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遠程控制
也不知是不是陌生環境的影響,明秀覺得法國的天空很大,顏色是那種淡藍到發白的色彩,空曠曠的萬里無雲,一望無際。
身邊來往的人擦身而過,幾乎都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
她一個人初到這樣的大環境中,忽然感覺自己十分渺小,是站在人群之外的不相干的個體。
傻愣愣地站在機場門口,恍惚中好像聽見有人在叫自己,順聲望去,一個熟悉的高瘦身影正大步朝自己走來。
明秀眼睛立刻酸了。
這些年來他瘦了,也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上去的一樣深刻。
「爸……」
就在去年什麼都還沒發生的時候,明秀還想著,再次見到他們絕對不要理踩,可這一刻真見了面,只覺得所有的思念如噴湧的泉水,全湧了上來,一下便撲到父親懷裡大哭了起來。
女兒從小就是最愛面子的人,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公共場合就痛聲流涕,可見真的是痛到深出,壓抑極久。
明父心裡被她引的也是難受不堪,臉上的褶皺快速地抽搐兩下,眼眶馬上也紅了,輕撫她單薄的背脊,哽咽著說道:「好,好孩子,我們先回家吧,你媽媽她……她想你已經很久了。」
明氏夫妻住在中國大使館附近,環境十分幽美,都是獨門獨院的二層洋樓,門口有著一圈白柵欄圍起的小院子,裡面種了很多綠色植物。
明秀一邊打量著新環境,一邊跟著明父下車。
隔壁恰巧正走出一個挎著背包的法國青年,見了兩人,熱情地上前打招呼,竟說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Hi,你們好。」
「你好,Joseph,去上課?」明父也友好地回應他。
「是的,明先生,恕我冒昧的問一句,這旁邊的就是你女兒麼。」
「對,我剛接她過來。」
「那太好了,之前總聽你們夫婦兩說起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他馬上進行改正,「sorry,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您以後不用一個人那麼孤單了。」
「沒關係的,我很好,謝謝你的好意。」
Joseph又轉向明秀,執起她的手親吻了一下:「你好,美麗的小姐。」
明秀之前因為有過和法國人打交道的經歷,也不想讓爸爸丟臉,遂沒有拒絕,只是說話間有點僵硬:「你也好。」
Joseph滿不在意地朝她笑笑,擺擺手便離開了。
等他走後,明父說道:「他是隔壁雅剋夫婦家的孩子,是個很熱情有禮的青年,經常來我們家玩,也很喜歡中國文化。」簡單幾句算是解釋了,對方之所以知道明秀的原因。
明秀聽他提起母親,正自心酸,表面默默點點頭,跟著明父進屋。
關上門,把冷空氣全部阻隔在外,屋內很暖和,明秀一眼就看到了客廳正中央對著門的大壁爐,裡面的火焰燒的正旺,發出細脆的辟啪聲。
火光染紅了旁邊的布藝家俱,呈現出一片溫馨的暖色。
明秀慢慢走到近前,注視著跳躍的火苗,想到了媽媽每年冬天的時候,可能就是坐在這前面,低著頭給自己細心地編織毛衣。
拐個彎走上樓梯,手順勢撫上扶手,一路向上,光滑而溫潤。
眼前出現一個美麗的女人,微笑著扶著它,優雅地走下樓梯。
明明是陌生的環境,她卻覺得到處都充斥著一種名叫「家」的熟悉氣息,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壓的她幾乎邁不開步子。
明父在她身後看著,女兒慢慢停下腳步,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幽幽歎息,走上去輕輕摟住明秀的肩膀,給她繼續前行的力量。
他們走到一間房間門口,明父帶著她停下,然後推開門。
明秀驚呆了,這裡面的擺設幾乎和國內家裡自己的房間一模一樣,只聽明父沉聲道:「你媽媽每次想你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坐一坐。」
明秀慢慢走到書桌前,上面正擺著一張照片,年輕美麗的婦人,正微笑的看著懷裡抱著的兩三歲的女孩。
眼淚看不見軌跡,發現時,已經滴落在透明的玻璃相框上,寂靜無聲。
明父拍拍她的背,將紙巾遞給她,然後,打開中間的一個抽屜,裡面只有一本厚厚的牛皮本。
小心翼翼地將本子取出,抹去上面薄薄的灰塵,輕輕放在桌面上,對明秀低聲道:「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很寶貴,你……你好好看吧。」
紀林月女士留給女兒最寶貴的是一本厚厚的日記,裡面記載了她短短二十多年來對生活的所有感慨。
包括了她的成長,理想,事業,戀愛,婚姻,孩子,生病,死亡,一生的軌跡。不管發生了什麼,她似乎都是那麼勇敢的面對。
明秀看到第十天的時候,心情漸漸平和下來,開始正面接受了母親已經離自己遠去的事實,心裡面更多的是對她良苦用心的感激。
同時,這一天,她接到了一個電話,也是來到法國後第一個找她的電話,她一愣,腦海裡下意識浮現了那張霸道中暗含深情的臉龐,等接起電話,聲音卻並不是他……
「秀秀姐姐,你快來接我啊,我在法國機場。」這童音響亮清脆,一聽就知道是調皮鬼盛嘉。
明秀十分詫異,還沒來的及多問,那邊就已經掛斷,她一時弄不清情況,不敢遲疑,拿起外套匆匆出了門。
來到機場門口,看到的只有盛嘉一人,趕緊跑過去皺眉問他:「就你一個人?」
男孩蠻不在意的聳聳肩:「可不就是我一人嘛。」緊接著衝她壞笑著眨眨眼,「要不然你還希望誰和我一起?」
他這張嘴巴出了名的貧,明秀不想被他繞住,繼續問道:「你爸媽呢,他們讓你來?還是你自己偷跑出來的。」這語氣就和家長一個調調。
盛嘉拽住她胳膊就往旁邊的出租車邊帶,不耐煩地大聲說:「我聽小舅舅說,你小時候也離家出走過,還以為你懂的呢!」
「我不管!反正我都來了,你就收留我幾天吧。」
一提到那個人,明秀也不想說話了,只好先把孩子領回去。
盛嘉小朋友這一住便住了十幾天,明秀期間打了幾個電話給他父母,父妻兩的口吻極其一致:「難得去一趟國外,就讓他多待幾天,麻煩秀秀你多多費心了。」
明秀再一次溝通失敗後,放下電話,無耐地看著坐在電腦前的男孩,遊戲正打的辟里啪啦響,她特地看了眼時間,都快晚上十一點了,真不知道他哪來的這麼好的精力,白天在外面東奔西跑的還不累,晚上還要回來對著電腦打打殺殺。
「嘉嘉,這麼晚了,你還不回房睡覺麼?」明秀問道。
盛嘉玩的頭也不回:「等一會兒。」
每次得到的回應都一樣,這一會兒到底是多久,在他這裡根本就無所限制,有幾次明秀都等的睡著了,他什麼時候離開的,自己都一點察覺都沒有。
又提起另一個建議:「那你去用書房的電腦好不好」
「哎呀,秀秀姐,我都說過多少回了,晚上一個人在那麼大的房間裡會害怕。」
「我在這裡玩不行麼,又不打擾到你,你先睡就是了,我哪次走的時候不是幫你收拾好,還給你蓋被子呢。」
於是,明秀無話好說了,可是這一晚上睡的不太好,第二天精神明顯不濟,眼下出現了深色的眼袋。
早晨,三個人坐在長形餐桌前吃早餐,外面是叫喳喳的鳥鳴,空氣中是新鮮玫瑰的花香,分明又是美好的一天開端,明父卻見明秀早飯都吃的有氣無力,用餐布抹抹嘴,皺眉道:「怎麼一大早的就這麼沒精神。」
明秀沒說話,只是挺了挺上身,這樣讓自己看上去好一些。
一邊的盛嘉聽明父這麼說,一下就聯想到了于豐玉,也是這樣的重規矩,凶巴巴的樣子,心虛地低下腦袋,恨不得埋到碗裡才好。
明父沉吟了一下,提起公文包站了起來:「我吃好了,先去上班,等晚上回來,秀秀到我書房來找我。」
明秀點頭應下:「好,爸爸慢走。」
吃完早飯,明秀起身收拾桌子,盛嘉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她身邊亂竄。一會兒跟在她身後,一會兒又突然從她身前竄出來,險些將手中的碗碟打翻。
明秀終於不耐煩了,側過身來俯視他:「盛嘉同學,你到底想幹什麼,打擾到我幹活了,你不知道麼?」
這樣連名帶姓的叫他,就像學校裡的老師一樣,一點都不親切。
盛嘉雙腿併攏站直,配合著做一個乖巧聽話的學生,低頭小聲道:「沒有要幹什麼,只是想請你幫我小小的保密一下,千萬不要跟明伯伯說,是我晚上影響你睡覺的,萬一他知道了,要把我趕出去,那我不就無家可歸,在這異國他鄉里,成了流浪的小孩了嘛!」
說著,還哭了起來,抱著明秀的腰肢不停搖晃。
明秀扶住料理台,按按自己的太陽穴,真的是拿他沒轍,同在一個屋簷下,就是不說,明父肯定也已經知道了。
「再晃,我真的要說了。」她故意沉下聲音道。
盛嘉遂不敢動了,仰起黑黑的小臉,哪裡有一滴眼淚:「你真的不說?」
「是的!我保證。不過你現在給我坐到那邊去。」明秀指指外面的餐桌,「先等我把活幹完!」
洗碗,拖地,抹桌,明秀已經幹的很熟練了。
盛嘉趴在桌子上,看她把桌面擦得都能照出他的倒影,不由讚歎道:「秀秀姐姐真能幹,以後……。」
他說了開頭就不說了,黑溜溜地眼睛瞄到桌子中央的白瓷花瓶,裡面插著幾支艷麗綻放的紅玫瑰,每天早晨吃飯時聞到的清新花香,就是從這散發的。
他忽然站起來,將花取了下來。
明秀不明就裡,看他將花全部送進了廚房的垃圾桶內,驚訝問道:「你幹什麼呢,好好的,怎麼又和這些花過不去了。」
「媽媽說,好男孩子不能隨便送女孩花朵,同樣的,好女孩也不應該隨便接受別人的花。」盛嘉雙手負後,一臉嚴肅的樣子說。
明秀被她那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輕笑著摸摸他的頭,走進廚房洗抹布:「隔壁Joseph大哥早上來送花的時候想必你是看到了,沒關係的,他說這是他們家院子裡自己種的,順便送兩朵來,說是原來……。」
講到這裡,她頓了下,想起Joseph第一次送花來的時候,自己也十分驚訝,不敢貿然接收。但他說,之前明媽媽在的時候也送過,她便沉默地接下了。
她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這只是對我們表達友好的一種方式而已,不過你剛才多的也對,以後可別輕易就送女孩子花朵啊。」
盛嘉沒回應她,只是歪著腦袋仔細地想了下:「但也不能天天送吧,就是花店的職員,天天大清早的給人送花,也會不太耐煩的吧。」
「何況送的還是玫瑰!」
明秀將抹布擰乾,沒想到小男孩懂得還挺多,想想確實有點不妥,走到男孩身前,俯身捏捏他的臉:「好吧,這次是姐姐做的不好,就聽嘉嘉的,以後鮮花不收了,行了吧,現在我要去超市購物,你去不去啊?」
盛嘉高興的叫起來,套了鞋子就要往外跑:「秀秀姐,你快點啊。」
明秀跟在後面無奈地搖頭,真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
晚上,等明父回來的時候,餐桌上的飯菜全部熱騰騰的準備好了。
明秀剛來的時候,發現明父一般是在外面吃,或者自己隨便煮點麵食,她來了之後,一直想為父親做點事情,便花了很多精力學會的做飯。所以,這裡在女主人去世了四年之後,終於又有了家的味道。
想起已逝的妻子,明父無聲歎氣:若是她能吃上一口女兒親自做的飯菜,那該有多麼高興啊。
想到這裡,也沒了食慾,放下碗筷對女兒道:「等你吃完到我屋裡來吧。」
明秀點點頭,看他微微佝僂的背影,難受地幾乎要掉下淚來。
自己沒了食慾,給盛嘉夾了點菜,囑咐他慢點吃,便站起來上樓了。
「你準備在法國呆多久?」明父開門見山問道。
明秀站在書桌前,靜靜問道:「爸爸,你這就嫌棄我了?」
「哎,你知道爸爸不是這個意思。」女兒真是思想敏感,明父把熱茶遞給她,慢慢道,「你大概不曉得,阿牧幾乎天天都要打個電話過來,失口不提你的事情,就和我東拉西扯,一個電話能打半個多小時,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麼?那分明是催我讓你回去了。」
明秀握著杯子的手一顫,裡面的水險些灑出來,這還是來法國以後,第一次聽父親提到他的名字。
對於他的這種陰險手段,恨的牙都癢癢,就喜歡走些旁門左道,明知道她不喜歡孩子吵鬧,還故意把嘉嘉送過來白天晚上的煩她還不算,居然還去打擾爸爸。
看出了她的情緒變化,明父轉換了話題:「當初我和你媽不帶你來法國還有一個原因。」
明秀果然平靜了下來,眼神直直的看著他。
「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在國內生活,第一,也是你自己喜歡,第二,也是我們在國外生活了這麼多年,對兩方文化瞭解之後,對你的期望。」
「希望你能在國內傳統文化包繞的大環境下健康成長。」看她抿緊唇不說話,明父沉吟了一下,「至於你的愛情和婚姻問題……」
「實話說,我並不太喜歡于牧,他太過強勢霸道,城府頗深,于昶就不一樣了,他成熟穩重,又懂得尊重別人,而且你媽媽生前一直希望你和阿昶可以有個好結果,但現在看來,已經不太可能了。」
女兒一直低頭聽著,不發一語,她心裡也是很矛盾的吧。
「罷了,我是過來人,于牧想來是真的喜歡你的,要不然以他的為人,也不會和我這老頭子閒話那麼多,你自己的終生大事總歸是要你自己解決的。」明父扶著椅把慢慢站起來,「我老了,很多事情都力不從心了,也不像你媽媽能留給你的那麼多,只有一句話送給你:人活著,就要求一個明白。」
爸爸是真的老了,頭髮花白,背脊都佝僂了,這些年來,他其實過的很辛苦。
明秀趕緊過去扶住他,哽咽道:「爸爸,您別說了,這些我都懂,你放心,我會過得很好。」
明父聽她這麼說,欣慰地笑了。
這天晚上,明秀都沒有理睬盛嘉,一直板著臉看自己的書。很長時間沒上課,她必須抓緊時間補回來,大學是一定要上的。
便任盛嘉雷打不動的坐在電腦前面。
男孩玩的很起勁,到激動的時候還驚叫兩聲,嚴重影響到她複習功課。
明秀心情本來就不好,又被他吵的心煩意亂,一口氣憋的上不來,把書狠狠甩在床上,冷聲道:「他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麼替他幹事!」
盛嘉繼續玩自己的,鍵盤被他敲的啪啪響,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的問話。
點點年級,就這麼沒禮貌了!
明秀氣的兩步走過去,搶過他的鼠標,將遊戲界面關了,屏幕正中赫然是一個QQ對話框,視屏聊天開著,畫面正是自己氣急敗壞的樣子。
「于牧,你玩夠了沒有,都利用起小孩來了,還要不要臉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對著屏幕就罵了起來,連平時不說的髒話都說上了。
盛嘉給她這火山爆發的樣子嚇到了,差點一屁股摔到地上,呆呆地叫了一聲:「秀秀姐,你……」
「閉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暗地裡搞什麼鬼,你才多大,都被他帶壞光了。」明秀根本連說一句完整話的機會都不讓給他,直接指向門口,「回你自己的房間去,我忍你們夠久了,明天我就送你回國!」
平時那麼軟和的一個人,一下子變得這麼凶,盛嘉真被嚇到了,平日那麼貧的嘴,現在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忙不迭地跑出了房間。
明秀轉過來,恨不得撲到電腦上就咬,真是陰魂不散,走到哪裡都脫不了他的控制,二話不說,氣呼呼地按下關機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