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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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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第六感魅惑(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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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6 19:56:57 |只看該作者
  9
  
  「妳讓他到閣樓去住?.」艾蜜放下一盤修照片的工具。「他是妳丈夫!」
  
  「這裡面顯然存在著某種誤會。」薇妮站在巨大金屬支架的邊緣。架子上是一幅意大利花園的背景圖。「鍾先生不是我的丈夫。」
  
  「噢,我當然知道。」艾蜜不耐地說.「重點是,人們應該要相信他是妳丈夫。」
  
  「情況會發展至此,」薇妮將背景圖拉到拍照者的椅子後面。「不是我的錯。」
  
  「我會說那是見仁見智。「艾蜜開始在大道具堆裡翻找。「如果鄰居發現妳把鍾先生塞在閣樓裡,他們會怎麼想?.」
  
  「我別無選擇。」薇妮放開背景的金屬支架,後退一步,評估整體的效果.「我不打算放棄我的臥室,搬進閣樓裡。我也不會讓妳或艾德、或碧翠姨媽搬入閣樓。那是不對的。」
  
  「我不認為鍾先生會要妳那樣麻煩我們。」艾蜜由道具堆裡挑出一隻意大利花瓶.「他似乎是個地道的紳士。」
  
  「只在他願意當紳士時。」薇妮陰鬱地道。
  
  得知嘉磊仍然活著的喜悅過後,她一直陷在憤怒的緊張和深刻的沮喪裡。她很快就明白他回到她的身邊並不是因為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噢,不,今早他出現在她的門口,只因為他深信她干擾了他狩獵竊賊的計劃。
  
  這次他們之間純粹是工作的關係,她絕不能忘了這對嘉磊只是一種策略的運用。她絕不能再度為他陽透了心。
  
  艾蜜的神情轉為深思。「我想沒有必要讓鄰居知道妳的丈夫住在閣樓,反正他們也不可能進來參觀.」
  
  「當然。」薇妮走向工作室。她的相機放在三腳架上,她檢查由鏡頭裡看出去的景。
  
  碧翠精湛的畫技使得意大利花園的背景栩栩如生,連赫米斯(譯註:希臘神話裡的神祇之一)的古典雕像和羅馬神廟的遺跡都如實呈現。再擺上道具花瓶,預定的效果就出來了。
  
  他們承租的藝廊在比較時髦又高檔的地段,距離蘇頓巷不遠,租金也比他們住的地方貴。薇妮和其它人一致同意這筆錢很值得.如果他們想呈現高格調的形象,地點非常重要。
  
  他們挑中的是一棟高雅的雙層樓屋子。屋主將它分層出租。二樓另外有出入口,但目前還沒有租出去,無人居住。
  
  薇妮、碧翠和艾蜜將一樓的前面房間當作藝廊使用,牆上掛著薇妮的攝影作品,方便客戶參觀與選購。其它地方則分別當作暗房、儲藏室和客戶的更衣室使用。
  
  工作室原本是一間小型溫室。天氣好的時候,自然光由玻璃牆和屋頂照射進來。如果必須在陰天或有霧的日子拍攝人像,她就用煤氣燈或燃燒的鎂燈補光。
  
  最近她開始考慮購買以煤氣做為燃料的小型發電機,實驗新發明的電燈。但她覺得那些小燈泡發出的光線還太微弱,而且非常昂貴.
  
  老實說,她能夠找到這棟有玻璃牆的屋子算是很幸運。她大多數的同業都被迫在黑漆漆、改建過的房間裡工作。它們大都照明不佳,天氣不好時,根本無法做生意。
  
  因為這樣,許多攝影師只好冒險使用混合了鎂和其它成分的煙火粉末。然而這類混合的粉末非常危險,燃燒時也此不上純粹的鎂條穩定。《攝影雜誌》就曾多次報導,使用這類閃光粉末造成了屋子被燒燬、人員傷亡的慘劇。
  
  為了控制玻璃溫室裡的自然光,薇妮、艾蜜和碧翠合力設計了一套複雜的系統。她們用繩索和滑輪操作玻璃牆的帷幔。數支覆蓋了不同顏色布料的傘狀裝置和背景布幕可用來調暗光線,加上眾多的鏡子和擦得光亮的反射性表面,就能創造出有趣的藝術效果。
  
  今晚有兩名客戶預定前來拍照。她們都是富有的女士,由其它滿意薇妮作品的客戶推薦而來.儘管今早令人困擾的事件,薇妮決心要拍出好作品。她正迅速建立時尚攝影師的名聲,而社交界裡人脈廣闊人士的推薦,最能確保日後的生意。
  
  「女士的更衣室準備好了嗎?」薇妮問。
  
  「好了。」艾蜜扛著花瓶走過來,將花瓶放在椅子旁邊。「茉兒今早打掃過了。」
  
  女士的更衣室是一大筆投資,但不管是大理石桌面、天鵝絨簾幕、地毯或鏡子。這筆花費都是值得的。薇妮知道她的數名新客戶就是因為她有這間漂亮的更衣室前來拍照的。
  
  「不知鍾先生要多久才能找到這個壞人。」艾蜜沈思。
  
  「如果要靠他自己,恐怕得等到永遠了.」薇妮說。「他承認他沒有經驗,也說截至目前毫無所獲——儘管他已經追蹤那個竊賊三個月了。看來我必須幫他一把。」
  
  艾蜜猛抬起頭。「妳要幫他調查?.」
  
  「是的。」薇妮調整著三腳架。「不然我們永遠無法擺脫他。我們總不能讓他一直在閣樓裡住下去。」
  
  「鍾先生知道妳打算幫他找出這名危險人物嗎?」
  
  「我還沒有和他談我的計劃,」薇妮說。「今天的事情太多,我們還沒有機會深談。等今晚的攝影展結束吧,他堅持陪我出席.」
  
  艾蜜望向她。「嗯。」
  
  「那是什麼意思?」
  
  「我承認我認識鍾先生不久,但我感覺他不會喜歡接受建議或指引。」艾蜜說。
  
  「那就太遺憾了。」薇妮擺好一支陽傘位置。「是他硬要住進我們家的。如果他想和我們同住,就必須聽我的意見。」
  
  「說到今晚的攝影展,」艾蜜說。「我猜一定會吸引許多人。大家一定都對鍾先生的神奇歸來非常好奇。」
  
  「我很清楚。」薇泥回答。
  
  「妳打算穿什麼?.櫃子裡都是黑色的衣服,沒有其它顏色的時髦禮服可穿。」
  
  「我會穿原本預定穿的禮服.」薇妮再度調整陽傘的位置。「黑色、領口縫著黑色絲緞玫瑰的那一件。」
  
  「失蹤已久的丈夫歸來,卻住在閣樓裡,而且他的寡婦繼續穿著黑衣服。」艾蜜搖搖頭。「如果妳問我,我會說這挺奇怪的。」
  
  「鍾先生原本就是個怪人。」薇妮說。
  
  出乎意料的,艾蜜對她會意的一笑。「親愛的大姊,如果有人知道妳不尋常的能力,一定也會認為妳是個怪人。」
  
  薇妮最後一次校正三角架。「至少我懂得禮貌,懂得在文明人面前隱藏我的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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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6 19:57:11 |只看該作者
  10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先生.」崔太太講話時有點喘。她剛一路爬樓梯上來,打開閣樓的門。「我相信鍾太太把你安排在這個可怕的房間是因為她有些失常。只要她恢復正常,就會改變心意。」
  
  「妳的觀察很有意思,崔太太。」嘉磊回答。他和艾德一起將衣箱抬進狹窄而擁擠的小房間。「稍早我和鍾太太在書房裡談話時,她就和我記憶裡一樣鎮靜自若,強勢地主導全局。」他看向扛著衣箱另一端的艾德。「放在這裡吧.」
  
  「好的,先生。」艾德小心地放下衣箱,很高興能夠幫忙做男人的工作。
  
  閣樓裡只有一扇窗子.崔太太拉開早已褪色的窗簾。「我認為你的突然歸來令鍾太太驚院失措。就我所知,你遭遇意外和她分離時,她還是個新嫁娘。那種事會對女士纖細的情感造成很大的影響。你需要給她一些時間適應。」
  
  「謝謝妳的建議,崔太太。」嘉磊拍掉手上的灰塵,朝艾德點點頭。「謝謝你的幫忙。」
  
  「哪裡,先生。」艾德怯怯地微笑。「別擔心住在這裡。閣樓裡沒有蜘蛛絲或老鼠,我知道是因為我有時候會在下雨天上來玩.」
  
  「這樣我就放心了。」嘉磊將灰色長大衣吊在掛衣服的鉤子上。
  
  崔太太哼了一聲。「當然不會有蜘蛛絲或老鼠。只要屋子由我管理,就不可能有。」
  
  「我對妳有充分的信心,崔太太。」嘉磊說。
  
  「謝謝你,先生。」她操持過度的大手在屁股上拍了拍,打量著窄小的床,再望向嘉磊,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我就擔心會這樣。」
  
  「妳擔心會怎樣,崔太太?」
  
  「床太小了,你睡起來一定很不舒服。」
  
  「我可以暫時將就,崔太太。」
  
  她不滿地歎了口氣。「我猜前任房客是讓家庭教師睡這個房間,讓一家之主待在這裡是不對的。」
  
  「我喜歡這個房間。」艾德走到窗邊,比著玻璃窗外清楚可見的一整排屋頂。「你可以由這裡一直看到公園。在有風的日子裡,天空會有許多風箏,而且晚上有時會有煙火。」
  
  嘉磊攤開雙手,朝崔太太微笑。「艾德說得好。顯然,這是屋子裡最棒的房間了.」
  
  崔太太搖了搖頭。「這一點也不合禮儀,但既然沒有別的辦法,也只好算了.對了,早餐在八點準時開始。鍾太太必須很早就去藝廊,她喜歡利用早上的光線做事。」
  
  「我沒問題,崔太太。」如果他膽敢更動像用餐時間這種小事,他可不敢想像薇妮會有怎漾的反應。
  
  「很好。」崔太太走向門口。「有任何需要,請儘管吩咐。」
  
  「謝謝你,崔太太。」
  
  崔太太離開了,留下嘉磊和艾德獨處.
  
  門關上後,艾德平靜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我真正的姊夫,先生。薇妮對我解釋過了。」
  
  「她這麼說過?」
  
  艾德迅速點頭。「她說你在這裡時,我們得玩假裝的遊戲。」
  
  「你介意嗎?.」
  
  「還好。」艾德道。「現在你真的在這裡了,那應該會很有趣。」
  
  「什麼意思?」
  
  「當初是我幫薇妮殺死你的,現在你真的在這裡,好像你變真實了。」
  
  「我想我明白。」嘉磊蹲下來,打開衣箱的鎖。「你幫薇妮編出故事裡的哪一段?」
  
  「你由懸崖摔下去,被急流捲走的那一段。」艾德驕傲地挺起肩膀。「你喜歡嗎?」
  
  「你很聰明。」
  
  「謝謝。薇妮原本想讓你在一樁火車搶案裡,被不法之徒用槍打死。」
  
  「非常有意思。告訴我,我是否像個真正的西部英雄一樣英勇奮戰,直到彈盡援絕?」
  
  艾德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你帶了槍。」
  
  「她要我赤手空拳面對一票搶匪?.」嘉磊打開衣箱。「看來她真的很想要我死。」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精彩,但碧翠姨媽說那對文明社會來說太血腥了。而後薇妮又想出另一個點子,讓你被一群野馬踐踏而死.」
  
  「這種死法真是淒慘。是誰拯救我免於那樣的命運?.」嘉磊問。
  
  「碧翠姨媽說你和薇妮是去度蜜月的,你應該要死得浪漫一點。」
  
  「所以你才想到讓我掉落懸崖?」
  
  「我很高興你喜歡它。」
  
  「你編的故事很精彩。」嘉磊由衣箱裡取出裝著刮鬍用具的皮袋。「若我被盜賊亂槍打死,或是被野馬踩死,就很難解釋我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了。」
  
  艾德走過去,打量著衣箱裡。「我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我們的點子一向很多.」
  
  嘉磊直起身,將刮鬍組放在洗臉台上。他轉身望向艾德。不管一個小男孩有多聰明,要他一直假裝姊姊是個寡婦一定很不容易。
  
  「你似乎很擅長玩假裝的遊戲。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一些訣竅,教我怎麼做.」嘉磊說。
  
  「好呀。」艾德不再打量衣箱而抬起頭。「不過有時候真的很難。如果有別人在場,你要非常小心,特別是崔太太。不能讓她知道我們的秘密。」
  
  依嘉磊過去的經驗,要將家裡的秘密瞞過僕人幾乎不可能。他很驚訝薇妮一家人能夠在搬到倫敦後這三個月,一直做到這一點,但他不認為他們能夠無限期地維持這個假象。
  
  「我一定會非常小心。」他允諾。
  
  他由衣箱裡取出一疊整齊折好的襯衫,俯身避過低矮傾斜的閣樓屋頂,將襯衫放進破舊的衣櫃裡。
  
  艾德入迷地看著他的每個動作。「或許哪一天你不忙時,我們可以去公園放風箏。」
  
  嘉磊看他一眼。「你剛才說什麼?.」
  
  「那是姊夫可能會做的事,不是嗎?.」艾德顯得焦急了。
  
  嘉磊一手撐著傾斜的天花板。「你上一次去公園是什麼時候?.」
  
  「我有時會和碧翠姨媽、薇妮或艾蜜去,但我從不曾放過風箏。有一次,公園裡的孩子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玩,但碧翠姨媽說我不可以。」
  
  「為什麼不行?」
  
  「我不能經常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別的小孩。」艾德扮了個鬼臉.「她們擔心我會一不小心,把秘密說溜了嘴。」
  
  嘉磊注意到艾德每次提到秘密時,總是用複數。這男孩究競保守著多少秘密?
  
  「這幾個月來,要假裝你的大姊是寡婦一定很不容易。」嘉磊道。
  
  「艾德少爺!」崔太太的聲音由通往閣樓的樓梯底傳來。「你的姨媽要我告訴你,別吵鍾先生。你下來廚房,我切一塊梅子派給你吃.」
  
  艾德轉了轉眼珠。雖然很不情願,還是聽話地朝門口走去。他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嘉磊。
  
  「事實上,要假裝薇妮是寡婦並不難。」他道。「你瞧,她總是穿著一身黑.」
  
  嘉磊點點頭。「我瞭解,她的穿著就是最好的提示.」
  
  「我認為她們最擔心的是另一個秘密.」艾德解釋。「和爸爸有關的。」
  
  他轉過身,走出了門外。
  
  嘉磊的手上抓著領帶,立在原地好一會兒,聽著艾德的腳步聲下樓去。
  
  這個屋子裡真的是充滿了秘密,他想著。但話說回來,有哪個屋子裡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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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6 19:57:57 |只看該作者
  11、
  
  又有兩隻魚死掉了。
  
  它們漂浮在水面上,蒼白的肚子映著煤氣燈的光,閃著淡淡的銀色。
  
  比起先前的水箱,新的水族箱是個龐然大物。它的深度有三個浴缸並排,主要的構造是木頭和玻璃,用堅固的鋼架撐住。水族箱的正前面是一大片玻璃。裡面種著茂盛的水生植物,提供獵物和狩獵者養分,以及天然的隱蔽場所。
  
  殺手拿起魚網,撈起死去的魚。他必須檢查魚的屍體,排除掉疾病或其它自然的死因,但由魚屍的外表看來,顯然是新的植物品種無法提供足夠的氧氣。過去兩天,水族箱裡的魚已經死了一半。
  
  複製達爾文的迷你世界,證明比他以為的更困難。自然的定律說起來簡單,其實存在著許多變量。溫度、氣候、疾病,甚至機遇和巧合,都會在真實的世界裡造成影響。:
  
  但這些變量儘管存在,有些定律仍是不變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適者生存。
  
  殺手對這項明顯的推論非常滿意。只有適者有權利活下來,成長茁壯。
  
  當然,大自然也確保了獵物能夠獲得一些保障。畢竟,維持平衡是重要的。如果沒有獵物,狩獵者要吃什麼?.
  
  然而,冷酷無情的大自然選擇、塑造了哪一個族群來統治這個世界則十分清楚。
  
  知道是獵物與狩獵乃由大自然指定,是很愉快的。明顯地,強者有權利宰制弱者。事實上,這是強者命中注定的責任。流露出同情或慈悲,都違反自然的定律。
  
  強者也有責任將他們被賦予的強項傳承下去。他們有必要找到同樣有能力的健康女性,做為合適的伴侶。
  
  他第一次挑選的伴侶證實了是個錯誤,殺手想著,但他確定現在有了另一個更合適的選擇。這名女性很可能擁有他希望他的孩子的母親所擁有的特殊能力.
  
  學會裡的人都知道奧密學會有個悠久的傳統。鍾嘉磊絕對不會看上一名無財無勢的女攝影師——除非她擁有很強的心靈能力。
  
  殺手將死魚放在檢查桌上,拿起刀子。
  
  麻木無情的眼珠,由佈滿蕨類的玻璃櫃裡看著他.
  
  昆蟲、爬蟲類和水族的世界提供了物競天擇最純粹的例子,殺手想著。在它們的世界裡,沒有感性、情感、家庭的束縛、熱情或政治.生存只剩下最基本的要素,殺或被殺。
  
  他開始解劫魚屍。失敗的實驗令人困憂,但它們自有其它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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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6 19:58:06 |只看該作者
  12、
  
  「今晚方克禮應該要大大地感激你,鍾先生,」何亞堂用戴著手套的手,傭懶地輕轉著杯子裡的香檳。「雖然以尊夫人優秀的攝影作品,就算今晚你沒有出席,仍然會是一場盛會,然而我有理由認為你出乎意外的歸來,讓今晚的觀眾大增。」
  
  嘉磊的視線離開正在觀賞的照片,改打量來到他的身邊,瘦弱而優雅的傭懶年輕人.
  
  抵達展覽會場不久,薇妮就介紹他認識何亞堂。她自己隨即被一大群人圍住.他們有的是她的同行,有的是仰慕者,有的則純粹出於好奇心。此刻她在房間的另一頭侃侃而談。嘉磊很快就發現他必須自行打發時間。這次的展覽表面上是一場社交聚會,但除了聊攝影和最新的八卦外,他的妻子還要做生意.
  
  幸好何先生是個有趣的伴。他的聲音低沈,富有文化教養,冷淡含笑的氣勢顯示他習慣了一流的享受,無論是俱樂部、情婦、藝術或美酒。他的長褲和翼領的襯衫也是最時髦的流行。淡棕色的頭髮由額頭往後梳,並顯然塗抹了香油。
  
  何亞堂的面容完美細緻,令嘉磊想起了鍾伯爾尼的畫作裡那些英俊得超脫凡俗的騎士。說到這位畫家,似乎「鍾」的確是個很常見的姓氏。怪不得薇妮會認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倫敦多了一位鍾太太。
  
  「我猜方先生是籌劃這場展覽的人?.」嘉磊問。
  
  「是的,」何亞堂啜了口香檳,放下杯子。「他是一位頗有家產的紳士,後來成為攝影界的大力贊助者。他對剛出道攝影師的慷慨非常出名。他的住處甚至有一間設備齊全的暗房,提供給負擔不起設備和化學藥品的攝影師使用。」
  
  「是嗎?.」
  
  「方先生極力主張攝影是一門藝術。」何亞堂挑了挑眉。「不幸的是,在某些圈子裡,這種觀點還有很大的爭議性。」
  
  「現場來了這麼多人,還真的看不出來。」嘉磊道。
  
  燈火輝煌的展覽場裡,穿著入時的參觀者摩肩接踵。他們在會場裡漫步,端著香檳或檸檬水,裝作很認真地打量著牆上的照片。
  
  今天展出的照片包括了多位攝影師的作品,依照競賽的類型來區分,包括了田野風光、人像、倫敦的景點、藝術的主題。薇妮的參賽作品屬於人像組和倫敦景點.
  
  嘉磊突然想到何亞堂會是打聽消息的極佳來源。如果那名竊賊想要打入薇妮的生活圈,他今晚可能會在場。
  
  「能夠請你為我指出在場的一些貴客嗎?」嘉磊說。「我的妻子交往的似乎都是社交名流。」
  
  何亞堂揣測地望著他,聳了聳肩。「這是我的榮幸。當然,我並不認識每一個人,但我可以指出一些重要人物。」他朝一對體面的中年夫婦微頷下顎.「南漢頓爵爺和夫人。他們自認為是藝術鑒賞家。今晚單是他們的出席,就讓展覽會場增光不少.」
  
  「是嗎?」嘉磊道。
  
  何亞堂微微一笑。「據說南漢頓夫人以前是個女演員。但因為她嫁給了南漢頓爵爺,社交界裡的人都很方便地忘記了她的出身。」
  
  「我相信演技的訓練很有助於融入社交界。」
  
  何亞堂笑了。「顯然如此。這畢竟是個充滿了面具和假象的世界,不是嗎?」他朝著另一名婦人點點頭。「那邊穿著一身粉紅色、顯然過度華麗的婦人是齊太太。她的丈夫在兩年前去世,留給她一大筆錢。她是你的妻子最早朝的客戶之一,後來又陸續介紹了她的一些朋友過去。」
  
  「如果我們被介紹認識,我一定得記住要對她非常有禮貌。」
  
  何亞堂審視著人群,而後目光一頓。「看到那位拄著枴杖的紳士嗎?看起來像隨時會倒下的那一位?他是艾克楠爵爺。」
  
  嘉磊望向一名頭髮灰白、身形佝僂,留著落腮鬍的老人。陪伴他的是一名年輕許多、美麗動人的女士。老人除了抓住枴杖外,還緊握著女士的手臂,似乎非常需要她的扶持。他們正在欣賞人像區的一幅照片。
  
  「我看到他了。」嘉磊道。
  
  「艾克楠在多年前退隱鄉間。他一直沒有繼承人,我想他的財產會傳給某一位遠親。」
  
  「除非攙扶著他的美麗女士能夠說服他娶她?.」嘉磊道。
  
  「人們是這樣揣測的。據說艾克楠年紀很大了,健康也不佳,但看來他身邊的美女將他由死神的門前拖了回來。」
  
  「連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男人,美麗的女子卻能創造奇跡。」嘉磊道。
  
  「的確,那位擁有神奇療效的女士是費蘿莎太太。」
  
  嘉磊注意到何亞堂的語氣變了。不再語帶譏嘲,而是冰冷且平直。
  
  「費先生呢?」嘉磊問。
  
  「問得好。」亞堂道。「這位女士是個寡婦。」
  
  嘉磊打量了房間,體內的獵人尋找的不是獵物,而是對手.,任何在文明的表象不可能是狩獵者的人。
  
  「站在棕櫚盆栽旁邊的男人呢?」他問。「他似乎無意和任何人交談。」
  
  立在盆栽旁的男子彷彿獨佔了一個冷漠的空間,嘉磊感覺到他的身上散發出「危險勿近」的訊息。
  
  亞堂望了過去,眉頭微皺。「那是賀先生,我不是很認識他。他是一位藝術和古董收藏家,數個月前出現在社交圈.他顯然很富有,但很少和別人來往。我相信他曾購買鐘太太的數張照片,納入他的私人收藏。」
  
  「他已婚嗎?.」
  
  「沒有。」亞堂說。「至少我們是這麼想的。」
  
  嘉磊納悶「我們」是誰,但直覺告訴他不要追問.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繼續搜索房間,尋找其它有著同樣高傲疏遠的態度和潛在危險氣息的人。
  
  亞堂繼續為他解說,不久後.嘉磊的觀察名單上又多了三個人名。他特別留意那些收藏了薇妮作品的人。
  
  「幸好你對社交界的傳聞這麼瞭解。」他在亞堂說完後道。
  
  「在俱樂部裡就會聽到這種事。」亞堂又啜了口香檳。「你知道的。」
  
  「我離開城裡好一段時間了。」嘉磊提醒他。「恐怕有些脫節了.」
  
  那倒是事實,嘉磊想著。鍾家人偏好隱居遁世,大多數都對社交界興趣缺缺。這正好對他有利。他可以自由出入社交界,不必擔心被認出來。
  
  「這是當然。」亞堂道。「而且你在西部出意外後,又得到了可怕的失憶症。對你的記憶更沒有幫助。」
  
  嘉磊驀地明白他問太多了,何亞堂開始對他感到好奇。這可不妙。
  
  「的確。」他附和。
  
  「你什麼時候首次想起你有妻子?」亞堂問。
  
  「某天早上,我坐在舊金山的一家旅館裡用早餐,」嘉磊臨時編故事。「我突然想,怎麼沒有一個妻子在一旁為我倒茶?.當時我只覺得身邊應該有另一個人,之後我開始思索她去了哪裡。電光石火間,所有的記憶就回來了。」
  
  亞堂挑了挑眉。「男人會忘了像鍾太太那樣的女人,一定是頭部遭到了重創。」
  
  「的確。」嘉磊道。「不幸地,倒栽蔥摔落峽谷就會有這種效果。」
  
  他的視線越過房間,落在被一小群人簇擁著的薇妮身上。她的身後是「夢境」系列的最新作品「夢中女郎」。
  
  照片裡呈現出濃濃的憂鬱氣氛。一名熟睡的女郎穿著薄如蟬翼的白袍,白袍迎風飄揚。稍早嘉磊近看過照片,認出了模特兒是艾蜜。照片的旁邊別著「首獎」的緞帶。
  
  亞堂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儘管你已重返人世,尊夫人仍然穿著一身黑。」
  
  「她沒有其它顏色的時髦衣服,」嘉磊道。「也沒有時間為今晚的展覽採購新衣。」
  
  「她一定很期待用色彩比較鮮艷的衣服來換掉喪服。」
  
  嘉磊沒有置評。他有預感薇妮不會為了慶祝他的歸來,直奔裁縫店。
  
  一名男子湊到薇妮的身邊,在她耳邊低語了些什麼。她聽完後,笑逐顏開。
  
  嘉磊突然很想過去掐著那名男人的喉嚨,將他扔到大街上。
  
  亞堂望向他.「知道尊夫人今晚另有計劃,你一定非常失望。」
  
  「你說什麼?.」嘉磊心不在焉地回應,注意力仍在緊靠著薇妮的男人身上。
  
  「我只是在想,和新婚嬌妻久別重逢的男人,一定不會喜歡將歸來後的第一晚耗在攝影展裡。」
  
  風水輪流轉,嘉磊想著。輪到亞堂質問他了.
  
  「幸好,內人的攝影作。即相當出色。」嘉磊道。
  
  「的確,可惜今晚展出的絕大多數作品就不能這麼說了.」亞堂轉身觀賞牆上的照片。「尊夫人的作品似乎能夠對觀看者產生一種微妙而深刻的影響,讓人感同身受。」
  
  嘉磊審視著亞堂正在讚美的作品。它屬於「建築」類,但不同於其它的作品,照片裡多了一個女人。艾蜜,她的手抓著一頂帽子,站在通往一座古老教堂的石拱廊下.整幅作品給人一種縹緲淒美的感覺。
  
  「那就彷彿我們看到的是一縷悄然現身的幽魂,」亞堂道。「你不覺得嗎?.她讓照片裡的建築多了種詭異的靈異氣氛。」
  
  「的確。」嘉磊將視線從照片栘開,看著賀先生朝前門走去。
  
  「尊夫人的攝影作品總是有一種無法描述的感性特質,」亞堂繼續道.「你知道嗎?我看過她的作品上百次了,卻還是說不出究竟是哪裡迷住了我。我曾經問她,怎麼能夠對觀賞者產生如此強烈的情緒渲染效果。」
  
  賀先生不見了,嘉磊將注意力轉回亞堂身上.
  
  「她怎麼回答?」
  
  「她只說和光線有關。」亞堂道。
  
  「很合理的回答。」嘉磊聳了聳肩。「攝影藝術就是要捕捉到光與影,保存在相紙上.」
  
  亞堂的唇角譏誚地揚起。「每個攝影師都會這樣告訴你,我也承認他們說的有理.我知道捕捉光線是艱巨又困難的任務,需要靠直覺和藝術家的眼睛。但在尊夫人的作品裡,我認為那還牽涉到她另一項獨特的天賦。」
  
  「什麼樣的天賦?.」嘉磊的興趣被挑了起來。
  
  亞堂望著照片裡幽靈般的女郎。「那就彷彿她可以看出被拍攝者隱晦不明的獨特處,再用攝影的科學和藝術,在完成的作品裡重現此一特質。」
  
  嘉磊再度看向老教堂的照片。「她的作品和秘密有關。」
  
  亞堂望向他。「你說什麼?.」
  
  嘉磊想起薇妮在奧密莊拍的照片。她寫實地紀錄了每項古物,卻又似乎捕捉到它們的秘密特質。
  
  「我的妻子的照片揭穿了秘密,也隱藏了秘密。」他很驚訝「妻子」一詞如此輕易地出口。「所以才讓人百看不厭。畢竟,人們對被禁止一窺究竟的事,反而特別著迷。」
  
  「就是這個!」亞堂輕聲道。「禁果的誘惑。再也沒有比被嚴密守護的秘密更能挑起人們的興趣了,不是嗎?」
  
  「正是。」
  
  亞堂深思地低頭。「沒錯。我早該想到的,尊夫人拍攝的是秘密。」
  
  嘉磊再度望向照片,聳了聳肩。「我以為那是很明顯的。」
  
  「正好相反。批評家一直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來描述尊夫人作品裡的魅力。事實上,她就是因為主題不夠明確,在報上常遭到批評。」
  
  「有人批評她?.」
  
  亞堂笑了。「你似乎很生氣。別在意,只要藝術存在,就有人批評。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望向房間那邊。「哪,那邊的自助餐桌上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嘉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飛捷報》的歐吉伯,我們見過面.」
  
  「沒錯。他在早報上寫了你神奇歸來的那篇報導。我相信明天早上,你就會讀到他對尊夫人作品的激烈評論。」
  
  「我相信我會很期望讀他的評論。」
  
  「別浪費你的時間了。」亞堂的厭惡溢於言表。「我向你保證,你的一根小指頭所擁有的洞察力,都勝過那個男人的整個大腦。坦白說,我認為你比我認識的大多數藝術收藏家都擁有更敏銳的藝術直覺。」他頓了一下。「更別說比起我認識的大多數丈夫了。」
  
  「謝謝,但我好像不明白你的重點。」
  
  「我的重點是,大多數緣你這種地位的丈夫,在返家後發現妻子自行創業,通常都不會很高興,鍾先生。」
  
  那是事實,嘉磊心想。薇妮的藝廊經營得有聲有色。過去五十年來,世界改變了許多,但有些事的改變還是比其它的慢。女人仍然很少經營事業,而且家世良好的女士自行創業,仍被認為是不恰當的.無疑地,薇妮和她的家人出自體面的人家。
  
  「我的妻子是藝術家。」他道。
  
  亞堂靜下來。「沒有必要生氣,先生。我向你保證,我非常仰慕尊夫人的作品。」
  
  嘉磊啜飲香檳,沒有開口。
  
  「我說的是真心話,鍾先生。」亞堂小心靠近.「坦白說,我很驚訝你的想法這麼現代,做丈夫的思想很少能像你這樣開明。」
  
  「我喜歡自認為是個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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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5-3-16 19:59:02 |只看該作者
  13、
  
  薇妮剛向包圍著她的業餘攝影人士道了失陪,就瞧見了柏哈洛的身影.
  
  她穿過人群,試圖跟上他。那並不容易。她有片刻失去了他的蹤影,而後又看到他.他在展覽廳的較遠程,很靠近側門。
  
  她瞧見他偷瞄了會場兩、三眼,由側門快步溜了出去。
  
  噢,想都別想,這次你休想逃掉,你這個可憎的小人!
  
  她撩起黑色的裙襬,打算盡可能不被注意地跟上柏哈洛。
  
  齊愛莎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穿著一身粉紅,像花瓶般粗大的馬甲往外散成一層層的粉紅色裙襬,領口掛著一條由巨大的粉紅色寶石串成的項鏈。她的頭上盤著仔細編織的棕色髮辮,有若皇冠一般。假髮辮的顏色比下方逐漸灰白的棕髮深,用鑲滿寶石的髮夾固定。
  
  愛莎不但交遊廣闊,而且有錢又有閒。她最喜歡的打發時間方式是收集和傳播倫敦社交界的八卦。
  
  薇妮對她倒是心存感激。愛莎是她首批的重要客戶之一.薇妮為她設計了埃及艷後造型,拍成照片。愛莎非常喜歡拍出來的成果,到處推薦朋友成為薇妮的客戶。
  
  「我親愛的鍾太太,我在今天的早報上讀到妳的丈夫神奇歸來的消息。」愛莎來到她的面前停住,剛剛好擋住她的去路。「當妳得知鍾先生還活著時,一定非常高興。」
  
  「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薇妮回答,試著禮貌地繞過愛莎。
  
  「看到妳出席今晚的展覽,我真的很驚訝。」愛莎嚴肅地說。
  
  「為什麼?.我的身體又沒有問題。」薇妮踮起腳尖,試圖越過眾人的頭頂看見柏哈洛。「我從不曾有片刻懷疑自己不會出席。」
  
  「是嗎?.」愛莎意味深長地清了清喉嚨。「一般人會以為在經歷了這樣的震撼後,妳會需要臥床一、兩天才能夠恢復。」
  
  「哪裡話,齊太太。」薇妮手上的黑絲扇打開又合上,一面斜瞄著柏哈洛先前離開的側門。「再怎樣震驚,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愛莎的視線望向嘉磊。他立在攝影展的贊助人,戴眼鏡、白髮蒼蒼的方克禮旁邊。
  
  「我敬佩妳的堅毅,親愛的.」愛莎道。
  
  「謝謝妳。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恕我失陪了,齊太太。」
  
  愛莎挑了挑畫得太濃的眉毛。「但就算妳覺得應該盡責地出席,一般人總以為鍾先生會對今晚另有計劃.」
  
  薇妮困惑地停下腳步。愛莎不可能知道嘉磊打算利用今晚追查那名竊賊吧?
  
  「我不明白,」她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鍾先生會有其它的計劃?」
  
  「像他這樣身強體健、充滿陽剛氣概的紳士,不幸和心愛的嬌妻分隔了許久,應該會強烈地渴望在回到倫敦後的第一夜待在家裡。」
  
  「待在家裡?.」
  
  「或是說,在家人的懷抱裡。」愛莎雙手交迭在豐滿的胸前.「和他的妻子重續親密的關係。」
  
  彷彿被雷擊中一般,薇妮終於聽懂了。她的臉頰發熱。展覽會場裡的每個人都在揣測她和嘉磊的親暱關係,納悶他們今晚為什麼沒有在床上度過嗎?.
  
  她太過忙著解決眾多的難題,從沒想過人們可能會對她婚姻裡的浪漫層面有興趣。
  
  「妳太多慮了,齊太太。」她綻開十足保證的燦爛笑容,就像之前她對愛莎保證在修片後,她下顎的大痣絕不會出現在埃及艷後的照片上。「稍早鍾先生和我聊過了。我們都知道報上的報導是怎麼回事。」
  
  「聊過了?.但《飛捷報》說鍾先生熱切萬分地期待和妳的重逢。」
  
  「齊太太,妳見過的世面多了,我相信妳也知道再熱情的重逢也不需要耗上太久。」
  
  「話是這麼說,鍾太太,但我不由得注意到今晚大部分的時候,鍾先生都待在展覽廳的另一端。」
  
  「那又怎麼了?」
  
  「人們都以為今晚他會寸步不離妳的身邊。」
  
  「我向妳保證,鍾先生很能夠自得其樂。」
  
  愛莎嚴厲地瞪著她。「是嗎?」她的表情突然軟化。「唉,我想我瞭解問題所在了。」
  
  「根本沒有什麼問題,齊太太。」
  
  「胡說,親愛的,沒有必要害羞。夫妻在被迫分開這麼久後,很自然會感覺到某種程度的尷尬。」
  
  「的確,」薇妮順勢道。「非常尷尬。」
  
  「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愛莎含蓄地說。
  
  「這種情況?」
  
  「我記得鍾先生是在你們蜜月期間失蹤的。」
  
  「沒錯。一聲不響就不見了,掉落懸崖,墜落陡峭的峽谷,被湍急的溪流捲走。屍體從不曾被發現,而後被認定死亡。這真的是一樁悲劇,但妳知道的,世事難料。特別在美國西部那種地方。」
  
  「這意味著妳沒有太多機會習慣妳的婚姻義務,親愛的。」
  
  薇妮的嘴唇發乾。「我的婚姻義務?」
  
  愛莎隔著手套輕拍她。「無疑地,今晚妳一定很緊張、焦慮.」
  
  「我不明白,齊太太。」
  
  「妳會感覺到和度蜜月時同樣的顫慄。」
  
  「的確。」薇妮勉強擠出笑容.「幸好,鍾先生非常尊重我纖細的感性.」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鍾太太,但我也希望妳能夠接受一名比較年長、見過較多世面的婦人的建議。」
  
  「我不認為我的情況需要建議,謝謝妳。」
  
  「親愛的,我向妳保證,一名身強體健、充滿陽剛氣概的紳士在和他的新娘重逢後,很自然地會有某些衝動。」
  
  薇妮望著她的神情如遭雷殛。「衝動?.」
  
  愛莎靠得非常近,壓低了音量.「我建議妳不要再耽擱,盡快滿足這些自然的衝動,親愛的。妳不會想要鍾先生去別的地方尋求解決吧?」
  
  「老天!」薇妮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由妳的表情我看得出,在鍾先生遭受那次可怕的意外前,妳沒有太多機會習慣妳的婚姻義務。」愛莎以扇輕拍薇妮手腕。「相信我,妻子的婚姻義務並沒有某些人要妳以為的那麼可憎。」她眨了眨眼。「尤其她的丈夫像鍾先生這樣身強體健、充滿陽剛氣概時。」
  
  愛莎對她展開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而後轉身融入了人群。
  
  薇妮終於能夠閉上嘴巴.純粹憑著意志力,她回過神來,繼續追逐她的目標。
  
  但現在她清楚地察覺到那些偷瞄向她的好奇注視。人們一直在揣測她和嘉磊的關係裡的親暱層面嗎?.她的雙頰有若火燒。
  
  這樣尷尬的處境令她氣得牙癢癢的。諷刺的是,有多少個漫長、孤單、無眠的夜裡,她一遍遍地回想在她的夢幻情人懷裡度過的那個夜晚,無言地追悼他們所失去的?.
  
  現在她知道了。嘉磊一直忙著處理奧密學會的事務,從不曾考慮過他的死訊可能對她造成的打擊。
  
  男人真的沒心沒肝。
  
  她來到柏哈洛離開的側門,停下腳步,望向稍早嘉磊和方克禮所在的地方。他已經不見了。或許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了,她自己也需要尋些新鮮空氣。
  
  不幸地,她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她只希望在她被迫和齊太太討論婚姻義務時,柏哈洛不要已經走了。
  
  她打開門,離開燈火通明的大廳,進入陰暗的長廊。
  
  她停下腳步,靜靜站著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走道的盡頭是一道樓梯,幽微的月光由樓梯上方的窗子流瀉進來,照出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她試著聆聽柏哈洛的腳步聲,聽到的卻只有牆後隱隱傳來的人聲。
  
  她緩緩舉步向前,揣測柏哈洛為什麼來這裡。
  
  這不是她首度造訪方克禮的展覽會場.最近幾個星期,她低調地來過這裡幾次談生意。自從她把攝影作品拿給方克禮看後,他就表現出高度的興趣。他曾就攝影業的財務面提供她建議,也介紹她認識一些重要客戶。薇妮則提供攝影作品展示和販賣,回報他的人情。
  
  因為這幾次的見面,她大略瞭解一樓的房間和辦公室的位置。她所在的走道和另一條走道直角相交。方克禮的大辦公室就在另一條走道上。
  
  她悄悄來到轉角處,望向另一條走道。這條走道的光線更陰暗。方克禮的辦公室沒有亮燈,隔壁的職員辦公室也同樣黑漆漆的。
  
  她回到了主通道.這裡有三間辦公室,一間大儲藏室和暗房。
  
  方克禮的職員會在暗房加洗展示廳裡販賣的照片。克禮也會邀請一些有才華的窮攝影師使用他的設備。然而她無法想像柏哈洛進到儲藏室或暗房。他擁有自己的小藝廊和沖洗設備。
  
  當然,柏哈洛有可能是從走道盡頭的樓梯離開了。但如果他想離開會場,由前面的主樓梯會快許多。主樓梯通往高雅的門廳和忙碌的大街,走道盡頭的樓梯則通往屋後的暗巷。
  
  如果柏哈洛走這道樓梯離開,她只好放棄今晚找他對質的計劃了。
  
  然而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她提醒自己,柏哈洛為人卑劣。或許他偷偷溜進了方克禮的辦公室,想要偷窺克禮的客戶數據,從中獲利。
  
  她盡可能悄無聲息地移動,以免驚動任何人。她踏上通往方克禮辦公室的走道。
  
  才剛走進陰影裡兩步,她就聽到另一條走道上傅來輕悄的開門聲。
  
  她立刻轉身,想要衝過去攔截柏哈洛。然而某種冰冷的直覺突然閃現,令她遲疑了一下。
  
  如果開門的人是柏哈洛,為什麼要這麼偷偷摸摸的?.或許她應該先看看他究竟在搞什麼鬼。她需要能夠讓她爭取到優勢的任何情報。
  
  她躡手躡腳退回轉角處,回到主走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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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6 19:59:10 |只看該作者
  突然問,展覽廳裡的喧嘩聲變得好遙遠。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彷彿黑暗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腳步聲在另一條走道上響起。柏哈洛並沒有朝她走來,而是往後面的樓梯走玄。再過一會兒,他就要離開了。如果她不趕快採取行動,他就會溜掉了。
  
  然而她卻遲疑了。她不怕柏哈洛,她告訴自己。她很確信那些照片是他留下的,而且她非常生氣,但是她不怕他。那麼,她為什麼遲疑不前?.
  
  她鼓起勇氣,撩起裙襬,往外走一步,身子略微探出到另一條走道上。
  
  幽暗的月光照出了一名穿著長大衣、戴著高帽子的男子身影.他正快步離開,朝後方的樓梯走去。
  
  他不是柏哈洛。男子比較高,舉止之間也沒有柏哈洛的畏縮卑瑣。他的步伐是從容、自信、優雅的,散發出強大的力量。很像嘉磊的步伐,她想著。
  
  她專注心神,凝視離開的男子身影,彷彿他是她要拍攝的人物,試著捕捉他的氣場。
  
  光和影互換,走道變成負片的影像。氣場在男子的週遭波動,散發出忽冷忽熱的能量陰影。恐懼穿身而過。數年來,她看過許多不同的氣場,但從不曾如此害怕。
  
  她立刻知道她看到的是由某種變態、不正常的慾望所釋放出來的熾熱能量,而且她直覺地知道沒有任何女人能夠滿足這股不健康的慾望。她只祈求自已永遠不必知道那股獸性需要什麼樣的犧牲,才能滿足它可怕的飢渴。
  
  男子的身影急衝下樓,隨即消失不見.薇妮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好一會兒,她一直留在原地,太過驚駭而無法移動.而後她想起了柏哈洛.強烈的恐懼自心裡升起。
  
  薇妮強迫自己離開原地,穿過走道,來到暗房的前面。
  
  「柏先生?」她敲了一次門.沒有人響應.「你在裡面嗎?」
  
  沉默。她頸部的寒毛豎立。
  
  不能再耽擱了。內心深處,她知道暗房裡面發生了可怕的事.她也感覺得出不管她敲得多用力,柏哈洛都可能不會回答了。她轉動門把,極其緩慢地打開了門。
  
  暗房裡的小窗子一向用厚重的帷幔遮住,但現在它被拉開了。月光斜射進來,照出了柏哈洛靜寂不動的身影。他面朝上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老天!」
  
  她在他的旁邊蹲下,裙襬在地上散開,用顫抖的手指探索到他的脈搏。柏哈洛的喉嚨已經感覺不到生命的跳動,他的肌膚異常地冰冷。
  
  而後她瞧見了吧檯上的白蘭地酒瓶和翻倒的杯子。酒液由吧檯的邊緣往下滴落到地板上。她聞到白蘭地的香氣。
  
  「這是怎麼回事?.」嘉磊低沈、危險的聲音響起。
  
  她跳起來,急轉過身,差點尖叫出聲。「你在這裡做什麼?.」她驚喘。
  
  「我注意到妳離開了展覽廳,遲遲沒有回來。我決定來看看是什麼事耽擱了妳.」
  
  她注意到他一手緊握著門把。事情有些怪異。她短暫地專注心神,瞧見他的周圍跳動著黑色的能量波.
  
  「妳還好吧?.」他問。
  
  瞧見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放開了門把,抓住她的手腕。
  
  「回答我的問題。」他柔聲道。「妳還好吧?」
  
  「還好。」她勉強凝定心神,回復正常的視界。「噢,我沒事。」
  
  他點亮一旁桌上的煤氣燈,俯望著屍體。
  
  「這個男人是誰?」他問。
  
  「柏哈洛,他是一名攝影師。」
  
  「妳來這裡見他?」
  
  他的語氣冰冷。
  
  「不,」她回答,身軀微微顫抖。「噢,可以說是,又不算是。算了。」她放棄了解釋。「我一走進房間,就看到他這樣了。」
  
  「他的身上有傷口嗎?」
  
  「我不認為。我沒有看則血跡。」
  
  「他不是自然死亡。」嘉磊說。
  
  她納悶他怎麼能夠如此肯定。「我想也是。」她同意。
  
  他望向她。「妳知道些什麼?.」
  
  「在我抵達之前,有人離開了這個房間。我猜他和這件事情有關,至少他很可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妳看到了這個人?.」嘉磊的語氣變得尖銳。
  
  「我在他走下樓時,瞥了他一眼。」
  
  「妳認得出他嗎?」
  
  「不行。」
  
  「他看到了妳嗎?.」他的語氣更急切了。
  
  她搖搖頭.「我確信他沒有注意到我。我說過他正要離開。我在另一邊的走道上,由轉角看著他。不,我很確定他沒有看到我。他甚至不曾停下腳步。」
  
  嘉磊走向酒液翻倒的吧檯。
  
  「別碰那些酒,」她急忙道。「還有杯子。」
  
  他停下腳步,看她一眼。「為什麼?」他問.
  
  大部分的男人不會高興女人在這種情況下發號施令。女性應該在看到屍體後變得歇斯底里或是昏剛,但嘉磊沒有質疑她的常識或判斷力。他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警告他遠離翻倒的白蘭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件事只有兩種可能性。」她望向空杯,然後是柏哈洛橫死的屍身。「第一,他可能是自殺的。在這種情況下,那是最常見的解釋。然而以我對柏哈洛的瞭解,我很難相信他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妳說『在這種情況下,那是最常見的解釋』是什麼意思?」
  
  「我想,警方會發現柏先生暍下了加了氰化物的白蘭地。」
  
  嘉磊單手握成拳,而後又放開,似乎想甩去某些黏在手指上的不快物事。像他這麼自製的男人,會有這樣煩躁的小動作似乎很奇怪。
  
  「妳最好告訴我,妳究竟來這個房間做什麼。」
  
  「說來話長。」
  
  「我建議妳在我們找警方來以前,盡快說完。」
  
  「噢。老天。警方!對了,當然要找他們來。」
  
  稍後再擔心可能出現的醜聞吧,她想,迅速解釋了那兩張匿名送來給她的照片。
  
  「我不確定柏哈洛究竟有何意圖。我猜他可能想要嚇唬我放棄攝影,或是更嚴重。」
  
  「絕對更嚴重.」
  
  「我考慮過他有可能將那些照片當作勒索的前奏。」
  
  「照片裡有曖昧的場景嗎?」
  
  「沒有。它們只是……令人不安,你必須親眼看到才會明白。」
  
  「稍後妳會拿給我看.但在這之前,別對警方提起那兩張照片。」
  
  「但它們可能是破案的線索。」
  
  「它們也可能是謀殺的動機,薇妮。」
  
  明白到他的暗示,她愣住了,突然間覺得有些暈眩。
  
  「你認為警方可能會推論我殺死了柏哈洛,因為我認為是他送來那兩張可怕的照片?.」
  
  「別太過擔心了,鍾太太.我們會確保妳不會成為這件案子的嫌疑犯。」
  
  她的胃部焦慮地打結。「但就算我們說出照片的事,無可否認的,我在走道上待了許久,而且我發現了屍體。我無法證明在我抵達之前還有其它人走進暗房。警方一定會懷疑是我將氰化物加入白蘭地,讓柏哈洛喝下。」
  
  「就算警方判定這是一樁謀殺案,不是自殺,我不認為他們會懷疑到妳的身上。」
  
  他冷淡權威的語氣開始激怒她了。「你又怎能確定,先生?」
  
  「因為有人可以提供妳最佳的不在場證明。」嘉磊耐心地說.
  
  「是嗎?.那個人又是誰?」
  
  他攤開雙手。「當然是妳最近才由墳墓裡回來、心愛的丈夫了。」
  
  「但我沒有——」她突兀地打斷。「噢,是你。」
  
  「沒錯,鍾太太,就是我。我們兩個一起發現了屍體。稍早我們一起離開了悶熱的展覽廳,想要獲得一些隱私。我想每個人都會瞭解的。」
  
  「他們會?」
  
  「別忘了,這是我在蜜月期間遭到意外後,重返家園的第一個夜晚。根據權威人士的說法,在這種情況下,我一定會不惜一切想要和睽違已久的新娘獨處數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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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6 19:59:29 |只看該作者
  14、
  
  「長久以來,攝影被認為是黑暗藝術並非沒有原因。」薇妮在爐火前的座椅坐下,緩緩脫下手套。「事實上,原因有兩個。」
  
  「使用氰化物就是其中之一?.」嘉磊將外套丟在桌角。他沒有脫下禮服,只解開領帶和襯衫的領口。
  
  考慮到她所經歷的一切,薇妮顯得出奇的平靜,但他看得出她的肩膀因為焦慮和緊張而緊繃。
  
  「是的。多年來,《攝影雜誌》一直大肆撻伐用氰化鉀做定色劑的習慣。」她將黑色小羊皮手套放在茶几上。「他們明明有另一種完全可以接受又更安全的選擇。」
  
  「就像妳在奧密莊所使用的化學藥劑?.」
  
  「次亞硫酸鈉鹽。它已經出現好久了,但有些人始終堅持氰化鉀比較好用。而且在數年前新的乾版出現之前,氰化鉀很適合用來去除浸硝酸銀時在地毯和手上留下的黑漬.」
  
  「黑漬就是攝影被稱為黑暗藝術的另一個原因吧?.」
  
  她嚴肅地點頭。「在這之前,據說從一個人的手指就能看出他是不是攝影家.他們因為經常使用硝酸銀來準備舊式的火綿膠濕版,手指都變黑了。我是在乾版廣泛做為商業使用後才開始從事攝影事業,所以沒有黑漬的問題。」
  
  「還是有些人固定使用氰化物?」
  
  「不幸的,是的。它依舊是許多暗房裡的必備物,因此沒有人會對它今晚出現在方克禮的暗房感到奇怪.」
  
  嘉磊蹲在壁爐前,生起小火。「我注意到報紙上偶爾會報導氰化物致死的案例.」
  
  「因氰化物意外致死的不只是攝影師,受害者往往還有屋子裡的其它人,像是小孩子出於好奇心誤飲氰化物,年輕的女僕因為失戀而尋短,有時候受害的是屋子裡的狗。因為意外或有意攝入氰化物致死的案例,已經數不清了。」
  
  嘉磊站起來,走到放著白蘭地盛酒器的桌邊。「但如果柏哈洛有意離開人世.他直接服用氰化物就好了,何必把它加在酒裡面?.」
  
  她遲疑了一下。「有的人會說這樣子比較好暍下去。」
  
  「的確,」嘉磊說.他想起稍早在暗房的門把上,感覺到強烈與令人毛骨悚然的暴力意圖。「但正如我說過的,我完全同意妳對今晚事件的結論.柏哈洛是被謀殺的。」
  
  「只要暍下一口就會喪命。」她平靜地道.「強效的氰化物可以迅速致人於死。」
  
  他拿起白蘭地,倒了兩杯後,深思地望著酒杯好一會兒。
  
  「要暍嗎?」他拿起杯子.
  
  她看著他遞過來的白蘭地酒杯。「這會令人三思,不是嗎?.」
  
  她放開交握的雙手,接過白蘭地酒杯。他看見她的手指略微顫抖。
  
  他坐在另一張安樂椅裡,啜飲白蘭地。薇妮深吸了口氣,動了動鼻子,有些誇張地灌了一大口。他忍不住笑了。「別因此得到好酒恐懼症了!」
  
  「老天,千萬不要。」
  
  「好酒是人生的必備品。」
  
  「絕對。」
  
  他們對著火焰沈思,嘉磊咀嚼著一屋的靜寂。午夜已過。他和薇妮回到家時,屋子裡的其它人都就寢了,包括崔太太。這樣也好。天亮後有的是時間可以對他們解釋。
  
  他的頭往後仰,靠著椅背,回想和警方的談話。
  
  「我得到的印象是,警探強烈偏向柏哈洛自殺的結論。」他說。
  
  「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但這並沒有考慮到我發現屍體前不久,離開暗房的人。」
  
  「的確沒有。」
  
  詢問薇妮的警探仔細問了她所看到的人,但除了一般性的描述,她無法提供其它有用的資料。
  
  至於嘉磊,他總不能說他在門把上感應到暴力的痕跡吧!警探絕對會認為他瘋了。此外,他的感覺對辨識身份也沒有用處:心靈情緒的殘留雖然強烈,但它們可能屬於任何一個心存謀殺、進入過暗房的人。
  
  他望向薇妮。「妳說今晚妳跟著柏哈洛離開展覽廳是想找他對質,問他為什麼送來那些可怕的照片。」
  
  「是的。」
  
  「妳想他為什麼送照片給妳?」
  
  她歎了口氣。「我猜是因為嫉妒。」
  
  「他嫉妒妳的成功?.」
  
  「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動機。」她淺嘗另一小口的白蘭地。「柏哈洛是個充滿苦澀的男人,他的攝影才華從不曾被賞識或認可.你知道的,這是個競爭非常激烈的行業。」
  
  「今晚我已經得到了這個印象。」
  
  「光拍出好照片並不足以打響名聲,吸引上流社會的客戶。社交界的人是很挑剔的。成功的攝影師必須營造出格調和尊貴感。他必須給人他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運用他的藝術才華造福客戶的感覺。」
  
  「讓我猜一猜,」嘉磊道。「柏哈洛並沒有營造出那種形象。」
  
  「是的.」
  
  「除了妳之外,一定還有許多攝影師比他更成功。為什麼他特別嫉妒妳?」
  
  「可能因為我是女人。」她平靜地道。「在他的心裡,輸給其它男人已經很難接受了,輸給一個初來乍到就大放異彩的女攝影師,一定讓他更加怒不可遏.他找過我一、兩次麻煩,最坦白告訴我,攝影不是適合女性的職業。」
  
  「那些不愉快的照片什麼時候開始送來的?.」
  
  「數天前,第一張照片首次出現在門口的台階上。第二張照片則是在兩天前。我立刻就懷疑是柏哈洛搞的鬼。我知道他今晚會出席攝影展,並決心要找他對質。」她閉上眼睛,揉了揉額頭。「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了。顯然他和兇手牽扯進某些見不得人的交易裡。」
  
  嘉磊在爐火前伸長了雙腿。「妳知道有誰想要殺死他嗎?.」
  
  她睜開眼睛,扮了個鬼臉。「你是指,除了我之外?.不,我想不出來,但我可以告訴你,柏哈洛絕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他好詐狡猾,毫無道德感,來往的都是攝影界裡較低下的人。他在城裡稍微落後的地區有家小藝廊,不過我實在不知道他究竟怎樣養活自己的.」
  
  嘉磊雙手捧著杯子。「我想看看他送來的照片。」
  
  「就在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我拿給你看。」她放下白蘭地酒杯,起身走向書桌.
  
  嘉磊看著她由腰間的鉤煉取下一把小鑰匙。她用鑰匙打開抽屜,取出兩張照片,回到他的對面坐下來,將照片交給他。
  
  他沒有立刻看照片,而是讓它們面朝下,開放心靈能力去感覺。他首先感覺到殘留的淡淡怒氣,應該是薇泥留下的,他也感覺得出怒氣裡的自制。
  
  再住下是另一股強烈的感情,一種幾近瘋狂的暴怒。明顯是屬於將照片放在薇妮門口的人。他翻轉過照片,就著火光打量它們。
  
  「這是第一張照片?」他問。
  
  「是的。」
  
  乍看下,照片似乎全然無害,只是有些變態。一隊肅穆的送葬行列,黑色的馬拉著黑色的車,停在墓園的鐵柵門前。隔著鐵欄杆隱約看得到後方陰森森的墳墓和一排排墓碑。
  
  仔細一看,角落裡拍到了一名身著黑衣、頭戴寬邊黑帽的女子。
  
  嘉磊的胃裡發寒.「這是妳?.」他平靜地問。
  
  「是的。照片裡的墓園離這條街不遠,我每天去藝廊時都會經過。」她拿出第二張照片。
  
  他接過照片,再度略微一頓,感應照片上殘留的情緒.薇妮的怒氣擾動他的感官,但這次除了憤怒外,還摻雜了恐懼。
  
  其下是和第一張照片裡同樣的瘋狂暴怒。
  
  他翻過照片,看到了一塊有著繁複雕飾的墓碑。一開始他不明白它的涵義,直至他看清楚墓碑上的名字。他體內的寒意凝結成冰.
  
  「鍾薇妮長眠於此。」他大聲念出來。
  
  薇妮苦笑。「擅長修改照片的人做得到這個地步。照片送來後,我和艾蜜去了墓園一趟,想要找出是否有這麼一塊墓碑。」
  
  「妳們找到了嗎?」
  
  「找到了。」她的十指緊握。「但墓碑上的名字是別人。」
  
  「柏哈洛是個混蛋!」
  
  她啜飲更多的白蘭地。「我有同感.」
  
  他再度看向第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也經過修改嗎?」
  
  「沒有。那天我照例由公園裡走路回來,經過墓圍的前面.當時正好有葬禮的行列抵達。」她遲疑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有被迫害妄想症,但我覺得柏哈洛最近一直在跟蹤我。」
  
  嘉磊將照片放在椅子旁邊的桌上。「妳確定是他拍下這些照片的?」
  
  她望向照片。「雖然沒有絕對的證據,但我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他。主要是因為照片的風格和構圖。坦白說,柏哈洛是個優秀的攝影師.我看過他的一些作品。他的專長在建築方面。第一張照片裡的送葬行列顯然是臨時按下的快門。如果只有第一張照片,我還無法確定是他,但第二張照片就是很用心拍出來的。」
  
  嘉磊打量著墓碑。「我瞭解妳的意思。他取景的角度非常戲劇性。」
  
  「光線非常強烈,是他典型的風格。至於墓碑上的銘文——柏哈洛很擅長修改照片。」薇妮搖了搖頭。「我認為他送來第二張照片不只要嚇唬我,還有意賣弄他的才華。他想要證明他比我更擅長使用照相機。」
  
  「妳說妳覺得柏哈洛在跟蹤妳?.」
  
  「他拍下送葬行列的照片時,我沒有看到他,但過去數天,我的確注意到他許多次。他似乎一直出現在我的身邊。」
  
  「描述一下妳遇到他的那些場合。」
  
  「我在附近的公園看過他兩次。他總是保持距離,假裝沒有看到我。而後前天早上,我和艾蜜在牛津街購物。我很肯定我也在那裡看到他。他在一家店的門口。我走過去要問他在做什麼,但他隨即消失在人群裡。一開始我以為這幾起事件只是意外,但過去數天,我發誓我感覺像被獵人追捕的鹿只。」她抿起唇。「坦白說,我開始感到心裡發毛了。」
  
  在警方看來,這或許只讓妳又多了個謀殺的動機,嘉磊想著。
  
  「如果警方再度就柏哈洛的案子詢問我們,不要提到他可能在跟蹤妳。」他大聲道。「明白嗎?.」
  
  她沈穩的目光直視著他。「你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鍾先生?」
  
  「看是什麼問題而定。」
  
  「似乎確實有一些證據——即使只是零星的,指出我是可能的嫌犯.」
  
  「我也注意到了。」
  
  「你知道的,在你發現我和柏哈洛的屍體前,我曾經失蹤了數分鐘,而那足夠讓我倒好白蘭地,加入氰化物了。是什麼使得你如此確定我沒有謀殺柏哈洛?」
  
  他考慮要怎樣告訴她。暗房的門把和房間裡殘留了濃濁、強烈、複雜的心靈痕跡.他感覺到佔有慾、變態的興奮,還有恐懼,而且這些情緒全都混在一起,無法分開。他知道這些情緒都是剛留下的。柏哈洛當然摸過門把,兇手也碰觸過.還有薇妮,而他們三個人的情緒全都混雜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是他很肯定的:薇妮不是兇手.他曾經在奧密莊和她親密共處,如果她有可能做出如此冷血、惡意的暴力行為,他一定感應得出來.
  
  「妳告訴我在妳抵達暗房前不久,有人離開了房間。我相信妳。」
  
  「謝謝你。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但我想問,你為什麼如此確定我告訴你的是真話?.」
  
  「就這麼說吧。經過了在奧密莊的相處後,我認為以我對妳的瞭解,足以讓我對妳的正直有了信心。」那算是最接近事實的陳述了。
  
  「我很高興你對我的人格有這麼高的評價。」她自嘲地道。
  
  她不相信他,他明白。夠公平的了,他知道她也有她的秘密。
  
  「的確,鍾太太。雖然我會堅持我告訴警方的版本,而且它無疑地也會出現在明早的報紙上——」
  
  「報紙!我甚至沒有考慮到這方面。飛捷報的歐吉伯今晚也在場,天知道明天的報紙上會刊出什麼樣的新聞。」
  
  「到時候再煩惱吧。現在,我比較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妳要說謊,騙我和警方妳認不出妳看到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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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發表於 2015-3-16 20:00:00 |只看該作者
  15、
  
  不出他所料,她嚇了一大跳。薇妮轉頭看他,眼裡有著訝異和驚惶,彷彿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剛被揭穿了。
  
  「但我真的認不出,」她說得太急了些。「我告訴過你,我無法靠近看清楚,而且我絕對不認識他。」
  
  嘉磊站起來,拿起撥火鉗,將爐火撥得更旺。
  
  「妳看到些什麼?.」他溫和地問。
  
  「一名穿著長大衣、戴著高帽子的男子。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她停頓下來,試著回想。「至少我認為他是男人。」
  
  這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妳不確定?」
  
  「我只能肯定我看到的人穿著紳士的衣服。正如我告訴警方的,他的身材瘦長中等,但光線太暗了,我無法注意到其它細節。」
  
  「我覺得有趣的是,妳竟會考慮到兇手有可能是女人。」他放下撥火鉗。「以他的男性穿著,很少人會質疑兇手不是男人。」
  
  「如果你仔細想,你會發現最簡單的偽裝方法是打扮成另一種性別.」
  
  他仟細想了。「而且人們總說毒藥是女性會選擇的謀殺武器。」
  
  「以這次的情況,我不認為我們能夠太過倚賴這項假設.受害者是個攝影師,氰化物對兇手會是個極其明顯的選擇。」
  
  「我瞭解。」他的手臂靠著壁爐。「妳確定逃走的那個男人沒有注意到妳?」
  
  「我很肯定.」她道。「我看著他的時候,他不曾回頭。就算他曾回頭,也無法看到、。我站在走廊上最陰暗的地方,隱身在轉角處往外看。我背著光,而兇手則立在月光照射得到的地方。」
  
  「妳似乎非常肯定。」
  
  她的唇角譏嘲地微揚.「容我提醒你,我是個攝影師。我對光和影的效果做過詳細的研究。」
  
  「我毫不懷疑妳的專業技能,夫人。」他迎上她的目光。「然而我必須再問妳一次,今晚妳究竟看到了什麼,可是沒有告訴我或警方?」
  
  她的十指緊握。「你真固執,怎會認為我看到什麼卻不告訴你或警方?」
  
  「姑且稱之為男性的直覺吧。雖然我們在奧密莊的相處極為短暫,我仍然知道了與妳有關的許多事。其中之一是,妳在攝影時往往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且我仍然不明白,那一晚妳為什麼能夠看到樹林裡的那兩個男人.」
  
  「他們正好走過有月光的地方,我就看到了。」
  
  「月光無法穿透那片樹林,但那一夜的事我可以暫不追究,今晚就不同了。考慮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會非常感激妳說出所有的真相。我再問妳一次,今晚妳看到了什麼?.」
  
  她許久沒有回答。讓他開始認為她不會說了。他知道這也不是她的錯,她並不虧欠他。然而,她不認為能向他坦承令他困擾。他希望她再度信任他,她在奧密莊時似乎就很信任他。
  
  「不管我看到了什麼,對警方都沒有幫助。」她平靜地道。
  
  他的身形靜止不動。「但妳確實看到了些東西。」
  
  「是的。」她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告訴了你真相,你一定會認為我想像力過度發達,或是有妄想症。起碼你會認為我是個騙子。」
  
  他朝她走近兩步,雙手拉著她的手臂讓她站起來。「我向妳保證,不論妳告訴我什麼,我都不會做出這樣的結論.」
  
  「是嗎?」她的臉上閃過懷疑.「你怎麼能夠如此確定?.」
  
  他握緊她的手臂。「妳似乎忘了,三個月前,我們相處過好幾天。」
  
  「不,鍾先生,我沒有忘記。一刻都沒有忘。」
  
  「我也是。我說過我毫不懷疑妳的人格,我也不會懷疑妳的神智。」
  
  「謝謝你。」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讓我願意相信妳說的任何話。」他道。
  
  「什麼理由,先生?」
  
  「我太渴望妳,只要事情與妳有關,我無法懷疑妳任何事。」
  
  她的雙唇微分。「鍾先生。」
  
  詢問題只能稍待。已經太久了,他再也無法抗拒誘惑。
  
  他低下頭,攫住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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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發表於 2015-3-16 20:00:07 |只看該作者
  16、
  
  這個吻太過意外,倏地讓她的全身著火。歷經數月、數星期對他生死未卜的焦慮,以及他還活著卻沒有來找她的絕望煎熬後,他又再度吻了她。
  
  他的擁抱甚至比記億里更加刺激。他的體熱、性感的唇和雙臂的力道,都引發了她體內深處的興奮顫慄。
  
  「妳知道嗎?.有多少個夜裡,我清醒地躺著想像再度親吻妳的滋味?」嘉磊低語。
  
  「你又曾經想過我的感覺嗎?.得知你出事後,我非常悲痛。但我就是無法相信,我深信你一定還活著。我告訴自己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知道的,但你始終沒有任何消息。」
  
  「我很抱歉,親愛的。」他溫柔地讓她仰起頭,就向她的頸項。「我發誓我絕無意讓妳得知我的死訊。我怎知道妳會在倫敦的報紙看見這一則小新聞?我以為妳還在巴斯。」
  
  「你應該要聯絡我的。」她堅持。
  
  「原諒我,」他在她的耳邊低語。「我原以為可以在數個星期內結束這樁事,然後來找妳。我不想將危險引到妳的身邊.」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頭髮裡,髮夾無聲墜落地毯上.這樣的親暱令一陣顫慄竄過她的身軀。她緊緊攀附著他的肩膀,清楚地察覺到他漿挺的白襯衫和布料下堅硬的肌肉。
  
  他的長髮垂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指開始解她的衣服前襟.知道他即將除去她的衣物,引起一陣恐慌.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嘉磊的表現像是非常渴望她,但她不能忘了他重返她的身邊並不是因為熱情,而且這裡也不是偏遠隱僻、沒有人會知道她和嘉磊之間發生什麼事的奧密莊.嘉磊也不再是不必擔心會釀成醜聞且可以珍藏在心裡的浪漫幻想。
  
  老天,他們在她的書房。艾蜜、碧翠和艾德就在樓上,崔太太則是睡在廚房邊的小房間裡。如果他們有人醒來了,很可能會聽到聲音,過來查看.
  
  他們是在真實的世界裡,她提醒自己。一切都不一樣了。
  
  然而嘉磊正在解開她的上衣,他的唇吻住她,令她意亂情迷。她的身軀顫抖,閉上眼睛,攀附著他,尋求支撐。
  
  「我沒有誤會吧?」他沙啞地道,語音裡有著濃濁的慾望。
  
  「誤會什麼?」她勉強道。
  
  「奧密莊的那一晚。妳確實想要在我的懷裡,妳渴望我。」
  
  她的不確定感更加強烈了。那一晚是完美的——或者幾乎是,但今晚並不完美。場景不對,而且嘉磊不再是她神秘的秘密愛人,可以被方便地隱藏起來。老天,他就住在樓上的小閣樓。她必須在明天的早餐桌上面對他,而且是當著家人的面。
  
  「是的。」她低語。「但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
  
  他靜止不動。「是有其它人了嗎?.我告訴自己妳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我失去興趣,但我必須承認今晚妳離開展覽廳時,我曾想是否我計算錯誤了。」
  
  計算錯誤似乎是個不尋常的措辭,一般只用在精心籌劃的策略出了差錯時。計算錯誤不是愛人會用的字眼,至少這是她的想法。
  
  「妳有了新的對象?」他再次問,語氣平板,映著火光的眼眸像謎一樣危險。
  
  「沒有。」她坦白。「老天!這三個月來,我忙著搬到倫敦、建立事業,根本沒有時間去找對象。那不是問題的所在。」
  
  他笑了,肌肉的緊繃消失。
  
  「我瞭解.」他愛撫著她的喉嚨。「今天的事必定令妳深受震撼。」
  
  這倒是個好借口,她決定。
  
  「的確。」她刻意後退一步。「我很抱歉,但今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你可以說它們就像瀑布般傾倒在我的身上。先是你令人震驚的歸來,而後是煉金術士的神秘配方,再加上今晚發現了柏哈洛的屍體。這一切都讓我無法消受,所以不能清楚地思考。」
  
  他的嘴角出現笑意。「然而,這是少數不應該全然依賴邏輯和思考的情況,鍾太太。」
  
  他溫柔地拉攏她的衣裳領口。「但我不會逼妳,妳需要時間由這一連串的震驚裡恢復。」
  
  「正是如此,先生。」她抓緊衣襟,不知道應該因為他的體貼如釋重負,或是覺得受到傷害。如果他的熱情真有那麼激烈,他不是應該更努力說服她嗎?「謝謝你的體貼.」
  
  他微微前傾,嘴唇輕拂過她的。「不是體貼而是實你,我親愛的.」他彷彿能夠讀她的心思。「當我們再度做愛時,我不希望妳有任何反悔.」
  
  她不確定該如何反應。今晚他們的關係變得如此混濁不明。當他只是個幻想時,一切似乎簡單得多。
  
  「那就晚安了,先生。」她一手抓著衣襟,快步走向門口.「我不只深受震撼,而且也累壞了。」那是事實。她確實感覺奇異地疲累,但她也知道今晚將不易入眠。
  
  「在妳走之前,還有一件事,鍾太太。」
  
  他的語氣微帶著命令。她握門把的手定住,轉身望向他,警戒心升起。他背著火光而立,襯衫的領口敞開,領帶鬆開了,黑色的身影性感迫人。她的心裡襲上一陣不安。
  
  「什麼事?」她禮貌地問。
  
  「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走向放著白蘭地的小茶几,拿起盛酒器,重新注滿酒杯。「今晚兇手由樓梯逃定時,妳究竟看到了什麼?」
  
  顯然他並不打算放棄。她感覺得出一旦鍾嘉磊下定決心,就絕不輕易放棄追逐。一如獵人鎖定了獵物。那是個令人困擾卻也非常刺激的影像,彷彿下了某種原始的挑戰書。
  
  她沈思著,很想給個避重就輕的答案。如果她試圖解釋她不尋常的天賦,他絕不會相信。但他竟然能夠察覺到她看見了什麼……這挑起她的興趣。極少人如此敏銳。
  
  部分的她突然很好奇他會對真相有問反應。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她已準備好面對他的懷疑。「我在那個逃走的男人周圍看到了能量的氣場。」
  
  他送到唇邊的酒杯突然停住。
  
  「我的天!」他終於開口,語音輕柔。「我早就懷疑了,但我無法確定。」
  
  「你說什麼?」
  
  「算了,告訴我妳所看到的氣場。」
  
  她已準備面對他的不信,而不是這樣合情合理的詢問。她愣半晌才調適過來。
  
  「它們很像是一種能量波,在人們的週遭躍動。」
  
  「妳在每個人的身上都能看到氣場?」
  
  「我必須要專注心神,刻意去看。那時,世界就變成負片的影像,我可以看到人們週遭的氣場。」
  
  「非常有趣。」
  
  「我並不期待你能瞭解,但我向你保證,如果我再度遇到兇手,而且能及時用心靈能力來看他,我就有可能認出他。」
  
  「妳正在嘗試嗎?.」他輕柔地問。
  
  她不知道他怎會如此反應,只好繼續解釋。「現在你明白我不告訴警探的原因了.我不認為他會相信。你也瞧見他是怎麼對待我的,他假定我驚嚇過度,快要歇斯底里.」
  
  「的確。」嘉磊倚著桌緣。「他在詢問時大多針對著我,不是嗎?.」
  
  「因為你是男人.」
  
  「也因為他相信我是妳丈夫。」
  
  「的確.」她苦笑。「就算我主動說出那名逃走的男子的氣場,對警探也沒有用處。對看不到的人描述這類能量波,說了也是白說。」
  
  嘉磊審視著她良久。「妳說每個人的氣場都是獨特的?」
  
  「是的,氣場依人而異,顏色也不一樣,但我無法描述,因為那和我用正常視力看到的不同。我發明了一些字彙,不過那對你毫無意義。每個人的氣場強度和類型都不一樣。」
  
  「妳可以由氣場分辨出一個人的性別嗎?.」
  
  「不行,所以我無法確定逃走的人是男性或女性。」
  
  「對方的個性或特質呢?.」
  
  他的問題很犀利.「有時候可以,有些人的氣場非常鮮明和強烈。」
  
  「今晚妳看到的那個男人,妳對他的本質知道多少?」他問。
  
  她深吸了口氣。「如果那個人是動物,我會說他是掠食性動物,他會隨心所欲地殺戮。在動物王國裡,這類的動物有其地位。牠們為了求生存而殺戮,但在人類的世界裡,我們稱這種人為禽獸。」
  
  嘉磊變得靜寂不動,臉上毫無表情。「是嗎?」他道。「禽獸。」
  
  「這是那名逃走的男人給我的印象!冷血無情,而且非常可怕。坦白說,我希望永遠不必再遇到他或她。」
  
  他沒有開口。
  
  某種發自他身上的黑暗靜寂讓她頸背的汗毛豎起,那感覺與瞧見兇手逃離現場時類似。
  
  「晚安,鍾先生。」她道.
  
  「晚安,薇妮。」
  
  她來到走道,關上門,快步走向樓梯,飛快逃上樓,彷彿她對嘉磊描述的掠食性動物在後追趕。
  
  來到安全的臥室,她已氣喘不止。她瞧見穿衣鏡裡映出來的自己,嚇了一大跳。她的長髮垂肩,衣服的領口敞開,雙眸黝深如醉。
  
  鏡中的性感女子深深震撼了她。這就是嘉磊所看到的,她想著.
  
  她轉身離開鏡前,匆忙寬衣。
  
  數分鐘後,她換上睡衣鑽進被單裡,熄了燈。她等待著,緊張地聆聽屋子裡的聲音。
  
  她沒有聽到嘉磊上樓,但她終於聽到了頭頂微弱的聲響,知道他上床就寢了。
  
  然而直到她陷入了黑暗、煩躁的夢境,她才問了自從嘉磊出現在她家後,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他表明了他的緝兇行動需要她的合作。但他會用誘惑來達成目的嗎?
  
  就在那一刻,一直困擾著她的混亂情緒豁然開朗,變得像水晶一般清晰。
  
  她和鍾嘉磊的關係變得混亂、不安,是因為她不再擁有主控權了。
  
  在奧密莊時,她對兩人的關係定出了清楚的規則。她誘惑嘉磊是為了滿足個人的浪漫幻想.但現在嘉磊改寫了所有的規則,而她絕對要非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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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發表於 2015-3-16 20:00:45 |只看該作者
  17、
  
  腳步聲來到通往閣樓房間的樓梯頂。嘉磊擦掉臉上的刮鬍子沫,將毛巾丟到一旁,走過狹隘的房間,打開門。艾德立在他的面前。男孩舉起手,正要敲門。
  
  「早安。」嘉磊道。
  
  「早安,先生。」艾德仰望著他,一臉的好奇。「你還沒有穿好衣服。」
  
  「可以這麼說。」
  
  「崔太太要我告訴你,早餐再幾分鐘就好了。」
  
  「謝謝,我非常期待一頓家庭式的早餐。我馬上就來。」
  
  他離開門邊,由牆壁的衣鉤拿下一件乾淨的襯衫.
  
  「我等你。」艾德走進了房間裡。「我可以帶路去早餐室。」
  
  「謝謝,」嘉磊道。「這下我就不會迷路了。」他扣上襯衫的鈕扣,由鏡裡打量男孩.
  
  艾德環顧著小房間,研究著嘉磊由衣箱裡取出來的東西.男孩似乎對洗臉盆上面的刮鬍組特別有興趣。「爸爸的刮鬍用具也都收在皮袋裡,和你的很像。」
  
  「是嗎?」嘉磊扣好了鈕扣,想著是否要打領帶。他在家裡用餐時都不必,但那是單身漢的寓所,這裡不是。
  
  「是的。」艾德回答。
  
  「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父親。」
  
  艾德點點頭,陷入沉默裡。嘉磊將領帶繞過領口,開始打結。
  
  艾德認真地看著他。「我爸爸是個投資者。」他脫口而出。
  
  「是嗎?」
  
  「他經常去美國。但他在家時都會帶我去釣魚,教我做許多事。」
  
  「那是爸爸應該做的事,」嘉磊道.
  
  「姊夫也可以做這些事,不是嗎?.」
  
  嘉磊看著他。「是的。」
  
  男孩的神情一亮。「我在想,在我們假裝是親戚的期間,或許你可以敦我一些我爸爸沒有機會教我的事。」
  
  「應該可以。」嘉磊回答。
  
  「太好了!」艾德咧開笑容。「你不用擔心。我說過我很會保守秘密,先生。」
  
  「是的,我知道。」
  
  「自從爸爸和媽媽上天堂後,我的經驗變得很豐富了。」艾德有些驕傲地道.「就某方面來說,假裝你是我的姊夫跟守住爸爸的秘密一樣。」
  
  「是嗎?」
  
  「我爸爸有兩個妻子。」
  
  這解釋了許多,他想起薇妮書房牆上相框裡那名高大壯碩的男子。
  
  「爸爸每年去紐約兩次。他在那裡有另一個妻子和孩子,我們一直到爸爸和媽媽死於火車事故後才知道。因為爸爸有兩個妻子,那表示我和薇妮不是他真正的孩子。」
  
  「你錯了,艾德。不管你父母親的關係怎樣,你絕對是你父親真正的孩子。」
  
  「碧翠姨媽說我們是私——」艾德回想那個字眼。「私什麼的?」
  
  「私生子。」
  
  「沒錯。總之,爸爸去世後,我們發現柯先生偷走了我們的錢,卷款而逃。碧翠姨媽說那是個天大的災難,因為在世人的眼裡,財富可以遮掩許多罪惡。她說如果沒有薇妮的攝影技能,我們很可能就流落街頭了。」
  
  嘉磊早就推論出是薇妮在養這個家,但這解釋了她為什麼被迫負起這樣的重責大任。
  
  「柯先生是誰?.」他問。
  
  「爸爸的財產管理人,他偷走了爸爸留給我們的錢。爸爸總是說就算他出了事,我們都不用擔心財務狀況。但因為柯先生偷走了我們的錢,我們因此很困難。」
  
  「那個雜種!」嘉磊道。
  
  「噢,我知道雜種是什麼。」艾德下唇顫抖。「那是私生子的另一種說法,對吧?碧翠姨媽和薇妮、艾蜜以為我不知道,但我偷聽到碧翠姨媽告訴薇妮和艾蜜,如果人們發現爸爸不是真的娶了媽媽,就會那樣叫我。」
  
  嘉磊蹲在男孩的面前.「我是指柯先生,不是你,艾德。」
  
  艾德鎖眉。「柯先生也是私生子嗎?」
  
  「我不知道,但那不重要。我用錯字眼了。私生子並不是壞事,只是一項事實,就像擁有紅髮或藍眼睛。那不代表一個人的人格,你明白嗎?.」
  
  「我想也是。」
  
  「仔細聽,因為我即將告訴你,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的父親告訴我的事。這非常重要,你必須牢記在心裡。」
  
  「是的,先生。」
  
  「你的父親有沒有合法娶了你的母親並不重要。你不需要為他做的事負責,但是你必須要為自己負責。每個男人都有要維護自己的榮譽,那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先生。」
  
  嘉磊站起來,一手搭著男孩的肩膀,帶領他走向門口。「現在都講清楚了,我們可以下樓用早餐了。」
  
  「好呀,我們走吧。」艾德笑逐顏開。「通常星期三的早上我們只吃奶油蛋和吐司,但崔太太說現在屋子裡多了個男人,因此今天也吃熏鮭魚。她說男人需要比較實在的食物。」
  
  「崔太太是個有智慧的女人。」
  
  他們出門,走下狹窄的樓梯。
  
  在樓梯轉角處,艾德仰望嘉磊。「你一直沒有告訴我正確的用字,先生.」
  
  「什麼正確的用字?」
  
  「用來稱呼柯先生的字眼,你說用雜種來稱呼他是錯誤的。」
  
  「沒錯。」
  
  「那麼正確的字應該是什麼?」
  
  嘉磊反省做姊夫的責任。「我會告訴你適合的用字,但你必須記得有女士在場時,紳士絕不能用這個字。明白了嗎?」
  
  男孩的臉上閃耀著期待的光輝,樂於得知更多專屬於男人的秘密。「是的,先生,我保證絕對不會在姨媽或姊姊面前說它。」
  
  「你也不能在崔太太眼前使用。她是位體面的女士,理應獲得跟你的姨媽和姊姊同樣的尊敬對待。」
  
  「好吧,我保證也不在崔太太面前說它。」
  
  「適合用來描述柯先生的字眼是,狗娘養的。」
  
  「狗娘養的。」艾德慎重地重複,以確定沒有說錯。「那表示他的母親是母狗嗎?」
  
  「不,」嘉磊道。「那就太侮辱母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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