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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如是非迎]經年留影[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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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7:59
  [十]

  高三漫長的暑假隨著夏日的溫度在空氣中一日一日蒸發掉,很快滑到了八月末。

  下午展若綾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時,收到了一條短信:從明天起換新號,137××××5171,舊號作廢。

  一看就知道是群發的短信。

  展若綾將他的新號碼存進手機,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復。

  想了很久,終於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收到。

  過了幾天,展若綾回醫院複診。

  那天她剛好拿到北京的SIM卡,出了醫院後,她坐在車上將北京的號碼發給同學。

  一個個地發。

  陸續收到幾個同學的回復短信,過了十幾分鐘,展若綾以為不會有回音了,便將手機收起來。

  轎車一路開進了住宅區,她下車的時候才發現鍾徛的短信:你什麼時候開學?

  ——下個星期。

  跟著媽媽進了家門,她忍不住問他:你呢?

  他很快回復道:已經開學了啊。

  ——啊?

  ——在軍訓。有點煩。

  這個人真沒耐心。

  展若綾想像著他煩躁的樣子,嘴角浮現一絲疏淺的笑意。

  還是問他:廣州現在是不是很熱?

  ——嗯。很熱。

  就這樣,在他軍訓期間,偶爾會互發短信聯繫。

  有一天晚上鍾徛去參加合唱比賽,回來後給她發了條短信:唱完了。

  其時展若綾正坐在電腦前上網,連忙回復:趕快喝水吧。

  她之前聽鍾徛說過合唱比賽的排練很枯燥無味,而他那種沒什麼耐心的人,對這種事情最沒興趣了。

  九月中旬,是她去北京報到的日子。

  去北京的前一天,媽媽在餐桌上問她:「阿綾,明天就要去北京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展若綾一邊吃飯一邊回答。

  明天一走,就要等到寒假才能回來了。

  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會變了吧?

  吃完飯,她回到房間跟展景越聊了幾句,闔上手機就收到了鍾徛的短信:你幾號開學?

  ——明天。

  ——什麼時候?

  ——早上七點半的飛機。

  她拿著手機,心想:看來這個人今天心情不錯。

  在他軍訓期間,展若綾通過觀察得出結論,這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極少會主動給人發短信,有時甚至懶得回復短信。

  翌日早晨,展若綾坐爸爸的車去機場。媽媽陪她一起去北京報到,展景越在廣州讀書,自然不能回來送她。

  上了車,展若綾望著窗外,一邊跟爸爸媽媽聊天。

  窗外的景色飛逝而過,正是清晨,晨曦初現,有薄薄的霧靄籠罩在城市上空。雖然隔著車窗,展若綾也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涼意。

  手機一震,是鍾徛的短信:你今天去北京?

  程憶遙這幾天忙著軍訓一直沒跟她聯繫,並不知道她今天去北京。

  而他,竟然還記得她是今天的航班。雖然她昨天跟他說了今天去北京,但是她一直以為他下一秒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他還記得。

  ——對。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發完短信後,展若綾拿著手機,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這個時侯,他早就晨練完了,應該在吃早餐。

  手機很久都沒有回音。

  跟媽媽到了機場,辦好行李托運,登機,然後找到位子坐好。

  她的座位正好在窗邊,透過狹小的玻璃板望出去,能看到廣闊的機場上停著許多架飛機,準備起飛。

  機艙裡開始播放廣播,其中一項是讓乘客關掉所有電子通訊設備。

  展若綾扣好安全帶,一直握著手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美麗的空姐在機艙裡來回走動,細細地檢查頭頂的行李架和踏腳板,並善意地提醒乘客關機。

  手機還是毫無動靜。而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她捏著手機,閉上眼睛,然後關掉手機。

  飛機終於啟動,在滑翔道上滑行一段距離後,加速,飛離地面,然後直直地插入雲層。

  大一的課程不多也不少,但是比起高三第一個學期無疑輕鬆了許多。

  展若綾每天都跟西班牙語為伴,閱讀、寫作、視聽……半個學期的課下來,英語已經被她拋到腦海後了,只剩下西班牙語。

  展景越建議她加入學生會鍛煉一下。學生會招新那天,她去參加了面試,成為辦公室的一員。

  中大二十多天的軍訓結束後,她跟程憶遙聯繫,問她近況如何。

  程憶遙說:軍訓完,總算解放了。廖一凡提議出去吃個飯,然後到處逛一逛。

  ——不錯啊。你們打算去哪逛?

  ——我們對廣州也不熟,打算去市區走走。

  ——人多嗎?

  ——有十幾個人,挺熱鬧的。

  ——嗯,好好放鬆放鬆。

  程憶遙問她:你國慶回來嗎?

  她回答:太遠了,不方便,寒假才回去。到時我們見個面。

  到了北京後,她跟鍾徛的聯繫也不可避免地減少,偶爾兩人有話題,也是淺淺地聊兩句便結束交流。

  有一次晚上她跟鍾徛發信息,聊了幾句各自的近況,他說:有點懷念高中的日子。

  當時她拿著手機,只覺得那部小巧的高科技產品沉甸甸的。

  她在心裡不停地揣測:他的大學,果然過得不開心嗎?讀著一個並不喜歡的專業,他可能還是沒有什麼熱情。而他,本來是可以上北大的。

  可是她也不知道能說什麼,能怎麼安慰他。

  每次兩人聯繫,都是她問一句,他回一句,她不問,他也不會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對話漸稀。

  國慶放假期間,展若綾跟室友去中關村買了一部筆記本電腦,她上網申請了一個郵箱,偶爾跟展景越發郵件描述自己的大學生活,同時把自己在北京生活的照片發給他。

  後來又問了程憶遙的郵箱地址,有時聽到好聽的歌就發給她聽。

  有了電腦,生活也多了消遣。

  那段期間香港一部叫做《大唐雙龍傳》的電視劇在內地熱播,展若綾便跟著幾個室友一起看。展若綾尤其喜歡這部電視劇,看完後一直存在硬盤裡不捨得刪掉。

  元旦的前一天,北京下了一場雪。

  展若綾上完課走出教室的時候,就看到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上飄了下來。

  她是一個典型的南方人,從小都沒有看過雪,初次看到滿天的雪花,有點震撼。站在教學樓的門口,望著眼前紛揚的雪花,心中沉積了很久的抑鬱,也似乎隨著雪花飄散在空氣中。

  展若綾讓室友先回去,就這樣在教學樓前站了很久,渾然不知有人在看她。

  過了幾分鐘,她才提起腳步循著小路慢慢地走向宿舍,然後摸出手機給展景越打了個電話。

  展景越聽到北京在下雪也有點驚喜,問她:「下雪好不好看?」

  「很好看!」展若綾細細地向他描述:「……雪花很小,幾乎看不清,不過整個地面都被鋪了一層,軟軟的,很好看。」

  展景越也被她的喜悅感染:「我也沒看過雪景,你拍下來傳給我看吧。」

  「好!沒問題。」

  掛上手機,她又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才又重新舉起腳步,走了幾步路,沒有提防雪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站不穩。

  一隻手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她回過頭向那個人道謝:「謝謝!」認出這個人是德語系大二的學生,學生會宣傳部的部長,叫徐崇飛。

  徐崇飛放開她的手,說道:「展若綾,下雪天路很滑,注意一點。」

  「謝謝。」展若綾再次向他道謝。

  晚上,她在宿舍上網,收到程憶遙的郵件。

  郵件的附件裡有幾張軍訓的圖片,還有軍訓結束後他們在廣州市區酒樓裡拍的集體照,十幾個人臉上都是一臉的解脫與放鬆。

  程憶遙穿著一件白色T恤站在第二排中間,笑得文靜。

  她身前的廖一凡坐在桌子前。旁邊坐著鍾徛,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輕靠椅背,裴子璇站在他身後,左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甜美。

  裴子璇跟他高中同學三年,暑假又經常跟他一起打球,以他們兩人的交情,這個動作其實並不算什麼,而且他的表情也十分坦蕩。

  也許是深知自己和他不可能,所以不可避免地有點難過。

  她坐在電腦前,看了照片很久,終於還是點下那個紅色的叉。

  然後繼續看《大唐雙龍傳》。

  她看到一直跟隨寇仲闖蕩江湖的宋玉致用輕快的語氣對哥哥說:「其實我已經想通了,只要能夠和他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闖蕩江湖,我已經很滿足了……其實做朋友也不錯啊,做朋友可以一生一世的嘛。」那個他,自然是指為了心上人李秀寧而打天下的寇仲。

  淚水霎時奪眶而出。

  她一直都很喜歡宋玉致這個角色,覺得她能一直陪在寇仲身邊十分難得。而到了這一刻,更是被她感動得無以復加。

  如果她也可以跟他做一生一世的朋友,能有多好。

  一生一世的朋友。

  校園十大歌手決賽那天晚上,她收到徐崇飛的信息:我有十大歌手的門票,一起去看嗎?

  她不是傻瓜,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段期間以來,徐崇飛偶爾給她發信息,內容很少涉及學生會的事,都屬於比較私人的話題。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禮貌地回復:謝謝,不好意思,我有點頭痛,想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

  只是單純地,想一直守著那種感覺。

  期末那個星期,她把部長交代下來的任務完成後,正式提出要退出學生會。

  晚上回到宿舍收到徐崇飛的信息:展若綾,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這就是大二的師兄的風格吧,說話一針見血,卻又不至於失了分寸。

  她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知道徐崇飛是一個很好的師兄,辦事能力強,曾經不止一次聽到室友說他體貼對每個部員很好。

  看著那條短信,心底生出一種蒼涼的感覺來。

  可是,他不是他,有什麼用呢?

  只能打出一句話發過去:感情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走到洗手間,她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

  突然想起那次在車站遇到鍾徛,他對她說:「展若綾,你現在這個樣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笑,回到宿舍又給徐崇飛打了一條短信:師兄,我有喜歡的人了。其實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非常抱歉。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的。

  過了很久,徐崇飛回復她:我沒話可說了。展若綾,我會記住你的。

  進入手機的收件箱,裡面還存著鍾徛給她發的短信,隨手點進一條信息,一行字躍入眼簾:你今天去北京?

  她望出窗外,突然覺得心情舒暢。

  隨著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大一第一個學期也走到了盡頭。寒假終於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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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8:31
  [十一]

  回到N市後的一個星期,媽媽一直對她念叨:「阿綾,在北京吃得不習慣是不是?瘦了這麼多?」

  展若綾只是笑:「媽,你是太久沒見到我,所以就覺得我瘦了。」

  展景越正讀大四,早就放假在家,偶爾有興致就拉展若綾到小區樓下教她開車。他知道妹妹要去書店買西班牙語方面的書籍後,自告奮勇開了展媽媽的車給她當免費司機。

  公路兩旁各種了一排高大的梧桐樹,繁密的葉子遮住了冬日薄薄的陽光,更增幾分暖和。

  必勝客的落地窗邊,響起男生的說話聲:「打完球就是特別有胃口,不得了,這家必勝客賺死了。」

  鍾徛皺了皺眉,毫不留情地說:「我記得剛才結賬的人好像是我。」

  「我為你的錢包著想啊!」廖一凡嘻嘻一笑。

  言逸愷忽地說道:「鍾徛,後天的同學聚會……」

  「我不去。」鍾徛乾脆地說。

  「為什麼?」

  「這樣不好。」回答的聲音淡淡的。

  廖一凡立刻領悟過來,「躲誰啊?」

  鍾徛面無表情,任由他說,並不搭話。

  憋了好一陣,廖一凡還是忍不住問道:「裴子璇有什麼不好?人長得漂亮,又會打球,這個學期你跟她不是過得挺好的嗎?」沒想到過了一個學期,兩個人還是毫無進展。

  「不是她不好。只是沒那種感覺。」鍾徛無意與他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白了他一眼:「你那麼多管閒事幹嘛?」

  廖一凡不無幸災樂禍地說:「你現在躲得了同學聚會,回到大學城還是沒法躲,我看你下個學期開學的時候怎麼辦。」

  懶得理會這種人,鍾徛不再說話,只是望向窗外。

  言逸愷皺眉捅了廖一凡一下,示意他少說兩句。

  過了一會兒,言逸愷說道:「鍾徛,裴子璇不是去上海旅遊了嗎?她肯定不會回來參加同學聚會的,你還是去吧。」

  「不好。」依舊拒絕得很乾脆。

  「幹嘛不去啊?」廖一凡另闢蹊徑:「去了說不定可以見見我們溫柔動人的展若綾同學啊——都一個學期沒見到她了。」

  聽到他的話,鍾徛忍不住一笑:「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吧?」

  接著淡淡地說:「而且,她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也不知道後天的聚會她會不會去。

  暑假那時有同學聚會她又不來,難道在她心中高中的歲月就這麼不值得珍惜?

  北京跟廣州的距離,果然還是太遠了嗎?

  「什麼沒關係啊?人家畢竟曾經是你的緋聞女友。」廖一凡繼續瞎掰。

  鍾徛沒有說話,將目光轉向窗外。

  目光穿過落地玻璃落到某個點上,倏然一亮。

  然後迅速地,黯淡下來。

  結賬過後,展景越提著一整袋的書跟展若綾並肩走出書店。

  想起一件事,他轉頭看向妹妹,緩緩地問道:「阿綾,你還會想起阿望嗎?」

  「嗯,有時會想起他。」展若綾知道他想說什麼,「哥,其實我已經沒事了。只不過覺得沒必要經常提而已。他畢竟是我弟弟,跟我們生活了那麼多年,有很多回憶,有時懷念一下也很好……」

  展景望的死,對展家無疑是一個莫大的打擊。在他死後的幾個月,媽媽基本都是以淚洗面的,爸爸沉痛過後便極少再提展景望。展景越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每次看到展景望喜歡的東西都不免非常傷心。然而隨著時間的過去,全家人也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展景越此刻聽到妹妹的話,不由感慨萬分,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阿綾,你也長大了。」

  展若綾笑了笑,對哥哥說:「總不能讓爸爸媽媽一直為我們操心的。」

  「真的是長大了。爸爸媽媽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展景越又摸了摸她的頭。

  展若綾躲開他的手,抗議道:「幹嘛老摸我的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展景越玩心忽起,用力攬過妹妹的肩膀,又使勁揉了揉她的頭髮,得意地笑道:「可是你還是我的妹妹啊!」

  陽光的色彩正在一點點地隱去,唯獨沒有遺漏落在女生肩膀上的那隻手,明晃晃的分外刺眼。

  即使隔了很遠,也能感受到男子眉目間的寵愛。

  是高二那時在快餐店裡那個跟她一起吃飯的男子。

  坐在落地窗旁的男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唇邊僅存的一點笑意,也終於完全褪去。

  眉宇間,只剩下冷淡。

  再冷淡。

  兩個身影漸走漸遠,很快融入到街道來往的人潮中,不見蹤影。

  言逸愷見他一直面無表情地望著外面,忍不住也望向落地窗外,卻什麼也沒看到,便問道:「外面有什麼好看?」

  鍾徛收回目光,神色已經恢復如常:「沒什麼。吃東西。」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來。

  鍾徛接通電話,皺眉聽了幾句,應道:「知道了。我現在回去。」

  他站起來,對還在解決披薩的兩個男生說:「你們繼續吃,我家裡有事,先走了。」

  廖一凡裝作很委屈地問道:「有什麼事比跟我一起吃飯還重要?」

  鍾徛皺起眉頭推了他一下:「你少給我噁心了!言逸愷,你吃完最好早點回家,不要跟這個危險人物混在一起。」說著轉身就走。

  「喂,後天你真的不來嗎?」言逸愷叫住他。

  「到時再說。」鍾徛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展景越見妹妹從北京回來後就一直呆在家裡不出門,不由問道:「阿綾,你怎麼一直呆在家裡不出去走走?你們沒有同學聚會嗎?」

  「有啊,星期五。」展若綾露出一個笑靨。

  那個星期五,高一同學聚會約在了憶藍娛樂廣場。

  全班四十多個學生,去了三十多個學生,也算是不錯的了。

  在餐桌上坐好後,班長詫異地問鍾徛:「你不是說有事不能來嗎?」

  鍾徛靠到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回答:「反正還有點時間。」

  廖一凡就坐在他旁邊,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是吧?早就應該聽我說的。」

  鍾徛用手肘一把頂開他:「注意一下你的形象!」

  吃到中途,廖一凡半開玩笑地問道:「展若綾,在北京有沒有談戀愛?」

  展若綾當場愣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是獨身主義者。而且,難道大學就只能談戀愛嗎?」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刻,她潛意識裡就是不敢去看鍾徛的表情。

  「就是!」程憶遙也說,「在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眼裡,大學就只是一個談戀愛的地方嗎?」

  吃完飯後幾十個人在廣場的花壇旁拍了一張集體照。然後分成兩撥人,一半學生去看電影,另一半則繼續留在花壇附近聊天。

  展若綾被程憶遙拉向一家小賣部:「我們去吃雪糕好不好?」

  「好啊。」展若綾點點頭。

  言逸愷也加入隊伍之中,人群就壯大了,最後鍾徛和廖一凡等人也一起過來買雪糕吃,而其餘的人都去電影院了。

  言逸愷拿著雪糕走向展若綾,說道:「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呢,太難得了。」畢竟去年暑假那次同學聚會她沒去,不少學生都以為她對同學聚會不感興趣。

  展若綾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小心地撕開雪糕的包裝紙,故作不經意地應付:「那我現在來了,是不是應該給我頒個獎?」

  她很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來,可是也不知道來了有什麼用。

  言逸愷打量了她一眼,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將細小的絨毛都照得非常清楚。他收回目光,不再說什麼。

  「一會兒我們去哪?」程憶遙問班長。

  「不知道。」班長答得乾脆。

  程憶遙斜著眼睛看他,目光裡滿是不可思議:「你不是班長嗎?」

  「那又怎樣?」

  展若綾靜靜地吃著雪糕,默默地聽兩人對話。這種吵吵鬧鬧的日子,很熟悉。好像又回到了高中。

  她忍不住望向鍾徛。

  他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地在一邊吃著雪糕,竟然沒有說話。

  剛才吃飯的時候他還是跟高中的時候一樣一直挑她的毛病,但是吃過飯後他就特別安靜,而裴子璇今天沒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物是人非事事休。

  想到這裡,心裡陡然生出一股無力的感覺來。

  她低下頭,盡量忽略心湖那一圈細小的波紋,繼續吃雪糕。

  吃完雪糕幾個人又在原地聊了一會兒天,然後走到大門口,不約而同看向班長。

  班長也感應到大家期待的目光,說道:「我們去到處逛逛吧,然後去看電影,怎麼樣?」

  幾個人紛紛贊同。

  鍾徛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轉向班長說道:「我有事,先回去了。」轉身提起腳步便走。

  班長叫住他:「喂,什麼事這麼急啊?」

  南方的氣候一向溫和,四季不分明,而今年的冬天更是比往年都要暖和。

  正是午後兩點多的光景,陽光又密又長,在他周圍鍍上一層金色的邊,他長得高,此時身形顯得更加挺拔。

  他停下腳步對班長說了什麼。太陽有點晃眼,他臉上的表情看得不真切。

  程憶遙站在展若綾旁邊,絮絮地說著話:「鮮橙多又改口味了,越來越不好喝了……」

  展若綾聽得心神不寧,斜著眼睛望過去,依稀看到鍾徛張開嘴說了一句話,很短,卻沒聽見他到底說了什麼。

  但是她跟他本來就隔得有點遠,即使程憶遙不跟她說話,她還是什麼也聽不見吧?

  再回頭時,只看到他一個人向車站走去。陽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愈發地挺拔,他身上那件黑色長袖T恤彷彿可以反射太陽的光輝,照得她的眼睛也開始發澀。

  眼睛的餘光仍然望著那個方向,看到他一步一步走向車站,一步一步地遠離她。

  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都是這樣,不曾靠近,就已經遠離。

  然後,一點一點地收回目光。

  那個身影,就此在她的記憶中定格。

  冬日的陽光照得她微微有點失神,一時間讓她有一種錯覺,彷彿回到了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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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48:53
  [十二]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黑白電影一樣無聲滑過。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大一第二個學期下來,她跟鍾徛聯繫的次數少得可憐。但是每逢過節的時候,她群發祝福短信都會發給他,有時收到好笑的短信也會發到那個號碼。鍾徛很少回復。儘管她知道很少人會回復這種群發的短信,但是等不到他的回復還是免不了有點傷心。

  六月十二日,是鍾徛的生日。

  那天早上上課的時候,展若綾給鍾徛發了一條祝福短信,短信的內容只有四個字:生日快樂。到了下午終於收到他的回復:謝謝啊。

  除此以外,沒有話語。

  大二九月份開學後,她要去古巴當交換生。

  出國前那個星期,她給幾個經常聯繫的人群發短信告知出國的事,也給鍾徛發了一條。過了很久鍾徛發了條短信過來:什麼時候回來?

  她回答:明年六月。

  ——去一整年?

  ——是啊。

  又過了很久收到他的短信:那挺不錯的。等你回來再聯繫。

  展若綾在古巴呆了大半年,回國的時候已經是次年的七月末了。

  回國後,她給程憶遙和言逸愷等人發了短信,也給鍾徛發了一條,很久都沒有收到他的回復,後來她才發現那條信息發送失敗了。那時她已經回國一個星期了,就沒有重新給他發一遍。

  暑假的時候展若綾加入了高一那個班級的QQ群。她很少上網,偶爾上Q也是隱身登陸的,每次QQ群彈出來的對話框裡面基本都是廖一凡等人的聊天記錄,而鍾徛的頭像一直是黑色的,她從來沒有看到他在群裡說過話。

  十月份的一天,她給幾個同學群發短信,也給鍾徛發了一條。翌日早上,她心不在焉地聽教授在講台上授課,摸出手機查看,這才發現發給鍾徛的那條沒有發送成功,上面顯示的是「未發送至」。

  她思索片刻,估計他是被停機了,心裡不免有點沮喪。

  拿著手機,一條條信息看過去。

  她的手機裡本來存著很多短信,但是那次寒假聚會後她就把手機裡的短信都清空了,現在收件箱裡的短信只有零星幾條是鍾徛發過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心神不寧。意識像游離在空中的塵埃,隨處飄。

  玩著手機,隨手按著鍵盤,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清空短信?

  她還沒反應過來,拇指一掐已經點擊了確認。

  手機屏幕一換,顯示所有的已讀信息都已經被清空。

  她愣愣地坐著,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顫抖著手點進收件箱。

  空空如也。

  她只能無力地趴到桌子上,眼眶隨之一濕。

  那些承載著她跟他過去一年多的歲月的短信,所有的短信,都隨著剛才那一記按鍵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十一月底的一個週末,展若綾跟兩個高中的女同學在一家餐廳聚會。

  展若綾聽兩個女生閒聊,偶爾也插上幾句話,聽到陳淑說什麼「裴子璇現在在中大混得可好了,她男朋友是學院的學生會主席」云云,她不由一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語氣怔忡:「那鍾徛怎麼辦?」

  「就是啊,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陳淑似笑非笑地回答。

  過了幾十秒,展若綾裝作不經意地問:「陳淑,你最近有沒有跟鍾徛聯繫?」

  陳淑搖了搖頭:「沒有,我又跟他不熟。」

  話題又轉到別的同學身上。

  展若綾心不在焉地聽兩個女生說話,心裡不停地想那個在中大讀書的男生——他過得還好嗎?

  回來的時候,展若綾在公交車上玩手機,隨手點進已發信息,這才發現昨天群發短信時發給鍾徛的那條沒有發送成功。

  下車後她忍不住又給鍾徛發了一條短信,結果還是顯示「未發送至」。

  未發送至。

  他又被停機了?

  這不太像是他的作風。

  她心裡有點疑惑,站在校園的小徑上,極力思索著原因。

  突然像墜入了冰窖一樣,全身冰冷。

  是啊,她怎麼沒有想到?

  除了停機,還有一種可能會使她發出的信息的狀態為「未發送至」。

  ——空號。

  那是一個空號。

  她的腦袋有片刻的空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全身僵硬。

  儘管已經無力,儘管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不死心。

  從短信過渡到他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手機的另一頭傳來服務台小姐機械的聲音:「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接著已經換成了英語:「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dose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真的是空號。

  校園裡走動的人不多,蜿蜒的小徑好像沒有盡頭一樣,往前延伸著。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將她的心也捲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是十一月嗎?她是耐寒的人,一向是不怕冷的,從來都不覺得十一月的天氣冷,可是此時卻渾身又僵又冷,全身的血液像是停止流動了一樣。

  他換號了。

  而且已經換了一段時間了。

  卻沒有通知她。

  從今以後,連跟他聯繫都是奢望。

  一生一世的朋友,已經沒有著落點。

  這下,終於可以死心了。

  抬頭就能看到遠處外研社的大樓,磚紅色的外牆猛烈地刺激著她的眼。

  這樣呆呆地站了很久,淚水終於從眼睛裡湧出來。

  有一滴眼淚滑到了嘴角邊,是鹹的。

  可是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傷心呢?她跟他,本來就只是高中同學而已,關係一向都談不上親密。

  就這樣拿著手機站在小道上,任由冷風掀起她的外套。寒風凜冽的深秋,她的唇邊慢慢地掛上了一抹笑,無比料峭。

  她伸手拭去淚珠,邁步走向宿舍樓。

  晚上,她拿筆記本電腦上網的時候,在百度中搜索了一下「鍾徛」這個名字。

  搜索結果下面只有寥寥幾則相關消息,其中有一個網頁的標題叫做「鍾徛的博客」。

  可是他那樣瀟灑不羈的人怎麼可能會寫博客?

  她點進那個博客,毫無意外地發現那個博客主人果然是另一個人——一個跟他同名同姓的人。

  她將每個搜索結果都查看了一遍,終於在一份全國化學競賽的得獎名單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後面的括號裡有「N中」的字眼。

  可是,除此以外,什麼都搜不到。

  關於他的其它消息,都搜不到。

  熄燈之後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索性打開筆記本電腦,看大一寒假聚會的照片。

  照片上,他跟言逸愷站在一起,笑容清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風華正茂。

  也許是他受歡迎,關於他的照片也比較多。那時聚會臨走前好幾個人都有相互合影留念,程憶遙那時也過去跟他拍了一張合影,她當時就站在不遠處看著,卻一直沒有跟他也拍一張合影。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沒有用了。

  有一張是他側身站在水池邊上,一手扶著欄杆,側過頭跟人說話,雖然笑著,卻明顯地心不在焉。

  她將照片一張張看過去,眼睛越來越酸,兩條銀線滑過她的臉,點綴了黑夜。

  原來喜歡一個人也會這麼心痛。

  她關了電腦,去廁所洗完臉後繼續睡覺,然後作了一個夢。

  夢裡,周公完成了她的心願。

  她又看到了鍾徛。

  在高二那個教室裡,鍾徛坐在一旁嘲弄她:「展若綾,你有點腦子好不好……」

  她將身子探過去,假裝凶巴巴地:「你說什麼?」伸出手作勢要掐他。

  他一邊躲開一邊笑,笑容疏朗不羈。

  她忽然想到這樣他們又算是在一個班讀書了。那一刻的心裡異常滿足。

  他就坐在她旁邊,觸手可及。

  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淡淡的清爽的男性氣息。

  裴子璇笑著對她說:「展若綾,你別理他……」

  她對裴子璇笑了笑,看了鍾徛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作業。而鍾徛,閒閒地坐在那裡,靠在椅背上,看她寫作業。

  溫馨的感覺蔓延至全身。

  命運終究是眷顧她的。

  那一刻的心裡,突然覺得幸福來臨得太及時。

  在她失去他的聯繫方式時,他就這樣出現在她的夢中。

  可是,就連她自己也知道,這是睡夢中的景象——這一層意識無比清晰。

  其實她知道問題的所在。

  她只要給程憶遙發條短信就能問到他的號碼。

  只不過,那樣始終跟他告訴自己不一樣。

  問題出在她自己身上。

  她沒有努力,只是一直這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也沒有勇氣,跟他發信息的時候只要多聊幾句,就能將話題進行下去,可是她沒有。

  因為距離太遙遠,所以只能希冀跟他做朋友。

  想他,想見他。

  不可抑止地,希望能跟他見一面。

  這樣千盼萬盼,終於迎來了大三的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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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放假前,導師找展若綾談話,推薦她去西班牙的一所知名大學留學。

  她是讀西班牙語的,如果能去西班牙留學,自然能大大提高西班牙語的水平。她深知自己總有一天會去西班牙的,而且這也是她從小就有的夢想。

  可是這種事畢竟要跟家人商量一下,於是她回復導師:「我回去跟我父母商量一下。」

  寒假果不其然有一個小型的同學聚會,有十來人到場,但是她沒有看到鍾徛。

  一群人到一家奶茶店吃午飯。等上菜的時候,十幾個人開始聊高中的事,林建誠笑著對程憶遙說:「鍾徛經常回憶跟你坐在一起的時光。」

  展若綾低著頭默默地喝飲料,耳邊迴盪著林建誠的話。

  他經常回憶跟程憶遙坐在一起的時光。

  雖然知道這也許只是他們的玩笑之詞,還是不可抑止地發酸。

  他還記得程憶遙,那麼他還記得她嗎?

  他們已經這麼久沒聯繫了,他還有可能記得她嗎?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距離已經如此遙遠。

  過了不久,林建誠轉頭問她:「展若綾,你還記不記得鍾徛?」

  「怎麼可能不記得!」展若綾裝作雲淡風輕地說,「他那時老是跟我頂嘴。」

  話題逐漸扯開,繞到別的同學身上。

  過了幾分鐘,展若綾忍不住問道:「鍾徛現在怎麼樣?」

  「他現在在澳大利亞曬太陽,不會回來了。」言逸愷半開玩笑地說道。

  展若綾呼吸猛然一窒,乾巴巴地問:「不會回來?什麼意思?」

  「他移民去澳大利亞了。」

  剎那間她只覺得黑暗鋪天蓋地地襲過來,將她毫不留情地淹沒。

  大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移民」兩個巨大的字在腦海裡不住地翻騰叫囂。

  他移民了。

  她原想這次回來可以見他一面。

  可是,他竟然移民了。

  她艱難地扯起嘴角:「原來是移民了啊。我想起高三那時那個班也有一個同學移民去了加拿大。」

  他去澳大利亞了——去了南半球那個著名的國家。

  自然也不會回來了。

  她永遠也不可能再跟他見面了。

  永遠。

  意識變得恍惚,在空氣中四下飄散,她依稀聽到有個男生問了一句「為什麼移民」之類的,然後聽到言逸愷模糊的聲音:「他去當交換生。」

  展若綾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逼著自己問出來:「到底是交換生還是移民?」

  這對她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他是交換生,那他早晚會回國的,以後她也許還可以見他一面;如果是移民,那麼有生之年,她只能將這個心願壓到心底了。

  她心底也知道,其實這個問題問與不問都差不多。他那樣灑脫的人,即使只是去兩年就回來,到時回來了,還有可能記得她嗎?畢竟他們已經這麼久沒聯繫了。他記得程憶遙,卻沒有理由記住自己。

  不知不覺間,她跟他,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在這件事上,言逸愷是唯一的發言人:「交換生。」

  展若綾稍稍放寬心。

  心裡卻只是苦笑。她知道其實這個心一點都不算寬,甚至已經被逼到了一條絕路上。

  即使他是去當交換生,以後回來見面豈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會為了感情不惜一切的人。而以後,還會有同學聚會嗎?

  言逸愷接著說下去:「不過他可能在一直呆在那邊不回來了。」

  霎時間,她只覺得一顆心迅速沉下去,沉到無底深淵,乾澀地問:「為什麼?」

  言逸愷說道:「可能去兩年,也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

  她只覺得內心那股酸澀越來越濃,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連呼吸也變得非常困難。

  可能去兩年,也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

  永遠都不回來了。

  這一生,連見他一面都是奢望。

  總以為她跟他將來總有一天會見面,卻原來,已經不可能了。

  鍾徛,這一生,我與你,再無相見之日。

  她很想問言逸愷:為什麼他永遠都不回來了?

  動了動嘴唇,才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

  她將手搭到桌子邊沿,看似不經意的一個動作,成為了全身力氣的支點,也終於給了她一點力量——

  她艱難地扯起嘴角,以開玩笑的口氣說道:「如果他到時回來開酒店,我們去他的酒店吃飯的話說不定可以叫他給我們打折。」這句話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言逸愷看了她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林建誠問言逸愷:「他什麼時候走的?」

  她低下頭看杯子,垂下的眼眸恰到好處地藏起了所有的情緒。

  言逸愷想了一下,答道:「七月。」

  七月。

  「哪一天?」是林建誠的聲音。

  儘管意識已經開始變得有點飄忽,她還是拚命集中注意力,接著聽到言逸愷清晰的聲音:「十二號走的。我十一號的時候有去送他。」

  難怪後來給他發短信都沒有發送成功。原來他那時已經不在中國了。

  她的心裡不知是釋然還是茫然。

  難怪他的QQ頭像一直是黑色的,難怪他從來沒有在群裡說過話——因為那時他已經在另一個時空了。

  他那時已經出國了。

  可是他沒有跟她說一聲。

  原來在他心目中,她屬於不需要告知的那種同學。

  她靠到椅背上,側頭望出落地窗。

  蒼白的陽光慘淡地照著街道兩邊的樹木,天空灰濛濛的。

  這個寒假,史無前例地冷。

  她的一顆心涼颼颼的,五臟六腑像是都要翻過來一樣。

  鍾徛,我們終於還是錯過了。

  從一開始,就注定的結局。

  吃完飯一群人去了遊戲城玩遊戲。

  展若綾跟程憶遙一起玩了幾個遊戲。

  遊戲城裡到處是喧鬧的聲音,她統統聽不見,腦海裡只有那句話在不停地播放:「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她木訥地跟著言逸愷等人玩遊戲,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格鬥聲中,心緒也終於平靜下來。

  展若綾在格鬥區的遊戲機前玩街頭霸王的時候,言逸愷一直站在她後面看著,見她接二連三地闖關,眼睛都瞪直了。

  旁邊的幾個男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厲害的女生,圍在她身後觀看。

  展若綾一臉淡漠,手下的動作卻跟臉上的表情形成極大的反差,搖桿和按鈕都操作得非常熟練,又快又準,一看就是熟手。

  圍觀的幾個人見她打爆機,不斷地拍掌,驚歎不已:「這個女的好猛。」

  言逸愷見她毫無得色,提議道:「去玩別的遊戲吧。」指了指不遠處的投籃機器。

  他站到投籃機器前開始投籃,展若綾在旁邊幫他撿球。

  鍾徛很喜歡打籃球——很喜歡很喜歡。

  想到這一點,她又去買了幾個遊戲幣,站到那個機器前開始投籃。

  這是她第一次玩這個遊戲。展景望是運動白癡,每次帶她到遊戲城玩遊戲都是直奔格鬥區,兩姐弟從來沒有玩過投籃的遊戲。

  因為是第一次玩,投籃的命中率非常低。言逸愷在後面看了一會兒,索性走到她旁邊跟她一起投籃。在言逸愷的帶動下,她玩第二局的時命中率開始直線上升,兩人接連玩了幾局,輕易地破了最高紀錄,拿到很多兌獎券。

  從遊戲城出來後,十幾個舊同學依依惜別,然後各自回家。

  展若綾的家離市區比較遠,要換乘一次公交車才能到家。

  她站在公交車站,拿出手機撥下鍾徛的號碼,服務台小姐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dose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她使勁摁下結束通話的紅色鍵,然後將MP3的耳機塞進耳朵裡,一邊聽歌一邊等車。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輛又一輛公交車開進車站,又絕塵而去,就是沒有她要等的那一輛車。

  空氣中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正是初春,她的心卻已經邁入了寒冬。

  他那麼一個出色的人,自然是人往高處走。

  她將MP3的音量開得很大,幾乎震破耳膜。

  可是即便這樣,還是有一個聲音蓋過了音樂聲: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永遠也不回來了。

  眼裡有水汽不斷上湧,模糊了視線。

  展若綾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剛好趕上晚飯。

  展景越一邊吃飯一邊問她:「阿綾,你們今天的同學聚會怎麼樣?」他今天出去跟女朋友約會,跟展若綾一起出門的。

  展若綾平靜地笑了笑:「就那個樣子,見個面吃頓飯。」

  吃完晚飯,展若綾走到小院裡。

  濃濃的夜色一眼望不到盡頭,將整個城市都浸透起來。湛藍的天幕上點綴著幾十顆星星,泛著冷寂的光。

  黑暗的天邊忽然閃過一道紅色的亮光,接著是一道綠光,兩道光以一定的頻率閃爍著,劃亮了夜空,飛機航行的轟鳴聲響起來,機身也在墨藍的夜空中逐漸顯現。

  半年前,他乘坐飛機離開了這個國家,去了澳大利亞。

  晚風帶著冰冷的溫度吹過,她穿著一件短袖T恤和一件小外套,固執地站在原處,就這麼望著夜空。

  彷彿這樣就可以望見他。

  隨著飛機越飛越遠,紅色的燈光也逐漸變得微弱,最後終於消失在視野裡。

  這一刻,心裡頓生寂寞之感。

  澳大利亞現在是夏季,跟中國有三個小時的時差,他那邊應該是晚上十一點了。

  晚上展若綾作了一個夢。

  她背著書包去教室上課。偌大的教室裡幾乎座無虛席,她瞄到中間某一排有幾個空位,急急忙忙地走過去準備坐下,轉頭看向旁邊那個人時,不由愣在當場。

  是鍾徛!

  他竟然回來了。

  這一刻真的是恍如隔世。

  她怔怔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課鈴響起來,才知道要坐下去。坐下去後,她推了推他的手:「你不是去當交換生了嗎?」

  他穩穩地坐在座位上,氣定神閒地一笑,「我回來了。」

  剎那間,喜悅如巨浪般襲過來。

  時光匆遽,他終於還是回來了。

  兩年沒見,他的眉宇之間多了一股沉穩,不復往日的稚嫩與青澀。

  可是沒過多久,視野就開始暗下去,他的笑容也逐漸被黑暗掩蓋。

  她馬上驚醒,不可避免地發現這是一個夢,心頭捲起一陣莫名的悲傷。

  鍾徛,我們還會見面嗎?

  會像在夢裡那樣輕鬆自在嗎?

  翌日,她拿了筆記本電腦到書房上網。她登上QQ,從高一六班的群點進鍾徛的頁面。他的個人資料基本都是空的,只有暱稱那一欄寫了一個「徛」字。

  她點進郵箱,裡面有一封是導師發過來的郵件,是關於留學西班牙的。

  看完郵件後,她給程憶遙發了兩首歌,接著打開大一寒假聚會那個文件夾,將每張有鍾徛的照片都仔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登進163相冊,將所有照片都傳到上面,又把相冊的屬性設為私人,接著把電腦裡那個文件夾拖進回收站,再清空回收站。

  下午,展若綾跟展景越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看了一會兒節目,展景越扭頭問道:「阿綾,你在大學裡有沒有談戀愛?」

  展若綾將注意力從電視節目收回來:「沒有。」

  「趁著沒畢業,早點找一個男朋友吧。畢業以後就不好找了。」展景越跟女朋友蔡恩琦都在中大讀大學,大二正式確立男女朋友關係,已經有五年多的感情。

  展若綾笑了:「哥哥,媽媽都沒跟我說這個,你怎麼……」

  「你一個女孩子,有一個男朋友照顧的話比較好。我跟我女朋友是大學同學,對這一點深有體會,而且畢業後就不好找男朋友了……」

  展若綾平靜地回答:「沒有喜歡的人。」

  展景越暗暗在心底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那也沒辦法。」轉頭繼續看電視。

  過了很久,展若綾端起杯子,喚道:「哥哥。」

  展景越又轉過頭來:「什麼事?」

  「我想出國留學。」

  說出來的時候,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展景越先是一愣,隨即說道:「想去就去吧,晚上跟爸爸媽媽說一下。你讀語言的,到那個語種的國家體會一下總是有好處的……是去西班牙嗎?」

  展若綾一手握著杯子,指關節微微泛白,聲音如同杯子裡的白開水一樣平淡:「嗯。」

  望出窗外,一群鳥兒飛過,白色的翅膀在藍色的天幕下一掠而過。

  不管如何,她總是要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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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50:04
  [十四]

  接下來的日子,展若綾開始積極準備去西班牙留學的事。

  在等簽證的那段日子裡,她收拾東西時看到一張高一六班的同學聯繫表。

  那份聯繫表是高三分班前言逸愷做的。上面有每個學生的家庭電話、手機號碼、郵箱地址以及QQ號。那時展若綾並沒有QQ和郵箱,所以只填了家庭電話。

  她拿著那份聯繫表看了很久,心裡翻騰著一個念頭。

  如果終其一生她跟他都沒有機會再見面的話,那麼,就跟他說幾句話吧。

  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她註冊了一個新的郵箱。登陸後,她在地址那一欄輸入鍾徛的郵箱地址,想了很久打出一句話:你在澳大利亞的哪個城市留學?

  她沒有留下任何署名就發送出去。

  等了一個多月,都沒有等到任何音訊。

  她也分不清心中到底是放心還是絕望:這個郵箱,應該是被他棄置了。

  可是不管怎麼樣,她總算可以給他寄郵件了。

  在等簽證的那段時間,她每隔幾天就給鍾徛發一封郵件。

  因為知道他不可能會看到郵件,所以鍥而不捨地寫,然後寄過去。

  這樣的行為,已經成為了習慣。

  郵件的內容很簡單,說著一些不相關的事,偶爾附上一首歌,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重點內容。

  可是這樣就足夠了。

  這稱得上是她所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了。她從來都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要主動做些什麼去改變。

  在他離開後,她終於勇敢了一回。

  郵件一封接一封發過去,雖然知道他看不到,心裡還是很忐忑。

  大四畢業後的那個七月,展若綾去西班牙的大使館參加面試,然後順利地拿到出國的簽證。

  拿到簽證後,她發短信告知程憶遙自己要出國的事。

  程憶遙申請了去新加坡留學,也在等出國的簽證,收到她的信息頗為感慨:等你回來,都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她交友廣闊,跟展若綾也算不上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但是因為大學四年一直保持著聯繫,交情不錯。

  展若綾回復她:是啊,也不知道到時還能不能見面。

  程憶遙,這個曾經的同桌,好像總是提醒著她,曾經有過那樣的歲月。曾經跟他在同一個校園裡生活、在同一個教室裡讀書。

  程憶遙又發了一條短信過來:我上次跟言逸愷聊Q,他還提到了你。

  彼時的展若綾,看著手機淡淡一笑:是嗎?

  出國的事,她只告訴了初中一個叫林微瀾的好朋友和程憶遙,自然也沒有特意通知言逸愷。

  言逸愷,這個人在她心中總是跟另一個人聯繫在一起的——鍾徛周圍雖然圍繞著很多朋友,但是跟言逸愷交情最深。那次寒假聚會言逸愷也說了,鍾徛去澳大利亞的時候,他有去送行。

  出國前一天,她給鍾徛發了最後一封郵件。

  鍾徛:

  我要走了,去西班牙留學。跟你那時一樣。

  一直在擔心,想知道你的大學過得怎麼樣,怕你因為高考失利而影響心情,不想你不開心,希望你能像高中那時一樣笑口常開。

  去年寒假同學聚會那時,聽他們說你去澳大利亞當交換生了。這樣很好。看來你在大學適應得很好。他們說你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當時我非常傷心。一直想見你一面,所以才去參加聚會,聽到的卻是你再也不回來的消息。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喜歡你,一直都很喜歡你,從高二就開始了。

  我在想,這種感覺其實挺難受的。知道得太晚,或者說,能表現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也許因為你看不到這封郵件,所以說得毫無顧忌。也許我們已經分別,所以我才說得這麼放心。我在想,如果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的話,我是絕對說不出來的。其實我是一個很會逃避問題的人,即使很喜歡也說不出口。

  也許我們終究是沒有緣分,雖然我不想承認。我曾經想,就這樣跟你做朋友也不錯,做一生一世的朋友,那有多好?不過,還是不行啊。我連你的聯繫方式也沒有。

  你還是出國了。你的人生一定很精彩。

  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可是即使你回來了,也未必記得我了。

  如果可以,我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記住你。

  我要走了。

  祝你永遠開心!

  再見!

  打完最後一個字,她點了發送。關掉頁面後,淚水不期然地滑下。

  其實在熟人看來,他應該是很開心的。他永遠都擺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可是她知道他也有不開心的時候,那副他站在水池邊上的照片,分明就笑得心不在焉。可是她從來沒有機會問他。

  這也許是她跟他最後的結果了。

  那段飛揚的青春,一路支撐的暗戀,終於還是走到了凋零的一天。

  從今以後,再無瓜葛。

  出國的那天,是一個陰天。

  展若綾乘坐的是早上十點的班機,此時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半小時。

  她坐在N市國際機場寬敞的候機廳裡,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望著廣闊的停機坪。

  一架藍白色的飛機在滑翔道上快速滑行,加速,機頭抬高,然後飛離地面平穩地插入空中。藍白色的機身越飛越遠,在蔚藍的天幕中逐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終於被厚重的雲層吞沒。

  她就坐在那裡,看著一架架飛機飛離機場。

  兩年前,他乘坐飛機去了南半球那個有名的國家。

  候機廳裡響起一陣廣播:「前往悉尼的乘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飛了,還沒有登機的旅客請馬上由××登機口迅速登機,謝謝。」

  悉尼是澳大利亞的城市。

  可是,澳大利亞那麼大,她連他去了哪個城市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摸出手機,找到鍾徛的號碼,然後摁下通話鍵撥過去。

  服務台小姐熟悉而機械的聲音傳入耳膜:「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dose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一顆淚珠從眼眶滑出,滾落臉頰。

  展若綾,你這一生,都完了。

  她一遍遍地聽著,任由淚水沾濕面頰,到第四遍的時候,終於掛斷通話。

  登上飛機後,等了十幾分鐘,前往瓦倫西亞的航班終於要起飛了。

  展若綾的座位就在最裡面,透過玻璃板能看到飛機的右翼微微震動著。

  飛機在滑翔道上加速,轟鳴聲越來越大,幾乎震耳欲聾,她的一顆心像是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一樣,而就在這一瞬間,玻璃板外的景物陡然一變,飛機已經飛向藍天,插入了雲層。

  隔著玻璃板望出去,天空藍得好像可以滴水一樣,瑩瑩透亮。

  飛機升上萬尺高空後,展若綾掏出MP3開始聽音樂。

  香港男歌手陳奕迅磁性而富有張弛力的歌聲透過耳機傳入耳朵:

  愛上了 看見你 如何不懂謙卑

  去講心中理想 不會俗氣

  猶如看得見晨曦 才能歡天喜地

  抱著你 我每次 回來多少驚喜

  也許一生太短 陪著你

  情感有若行李 仍然沉重待我整理

  天氣不似如期 但要走 總要飛

  道別不可再等你 不管有沒有機

  給我體貼入微 但你手 如明日便要遠離

  願你可以 留下共我曾愉快的憶記

  當世事再沒完美 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玻璃板外照射進來,帶著暖洋洋的溫度。她將遮光板拉下一半,透過剩下的那一半玻璃望出去。

  銀白色的雲團,密集厚重地堆在一起。一個橙紅色的太陽屹立在雲層上方,密集的陽光像是煮沸了的開水一樣,在雲層裡不斷地翻滾著,濃烈而耀眼。

  也許是陽光太耀眼,她被照花了眼,淚水悄悄地溢出眼眶,沾濕了眼睫毛。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雲層裡的太陽,捨不得移開目光,近乎固執地望著外面。

  而MP3里那首《歲月如歌》已經唱到了最後:「願你可以,留下共我曾愉快的憶記,當世事再沒完美,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可是,她要在怎樣的歲月中尋找他的身影?

  在西班牙的日子是匆忙的。展若綾每天除了學習就是打工,閒暇的時候就跟幾個朋友一起到附近的城市旅遊。

  那年冬天,她獨自一人去了巴塞羅那旅遊。

  巴塞羅那是西班牙的第二大城市,比瓦倫西亞熱鬧許多,街道上人頭聳動的。巴塞羅那是典型的地中海型氣候,全年氣候溫和,其時雖然是一月份,但是一點也不顯得寒冷,街上有許多來自其他國家的遊客。

  展若綾穿過繁華的街道,一抬頭就看到對面大廈的巨型廣告板上在播放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的新聞。

  那個南半球的國家,正值夏日,陽光充沛,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他就在澳大利亞留學。

  或許以後也將在澳大利亞永遠生活下去。

  然而,那個國家,離她是如此遙遠。

  身邊的行人與遊客絡繹不絕,她站在街頭,心裡驀然生出一種寂寞的感覺。

  鍾徛,你知道嗎?曾經我站在繁華的巴塞羅那街頭,回憶著高中的點點滴滴,任思念蔓延全身。

  可是,經歷過這樣的歲月,以後就不會再輕易受傷。

  ——————————————————————————————————

  話說,難道大家不知道,前面越讓人傷心,後面就越溫馨嗎?so,繼續看下去吧。

  這是展若綾最後一次傷心了,從下一章開始故事就比較溫和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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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50:23
  [十五]

  去西班牙留學只需要兩年,但是展若綾完成學業後沒有馬上回國,而是選擇了繼續呆在西班牙,在巴塞羅那的一家中資企業工作。

  展景越和爸爸媽媽雖然都捨不得她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呆那麼久,但是也知道她在西班牙的工作經歷能在將來的履歷表上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對於找工作而言有萬利而無一害,也就同意了。

  展若綾在西班牙的第三年初,展景越和蔡恩琦結束九年的愛情長跑,踏入婚姻的殿堂。

  展景越和蔡恩琦結婚前,展若綾專程從巴塞羅那坐飛機回N市參加兩人的婚禮。她回國的那天,展景越帶了蔡恩琦去機場接機。

  展景越一見到妹妹,就心疼無比:「阿綾,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蔡恩琦也有點擔心她在西班牙過得不好:「阿綾,是不是在西班牙呆得不習慣?」展若綾出國前常常跟她呆在一起,兩人關係也相當好。

  展若綾挽住未來大嫂的手臂:「沒有的事。都已經呆了三年,什麼都習慣了。」

  展景越皺了皺眉,說道:「你還是早點結束那邊的工作回來吧。你不在的時候,爸爸媽媽每天在我耳邊說個不停,就盼著你能早點回來。不信你問阿琦。」

  「嗯。知道了知道了。」展若綾連連點頭,笑著對蔡恩琦說,「琦姐姐,我哥這麼囉嗦,你以後有得受了。」

  蔡恩琦瞄了展景越一眼,作了個無奈的表情,「是啊。幸好我已經習慣了。」

  早上,全家人去了一趟墓地。

  正是二月初,清晨的墓地還籠罩著淡淡的霧靄,寒風一陣陣地吹過來,吹得人不由生出一股涼意來。

  媽媽蹲在地上,將水果放到墓碑前的檯面上,對著展景望的靈照絮絮地說了很多話:「阿望,你姐姐從西班牙回來了,今天跟我們一起來看你了,你已經很久沒看到她了吧?……你哥哥明天就要結婚了……」

  展若綾將一直捧在手裡的那束花放到墓碑前,然後蹲在墓碑前,將兩隻手合攏到一起,在心裡默默地念:「阿望,我回來了。對不起,這麼久都沒來看你……哥哥明天就結婚了,你一定要保佑他跟琦姐姐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燒完香紙,一家人又在墓地前站了很久,才收拾東西離開。

  晚上,展若綾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給程憶遙打了一個電話。

  程憶遙接到她的電話十分驚喜:「展若綾?天啊,好驚喜!你回來了?」她去年就已經從新加坡留學歸來,現在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

  「是啊,我回來了。」她的反應這麼熱烈,這讓展若綾也不由生出幾分喜悅來。

  「什麼時候回來的?終於知道給我打電話了?」程憶遙的興奮勁過去後開始興師問罪。

  「我昨天才回來的。今天早上一直在睡覺,時差還沒調過來。」

  聊了幾句話,程憶遙得知她後天就要回西班牙,不禁訝異萬分:「後天就要回西班牙?我還以為你不用再走了呢。而且怎麼這麼急啊?我還想跟你見個面……」

  展若綾萬分抱歉地說:「不行啊,我只有幾天假期。我哥明天結婚,我只是回來參加他的婚禮,婚禮一結束我就要回西班牙……」

  「你哥哥?親生哥哥嗎?」程憶遙好奇地問。她一直都以為展若綾是獨生女,不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是啊。如果不是親生哥哥我就懶得回來了。」

  展景越剛好走過來,聽到展若綾的話在她頭上敲了一記爆栗,順便將那盒曲奇餅伸到她面前。

  「這樣啊,恭喜恭喜!」

  「謝謝。我一會兒跟我哥哥說。」展若綾拿起一塊餅乾放到嘴裡,示意展景越可以拿走餅乾了。

  程憶遙在電話另一頭問:「展若綾,你不會打算一直呆在西班牙不回來吧?」

  展若綾笑了笑:「也說不準。」

  程憶遙歎了一口氣,問道:「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清楚。但是我回來的話一定會告訴你的……」

  掛上電話後,她眼睛盯著電視機,思緒開始游離。

  其實她的心裡很清楚,她早晚會回國的——不管她在西班牙呆多久,她最終一定會回中國的。

  可是他,卻不一定。

  那時言逸愷也說他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這也許就是她跟他的不同,她是一個念舊的人,根在哪裡就會回到哪裡,她的家人都在這裡,所以無論如何她都會回來的。而他一向灑脫不羈,不受束縛,也許就一直在那個澳洲大陸生活下去。

  展景越和蔡恩琦的婚禮結束後的第二天,展若綾坐飛機回西班牙。

  她的鄰座是一個非常年輕漂亮的女人。展若綾剛坐下不久,就有一個一身休閒打扮的男士走過來,希望能和她換座位。展若綾自然成人之美,就這麼坐到了商務艙。

  商務艙的空間比經濟艙寬敞許多,座位也更舒適。

  展若綾根據換過的登機牌找到座位坐好,便望出窗外。說來也真是巧,她坐了這麼多次飛機,基本上每次的座位都靠著窗戶。

  鄰座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長得非常養眼,五官很端正,目光深沉銳利,表情冷靜自如,儼然一個社會成功人士。

  展若綾看著那身名貴的西裝,不期然地想到另一個人。

  她不禁在心裡想:如果他以後穿上西裝,應該很好看,一定也是一副社會精英的樣子。可是她注定了沒有機會可以看到。

  飛機準備起飛了,機艙裡照例響起廣播,提醒乘客關掉所有電子通訊設備。

  她突然想起那時大一開學去北京報到,在飛機上等鍾徛的信息的情景。

  可是現在的她,即使手裡拿著手機,裡面存著的也只是一個空號,再也沒辦法像那時一樣,等他回短信。

  進入平流層後,飛機平穩地航行著。

  展若綾瞇上眼睛小睡了一會兒。她作了一個短暫的夢,依稀回到了高二的那個教室。

  夢裡,她坐在言逸愷前面的座位上。她聽到後面有人叫她的名字,一扭頭就看到了他。他坐在言逸愷旁邊的座位上,教室的光線有點昏暗不清,她只看到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樣子顯得很模糊。

  其實她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跟他一起讀書的兩年,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顯得如此短暫,相處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

  而他們已經六年沒見面了。

  在西班牙的日子裡,她不停地回憶,希望能將所有跟他有關的片段牢牢地記在心裡,可是分別了這麼多年,有些記憶還是隨著時間慢慢流失掉了,就像金字塔上的稜角,在歲月中漸漸被磨去了尖銳的稜角。

  但是她知道那個人是他。

  那件黑色T恤傳遞過來的,是屬於他的特有氣息。

  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就穿著那件阿迪達斯的黑色長袖T恤,留給她一個黑色的背影。

  那個身影深刻得像是一刀一刀刻在心上一樣,每一根線條都清晰無比。

  余知航闔上筆記本電腦的液晶顯示屏,目光一轉,移向鄰座的女子。

  飛機起飛後,她就一直望著窗外,表情說不出的溫煦恬淡,明明是一張朝氣蓬髮的臉,他卻能從她沉靜無波的眼底看出她並不開心,甚至很寂寞。

  展若綾從窗外收回目光,端起放在擱板上的塑料杯子。

  機身突然劇烈地晃了幾下,一個顛簸,杯子裡的水濺了出來,在光潔的擱板上滑出了一道水漬。

  她連忙放下杯子,手伸到衣兜裡摸紙巾。

  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

  她側頭一看,只見鄰座的男士手裡拿著一張紙巾,目光平和友善。

  展若綾伸手接過紙巾,一邊向他道謝:「謝謝!」

  「不用客氣。」回答的男聲低沉入耳,格外好聽。

  機身又是一震,緊接著機艙裡響起一陣廣播:「尊敬的乘客,您好!……」

  飛機遇到不穩定氣流了。

  余知航將擱板收起來,一邊笑著說:「今天的天氣不適合長途飛行。」

  展若綾彎起嘴角,「可是你還是上了飛機。」從N市飛去西班牙,無疑比飛去北京更稱得上長途飛行。

  余知航擺擺手,表情有幾分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說得有道理。」展若綾不禁莞爾。

  余知航亦是一笑,微一沉吟,問她:「去西班牙讀書?」

  展若綾搖搖頭:「不是。前幾年就已經讀完了,現在在那裡工作。」

  余知航挑了挑漂亮修長的眉毛:「不打算回中國了嗎?」

  「當然不是。中國人都比較念舊,講究落葉歸根,我也不例外。不管在西班牙生活得多麼自在,不管過了多久,以後還是會回中國的。」展若綾心裡有點奇怪,之前對著程憶遙說不出來的話,現在對著一個陌生的男子就輕易地說了出來。

  飛機抵達巴塞羅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出了機艙,展若綾向一路歡聊的旅伴道別:「再見!」

  「再見。」

  余知航微微一笑,站在原處沒動。

  再見再見,就是再次相見。

  希望真的可以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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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50:43
  [十六]

  回到巴塞羅那,展若綾繼續在那家中資企業工作。

  週末的時候,展若綾去鄰市巴達洛那旅遊。她在當地的商店買了幾張明信片,給爸爸媽媽、展景越和蔡恩琦各寫了幾句話,填好地址後塞進街道的郵筒裡。

  經過報亭的時候,她順便買了一份報紙,看到報紙首版上方的日期,才猛然意識到今天是六月十二日,鍾徛的生日。

  她坐到街邊的一張椅子上,從包裡拿出一張紙片。

  那是一張米黃色的紙片,只有普通紙幣的一半大小,很薄。

  伊比利亞半島細細碎碎的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射了下來,照在那張紙片上,折射出淡淡的光。

  今天是他的生日,寫點什麼吧。

  她凝神想了很久,提筆在卡片上寫了一行字。

  然後將紙片疊起來塞進錢包的夾縫裡,再將錢包放進挎包裡。

  拿出手機,看那個名字和號碼。

  大學那幾年,每逢鍾徛生日,她都會給他發短信,到了大四那年,即使已經知道那是一個空號,還是發了一條祝福短信過去。

  退出那個爛熟於胸的號碼,她看了一下手錶,正是下午兩點的光景。而澳大利亞,應該已經是晚上了。

  在西班牙的第五個年頭,展若綾向經理遞交了辭呈,開始準備回國的事宜。

  彼時正是十二月,她準備在西班牙盡情玩幾天再回國。

  剛好她的初中同學林微瀾來巴塞羅那旅遊。林微瀾給她打了個電話,告知自己來西班牙的緣由。

  林微瀾的男朋友徐進傑在西班牙公幹,工作結束後有一個多星期的假期,她特意向上司請假來西班牙跟男朋友玩幾天。

  展若綾聽完後,對林微瀾說:「你先過來吧,我這幾天還會留在巴塞羅那。反正徐進傑的工作還沒結束,我先帶你到處走走,等他工作結束可以陪你的時候,我就自動閃開,去我的馬德里旅遊。」她跟林微瀾有十幾年的情誼,彼此之間說話自是非常熟絡。

  林微瀾聽了她的話,當即說道:「小展,你真好!那我馬上過來。」

  林微瀾晚上抵達巴塞羅那,兩個好朋友在賓館休息了一晚。翌日中午,展若綾帶她逛巴塞羅那。

  林微瀾跟男朋友是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後來自然而然開始交往。

  兩年前展若綾回國參加展景越的婚禮,臨走前約林微瀾出來見了一面,兩人分別時徐進傑來接女朋友,當時林微瀾把展若綾介紹給徐進傑,說道:「這是我初中同學和最好的朋友展若綾。」

  兩個好朋友踩著街道上的積雪,一邊走一邊聊天,提起兩年前這件事,展若綾裝作無奈地說:「你還真是對得起我,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交了男朋友那麼久,竟然到那時才告訴我。」

  林微瀾雖然知道她在開玩笑,俏臉還是忍不住一紅:「你平時又沒問我,我總不能突然就冒出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吧?如果你問我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展若綾點頭,語氣欣慰:「我知道。有一個人照顧你,我挺放心的。」林微瀾畢竟是她最好的朋友,即使這幾年因為她在海外減少了聯繫,但是十幾年的情誼絲毫不受影響。

  林微瀾眼眶一紅,挽住她的手:「小展,你真好。」

  西班牙正處於冬季,街道上鋪著一層積雪,空氣都是冰涼的。但是由於臨近聖誕節,整個城市都沉浸在過節的喜慶中,比平時添了幾分熱鬧。

  展若綾考慮到徐進傑晚上會過來接林微瀾,只帶著林微瀾在巴塞羅那的市中心大致地逛了一下,「那些有名的景點,還是到時讓他跟你一起去吧,這樣你們可以多一些共同的回憶。」

  林微瀾使勁挽住她的手,堅決地搖頭:「那種機會多的是,反正現在還有時間,你帶我逛一逛吧。」

  展若綾點頭:「好。」

  走了幾步路,林微瀾抱歉地說:「你從來都不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所以我也不好意思主動說……而且我也不知道你的事……」

  展若綾側過頭看她,微笑著問:「你想聽?」

  林微瀾一直隱隱覺得這個好朋友心裡裝著一個人,但是從來沒有機會詢問。她的原意只是試探一下而已,卻沒想到一試就成功,當即雞啄米似的點點頭:「當然想聽啊!」

  展若綾仰頭望向遠處的藍天白雲,說道:「其實很簡單——那個人是我高中的同學,長得很高……」

  「他長得好不好看?」林微瀾好奇地插嘴。

  「很好看。」展若綾毫不猶豫地點頭。

  林微瀾一臉了然:「我也猜到了——能讓你動心的人,肯定長得很好看!」

  展若綾淡淡一笑。

  他是她心中的那個人,不管什麼都是好的。即使他的長相一般,在她眼裡也是最好看的。何況她是先聽到他的聲音再看到他的人?

  她也不辯駁,繼續說道:「你知道,我高一那時在醫院呆了差不多半年,跟他也沒說過幾句話,到了高二才開始說得上話,有一天我心情很不好,下午回家,他陪我等公交車,還給我講了幾個笑話,後來他考上中大,我去了北京,我們的聯繫變得越來越少,到後來給他發信息都發送失敗了,我才從別的同學那裡知道他已經出國了……」

  「啊,這個人真是不應該!」林微瀾為她打抱不平,「出國也不跟你說一聲,太過分了!小展,你別理他,忘了他吧……」

  展若綾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其實也沒有什麼,畢竟我跟他本來就算不上非常熟,他不跟我說也不算過分。」

  那時候,她的確很傷心。可是她跟他只是高中同學,又不常聯繫,不像他那些中大的同學一樣能夠輕易知道他的去向。

  林微瀾有點不明白:「他有什麼好?這麼多年了你還記住他?小展,你為什麼不試著接受其他人?」雖然展若綾說得很簡潔,她也能夠體會展若綾對那個人用情很深,但是卻為這個十幾年的好朋友感到不值:她聽不出那個人有什麼地方值得好朋友牽掛這麼多年。

  展若綾平靜地回答:「因為他是第一個走進我內心的人。」那時他氣勢洶洶地搶走她手中的報紙,輕易地就催開了她心中的陰霾。

  林微瀾沉默了十幾秒,然後說:「我現在開始有點佩服那個人了,能讓你一直記這麼多年,他一定非常出色。」

  她使勁握住展若綾的手,用最真摯的語氣,說道:「小展,你這麼好,老天一定會讓你跟他再見面的。」

  展若綾只是淡然一笑。

  再見面?可是她連他會不會回國都不清楚。

  但是,如果他回國,她還是有可能再跟他見面的。所以這麼多年下來,她一直堅持著,期盼真的會有那樣的一天。

  手機突然響起來,展若綾接起電話聽了十幾秒,說道:「我跟我初中同學在一起……對,她來西班牙了,我跟她到處逛一逛……嗯,你跟大嫂說一下,把想要的東西列到一張清單上發到我郵箱裡,我到時一起買了帶回去。」

  林微瀾是重慶人,不會說粵語,但是由於在廣東省生活了十幾年,日常會話基本都能聽得懂。她從展若綾的稱呼聽出電話是她的哥哥打過來的。

  看到展若綾掛斷通話,她問道:「你哥哥?」

  「對啊。」

  展若綾收好手機,吁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流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好了,我們別說這些話了,繼續走走吧。」

  「好,聽你的。」

  林微瀾用數碼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問:「小展,你在西班牙生活了這麼多年,現在要回國了,會不會很捨不得這裡?」

  展若綾對這個問題已經是駕輕就熟:「可是我在中國生活了二十多年,更加捨不得呀!」

  「對哦。你看,我這個問題真是問得沒有什麼深度。」林微瀾聳了聳肩膀。

  「哪裡,只不過已經有好幾個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所以我有了答題經驗而已。」

  兩人穿過鋪著積雪的廣場,展若綾隨口問道:「我一直沒問你,你現在的工作怎麼樣?」

  林微瀾微微一怔:「我沒跟你說過嗎?」

  「林微瀾,你沒跟我說的事情可多了。」展若綾微笑著看她,同時用目光提醒她兩年前跟徐進傑見面那件事。

  「不好意思,我肯定又記錯了。」林微瀾吐了吐舌頭,「那我現在跟你說吧。我在一家酒店工作,是策劃部的副經理。」

  展若綾側過頭,真誠地說:「哇,策劃部的副經理,很不錯!真厲害!」

  林微瀾謙虛地笑了笑:「哪裡,我只是工作得比較早而已。你回去之後肯定做得比我還好。」

  「策劃部平時工作多嗎?」

  林微瀾裹緊了圍巾,說道:「沒有事情忙的時候還比較好,一旦要開展什麼活動就特別忙。」

  展若綾點頭同意:「工作都是這樣的。」

  「是啊,而且我們那家酒店畢竟是五星級酒店,管理也很嚴格,每次有什麼活動和會議都要經過詳細的策劃。」

  林微瀾忽然想起了什麼,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你沒見過我們酒店的老闆,那才叫厲害,他跟我一樣大,但是已經當上我們酒店的總裁了……而且他人長得可帥了——他剛來我們酒店的那天就迷倒了一群女員工。」

  展若綾微微一笑,不予置評。在她看來,徐進傑長得就已經不錯了。

  她突然想起心中的那個人——他念的就是酒店管理。

  可是,這時他或許還在澳大利亞。

  那時寒假聚會,她是怎樣忍著滿心的酸澀開玩笑的:「如果他到時回來開酒店,我們去他的酒店吃飯的話說不定可以叫他給我們打折。」

  然而,言逸愷說他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依然記憶猶新。

  可是,即使已經跟他分別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經這麼久沒有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她還是放不下他。

  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他也許有女朋友了。

  收起遨遊的深思,目光一轉,看到遠處的教堂,展若綾伸手指過去,向林微瀾徵詢意見:「想進那家教堂看一看嗎?」

  林微瀾點頭:「好。」

  傍晚的時候徐進傑過來接林微瀾。他十分抱歉地說:「展若綾,真是不好意思,這次見面又是在這麼匆忙的情況下,回到N市請務必讓我們請你吃頓飯。」

  「沒問題。」

  展若綾要乘當晚的飛機去馬德里,徐進傑和林微瀾一直把她送到了機場。

  在安檢口前,林微瀾依依不捨地拉著她說話:「小展,你回N市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我們再好好聚聚。如果你要住酒店的話,就更加要找我了,你來我們酒店的話,我給你內部優惠價……」說著俏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

  展若綾笑著回復道:「好的。我記住了。如果哪天我要住酒店,一定去你們酒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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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到達馬德里後,展若綾將當地的著名景點都逛了一遍。

  離開馬德里的前一天,她買了皇家馬德里比賽的門票,坐在能容納八萬人的伯納烏球場,感受西班牙的足球文化。

  在西班牙生活了這麼久,她也終於要離開這個國家了。

  下一次來,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月了。

  看完球賽,她沿路返回下榻的酒店。

  到了酒店門口,她伸手想要去推門,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先她一步推開了玻璃門,那隻手抵著玻璃門,讓她先走進去。

  「Gracias!」她側頭,用西班牙語向那人道謝。

  「不用謝!」耳畔響起一句中文的回復。

  這一抬頭,便落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

  眼前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輪廓很英挺,樣子看起來有幾分熟悉。

  余知航微笑著點了點頭,提醒她:「我們見過的。」

  展若綾微微一怔,隨即向他綻開一抹舒暢的笑容:「我記得!那次坐飛機——」

  言到即止。她沒有繼續往下說。

  余知航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心裡舒暢無比,她說她還記得自己。

  走進酒店後,兩人在大廳處駐足。余知航微笑著伸出手:「正式介紹一下,我叫余知航。」那次在飛機的商務艙,兩人只互相報了姓氏。

  展若綾也伸出手:「余先生,你好!我叫展若綾。」

  到了電梯口,展若綾向他道別,「那麼下次再見。」

  冬日的餘暉穿過馬德里古老的建築,灑落在大街上。這座城市,又將迎來一個夜晚。

  看到余知航走出電梯,等候在大廳的助理連忙迎上前,恭敬地叫道:「余總。」

  余知航應了一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微微皺眉:「翻譯呢?」

  助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說道:「余總,楊小姐臨時出了點事,說不能來了……」

  余知航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助理只能硬生生地將剩餘的話嚥入嘴裡。

  余知航微微挑起嘴角,語氣冰冷:「臨時不能來?你們請的是什麼翻譯,這個時候才說不能來?公司平時花那麼多錢在你們身上,是白養你們了?」

  助理心知老闆正在氣頭上,連忙噤聲,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余知航也知道此時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冷冷地哼了一聲,「叫司機把車開過來。」

  助理連忙應是,一邊囁嚅地問道:「余總,需不需要再找一個翻譯?」

  余知航微一沉吟,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沉穩地吩咐:「你打電話給小肖,看他能不能再找到一個翻譯。」

  「我這就打電話。」助理掏出手機,退到一旁準備打電話。

  就在這時,電梯門口走出一個年輕女人。女人長著一張東方人的面孔,穿著米黃色的外套,脖子上圍了一條暖色的格子長圍巾,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肩膀後,幾根額發軟軟地滑在額前,清新自然。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拿著的一本小冊子,便轉身準備走向酒店的咖啡廳。

  余知航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個女子,向身邊的助理打了個手勢:「不用打電話了,我想我找到人選了。」

  他邁出腳步,大步走到展若綾面前停下,說道:「展小姐,非常不好意思,請問你今天下午有沒有空?」

  展若綾先是愕然,隨即點頭:「嗯,我下午有空。」

  余知航放下心頭大石,當下說道:「我能否冒昧請你幫我一個忙?」

  展若綾無言地揚了揚眉毛,目光親和,表明自己在很用心地聽著。

  余知航知道自己此時必須速戰速決,繼續說:「我是至凌有限公司的常務副總,是這樣的……」

  他簡要地說了一下情況,用誠懇的目光望著眼前的女子:「我們的翻譯臨時出了點事不能來了,你能不能給我們充當一下臨時翻譯?」

  展若綾驚訝萬分,猶豫著說道:「可是你們行業有些術語我可能不太清楚,不一定能完全幫得上忙……」

  「沒事。術語的問題,我考慮過了。」余知航沉穩地說。

  展若綾想了一下便點頭:「好。如果能幫忙的話,我一定盡力。」她在巴塞羅那的中資企業工作時,也曾經當過幾次翻譯。

  余知航表情一鬆,「展小姐,我代表我的公司感謝你。那麼,請這邊走。」他往側邊一站,右手掠開。

  展若綾學了西班牙語這麼久,曾經給幾次商務宴席當過翻譯,雖然這次是臨陣上場,但是也做得駕輕就熟。而且由於至凌公司跟馬德里這家公司早有業務來往,續約的阻力也少了許多,三個小時的談判下來,兩家公司也順利續約。

  馬德里夜晚的街頭,霓虹閃爍,熱鬧卻不顯得喧囂。街道兩旁的古典式建築燈火輝煌,映著身後深藍的天幕,無形中增添了一絲魅惑,顯得神秘與典雅。

  展若綾跟余知航坐在後座,一路聊天。

  「展小姐,我記得上次你說你在巴塞羅那工作……」

  「我已經辭職了,這次是來馬德里旅遊。」

  余知航微一沉吟,「旅遊?準備落葉歸根了嗎?」

  「是啊。都這麼久了,也要回去了。」

  「我也記得你說過,你是一個念舊的人,不管過了多久,總有一天會回去的,你在西班牙生活了——」余知航微微放緩語速。

  「五年。」

  余知航揚了揚眉,「難怪你的西班牙語說得這麼好。」

  展若綾揚起嘴角一笑,笑容溫和自信:「西班牙語是我讀大學時的專業。」

  余知航見她似乎有點疲乏,不著痕跡地將話題收住,又吩咐司機把車速放慢。

  轎車在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一直開到餐廳的門口才停下。

  司機轉過頭:「余先生……」卻立刻被余知航伸手制止。

  余知航搖了搖頭,示意他噤聲。

  她在後座上睡著了。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她斜斜地靠在右側的車門上,右手支著腦袋,左手環在胸前,幾綹頭髮從她頭上垂落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勾出一張柔婉清新的睡顏。

  她應該很累了。

  翻譯要求人的精神和注意力高強度集中。她的神經繃了那麼久,想必非常辛苦。

  剛上車的時候,她還跟他閒閒地聊了不少話題,但是後來就開始困乏,

  可是即使睡著了,她的姿勢無形之中仍是將自己跟外界隔絕開來,形成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不讓外人輕易入侵。

  展若綾立刻就醒了。她睜開眼睛的同時迅速坐直身子:「我睡著了,不好意思!」

  余知航壓下心底的遺憾,向她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沒有的事。」

  「到了?」展若綾望向車窗外。

  「到了。」

  余知航走下車,繞到轎車的右側,打開車門:「展小姐,中餐適合你的胃口嗎?」說話的同時指了指餐廳的招牌。

  展若綾拎起手袋走下車,只聽到「中餐」兩個字便點頭:「絕對適合。」

  余知航似乎來過這家餐廳,跟老闆頗為熟悉,點的菜式也極可口。展若綾在西班牙沒少吃中餐,但是吃這種地道粵式餐點的機會並不多,稱讚了幾句。

  余知航並不怎麼吃東西,只是撿些話題跟她聊:「你以前沒來過馬德里?」

  「以前讀書的時候來過一次,加上這一次,總共兩次。」

  他笑得十分溫和。看著他的笑容,展若綾突然想起初次在飛機上見到他的情景。

  剛才簽約的時候,他一直都表現得十分冷靜和沉著,而現在,則絲毫沒有了那種商業人士的氣場,顯得親切而溫和。

  「雖然我在西班牙呆的時間沒有你長,但是馬德里還是很熟的,有空可以帶你走走。」

  「不過恐怕我是沒有機會了,因為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明天?這麼急?」

  展若綾停下筷子,笑著說道:「都呆五年了,再不回去就對不起偉大的祖國了。」

  他挑了挑眉,「那為什麼之前不回去?」

  「之前覺得自己磨練得不夠,更願意呆在這裡。」展若綾笑了笑,望出窗外。

  落地窗外,入夜的馬德里街頭一片繁華,遠處的大廈閃耀著五彩的燈光,格外璀璨絢爛。

  沒有人知道,她的手機裡依舊存著那個空號。在初來西班牙的那兩年,每次她覺得寂寞孤獨,都會拿出手機撥通那個號碼,一遍遍地聽服務台小姐的聲音。

  彷彿,那樣就是在跟他通話。

  在西班牙的這五年,寂寞的感覺始終陪伴著她,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而那種寂寞,都跟一個人有關。

  可是,只有遍嘗寂寞後,才能更堅強地面對人生,更堅定地生活下去吧。

  翌日,展若綾拖著行李去前台退房,遇到等候在那裡的余知航。

  「展小姐,我今天還有事,不能送你了。我跟司機說過了,他會把你送到機場。」

  「真是太謝謝你了!」

  余知航揚了揚眉,表示不贊同:「比起昨天你幫我們公司所做的一切,這不算什麼。」

  司機把她的行李都放進了行李箱,余知航打開車門讓她上車,「展小姐,下次回N市的時候再見。」

  「好,下次再見。」

  在西班牙的第五個年頭走到最後時,她終於乘上了回國的班機。

  飛機脫離地面,升上了萬尺高空,伊比利亞半島在視野裡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變為一個小黑點,再也看不見。

  再見,西班牙。

  五年的光陰,不知不覺間,終於走過。

  突然想起,那年寒假在回N市的飛機上憧憬,只是想見他一面,可是回去之後聽到的卻是他再也不回來的消息。

  這一生,還是錯失了這個機會。

  如今也是坐飛機,也是冬天,卻已經沒有了那種期盼的心理。

  算一算,最後一次見到他,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從認識他那一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二年。

  鍾徛,曾經以為微不足道的高中兩年,卻幾乎佔據了我的整個生命,成為回憶最多的時期。

  白駒過隙,這麼多年過去,什麼都已被時光沖淡,唯獨關於你的記憶,永不褪色。

  她忍不住將手掌覆在玻璃板上,感受陽光的溫度。

  望出機艙的時候,就迎來一片燦爛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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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51:19
  [十八]

  踏出機艙的時候,南方沿海地區特有的潮濕空氣撲面而來,冬天的冷空氣裡夾著一絲久違的熟悉感,隨著吸入的空氣流到全身。

  展若綾回國之前,展景越就叫妹妹先把東西寄回家裡,這樣可以大大減少行李的重量和數量。

  出了機艙,展若綾在行李提取處拿了屬於自己的包便走向接機口。看到前面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東西散落了一地。她立刻鬆開行李車,走上前幫忙撿東西。

  「謝謝,太謝謝你了!」女人忙不迭地道謝,

  「不用謝。」她把雜誌和報紙疊到一起,還給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抬起頭,一看到展若綾的臉就愣住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展若綾,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在短短的一瞬間,深棕色的瞳仁裡閃過了各種各樣的情緒,先是怔鄂,繼而是驚訝,又彷彿是終於知曉了一個大秘密,帶著了然與醒悟,目光說不盡的意味深長。

  展若綾將手定在半空中,揚起眉毛,無聲地看著她。

  女人終於在她善意的目光中回過神來,她伸手接過自己的東西,再次道謝:「謝謝。」

  「不用客氣。」

  展若綾站起來,推著行李走了幾步路,突然聽到後面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你好——」

  她停下腳步,轉身就對上女人親和友善的目光。

  年輕女子提著行李走近她,探詢似的問:「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不可以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展若綾報以一笑,答道:「展若綾,我叫展若綾。」

  「展若綾——嗯,我記住了。」

  年輕女子跟她並肩而行,又問道:「展小姐,你高中是不是在N中讀書?」她雖然是在問話,但是語調顯得相當有把握。

  「你怎麼知道?」

  看到女人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展若綾忍不住問她:「你以前也在N中讀書?」

  「不是。」女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因為我見過你的照片。」

  展若綾一愣,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你在哪裡看到我的照片的?」

  「季璡!」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打斷了兩個女人的對話。

  季璡望了接機口一眼,舉手朝某個方向揮了揮。她站在原地想了幾秒鐘,突然轉身笑著對展若綾說:「展小姐,冒昧地問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拍張照片?」

  展若綾愣了兩秒便點頭:「當然可以。」

  「謝謝你!」季璡當即從挎包裡取出數碼相機,請一個路過的乘客給兩人拍了一張照片。

  拍完照片,季璡將相機收回包裡,笑道:「我叫季璡——『季節』的『季』,璡嘛,王字旁右邊再加一個『進步』的『進』。至於我在哪裡看過你的照片,下次如果我們有機會再見面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那麼,就這樣了,再見!」

  說完她也不等展若綾回答,推了行李就走,到了接機口那裡,一個男人迎上前,接過她的行李,跟她相攜著走向機場出口。

  ——好瀟灑的女人。

  展若綾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只能無奈地笑笑。

  回到N市,爸爸媽媽讓她多好好休息一陣再找工作,展若綾也樂得清閒,在家休息了幾天,然後去展景越和蔡恩琦那裡過週末。

  展若綾出門的時候,才剛過四點。今天是星期五,這個時候,展景越和蔡恩琦都在上班。

  汽車開得很快,展若綾看著某所中學的招牌在窗外一閃而過,心中突地一動,索性在下一站下了車,然後轉車到N中。

  N中跟以前沒有太大區別,還是那樣的佈局,正門進去就是高大的教學樓,左邊立著體育館。教學樓的外牆翻新過,多了幾分年輕的氣息。教學樓就是生活區,遠遠地就能看見她以前住的那棟樓旁邊新建了一棟宿舍大樓。

  她站在教學樓下面,望著三樓中間的一間教室——那是她讀高二時的教室。

  校園裡種了幾排紫荊樹。風吹過,紫荊樹的葉子發出簌簌的響聲。

  視線往下,就是教學樓前的草地。灌木叢有按時修剪,生長得十分整齊,平面和稜角都很分明。

  那時,他就蹲在那裡幫她找手機。

  一轉眼,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

  展景越和蔡恩琦住在在市中心附近一棟住宅小區,視野很開闊,在陽台上眺望就能看到遠處恢弘壯觀的市立圖書館。

  吃晚飯的時候,展若綾望了窗外幾眼,說道:「這裡離圖書館這麼近,我可以去圖書館看書。」

  展景越點頭:「對啊,只有兩站路,去圖書館很方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阿綾,你回來這幾天,沒跟以前的同學聯繫嗎?」

  「還沒。只跟林微瀾說過。我現在用的是西班牙的號,聯繫也不方便,而且估計他們現在也特別忙,等過完春節再說吧。」回國的消息,展若綾刻意沒告知任何高中同學,只告訴了林微瀾。

  展景越扭頭對蔡恩琦說道:「阿琦,明天你們不是要去商場買東西嗎?買完東西你順便陪她去看看手機——既然回來了,就沒必要再用西班牙的號了。」

  蔡恩琦應了一聲。

  星期四那天,展若綾約了林微瀾一起見面吃飯。兩人約在一家商場外面見面,林微瀾一見到她就撲上來:「展若綾,我好想你!」

  展若綾任她抱住自己,過了十來秒,才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我深切地感受到你這個發自內心的擁抱了。」

  林微瀾拉了她往商場附近一家咖啡廳的方向走,才走了幾步路,突然「咦」的一聲停下腳步。

  「幹嘛?」展若綾也停下腳步。

  「我好像看到我老闆了。」林微瀾搖了搖她的手臂,示意她看向商場對面的一家會所。

  透過朦朧的夜色,展若綾勉強看到一個男人邁步走進那家叫LANDSCAPE的會所。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背影修長,肩膀很寬闊,隔得太遠,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但是奇怪的是,她竟然能從他週身散發的氣息感覺到那是一個長相很好看的男子。

  她忍不住把心裡所想的告訴好朋友:「你們老闆貌似長得挺好看的。」

  林微瀾點頭附和:「是吧?我老闆真的長得很帥,改天我把我偷拍的照片拿給你看。」

  展若綾笑著看了她一眼,「你這個樣子被徐進傑看到的話,他會怎麼說?」

  林微瀾嘿嘿地乾笑數聲,接著垂頭喪氣地答道:「實不相瞞,他已經看過了——那時他很放心地對我說『一看就知道人家不會喜歡你』……」

  展若綾噗嗤一聲笑出來,「看不出來啊,他還蠻幽默的。」

  「是啊。其實他有時說話挺風趣幽默的,以後你跟他說話多了就能體會到了。」林微瀾說著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讓她先進去。

  「好啊,等下次跟你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再仔細觀察觀察。」

  兩人找到座位坐下後,展若綾打量了她幾眼,說道:「我怎麼覺得你嚴重睡眠不足的樣子?」

  「完了完了,連你這個不注重外表的人都看出來了。他肯定也早就發現了!」林微瀾帶著哭腔。

  展若綾也有點為她憂慮:「睡不夠嗎?」

  林微瀾懊惱的說:「沒睡好……我們酒店最近要舉行一項大型活動,策劃部負責活動的策劃方案,工作特別多,我覺得我都快長白頭髮了。」

  展若綾「哦」了一聲,「這麼辛苦,讓你老闆給你們加薪吧。」林微瀾曾經對她說過策劃部一旦遇上重大活動就特別忙。

  她跟林微瀾的性格都偏向自理型,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極少談及工作方面的事。她知道林微瀾在一家酒店工作,但是從來沒問過那是什麼酒店。

  林微瀾喃喃自語:「不過,我覺得我老闆這幾天心情似乎非常好,看上去挺開心的。可能覺得這次活動很有把握。」

  點完菜,等服務員走後,林微瀾很不淑女地趴到桌子上:「還是跟你在一起舒服,小展,你不知道,我現在每天在辦公室裝成熟裝得多辛苦……」

  「是啊,我覺得你現在一點也沒有經理的樣子。」展若綾給她倒了一杯水。

  「不過,只要薪水多,辛苦一點也無所謂。」說著林微瀾又振作起來,「我現在每天就盼著春節趕緊到來。春節有空的話我們出去逛一逛吧?」

  「捨命陪君子。」

  展若綾看著菜單上的蛋糕,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大嫂前幾天還叫我買黃油回去,說星期六教我做蛋糕。」

  林微瀾羨慕不已:「哇,我也想學!你好好學,到時我再向你拜師學藝。」

  「想以後做給他吃啊?」展若綾戲謔地揚了揚眉毛。

  林微瀾臉一紅,誇下海口:「等你生日的時候我送一個給你,怎麼樣?」

  展若綾這才裝作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我非常滿意。」

  憑著小語種優勢和三年海外工作的經歷,展若綾很快在一家外貿公司找到工作。

  走出大廈後,她忍不住放下腳步,站在原地給林微瀾發了條短信:我找到工作了,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頓飯。

  ——恭喜恭喜!!不過我這幾天都沒空,小展,你等我兩個星期。

  ——好,沒問題。我等你。

  大廈外面有一家報亭,她走過去給展景越買了一份商報,看到旁邊體壇週報上的大標題,也拿了一份。

  付過款後,展若綾拿著兩份報紙準備到公路對面坐車,剛提起腳步,一輛黑色的奧迪徐徐地在她身前停下。

  她連忙退後一步。

  就在此時,駕駛座的車門被打開。

  余知航走下車,「展小姐,我們又見面了。」俊朗的臉上是淡淡的笑容,如同初春的第一縷陽光,淺淺地照射在大地上。

  展若綾也笑起來,「真巧啊。」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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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4-5 02:51:50
  [十九]

  從落地窗望出去,就能看到車來車往的柏油馬路。正是中午,冬日薄薄的陽光均勻地灑在街道上,馬路兩邊的綠化芒的葉子在陽光下映出層次不一的綠色,更顯得蔥蘢繁盛。

  展若綾打量了一下西餐廳的環境,上等的木製桌椅,雖然是中午,但是還有幾張桌子是空的,她在心裡暗想只怕這家餐廳價格不菲。

  服務員拿著菜單退下。余知航瞥到她手裡的體壇週報,唇邊浮上淡淡的笑意:「你喜歡看網球?」

  「不是。」展若綾輕輕地搖了搖頭,蝶翼般的眼瞼微斂,說話聲也開始變得飄忽,「只是對澳大利亞這個國家比較感興趣。」

  沒有人知道澳大利亞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在西班牙的那幾年,她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看國際新聞,只為了瞭解澳大利亞的近況。

  余知航「哦」了一聲,饒有興味地揚起眉毛:「以後想去澳大利亞?」

  「如果可以的話。」展若綾平靜地回答,然後輕忽的笑了,「不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去。」

  「只要抱有希望,並且朝著那個目標努力,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但是,有些目標其實永遠都沒有可能實現的,因為……」她思考著措詞,「沒有現實基礎。」

  余知航揚了揚眉,「為什麼這樣說?」

  好像又回到了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候。她就是這樣坐在飛機上,一臉淡然地望著窗外,彷彿經歷了滄海桑田,再也沒有任何事能吸引她的興趣。

  展若綾不由微微側頭,在腦海裡搜索例子。

  余知航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她偏著頭,眉眼溫和清淺,一頭長髮柔順地垂在右側的肩膀前,髮梢處自然捲起,更顯得清麗脫俗。

  終於想到怎麼表達,展若綾將腦袋擺正,將那份《體壇週報》展開來,指著一張新聞圖片,說道:「譬如說吧,我希望可以跟費德勒說幾句話,可是我們都知道,他現在在澳大利亞打比賽,而且他根本不認識我,我自然沒有辦法跟他說話……」

  余知航挑眉:「你可以去澳大利亞看他的比賽。」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我好像永遠都缺乏那種破釜沉舟的力量,不願意去作那樣的嘗試。」

  展若綾牽起嘴角,「我這個人有點反覆,有時會抱有希望,有時又會覺得那個希望已經不重要了,只是像平常那樣平淡地過日子。」

  是反覆吧?那時給他發了那封郵件,就是希望從此以後不再去想任何有關他的事。可是後來去了西班牙,卻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他。

  余知航微微傾身,似乎很有興趣:「那個希望很重要嗎?」

  「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展若綾放下報紙,望了窗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已經過了這麼久,早就習慣了。有時甚至都忘了有這麼一回事,甚至覺得沒有希望也不錯,這樣起碼不會失望。」

  余知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探究,沒有作聲。

  展若綾突然覺得他的目光太凌厲,似乎再這麼被他看下去的話心事就會無所遁形,連忙扯開話題:「余先生,你事業有成,肯定不會這樣想……」

  從西餐廳出來,展若綾向余知航告辭:「我還要去商場買點東西,先走了。」明天是星期六,出門前蔡恩琦交代過她順便買做蛋糕的材料回去。

  「去哪裡?我送你吧。」

  展若綾想也不想就拒絕:「啊,不用!那家商場很近的,我自己走就行了。」

  余知航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微笑著與她的目光對視:「展若綾,你不知道嗎?男士送女士,是天經地義的事。」

  展若綾微微一怔,然後順從地點點頭:「那好,謝謝你了!」

  星期六的早晨依舊是一個晴天。

  絲絲縷縷的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木板上鋪出一道金色的帶子。

  展若綾跟蔡恩琦早早就起來,開始研究做蛋糕。

  「春節之後就要開始上班,那挺不錯的。」蔡恩琦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機調到新聞頻道,然後又回到桌子前。

  「是啊。反正我的清閒日子也過夠了。」展若綾站在桌子前,一邊和麵粉一邊說。

  「中國酒店產業發展論壇將於本月十七日在聖庭假日酒店隆重舉行,在昨天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聖庭假日酒店的負責人鍾徛表示……」新聞女主播甜美的聲音傳入廚房。

  展若綾心中一驚,倏地轉頭,將目光停駐在客廳的電視機上。

  晨間新聞仍然在報道將於下個星期舉行的酒店發展論壇的相關新聞。屏幕的最下方,新聞的標題一欄是用加大的字號顯示的,那個名字清晰無比——鍾徛。

  那個字是如此稀有,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展若綾茫然若失地站在餐桌前,看著碗裡的麵粉,腦海卻是一片混沌。

  「阿綾,怎麼了?」蔡恩琦見她怔怔地站著,出聲詢問。

  展若綾連忙搖頭,「沒什麼。」

  新聞仍在繼續,女主播清脆動聽的聲音給早晨的空氣增添了幾分柔和,讓這個冬日的早晨無形中暖和了許多。

  展若綾咬了咬下唇,喚道:「大嫂。」

  蔡恩琦依舊在餐桌上忙活著,「什麼事?」

  「大嫂,你知道……」展若綾微微側身,若無其事地指指客廳的電視機,「剛才那家酒店嗎?」

  「你說聖庭假日酒店?當然知道啊!」蔡恩琦嗯了一聲,打開冰箱取出黃油,「這家酒店很有名氣,服務質量好,這幾年很受好評。前年我跟你哥有個大學同學結婚就是在聖庭擺的酒席。裡面真的很漂亮!」

  「我都不知道呢。」展若綾拿起抹布擦拭著流理台上的污漬,語氣帶著一絲恍然。

  她對這家酒店有幾分朦朧的印象,在回國的飛機上曾經看到一本旅遊雜誌上刊登有聖庭假日酒店的介紹,但是她當時也沒仔細看,卻原來,他竟然是這家酒店的負責人。

  蔡恩琦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剛從西班牙回來,不知道也不奇怪。這幾年聖庭假日酒店發展得很快……」

  展若綾望出窗戶。正是早上十點的光景,天空藍藍的,像是要滴出水來,流雲在天邊捲出不規則的形狀。

  也許是陽光太耀眼,眼睛澀澀的。

  原來他回來了。

  早就回來了。

  他終於還是從澳大利亞回到了這個國家。

  ——在她還不知道的時候。

  他竟然回來了。

  而且也終於像她以前所說的一樣,成為一家酒店的管理者,站到了一個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也不知道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分不清是高興還是傷心。接下來她只是機械地跟著蔡恩琦做蛋糕。

  往事如流水般潺潺地流過,那些曾經有過的歲月,過去在腦海裡反覆播放過許多遍的片段、被歲月長河沖刷得模糊不清的畫面,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按照特定的順序串聯起來,在腦海裡緩慢地滑過。

  他戲弄自己後,笑得一臉無辜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從來都是不耐煩的;他在車站耐心地陪她等車,講笑話給她聽;他在烈日下舉起她的手機,手臂上爬滿了鮮紅的刮痕……最後的最後,是他走向車站的黑色身影……

  那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關於他的所有的珍惜片段,一幕一幕地在腦海裡重現,每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清晰無比。

  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回憶曾經的一切,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是啊,他終於回來了,而且成功地證明了自己。

  即使只是這樣看著,也為他感到高興。不管以後能不能見面,都不重要了。

  曾經一度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是心情平靜下來後,她也逐漸想清楚,他只是去當交換生,應該還是會回來的——只是不知道年月而已。她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比自己先回來了。

  可是,他回來了。

  其實僅僅這一點,就值得高興。

  這樣想著,心頭的惆悵與感傷也淡了下去。

  吃完晚飯後,展景越和蔡恩琦留在客廳看電視,展若綾走到陽台上,眺望城市的夜景。

  一架飛機從城市的上空飛過,紅色的警示燈從夜幕的這一頭一直閃爍到那一頭,最後終於在湛藍的夜幕中淡去。

  她忍不住拿出手機,撥下那個號碼。

  意料中的那句「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並沒有傳入耳朵,取而代之的,是嘟嘟的待接通聲。

  只是幾秒鐘,卻彷彿已歷經滄海桑田。

  她站在那裡,緊緊地握著手機,卻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當響起第四下嘟嘟聲時,她終於倉惶地掛斷手機。

  然後怔怔地拿著手機,任由眼裡水霧瀰漫。

  這個號碼,終於還是被別人使用了,不再是一個空號。

  那十一個承載著足以銘記一生的記憶的數字,也終於有了新的主人,不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回憶。

  原來,那些曾經在心裡反覆播放的記憶,也有它的期限。

  她長久地看著那個名字以及下面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然後閉上眼睛,摁下刪除的選項。

  鍾徛,再見。

  這一次,我們是徹底毫無關聯了。

  從今以後,我要把所有關於你的記憶,埋到心裡最深的角落,不再輕易想起。

  回到房間,她拿了筆記本電腦到書房上網。

  她登進163郵箱,給程憶遙發了一封郵件,告知自己回國的消息。

  以前她都是用163的郵箱跟別人聯繫,只有那時給鍾徛發郵件,註冊了一個126的郵箱,後來她就再也沒有想過要登陸那個郵箱,只是偶爾用163的郵箱將幾首百聽不厭的歌曲發到那個郵箱。

  手機突然震起來,是林微瀾的短信:嘿嘿,我過幾天就可以稍微閒一點了。小展,星期六晚上你有沒有空?他說要請你吃頓飯,順便慶祝你找到工作。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徐進傑。

  展若綾收起所有的思緒,回了一條短信:當然有空。

  ——那過兩天我給你發信息,再告訴你時間地點。

  ——好。

  她將手機放好,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那時給他發郵件,幾個月都沒有收到回復,所以她也很放心地將最後那封郵件發過去。

  可是這一刻,她突然想知道那些郵件到底有沒有被他看到,還是都落得石沉大海的下場。

  她登出163郵箱,點開126郵箱的登錄頁面,然後開始在地址一欄輸入域名。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展景越的聲音:「阿綾,你不出去看電視?」他站在書房的門口,順便將糖果盒伸到展若綾面前。

  展若綾鼠標一滑,將網頁關掉,抬起頭笑了笑:「我關掉電腦就去。」

  「媽媽剛才打電話給我,我跟她說我們星期天早上回去。她說到時一起去酒店吃頓飯。」

  「哦。」展若綾闔上電腦屏幕,接過他遞過來的糖果盒。

  仁愛醫院。

  病房十分寬敞乾淨,空氣中飄浮著消毒藥水的味道。林微瀾坐在白淨的病床上,望了一眼窗邊的人。老闆就是面子大啊,她只是小小地崴到了腳,就住進了這麼好的病房。

  她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機給展若綾發了一條短信:小展,不好意思啊,我剛進了醫院,估計今晚沒法跟你一起吃飯了,非常對不起,我們推到下個星期吧?

  不到半分鐘,手機便響起來,林微瀾看到手機上顯示的名字,立刻接通電話,欣喜不已地叫道:「展若綾?」

  一直側身站在窗邊不動的人,聽到那聲呼喚時慢慢地轉過了身,深黑深邃的眸子裡,倏然劃過不知名的光芒。

  展若綾開口就問:「你怎麼住醫院了?生病了?」

  林微瀾的注意力都放在跟好朋友的對話上,她對著手機說道:「不是,我被車撞到了……」上司就在旁邊站著,她也不能像平時那樣盡情地說話。

  展若綾在電話那頭嚇得臉都白了,聲音也不由提高:「被車撞到了?你有沒有事?」

  「沒事沒事,只是崴到腳而已。不過我老闆說最好檢查一下,所以就把我送到醫院來了。」林微瀾再三向她保證。對於展景望的事,她知道頗多,明白好朋友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嚇死我了。你在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看你方不方便?」展若綾立即下了決定。

  「你要過來看我?小展你真是太好了。」林微瀾心中感動,還是說道:「不過這樣會不會很麻煩?而且真的不嚴重,要不等我出院後你再去我那裡?」

  「我大嫂剛好要出去,我坐她的車很方便的。你在哪家醫院?」展若綾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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