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高三漫長的暑假隨著夏日的溫度在空氣中一日一日蒸發掉,很快滑到了八月末。
下午展若綾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時,收到了一條短信:從明天起換新號,137××××5171,舊號作廢。
一看就知道是群發的短信。
展若綾將他的新號碼存進手機,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復。
想了很久,終於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收到。
過了幾天,展若綾回醫院複診。
那天她剛好拿到北京的SIM卡,出了醫院後,她坐在車上將北京的號碼發給同學。
一個個地發。
陸續收到幾個同學的回復短信,過了十幾分鐘,展若綾以為不會有回音了,便將手機收起來。
轎車一路開進了住宅區,她下車的時候才發現鍾徛的短信:你什麼時候開學?
——下個星期。
跟著媽媽進了家門,她忍不住問他:你呢?
他很快回復道:已經開學了啊。
——啊?
——在軍訓。有點煩。
這個人真沒耐心。
展若綾想像著他煩躁的樣子,嘴角浮現一絲疏淺的笑意。
還是問他:廣州現在是不是很熱?
——嗯。很熱。
就這樣,在他軍訓期間,偶爾會互發短信聯繫。
有一天晚上鍾徛去參加合唱比賽,回來後給她發了條短信:唱完了。
其時展若綾正坐在電腦前上網,連忙回復:趕快喝水吧。
她之前聽鍾徛說過合唱比賽的排練很枯燥無味,而他那種沒什麼耐心的人,對這種事情最沒興趣了。
九月中旬,是她去北京報到的日子。
去北京的前一天,媽媽在餐桌上問她:「阿綾,明天就要去北京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展若綾一邊吃飯一邊回答。
明天一走,就要等到寒假才能回來了。
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會變了吧?
吃完飯,她回到房間跟展景越聊了幾句,闔上手機就收到了鍾徛的短信:你幾號開學?
——明天。
——什麼時候?
——早上七點半的飛機。
她拿著手機,心想:看來這個人今天心情不錯。
在他軍訓期間,展若綾通過觀察得出結論,這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極少會主動給人發短信,有時甚至懶得回復短信。
翌日早晨,展若綾坐爸爸的車去機場。媽媽陪她一起去北京報到,展景越在廣州讀書,自然不能回來送她。
上了車,展若綾望著窗外,一邊跟爸爸媽媽聊天。
窗外的景色飛逝而過,正是清晨,晨曦初現,有薄薄的霧靄籠罩在城市上空。雖然隔著車窗,展若綾也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涼意。
手機一震,是鍾徛的短信:你今天去北京?
程憶遙這幾天忙著軍訓一直沒跟她聯繫,並不知道她今天去北京。
而他,竟然還記得她是今天的航班。雖然她昨天跟他說了今天去北京,但是她一直以為他下一秒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他還記得。
——對。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發完短信後,展若綾拿著手機,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這個時侯,他早就晨練完了,應該在吃早餐。
手機很久都沒有回音。
跟媽媽到了機場,辦好行李托運,登機,然後找到位子坐好。
她的座位正好在窗邊,透過狹小的玻璃板望出去,能看到廣闊的機場上停著許多架飛機,準備起飛。
機艙裡開始播放廣播,其中一項是讓乘客關掉所有電子通訊設備。
展若綾扣好安全帶,一直握著手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美麗的空姐在機艙裡來回走動,細細地檢查頭頂的行李架和踏腳板,並善意地提醒乘客關機。
手機還是毫無動靜。而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她捏著手機,閉上眼睛,然後關掉手機。
飛機終於啟動,在滑翔道上滑行一段距離後,加速,飛離地面,然後直直地插入雲層。
大一的課程不多也不少,但是比起高三第一個學期無疑輕鬆了許多。
展若綾每天都跟西班牙語為伴,閱讀、寫作、視聽……半個學期的課下來,英語已經被她拋到腦海後了,只剩下西班牙語。
展景越建議她加入學生會鍛煉一下。學生會招新那天,她去參加了面試,成為辦公室的一員。
中大二十多天的軍訓結束後,她跟程憶遙聯繫,問她近況如何。
程憶遙說:軍訓完,總算解放了。廖一凡提議出去吃個飯,然後到處逛一逛。
——不錯啊。你們打算去哪逛?
——我們對廣州也不熟,打算去市區走走。
——人多嗎?
——有十幾個人,挺熱鬧的。
——嗯,好好放鬆放鬆。
程憶遙問她:你國慶回來嗎?
她回答:太遠了,不方便,寒假才回去。到時我們見個面。
到了北京後,她跟鍾徛的聯繫也不可避免地減少,偶爾兩人有話題,也是淺淺地聊兩句便結束交流。
有一次晚上她跟鍾徛發信息,聊了幾句各自的近況,他說:有點懷念高中的日子。
當時她拿著手機,只覺得那部小巧的高科技產品沉甸甸的。
她在心裡不停地揣測:他的大學,果然過得不開心嗎?讀著一個並不喜歡的專業,他可能還是沒有什麼熱情。而他,本來是可以上北大的。
可是她也不知道能說什麼,能怎麼安慰他。
每次兩人聯繫,都是她問一句,他回一句,她不問,他也不會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對話漸稀。
國慶放假期間,展若綾跟室友去中關村買了一部筆記本電腦,她上網申請了一個郵箱,偶爾跟展景越發郵件描述自己的大學生活,同時把自己在北京生活的照片發給他。
後來又問了程憶遙的郵箱地址,有時聽到好聽的歌就發給她聽。
有了電腦,生活也多了消遣。
那段期間香港一部叫做《大唐雙龍傳》的電視劇在內地熱播,展若綾便跟著幾個室友一起看。展若綾尤其喜歡這部電視劇,看完後一直存在硬盤裡不捨得刪掉。
元旦的前一天,北京下了一場雪。
展若綾上完課走出教室的時候,就看到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上飄了下來。
她是一個典型的南方人,從小都沒有看過雪,初次看到滿天的雪花,有點震撼。站在教學樓的門口,望著眼前紛揚的雪花,心中沉積了很久的抑鬱,也似乎隨著雪花飄散在空氣中。
展若綾讓室友先回去,就這樣在教學樓前站了很久,渾然不知有人在看她。
過了幾分鐘,她才提起腳步循著小路慢慢地走向宿舍,然後摸出手機給展景越打了個電話。
展景越聽到北京在下雪也有點驚喜,問她:「下雪好不好看?」
「很好看!」展若綾細細地向他描述:「……雪花很小,幾乎看不清,不過整個地面都被鋪了一層,軟軟的,很好看。」
展景越也被她的喜悅感染:「我也沒看過雪景,你拍下來傳給我看吧。」
「好!沒問題。」
掛上手機,她又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才又重新舉起腳步,走了幾步路,沒有提防雪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站不穩。
一隻手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她回過頭向那個人道謝:「謝謝!」認出這個人是德語系大二的學生,學生會宣傳部的部長,叫徐崇飛。
徐崇飛放開她的手,說道:「展若綾,下雪天路很滑,注意一點。」
「謝謝。」展若綾再次向他道謝。
晚上,她在宿舍上網,收到程憶遙的郵件。
郵件的附件裡有幾張軍訓的圖片,還有軍訓結束後他們在廣州市區酒樓裡拍的集體照,十幾個人臉上都是一臉的解脫與放鬆。
程憶遙穿著一件白色T恤站在第二排中間,笑得文靜。
她身前的廖一凡坐在桌子前。旁邊坐著鍾徛,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輕靠椅背,裴子璇站在他身後,左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甜美。
裴子璇跟他高中同學三年,暑假又經常跟他一起打球,以他們兩人的交情,這個動作其實並不算什麼,而且他的表情也十分坦蕩。
也許是深知自己和他不可能,所以不可避免地有點難過。
她坐在電腦前,看了照片很久,終於還是點下那個紅色的叉。
然後繼續看《大唐雙龍傳》。
她看到一直跟隨寇仲闖蕩江湖的宋玉致用輕快的語氣對哥哥說:「其實我已經想通了,只要能夠和他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闖蕩江湖,我已經很滿足了……其實做朋友也不錯啊,做朋友可以一生一世的嘛。」那個他,自然是指為了心上人李秀寧而打天下的寇仲。
淚水霎時奪眶而出。
她一直都很喜歡宋玉致這個角色,覺得她能一直陪在寇仲身邊十分難得。而到了這一刻,更是被她感動得無以復加。
如果她也可以跟他做一生一世的朋友,能有多好。
一生一世的朋友。
校園十大歌手決賽那天晚上,她收到徐崇飛的信息:我有十大歌手的門票,一起去看嗎?
她不是傻瓜,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段期間以來,徐崇飛偶爾給她發信息,內容很少涉及學生會的事,都屬於比較私人的話題。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禮貌地回復:謝謝,不好意思,我有點頭痛,想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
只是單純地,想一直守著那種感覺。
期末那個星期,她把部長交代下來的任務完成後,正式提出要退出學生會。
晚上回到宿舍收到徐崇飛的信息:展若綾,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這就是大二的師兄的風格吧,說話一針見血,卻又不至於失了分寸。
她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知道徐崇飛是一個很好的師兄,辦事能力強,曾經不止一次聽到室友說他體貼對每個部員很好。
看著那條短信,心底生出一種蒼涼的感覺來。
可是,他不是他,有什麼用呢?
只能打出一句話發過去:感情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走到洗手間,她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
突然想起那次在車站遇到鍾徛,他對她說:「展若綾,你現在這個樣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笑,回到宿舍又給徐崇飛打了一條短信:師兄,我有喜歡的人了。其實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非常抱歉。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的。
過了很久,徐崇飛回復她:我沒話可說了。展若綾,我會記住你的。
進入手機的收件箱,裡面還存著鍾徛給她發的短信,隨手點進一條信息,一行字躍入眼簾:你今天去北京?
她望出窗外,突然覺得心情舒暢。
隨著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大一第一個學期也走到了盡頭。寒假終於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