在她母親旁邊。他露齒笑了。「有沒有溫和的白酒?艾梅一直試著要我對烈酒斷念。」

  艾梅驚訝地抬頭。「傑德!我從來沒有告訴你要喝什麼。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施道格看向女兒震驚的表情,再對傑德揚了揚眉毛。

  「那是真的,你知道,」傑德裝出可憐的表情為自己辯護。「每次我去她那兒吃晚餐,我都會喝點酒,而且通常是白酒。她似乎從來沒有買過真的酒。公平一點說,她是有一瓶白蘭地,但她把它藏在櫥櫃的角落裡,如果你看到她倒它的樣子,你可能會以為那是純金。」

  艾梅的眼睛睜大。「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如果你去我那兒的時候想喝威士忌,你可以自己帶來!」

  傑德聳聳肩。「那沒什麼大不了,我覺得你那個樣子很可愛。」

  「哪種樣子可愛?」艾梅追問,眼色十分可怕。

「你操心的樣子。」傑德對施蘿莉笑了笑。「在遇到艾梅以前,從沒有一個女人為我操心,我不知道我那麼懷念那些要求改善的命令和指示。」

  艾梅坐在那兒說不出話來。她父親倒了一杯酒遞給傑德。「真有意思,我怎麼都不知道我女兒是那種會,呃,操心的女人。我總覺得我和她母親一直在操心她。」

  「噢,她很行,」傑德說道。「但我不介意。我還能忍受白酒,秘訣是屏住呼吸,很快地吞下去。」他接過酒杯,坐回椅子上。他對艾梅露齒一笑。「但是她還有好幾個習慣,我從沒看過有誰對自己喜歡的音樂這麼執著的。」

  「你又沒抱怨過我放的音樂,我怎麼知道你不喜歡?」

  蘿莉故意厭惡地發抖。「我拒絕為艾梅現在的音樂品味負責。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她聽的一直都是古典音樂,而且--」

  「哈,」艾梅插進來,看起來很得意的樣子。「那是你以為的,媽。我常常偷聽我的搖樂。」

  「所以你會有現在那種可怕的嗜好不能怪任何人,親愛的,」施道格說著把酒遞給每一個人,然後坐到妻子身邊。「我們已經盡力了。」

  艾梅把眼睛朝上翻,很明顯地在尋求上帝的幫忙。「我到這兒還不到兩個小時,每個人就開始挑我的毛病了。」

  「這可能是個陰謀,」傑德幫她接話,知道自己很高興。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她的父母正在評估他是不是適合他們女兒,這一點讓他覺得很好玩。他很清楚這個情況的諷刺性。「如果我是你,艾梅,我可能會得偏執症。」

  她瞪著他,有一瞬間幽默離開她的眼中。「也許你是對的。」

  傑德喝了口酒,猜測著她何以失控。上一刻她還是又好氣又好笑,下一刻又好像滿懷心事。他要好好利用最近這幾天,找出到底是什麼讓施艾梅瀕臨失控的邊緣。

  「我女兒告訴我你最近出過車禍,傑德?」蘿莉帶著同情望著他。

  「不怎麼嚴重。我和另一輛車有不同的意見,而我輸了。」

  「老天,真可怕。」年長的女人搖頭。「在哪兒發生的?」

  傑德轉動杯中的酒。「在中東,我被我的公司派到那兒去。」

  施道格詢問地看著他。「艾梅告訴我,你是個工程師?」

  「是的。」然後,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問題,所以他自動說:「機械工程師。」反正施道格會問這個問題。

  「而你是為一家在海外有工程正在進行的公司工作?」

  傑德放鬆地靠回椅子上,懶懶地隔著棉長褲按摩他的腿。「一家不大的顧問公司,最近接了幾個大工程,所以我一直很忙,沒辦法更常見到艾梅。」她看起來大吃一驚的樣子。

  她臉上的驚訝讓他想搖晃她。她真的對他日益增長的慾望視而不見?也許過去這幾天他不該放她一個人獨眠。他本想給她一點時間,適應他們之間正在改變的關係,所以他決定不要逼迫她,反正最初的藩籬已經克服了。但是她似乎又縮回她美好安全的友誼牢籠。

  艾梅的父母又問了幾個切要的問題,艾梅雖想阻止,但沒成功,傑德倒是回答得相當輕鬆。傑德覺得她不喜歡她父母詳細詢問他的職業和經濟狀況,好像他正在追求她。她似乎想保護他,避開她父母的詢問。

  他個人倒發現這個遊戲很有趣。他上次經歷這種事是八年前,而且那時緊張多了。但他提醒自己,上一次才是真的。他和伊蓮真的訂下了日子,而且遠景似乎極為看好。但是事情出了變化,從那次後,他學會不要對未來的事期望太深。

  「傑德做得真正好的,」艾梅宣稱。「是他做的鳥籠。它們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鳥籠,我覺得他應該把它當成職業。」

  傑德對她的語氣很驚訝,她似乎十分真誠。「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他溫和地說。「我得考慮它的收入買的會是沒什麼味道的白酒,更別提還能入口的威士忌了。」

  施蘿莉在她女兒回答之前開口。以多年經驗累積出來的優雅,她微笑地改變話題。「你的家人住在哪兒,傑德?加州?」

  他早該料到在經濟狀況之後問的必是這種問題,傑德告訴自己。他瞥艾梅一眼,看到她眉心輕蹙。她從沒問過他的家庭。在過去三個月,這是他們都有默契不去談論的話題。「我的父母都過世了,死於很久以前一次飛機失事。」

  「有沒有兄弟或姊妹?」蘿莉委婉地堅持。

  「我有一個哥哥。」傑德吞了一大口酒。「安迪在八年前也過世了。」

  「噢,我很遺憾。」

  蘿莉的話雖然是出於善意,但也只是對別人的不幸一種習慣性的反應,反倒是艾梅整個人僵直了。穿著藍綠色長褲、黃襯衫和白色編織腰帶的她,臉上帶著震驚的表情坐在那兒。

  她不知道有關安迪和他父母的任何事,而現在她開始想,他還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傑德很確定。為什麼這件事會讓她困擾?在過去三個月,它似乎都不會困擾她。也許跟帶一個情人回家見父母有關,他想著。那會讓一個女人以不同的角度來看對方。

  把一切考慮進去,傑德發現他把這次傳統的會面處理得比她好。但是話說回來,她帶他來這兒並不是要他經歷這個傳統的挑戰,好得到她父母的同意。她帶他來這兒是為了她自己,只是傑德仍在猜想她還要多久才會告訴他真正的原因。

  「好吧,艾梅,」蘿莉說著優雅地站起來。「我想是請男士們去準備烤肉,而你跟我到廚房去的時候了。」

  艾梅不確定地看她父親一眼,傑德差點笑出來。他知道她是在猜測施道格會不會趁她聽不到的時候問他更私人的問題。

  「別擔心,」傑德在她經過他身邊時用只讓她聽得見的聲音低聲說。「如果我快受不了,我會大聲求救的。」

  「很高興你覺得很有趣。噢,傑德,我對這一切很抱歉。我告訴過他們,你只是個普通朋友。」

  「我知道,兩張床。別多慮了,艾梅,我不會棄你於危難之中的。我不會只因為你父親問我那些跟國稅局一樣的問題就被嚇走。我比你想像的堅強多了。」

  她馬上揮出怒氣長鞭,用最粗嗄的聲音說:「你可真有騎士精神啊,女人只要在你面前暈倒就好了。」

  至少她看起來不再那麼緊張了。「你不覺得要跟一個知道你正跟他女兒上床的父親說話,需要很大的勇氣嗎?」

  她不再揮鞭。「爸不知道我們--我們曾--呃--」

  「他不知道才怪。」傑德伸手拍拍她裹在藍綠色衣料裡的大腿,不經意地流露出強烈的佔有慾。「去吧,切些萵苣或你在廚房該做的事,把烤肉的事留給男人。」

  艾梅按捺住一聲呻吟。「我開始在想,邀請你來,是不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絕不是,這可能是你比較明智的幾個決定之一。」傑德優雅地站起來,看向陽台,施道格正把煤炭放進烤肉架的炭灶裡。

  艾梅邁開腳步,但又停了下來,很快地問:「你的腳好些了嗎?」

  「再一杯白酒,它就會跟新的一樣了。好吧,也許再五或六杯。」

  「對了,還一件事,」她開始數落。「我沒有故意想要改變你的飲酒習慣!我也從不操心,尤其是對你。」

  他輕輕推她走向玻璃門的方向。「再見,艾梅。」

  她還想再爭論下去,終究勉強讓步了。傑德漫步走向烤肉架,提供精神支援。

  「你在忙著弄這個的時候,我可不可以再幫你倒一杯威士忌,道格?」

  施道格呵呵笑了起來,點點頭。「聽來像個好主意,順便幫你自己倒一杯吧。只要我女兒不在視線範圍內,你可以喝一點。」

  「謝啦。我會努力不要太放肆。艾梅說你在她出生前就擁有這個地方了?」

  道格點點頭,彎腰撥撥煤炭。「沒錯,和我的合夥人韋麥克,各有一半。他和我在五○年代來到這兒,那時海軍把這個島當成一個補給站。麥克和我有一晚喝醉了,認定奧林納島會變成第二個夏威夷。我們預期航線發達後,應該會有大群遊客蜂擁而來。那時這附近的土地很便宜。到現在仍然還是,這就告訴你,我們預測財富的能力有多『好』了。麥克和我買了很多地。退役後,我們一起到加州去打天下。賺了幾年錢後,我們回到這兒為自己建了這個地方,等著希爾頓和薛萊頓向我們搖尾乞憐。你也看見了,事情並沒照我們的預期實現。」

  「我恐怕得承認在這個島另一端的那些建築物和商店,看起來並不像夏威夷的威基基海灘。」

  道格撇撇嘴巴。「從商業觀點來看,買下大半個奧林納島是我做過最愚蠢的行動。但是從私人觀點來看,卻是件好事。蘿莉和我現在要是沒有這個地方,真不知要怎麼辦。這是個家。我們在這兒有許多朋友。真正的好朋友,沒有商業上的關係,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那種你可以信賴的朋友。」傑德低聲說。

  「沒錯。現在的時代潮流就是這樣。我正打算寫的有關航空工業的書讓我保持忙碌,如果我真得很無聊,我也會做一些這方面的顧問工作。」

  「你在施氏航空之前有過其他事業嗎?」傑德倒了兩杯酒,端著它們走到烤架旁。他把一杯遞給道格,然後向後靠著欄杆。

  「其他事業?」道格問道,明顯地困惑。「噢,你是指跟韋麥克。沒有,麥克和我在多年前一起建立施氏航空。麥克是個航空工程的天才,但一扯到生意的事,他的腦筋就一塌糊塗。」

  「而你跟他相反,很有商業頭腦,可以把他的天才結晶銷售到市場上,對不對?」

  「我們是最完美的組合。那時我們的公司叫做韋氏施氏企業,在麥克過世後才改名的。跟麥克工作就像跟藝術家工作一樣。」道格站直身,啜一口酒。「脾氣跟魔鬼一樣善變。但是,上帝,他在航空設計上真是太厲害了。施氏航空靠他那些早期設計賺進了很多錢。我真希望他能活著享用那些錢,麥克很愛花錢。」

  「他出了什麼事?」傑德看著下面的小海灣,最後一道陽光沒入海面。

  「航海意外。他很愛那種運動,但是太不小心了。他在這裡和夏威夷之間的海域翻船,就沒有再被找到過。他是當時唯一在船上的人,他和船同時失蹤。麥克總是愛碰運氣,我想那次他的好運用完了。當他失蹤的消息傳來時,工廠很不穩定,每個人都知道麥克是幕後的工程天才。」

  「同業裡每一個人都等著看看你若是沒有他,會不會跟著走下坡?」

  道格銳利而評估地看了傑德一眼。「就如我所說的,工廠那時不穩定了一陣子。」

  「當然。」傑德想像得到在麥剋死後,要花多少魄力和決心才能把工廠穩住。在證明沒有那位機械工程天才,工廠也能存活之前,要接到訂單一定很困難。

  「你認識我女兒多久了,傑德?」

  「大約三個月。但是認識艾梅之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所以我們實際上並沒多少時間相處。」

  道格點點頭。「我正在猜今年我能不能把她叫回島上來,她八個月前在這兒遇上一次很慘痛的經驗。」

  「她提到一個姓李的人。」傑德謹慎地說。

  「去年十月初艾梅帶他來這兒度了幾天假。他們三個星期前才在聖地牙哥認識,她在搬到藝術家和雕刻家充斥的加樂灣之前在那兒住了三年。姓李的是個不錯的傢伙,如果你欣賞那一型的人。」

  「聽起來你好像不怎麼喜歡他?」

  「我想我也沒有不喜歡他。他很有禮貌,人也聰明。蘿莉跟我保證他很英俊。我只是不覺得他是適合艾梅那一型。但是也許沒有一個父親會認為有任何男人適合自己的女兒。但是,你不能保護她們一輩子,而且艾梅總是有她自己的主張。」

  「姓李的發生了什麼事?」

  「艾梅沒告訴你嗎?他堅持要到那些地下洞穴裡去,它們的入口在距這兒幾百碼的樹林裡。」道格的手含糊地揮向遠方-大片黝黑的樹林。「他進到洞穴後,頭不知怎麼被撞到。那次撞擊使他昏了過去,導致他被淹死。艾梅在第二天早晨發現他,使她飽受驚嚇。」道格看著傑德。「你潛水嗎?」

  「潛水?會,我偶爾會做。」

  「艾梅在這兒的時候經常潛水,她母親教她的。我們這兒有足夠的裝備,你跟我們待在這兒的時候可以潛一下。」

  「我一定會玩得很高興。」

  「我很高興艾梅再回來這兒,」道格輕鬆地繼續說。「我最近很擔心她。擔心她最近的成功可能帶給她太大的壓力。她的書今年出版了,你知道。」

  傑德從老人的聲音中聽出身為父親的驕傲,他微笑地說:「我知道,我讀過她的書。」

  「她正在寫另一本。」

  「我看過她的一部分手稿,書名叫《自己的惡魔》。」

  道格揚起眉毛。「很有意思,艾梅通常不會讓任何人看她的稿。」

  傑德想到他根本沒有詢問作者的意見就看了,但這只是個小細節,他不覺得有提起它的必要。

  道格準備烤肉時,他就站著靠在陽台上,猜想是什麼樣的惡魔在艾梅那雙綠色的靈魂之窗後面游動。很快地,傑德對自己起誓,他會找出來的。他又深思地啜了口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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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2 18:15:2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施蘿莉近年很少潛水,但是她仍然每天游泳,而且時常和她丈夫在沙灘上散步。所以她的身材一直都像運動員一樣健美,最近十年才稍微鬆弛了一點。艾梅羨慕地看著母親的纖腰,暗暗希望等她到蘿莉那個年紀的時候,身材也能像她那樣。

  「我覺得我滿喜歡你那個年輕人,艾梅。」蘿莉從整齊的櫥櫃上拿下一個裝沙拉的大碗,走到冰箱那兒。

  艾梅的頭微斜,想著她的評論。「我從不覺得傑德年輕。他應該三十好幾了,我想。」

  「那種事是相對的,不是嗎?相信我,以我的觀點來看,他年輕得很。」蘿莉笑著把一袋萵苣拿給女兒。「你來撕萵苣。要抱著尊敬的心情喔,把它們從夏威夷航運過來所費不貲呢。我來弄調味料。」她打開大型的食品室,拿出其他的材料。

  艾梅開始撕萵苣,想著傑德是否曾經「年輕」過。這個想法震駭到她。從他們一認識,他眼中就透著歷盡滄桑的神色。她現在才發現,那也是他令她想逃開同時又吸引她的特質之一。就好像她感覺得到傑德是那種可以瞭解而接受她曾做過的事的男人,因為他自己已經經歷過更不好的。艾梅對這個短暫的自覺相當不安,她專心地撕萵苣。

  「你最近有茜雅的消息嗎?」艾梅問道,想找個安全的話題。

  「喔,有,上星期接到她的電話。她現在做得相當好。女醫生,尤其是婦產科醫生,在現在好像很受歡迎,她有-大堆的病人。」蘿莉搖搖頭。「看看時代進步得有多快,你真該聽聽她說的那些新的接生技術。」

  「我收到德倫的信,上面說他和安妮十月的時候要去歐洲滑雪度假。」這些並不是她想要談的,艾梅絕望地想。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她母親,而且沒有一個是和她的哥哥姊姊有關的。

  「他和安妮需要去度個假,」蘿莉邊攪動調味醬邊說。她的動作準確,效率高而有力。「德倫現在就跟你父親當年一樣,全神貫注於事業上。」

  那你呢?艾梅無聲地問。你在當年又是如何?你的心思並沒在事業或丈夫身上,對不對?你跟韋麥克陷入熱戀。

  艾梅看過那些信,它們全都整齊地疊在一起。

  「禾修和蘭達快要有第二個孩子了,他有沒有告訴你?」蘿莉走回冰箱那兒。

  「這麼快?」我要知道你怎麼做到的,媽。我要知道你後來如何恢復鎮定,再度面對自己的生活。你如何從惡夢中逃脫的?還是你根本就沒做過惡夢?

  「他們的感情親密才好,」蘿莉指出。「選民都喜歡那些家庭幸福的候選人。有時候你也該想想這方面的事情,為你自己,艾梅。我的意思是一個家。我知道現在高齡產婦很流行,茜雅告訴我最近有個四十歲的女人剛生出她的第一個孩子。但是我不覺得有什麼好,女人的青春有限。」

  她的青春就正在流失,艾梅自己瞭解,雖然她無法解釋。她曾想過隨著時間流逝,那件事應該會淡化,她以為她可以漸漸把它拋諸腦後。就算她知道自己永遠也忘不了,但事情總會過去。她錯了。

  你是怎麼熬過來而生存下去的,母親?我必須知道。我也想生存下去。

  「你有沒有和傑德討論過成家的事?」

  「媽!我的天,我認識這個男人才幾個月而已。」艾梅撥開最後一個萵苣。

  「最好一開始就把這種事情搞清楚。」

  「我想像不出傑德讓一堆小蘿蔔頭在他腳邊跑來跑去的樣子。」這個假想畫面最初不太和諧,然後變得好笑。艾梅不知不覺笑了出來。「況且……」

  「你永遠不知道男人會變得怎樣,很難說誰會成為好父親。」

  「聽起來好像都很冒險。」你曾認為韋麥克會成為好父親嗎?還是你會丟下孩子跟他私奔?如果事情照你的計劃實現,我們還會再見到你嗎?

  「是很冒險,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女人這麼容易犯錯的緣故。一個女人必須在這種情況做最好的選擇。有的時候會判斷錯誤,但不能往回看。她必須拾起破碎的心,繼續往前走。不要害怕冒險,親愛的。」

  上一次的冒險幾乎要了我的命,母親。

  「如果一切全靠男人,世上就不會有任何男人了。」蘿莉用力攪了一下把調味醬完成。

  你在那個該死的洞穴裡冒了跟我一樣的險。你的感覺是什麼?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嗎,母親?它們有沒有專注地瞪著你,讓你以為他的某一部分還活著?那些眼睛有沒有回來糾纏你?你感覺得到他的腿在水中擦過你身上嗎?他的手有沒有碰到你,輕到讓你以為他可能正要愛撫你?

  「你還沒有跟人定下來讓我很擔心,艾梅。你對傑德認真到什麼地步了?」

  「傑德只是個朋友,媽。」

  「艾梅,親愛的,別用那個借口搪塞我。我看到他注視你的方式,佔有慾強的男人的眼神會洩漏他們的感情。他以前結過婚嗎?」蘿莉把調味醬遞給女兒,順口問道。

  艾梅幾乎把碗摔到地上。她不知道!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連他結過婚了沒有都不知道。「不,應該沒有。他從來未提起他結過婚。」

  「要問啊。」蘿莉堅決地建議,一邊拿出銀器。

  「為什麼?」艾梅發現自己開始注意了起來。「我告訴過你,他只是個朋友。」

  「我活得已經夠久了,久得足以知道很少男人能跟女人維持純友誼。」蘿莉笑了笑,看起來忽然年輕了二十歲。「這是動物的本能。女人會犯的最嚴重錯誤之一就是,認為自己能跟男人維持真正的友誼。男人會想要更多,即使他們沒說出來,也沒採取任何行動。」

  「那種觀念已經落伍了,媽,你也知道。」

  「你這麼想嗎?隨便去問一個男人。」

  艾梅尚未回答,傑德已出現在門口。他疑問地看著蘿莉。「問一個男人什麼?」

  艾梅瞪了他一眼。在這一刻她猜想母親對他的眼神的想法是否正確。不,這不可能,傑德不可能對一個女人懷有佔有慾。他一點都不想被綁住。「沒什麼。回外面去,找個在熱煤炭上走路或做些別的事娛樂自己,我們馬上來。」

  蘿莉大笑。「艾梅和我正在討論男女關係。」

  傑德點點頭,交疊雙臂靠在門框上。「相當吸引人的話題。」

  「艾梅認為男人和女人之間可能有純友誼。我告訴她,我覺得那種真正柏拉圖式的純友誼幾乎不可能存在。男人不會和女人建立那種關係。」

  「無疑地,這是人性的弱點。」傑德同意地說。

  艾梅驀地抬頭。「你認為她對?」

  傑德看著她。「以我個人的經驗,我會說她對。有很多女性的朋友是有可能,但絕不可能有很多親密的女性朋友。」他停下來,然後又頗有深意地加一句:「當然除非還牽扯到別的關係。」

  「性?」

  「沒錯。」他邪惡地露齒一笑。

  「好吧,管他呢。」艾梅開始把萵苣加到她母親做的調味醬裡。「如果是這樣,我想你們是對的。那是人性的弱點。那種觀念、還有你跟我媽都該被丟回到古老的年代。」

  傑德從門口走過來,在她前額上很快地印下一吻。「別擔心那個,我覺得我們是朋友,親密的朋友。」

  艾梅的臉頰馬上泛紅,且因這個事實而深感狼狽。她把裝沙拉的碗塞到傑德手中。「哪,把沙拉拿到外面去。」

  傑德對蘿莉搖搖頭。「我最欣賞有主意的女人了。」他順從地拿著碗消失在門口。

  蘿莉看著他離開的視線是深思的。「有趣的男人。」

  「那是你的說法。」

  「我想他對適合的女人來說會是很好的『朋友』。」蘿莉聽後平和地微笑,開始把餐具堆在一起。

  艾梅看著她母親,然後瞭解到她總是把蘿莉有高效率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她記憶所及,她母親的生活總是井然有序。她總是知道自己下一個小時、下一天,甚至下一個月要做什麼。她用冷靜的組織能力撫養小孩長大,安排丈夫的社會生活。她也以同樣的規律教會艾梅潛水。

  但蘿莉的規律並沒有讓她變成一個不知變通的人。她對計劃數月、結果臨時卻出了狀況的應變能力也很強。她可以說天生就是個組織能力強的女人,總是事先想好每個細節。

  這一點讓艾梅恍然大悟,這就是她母親存活的方法;她從不回頭看,她往前直走。新的計劃、新的生活、新的方向。她幾乎可以想見蘿莉從死亡現場走開,確定自己已經打點好每個細節後,她的心思就直接放到重新安排自己未來的生活上。

  但她卻一直回頭,艾梅想著。她陷在時間的漩渦裡,把過去的事一直放在心裡。她被陷住了。

  艾梅得面對現實,施蘿莉的求生方法並不適用於她的女兒。艾梅必須尋找其他的方法,她想到傑德。

  幾個小時後,傑德清醒地躺在床上,他的手臂枕在腦後,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棕櫚葉沙沙作響,像在陽台外徘徊的低語。熱帶一輪明月的光芒照耀海面,海水第一次看起來深黑不見底。  

  他的肋骨一整個下午都很好,現在卻開始疼痛。他考慮要不要起來吞一、兩顆白色的止痛藥,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也許阿斯匹靈就夠了。

  他下床站到地毯上,慢慢走到窗邊。溫暖的微風吹拂過,摻雜著海的味道以及異國風情的花香,幾乎給人不真實的感覺。好一會兒,傑德就站在那兒看著外面的景致,不自覺地將陽台外美麗誘人的黑暗,和幾星期前他的腿上得到一顆子彈的暗巷相互比較。然後他轉身,到相鄰的浴室找阿斯匹靈。他才剛吞下它們,就知道他還需要別的。他要跟艾梅一起分享黑暗。

  她的房間跟他的隔兩扇門。她父母的房間則在走廊的另一端。傑德住的這間,蘿莉稱之為男孩們的房間。一面牆上還貼著許多禾修和德倫穿著高中橄欖球校隊制服的照片,摔交比賽第一名的優勝紀念品放在櫃子上面。另外還有好幾個從音樂到賽跑的獎盃,全放在寬幅的窗台上。看來蘿莉在她丈夫退休後,就把所有重要的家族紀念物都搬到這個島上來了。傑德猜想艾梅的房間裡是不是也會有證書或獎章、獎盃之類的東西,但他很懷疑,做白日夢或善於隱藏思想秘密是得不到什麼獎賞的。

  傑德走出浴室,找到自己丟在椅子上的牛仔褲套上,然後走向通往陽台的門。他很好奇,想看看艾梅睡著了沒有。

  他沿著迴廊悄然走到她的房間,如果他驚醒了她的父母,她一定會大怒的。她正在玩一個愚蠢的遊戲,想要假裝他只是個朋友,傑德告訴自己。現在他想結束它了。給她一點喘息的空間,並不表示他們之間的事情又回到開始的狀況。況且,也沒有必要假裝他們之間只有友誼,她的父母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傑德也不想改變他們的結論。事實上,下午回答施家二老那些滿含深意的問題,讓傑德覺得很有趣,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歸納出他很享受扮演這個不尋常的角色。

  艾梅房間通往陽台的門關著的。傑德小心地試轉門把,它在他手中輕易地轉動了。他安靜地溜進房間,就在這時一樓傳來微弱的聲音:大門不是被人打開就是關上。

  艾梅空蕩蕩的床回答了傑德的問題:她離開這棟房子了。這使他毫無選擇的餘地,他必須跟蹤她。

  樓下,艾梅站在門前的階梯上,深吸一口芳香的夜風。至少天空無雲,她踱下階梯時想著。去年十月,她潛進洞穴那晚,海上正刮著暴風雨。

  她穿著白色牛仔褲和灰色T恤離開屋子,兩手插在牛仔褲的後口袋裡,朝棕櫚樹間的小路走去。海水和周圍叢林植物的味道愈來愈濃。

  過去兩個小時,她一直坐在臥室的窗邊,告訴自己沒有必要再去那些洞穴。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會讓她更神經質。但是她有愈來愈強烈的感覺,覺得她需要通過某種類似驅魔的儀式。也許,這跟犯案的人會回到作案現場的心理相同,她想著。

  撕裂人的回憶不斷迴盪在她的腦際。最近它們一直在那兒,在陰影中徘徊。但是今晚,她決定,她暫時不再抵抗它們,她讓它們充塞腦中,任她的肌肉仍然本能地收緊抗拒。

  她永遠不知道去年十月那個晚上是什麼東西吵醒了她。艾梅只記得自己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好像是對一聲大叫或尖叫的反射動作。她的心跳猛烈,血液在血管中快速地流動,但是四周沒有一點聲音。她坐在那兒傾聽一片沉默,想要找出是什麼事或物把她驚醒。

  最後,她下床走到陽台外面。她看到鮑伯走過樓下,離開房子走向叢林。他帶著潛水用具和一袋裝備,一副要下水的樣子。就在她震驚但沉默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已消失在暗影中。她不敢相信他要獨自去潛水,尤其是在晚上這種時候。他們那天下午就已經潛到海灣中去過,鮑伯那時似乎已經玩得很盡興了。這件事很怪異,也很不對勁。

  就跟不知道是什麼吵醒她的一樣,艾梅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穿上牛仔褲和衣櫥裡少數幾件深色襯衫之一,跟在鮑伯身後離開房子。在那時她並未感覺到有什麼危險,她只是被迫必須跟蹤他。事情的神秘主宰了她的思路,她讓自己也走出大門。

  在一、兩分鐘內,艾梅就發現鮑伯不是要去海灣。他要去叢林,而且是朝那天下午她指給他看的小徑走去,那天下午他甜言蜜語地哄騙她把通往海底洞穴的入口指給他看。艾梅得快步走才跟得上他,不祥的預兆籠罩她的全身。

  最後鮑伯停下腳步。艾梅屏住呼吸,停在他身後一段距離之外,從搖曳的枝椏和凋萎的蔓籐縫隙中監視他。他打開小燈,看來似乎在檢視手上的一張紙。

  等他看完後,他向右轉。百英尺左右後他又停下來,那時候艾梅已經確知他的目的地了。他站在通往曲折的水下洞穴的入口附近,那些蜂巢似的洞穴是這個小島的一部分。艾梅不敢相信他要獨自潛下去。

  她看著他調整裝備。鮑伯把氧氣筒背在身後,扣上帶子,用口罩吸了幾口氣,試驗它的正常度。然後他爬過危險的巖洞入口,小心地進入黝黑的海水。等他安全地入水後才把蛙鞋穿上。艾梅困惑地看著他消失在視線中。

  她謹慎地從隱藏處走出來,再走過去望著洞穴入口的水面上泛起的漣漪。怪誕的微弱光芒從水深處反射上來,鮑伯一定是把燈打開了。它在水中飄忽不定了一會兒,在他游進水下通道的開口處後,微弱的光芒就消失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站在洞穴入口旁,腳下有個東西引起她的注意。她伸手撿起被鮑伯壓在裝備袋下的紙張。那是一張粗略的地圖,在若隱若現的月光下幾乎無法辨識。她拾起鮑伯先前用過的筆式手電筒。

  地圖上描繪著水下通道前幾公尺部分的轉彎處,鮑伯怎麼可能未曾去過就知道那些洞穴裡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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