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由於是冬末,太陽下山比較早,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跟程憶遙分別後,展若綾沒有直接回家,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
思緒有點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腦海裡像是糾纏了無數根麻繩,理也理不清。
這麼多年的日子過去,只是一味地思念一個人,而從來沒有去想如果有一天見到他要怎麼做。
曾經距離那麼遠的人,以為終其一生都不會見面,在回國後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面前——在她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情況下。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萬家燈火。城市仍然沉浸在過節的喜慶氣氛中,高樓大廈上一片繁華的綵燈。
洗完澡後,展若綾打開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一轉頭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禮品盒。
他送的是上海的著名小吃排骨年糕。吃起來既有排骨的濃香,又有年糕的軟糯酥脆,十分可口。排骨肥嫩香鮮,味濃厚,色澤金黃,表面酥脆,肉質鮮嫩,年糕鮮潤不膩,經排骨油汆制,具有排骨香味,鮮嫩適口。
那天把年糕拿回家後,她先讓爸爸媽媽嘗了幾塊,自己也吃了兩塊。媽媽向來喜歡這種傳統食品,吃的時候讚個不停,後來展景越和蔡恩琦回來,年糕被一掃而空。
也不知道盯著那個禮品盒看了多久,然後拿起手機打了一條短信:「年糕很好吃,謝謝!」
找到那個萬分熟悉的號碼,發過去。
他很快回了條短信:「你到現在才吃?」
「不是,前幾天就吃了,忘了謝謝你。」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
春節前展若綾已經陸陸續續將自己的東西搬到公寓,假期過後正式開始在外貿公司上班,成為N市上班一族的一員。
週末的時候,林微瀾約了她一起去逛街。當晚林微瀾在她的公寓休息,兩人一起坐在客廳裡看電影。
林微瀾聽她說下個星期要去參加同學的婚禮,笑了:「小展,我看你每次從西班牙回來都有婚禮等著你去參加。」
展若綾也是一笑:「不過上次是我哥哥結婚,我什麼都不用送,這次不一樣……」
林微瀾將沙發的靠墊抱在懷裡,抵到下巴下方:「小展,你現在還有想那個人嗎?」
她想到自己跟徐進傑正處於濃情蜜意的時期,而展若綾的同學即將邁入婚姻的殿堂,她仍然獨自一人,林微瀾忍不住就開始為她擔憂。
展若綾微微抬眉,「怎麼了?」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你會怎麼辦?」
展若綾怔怔地望出窗外,語氣悵然:「我也不知道。」
而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已經回來了。
林微瀾將她的手握住,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認真:「我只是覺得,如果他一直都不回來的話,你還是忘了他吧。你不可能一輩子都不結婚啊!」
展若綾一怔,想起很久以前媽媽也是這麼對她說的。
她淡淡一笑:「我媽媽那時叫我去做手術,也是這麼說的。」
「手術?做什麼手術?」林微瀾思索了幾秒才明白她在說什麼,「你是說你肩膀的疤痕嗎?」
展若綾嗯了一聲。
林微瀾下意識地瞄向她的肩膀——現在她穿著居家服,什麼都看不見,「我也覺得你最好做手術把它弄掉。」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弟弟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了,你對他怎樣,他會明白的。」
展若綾伸手拿了一顆開心果,用力掰開,「以後再說吧。」
林微瀾歎了一口氣,展若綾表面看起來很好說話,但是一旦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了。
程憶遙和簡浩的婚禮定在四月份的一個星期六,春回大地的季節。
展景越和蔡恩琦知道她要去參加同學的婚禮,自然很高興,讓她好好玩一玩,又交代她晚上回來的時候注意安全。
展若綾穿戴好就出門,準備到路口攔車。
走出大廈後,收到一條短信:「你出了門沒有?知道怎麼去翠雲飯店嗎?」
展若綾的注意力都放到後面那句話上,問他:「你也去?」
短信發出去後,展若綾就知道自己肯定要被他鄙視了。
他跟程憶遙不僅是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學,而且還是讀中大時的校友,說起「同學」這個詞,資歷比她整整多出一大截,程憶遙如果不邀請他才奇怪。只不過那天程憶遙只說了言逸愷和廖一凡的名字,並沒提到他的名字,而且聽林微瀾說他最近幾天經常出差辦公,她下意識地就以為他不會去。
果然,他回了一條短信:「難道你認為我不應該去?」
展若綾一時手拙,過了十幾秒才回復他:「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幸好不是面對面,不然絕對比發短信尷尬許多。
下一秒,手機響起來。
她一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心神俱亂,只能接起電話。
「你在哪裡?」語氣相當隨意。
「呃?我在……」展若綾環顧了一下周圍,看到公路一側立著的路牌上的字,對著手機說:「我在廣寧路。」
鍾徛「嗯」了一聲,說道:「你別到處走,我現在過去。」
展若綾愣住:「你過來幹嘛?」
「我怕你迷路,過去接你。」說話的聲音裡帶了淡淡的笑意,回答卻是一本正經。
「你才會迷路!」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正想叫他別過來,卻聽到他悠悠地說:「你激動什麼?」
很隨便的一句話,悠然道來,卻有著四兩撥千斤的功用,將她所有的話都堵在嘴巴裡。
驀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高二那時,有一次她課間拿了一道習題問他,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向來沒有什麼耐性,聽到一半就將她打斷:「你的思路錯了!不能這樣做。」她心裡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行,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就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說:「你別說話,先聽我說完。」他瞥了一眼手臂,表情似笑非笑:「你激動什麼?我又沒說不聽完。」立時讓她語塞。而他閒閒地用手撐起頭,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繼續說。」
遙遠的記憶湧上心頭,好像又回到高中那時,展若綾想也不想就說:「我才沒有激動,只是反駁而已。」
依舊是很悠閒的聲音:「如果沒有迷路的話,剛才我問你在哪裡,怎麼隔了那麼久才回答?」
「我剛搬過來這邊不久,看路牌不用花時間嗎?」
「好吧。」似乎很無辜的口氣。
蘊藏著笑意的聲音再次傳過來:「我在開車,不跟你說了。你到路口那裡等我。」
微微一頓,又加了一句,旭日般溫和:「過馬路的時候小心看車。」
那句「我在開車」輕而易舉地讓她把所有的話都嚥回肚子,化為一個簡單的「好」字。
掛了電話,走到路口。
——過馬路的時候小心看車。
這是小時候媽媽就跟她反覆交代的話。每次她跟展景望出門,都有記著這句話。
可是,即使行人過馬路的時候會小心看車,也並不代表司機開車的時候會時時刻刻注意路面狀況。
看著車流滾滾的馬路,下意識地撫摩左手那串佛珠。
蒼白而稀薄的陽光直直地照射在墨色的柏油馬路上,散發著一絲絲的暖意。
黑色的奔馳一個漂亮的轉彎,繞上廣寧路,透過擋風玻璃漸漸可以望見佇立在路口的人。
隨著車子越駛越近,那抹身影也顯得越來越清晰。
她的眼睛望著馬路,卻是一臉出神,心思不知道飄去了哪裡。
這種出神的樣子,不禁讓他想起許久以前她拿著報紙發呆的模樣。
將車子緩緩停在她前面,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語氣放得非常柔和:「上車。」
展若綾回過神來,上車坐好,關上車門。
等了幾秒,他還沒有發動車子,深邃黑亮的眼睛依舊看著她。
「幹嘛?」她抓緊手提袋,不自在地問。
「安全帶——」他唇邊淺淺含笑,用眼神示意她,「你還沒系安全帶。」
展若綾一呆,白皙瑩潤的臉頰微微泛起瀲灩的紅暈,連忙拉過安全帶的帶子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