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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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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皇帝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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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6-28 20:26:47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節 變遷與海疆

     夜幕漸漸降臨,未央宮的喧嘩聲也已經淡去。

     端坐在御座之上,劉徹低頭看著繡衣衛剛剛呈遞來的報告。

     這些報告很多,足足有著一尺高,全部都是有關本次大朝議的各郡國上計吏和官吏的資料、行舉、背景描述。

     劉徹逐一審閱,不時就一些問題,對身前的幾個繡衣衛官吏詢問。

     自元德六年以后,漢家的政壇上,就開始出現了以意識形態、思想傾向為劃分的派系。

     儒法黃老雜家甚至墨家,都在政壇上組織起了自己的小團體。

     他們彼此相互傾軋,卻又互相合作。

     倘若一切順利,這樣的情況持續個百十年,劉徹毫不懷疑,在這些小團體的基礎上,將可能誕生出一批具備諸夏特色的政黨或者類似的組織。

     哪怕是在現在,墨家與雜家,就已經在朝著近現代政黨組織的方向演化了。

     他們甚至已經具備了一些政黨的特質。

     譬如行動綱領、組織紀律、理想信念和行動目標。

     而這無疑大大增加了劉徹這個皇帝的負擔。

     政黨或者相似的組織,可從來都是皇權最大的隱患和威脅。

     監視和監控他們的一舉一動,是很有必要的。

     當然,劉徹不會去特意的打擊和打壓他們的發展。

     審閱著這些資料,劉徹的神色漸漸凝重。

     從繡衣衛的報告和相關情報之中,劉徹看到了在官場上,儒法黃老各派,都開始有了自己的基本盤和根據地。

     像是公羊派和楚詩派,如今便已經滲透到了齊魯吳楚的方方面面。

     到現在,他們不僅僅將過去魯儒一系的勢力范圍盡數吸收和消化,還進一步借助漢室本身強大的官僚系統,將他們的勢力,滲透到了當地的各個階層之中。

     他們不僅僅有了在官場的代言人,還擁有了一大批商賈支持者。

     這些商賈,通過捐獻給各個學苑資金以換取學術界的支持和掩護,進而與官方的士大夫們結成聯盟。

     一個個利益集團在這盤根錯節的關系網絡之中成型。

     根據齊楚地區的繡衣衛報告,齊楚地區,已經出現了絲麻吃人的跡象——由于漢室商品經濟不斷興盛,各地對于布帛的需求與日俱增,手工織造業的利潤不斷增加。

     僅僅是南越和閩越,每年就要從齊楚進口超過五十萬匹各色布帛。

     而漢室本身的布帛市場需求每年都在數百萬匹以上,且在不斷增加。

     種植苧麻和養殖桑蠶的利潤,遠遠超過了稻米與粟米。

     于是,齊楚地方的商賈、地主與官僚們在利益的驅使下,一方面開始不斷鼓勵甚至逼迫農民種植苧麻、桑樹,養蠶。

     另外一方面,繅絲和苧麻紡織都需要大量的勞動力。

     是以,他們開始用各種手段,迫使農民破產,并使之負債,不得不去他們的作坊之中工作以償還債務。

     這讓劉徹看著觸目驚心。

     好在,這種跡象只是剛剛出現,還只是開頭,所以地方的社會矛盾還算可控。

     而且,這些渣渣心存顧忌,吃相不敢太難看,不敢做太過下作的事情。

     但隨著時間推移,未來,羊吃人與棉吃人的事情,肯定會愈演愈烈。

     唯一的好消息,或許就是現在漢室據有幕南,并在當地建立了牢固統治。

     所以,應該來說,不至于發展到英國工業革命初期的可怕程度。

     而說起來,也是搞笑。

     事實上,齊魯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情,是因為安東之故。

     安東的屯墾事業,從去年開始就出現反哺漢室。

     尤其是齊魯一帶,因為與安東有著固定的頻繁海上聯系。

     安東屯墾團出產的大量富余糧食,由樓船和民船,運到齊魯。

     安東的廉價糧食涌入齊魯,使得齊魯地方,哪怕進行了大規模的改稻為桑為麻,但卻不用再擔心缺糧。

     進入工坊工作的工人,也可以用自己的薪水購買到足可夠全家吃飽的糧食。

     在不用擔心糧食緊缺的情況下,齊魯吳楚一帶的桑麻業迅速的發展起來。

     無論是對于商人、作坊主、地主甚至是農民來說,桑麻業與紡織業,比單純的農業都更有前途。

     你在地里種糧,辛苦不說,回報還不一定能足夠填飽全家的肚子。

     畢竟,現在還不是隋唐大運河開通后的后世。

     齊魯吳楚等江南之地,也還不是那個魚米之鄉。

     尤其是吳楚地區,本身的基礎設施就很落后,渠道很少,水利設施不健全。

     與之相比,種植桑麻或者去作坊打工,雖然辛苦不少,但回報比耕作強多了!

     南方已經初現資本主義的萌芽。

     在北方,法家的勢力,卻如同八爪章魚一般,深深的糾纏住了許多郡國。

     出了關中向北,太原、代國、上郡、云中、隴右、云中、北地,乃至于高闕、九原,現在基本都是法家在主政。

     一位位法家干吏,從基層一直鋪到了郡守府衙門。

     在這些地方,除了退役軍人轉任的官吏外,幾乎其他所有職位,都是法家的人。

     而法家本身也與軍方關系密切。

     尤其是代北一帶的將門和軍功貴族們,與法家幾乎是一個鼻孔出氣。

     在這些地方,法家與軍方,共同編織出了一張用法律、制度為經,以軍功、武勛為維的大網。

     在這里,全民皆兵,家家戶戶都熱衷武事。

     郡縣鄉亭各級官員,都積極的組織和訓練著大量民兵。

     假畜與假馬政策,使得北方的中小地主家庭,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著一個善于騎射的年輕人。

     他們伸長了脖子,每天都在盼望著來自長安的召喚。

     地方上的軍功貴族們,顯貴之后,非但沒有去欺壓鄉鄰,魚肉鄉里。

     恰恰相反,他們是北方減租減息的帶頭人。

     一個鄉中,若出了一個校尉,那么全鄉都會大擺酒宴,慶賀三日。

     因為這意味著,從此鄉中父老的負擔將大大減輕!

     這個校尉一定會回報鄉親!更將成為父老鄉親們在遇到問題或者不公時的最大靠山!

     同時,他還將不斷的將大批年輕子弟,帶去軍隊。

     現在的漢軍各部,最是推崇子弟兵了!

     這是自楚漢爭霸之時,就被世人公認的真理。

     漢王靠豐沛子弟兵打天下,項羽依靠的也是那忠心耿耿三千江東子弟。

     新興的軍功貴族們,自也不能免俗。

     他們需要,也確實希望,能有一支忠誠勇敢、作戰頑強,不離不棄的子弟兵作為后盾,作為中堅!

     是故,在整個北中國,地方秩序與風俗、習性,與南方已經截然不同。

     走進北方,你會發現,你來到的不是一個封建社會。

     而是一個用商君的制度與法律武裝起來的軍國主義社會。

     家家戶戶皆備弓弩刀劍,村村皆有民兵組織。

     至于縣鄉之間,呼嘯而過的少年郎們,會讓你知道,此地絕非可欺之地。

     便是那些曾經敲骨吸髓,極盡一切剝削之事的貪婪地主和豪強們,現在也是戰戰兢兢,只能夾起尾巴做人,不敢過分盤剝。

     甚至不得不響應地方豪杰的倡議,減租減息。

     百年前荀子入秦曾經看到過的畫面和場景,現在在北方重新出現。

     而更多荀子不曾見過的場面和事物,在不斷出現。

     但有意思的是——在這樣一個法家力量占據絕對優勢,且有著嚴密組織和秩序的地方,商賈的力量和規模,卻不比南方小。

     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民,推著小推車或者驅趕著牲畜,或者組成大型商旅,沿著古老的回中道和直道,前往幕南。

     他們將中國的糧食、鐵器、食鹽、藥材、香料、布帛和銅錢,帶去幕南。

     換回大量的皮毛、牲畜、奶制品。

     冠帶農耕之民與引弓游牧之族,本是千年死敵。

     但在現在,當漢室以空前威勢,統治萬里草原之時,所有人都愕然發現,冠帶之室與引弓之民,竟是天然互補的兩極。

     引弓游牧之民,放牧和蓄養牲畜,但卻時刻處于存亡危機之中。

     尤其是其下層牧民,生活艱苦,朝不保夕。

     草原上的人的生命如草芥一般脆弱。

     為了生存下去,引弓之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獲取食物。

     是以數千年來的進化,使得他們的身體漸漸粗矮——這是進化的規則所導致的,假如引弓游牧之民不能使自己的身高盡可能的變矮,那么他們便無法維系自身的存續。

     而冠帶農耕之人,世代耕作土地,從貧瘠的山地之中刨食。

     粟米與大豆的營養很有限,唯有中小地主階級的孩子方能吃到營養價值高的肉類,以此強壯自身。

     是故,史書上,評價貧民,通常的形容詞都是:面有菜色。

     但在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引弓之民的奶酪和牲畜,被這些商人帶回中國。

     而歷次戰爭勝利,使得北中國本身就有著大量牲畜存量。

     如今,雖然普通的北方百姓吃肉依然是奢侈之事,唯有地主小康之家,才能不時吃到肉。

     但奶酪和其他奶制品,卻進入了千家萬戶。

     得到奶酪帶來的蛋白質與營養補充,北方青少年的身體素質開始不斷改善。

     進口的大量羊毛,也養活了相關的毛紡織產業。

     而幕南各部,則也得到了來自中國的粟米、小麥、食鹽、鐵器、布帛。

     更獲得了中國的先進技術,尤其是畜牧技術和青儲技術。

     底層牧民的生活被徹底改變。

     一石奶酪,可以換到十倍于此的糧食。

     游牧引弓之民,生平第一次,不需要冒險,就可以填飽肚子。

     這簡直就是奇跡!

     繡衣衛的報告,清楚的描述這些事實。

     合上報告,劉徹凝視前方,他知道,世界線和歷史線已經被徹底顛覆了。

     漢室現在甚至都不需要去做其他努力,僅僅只需要維護好幕南統治。

     不出百年,漢室便可以建立起了歷史上第一個,完全消化和統治草原的中央帝國。

     并,徹底消弭游牧民族的威脅!

     就像在殷商宗周之際,中央帝國最大的威脅,是來自南方的蠻夷。

     但,通過數百年的春秋戰國的演變和同化。

     如今,曾經的蠻夷東夷之地,已是中國。

     只是……

     “朕必須想辦法禰和南北差異……”劉徹站起身來,在心中告訴自己。

     他已經可以預見到未來了——假如他不做干預,那么,漢室未來一定會出現差異巨大,兩極分化的南北。

     手里掌握了武力,以軍功武勛為根基的北方武將集團及其地主小農經濟為基本的社會。

     還有富足的南方商賈資本地主集團。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百年后,漢室就得打一場南北戰爭,用拳頭來解決分歧與矛盾。

     這可不妙!

     因為,到那個時候,假如真的發生了南北對立,并引發戰爭。

     那么,獲勝一方,必然會清算失敗者。

     安東的雜家,清河、河間和常山一帶的黃老派,甚至關中墨社都是重要力量。

     真要開打,恐怕就不僅僅是南北戰爭。

     很有可能,會變成百家混戰。

     踱了幾步,劉徹就已經有了決斷。

     他必須建立一個制度,并且留下一個足可保證這個制度有效運行的力量。

     這個力量,必須足以鎮壓一切,并且壓服其他人,遵守這個制度。

     “學習凱末爾?”劉徹想著。

     后世地球,土雞雖然逗比,但是其開國之主凱末爾留下的軍人維護憲政的體系,卻保障了那個國家的世俗化數十年。

     鎮壓了當地頑固保守的激進力量數十年。

     直到后來,一切改變,世界浪潮逆行,在大勢之下,軍人力量被瓦解,方被人破壞。

     只是……

     怎么確保軍人可以維護這個制度?

     武苑的教育和思想灌輸,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但還不夠!

     得將此事與使命、榮譽、信仰掛鉤!

     甚至,還得與法律掛鉤。

     正思考著此事,殿外便傳來了顏異的聲音:“陛下,樓船將軍求見……”

     劉徹回過神來,立刻道:“宣!”

     樓船將軍徐悍是劉徹安排今夜入宮來議事。

     商議的事情,也不簡單。

     乃是有關樓船將軍衙門對于海洋,尤其是漢室控制的海疆的管轄秩序與立法之時的討論。

     準確的說,就是商議即將提交大朝議三讀的《海疆律》的相關條文的最后交流與溝通。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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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6 19:34:56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六百節 樓船與遠方

海洋在這個時代,依然被人輕視。

但海洋的作用卻已經開始漸漸體現。

樓船衙門,更成為現在漢室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機構。

在東海,在渤海,在黃海,在南海,在元海和朝鮮海峽之中,成千上萬艘樓船的大小船舶,張開船帆,往來游弋。

龐大的樓船艦隊,在沿海地區,運載著南越的稻米、象牙、犀角和樟腦、蔗糖,承載著齊魯的布帛、精美的陶瓷器以及鐵器,帶著安東的棉花、鯨油、鯨皮以及鯨骨粉、麥粟。

海洋貿易額更是年年猛增。

樓船衙門在海洋貿易之中撈取了無數好處。

并借機建立起了以數個母港為核心的艦隊基地。

擁有了一個龐大的造船、維修系統。

更借助著捕鯨業和近海捕撈業的蓬勃發展勢頭,不斷擴張。

漢室去年的捕鯨量已經超過了兩千頭。

而近海漁業資源也被迅速開發出來。

僅僅是在齊魯一帶,登記在冊的漁民數量就多達十余萬,擁有大小漁船三千余艘。

雖然多數是舢板一類的小型近海船舶,甚至干脆就是做了個筏子在海灘附近捕捉魚蝦。

但,卻也由此立刻滋生出了漁霸和海盜。

海上案件頻發,近海治安秩序一片混亂。

是以,漢室亟需對海上治安立法,并加強對海洋資源和漁業的管理。

這不僅僅是當代的重事,更關乎未來千年的興衰!

劉徹很清楚,海洋的潛力。

海洋之中,不僅僅擁有無窮無盡的資源,哪怕只是發掘出中國近海漁業資源的百分之一,恐怕便足以養活數百萬人口!

若未來可以深入大洋,擁有歐陸十八世紀左右的技術,所獲魚類,就足以滿足全中國的需求。

更何況,未來的世界,必定屬于海洋。

作為穿越者,他豈能不知制海權的重要性?

大漢帝國,雖然是一個典型的陸權帝國。

然而,帝國的海權,卻也不可或缺。

未來的帝國,更決不能失去海權!

因為,無論是對遠方的擴張,還是對印度次大陸的殖民,都需要擁有海權,方可保證將資源運回本土。

是故,《海疆律》必須制定,也一定要制定。

通過法律來申明帝國的海洋政策以及海洋控制權力。

徐悍更是激動萬分。

他幾乎是顫抖著,匍匐在劉徹身前,手中捧著那本耗盡了他與整個樓船衙門上下官吏心血的《海疆律》誠惶誠恐的拜道:“臣樓船將軍悍幸不辱命,謹奏《海疆律》凡四十八令,一百七十余條敬獻陛下御覽……”

劉徹接過那本薄薄的小冊子,然后將之打開。

映入眼簾的第一段文字便是:臣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四海之內,之間,八荒之中,要之以日月,經之以太歲,其義莫不為漢臣妾。

而海疆之間,波濤之內,上及九天,下合淵澤,皆天子之疆也。

社稷財富來源于海洋,國家危難,必由海洋而起。

誠乃至理名言也!

臣樓船將軍松滋候悍,受陛下之命,與海內豪杰名士共商,謹以《法經》為準,敬列《海疆律》凡四十八令,一百七十三條,以佐陛下治萬里之濤,定伏波之險,安生民之要……

只是看著這些文字,劉徹便已龍顏大悅。

就該是這個理,正該如此!

這地球的五大洋,每一個都得是大漢帝國神圣不可分割的領海!

全部都是自古以來就屬于諸夏民族的財富。

誰要與大漢爭奪,誰就得滅亡!

當然,在現在來說,漢家對海洋的控制,也就是沿海地區,樓船艦隊也并未走向深藍,征服那未知的兇險之地。

但這個基調得先立起來!

控制海洋,不僅僅是控制財富,更是控扼生死存亡興衰之鑰。

得將對海洋的經營當成百年大計,千年之策來規劃!

微微翻閱了一下《海疆律》的各個條款,劉徹沉吟片刻,道:“增列一條吧……將朕于元德六年有關樓船的詔命記錄,以法令形勢增補入其中……”

“諾!”徐悍立刻拜道,心中更是狂喜不已,元德六年,天子曾經詔命樓船衙門,授權給樓船,可以擊沉所有出其國境之外二十里的沒有得到漢家授權的任意艦船。

這等于給了樓船衙門無限開火權和無限執法權。

正是靠著這個詔命,樓船衙門方能有今日的威勢。

在陸地上,樓船只是一個帝國的職能機構,幾乎管不了港口之外的事情。

但到了海上,樓船才是世界的主宰!

每一艘樓船艦只的指揮官,都擁有便宜行事之權。

配合著主爵都尉衙門,現在樓船衙門,不僅僅管著海上的事務,還可以緝私、檢查商船,甚至把手伸到了運輸業之中。

現在,海疆之中,最大的運輸業主,就是樓船衙門本身。

靠著給商人托運和押運商品,樓船將軍衙門歲入數千萬之多!

而且,在劉徹的命令下,樓船衙門本身便擁有一支規模龐大的捕撈船隊。

這支捕撈船隊,最初是為了在新化的黑水河之中捕撈洄游的大馬哈魚而建立的。

但隨著漢軍對于魚類資源的渴求,這支船隊逐漸擴大。

到現在,竟然發展成為一個擁有各色大小船舶數百艘,每年可以捕撈數十萬石各類魚蝦的強大船隊。

他們所捕撈的魚蝦,大部分都作為軍資供給漢軍各部。

小部分流入市場,成為了長安城居民的佳肴。

而僅僅是這部分魚干蝦干的收入,每歲便多達兩三千萬!

樓船自然是想要捕撈更多魚蝦,因為,在這個海上沒有任何對手的年代,樓船衙門的政績與資源,主要就是靠著捕撈和緝私。

而捕撈是最容易獲得政績的。

這個時代的海洋資源,多的讓后世人咋舌。

那些在后世屬于珍惜資源和奢侈品的魚類,現在在大海之中泛濫成災。

什么黃唇魚,什么小黃魚,什么長江刀魚,論噸捕,成噸曬。

樓船出海一次,整個港口都會曬滿各色鮮魚。

但,民間的私捕船隊,也漸漸泛濫起來。

尤其是齊魯沿海的士大夫貴族們,看到樓船捕魚如此輕松,他們也立刻跟上,組織起捕撈船隊,出海與樓船競爭。

樓船上下,怎么能容忍這些搶食者?

所以這兩年,各地樓船艦隊的母港與地方士紳的矛盾漸漸激烈。

尤其是齊魯一帶,便是那些沒有興趣或者沒有資本出海的地主貴族們,也看樓船衙門很不順眼。

他們痛斥樓船衙門‘與民爭利’‘用社稷之器而作一己之力’,更有甚者,大聲疾呼‘陛下當廢樓船而行禁海之策,片板不得下海!’。

因為,樓船衙門帶動起來的捕撈業,讓大量沿海的農民,放棄了農業,投身于捕魚事業。

就是內陸之中,也有很多百姓,眼熱漁民的高收入和高回報,紛紛投身漁業。

地主貴族以及商賈們,驚怒不已:這些泥腿子既不肯給老爺耕作,也不愿意去老爺的作坊里干活,反而跑去海里冒險?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便是漁民內部,對于樓船衙門也是很不喜歡!

特別是那些漁霸,更是視樓船如眼中釘,肉中刺。

而樓船衙門與主爵都尉合作,在海上開展緝私、檢查活動,嚴查偷稅、漏稅和瞞報、隱匿,更是得罪了一大批背景深厚的海商和這些人背后的貴族。

若無劉徹袒護和保護,樓船早已被四面圍攻,陷于風雨飄搖之中。

但,樓船的日子,也并不好過。

然而,如今天子重提了那道元德六年的詔命,讓徐悍立刻就被打了一針強心劑,整個人瞬間都精神了起來。

那條詔命入法,不僅僅將鞏固和穩固樓船的威權,更將以法律形式,確認樓船衙門對海疆中任何事物的管轄權。

更重要的是,借此徐悍還知道了天子對于樓船的態度!

不是一般的重視,而是非常非常重視!

“賺大了!”徐悍高興不已:“看來,未來,樓船之士,必定可以成為與漢軍陸地之士并行的武士!”

對于樓船衙門來說,上上下下,所有的樓船人都有著一個夢想有朝一日,獨立建軍,成為一個單獨的軍種。

而如今看來,這個夢想完全可以在當今天子的支持和鼓勵下,在有生之年得到實現!

當然,要實現這個夢想,樓船衙門還需要努力。

用成績和功勛來證明自己!

樓船必須告訴世人他們不僅僅只會捕魚、巡邏、緝私和運輸。

他們也可以帥師伐國,決勝萬里之外,長驅直入,催敵于反掌之間。

如同他當年率領樓船艦隊,在仁川登陸,一鼓作氣,直入平壤,滅亡衛氏朝鮮一般。

而樓船確實具備這樣的能力。

燕薊之戰時,數千樓船健兒,千里馳援燕國,他們在漁陽和右北平,與薄世、李廣并肩作戰,表現出色,涌現出了許多戰斗英雄!

劉徹看著徐悍臉上的神色,微微一笑,對他道:“朕打算在今年年內,讓樓船組織艦隊,建立起一條起自倭奴之島經元海而至仁川的固定運輸航線……此事,卿務必得給朕辦妥!”

霓虹列島的黃金白銀等貴重金屬資源的開發,已經必須提上議程了!

假如再不想辦法給國家弄到財源,那未來的戰爭恐怕就難以為繼了!

沒有錢,打什么仗?

當然,其實也并非一定要在霓虹挖到什么金山銀山。

事實上,隨著毛紡織和棉紡織技術的繼續發展,漢室的羊毛制品和棉布棉被現在也是可以當成真金白銀使用的。

而且其幣值很堅挺!

信譽更是高的不可想象!

像是這次河西戰役的準備之時,劉徹就拿了數萬匹棉布當成了津貼和軍餉發了下去。

各部將士紛紛點贊,認為這是比五銖錢拿在手里更穩當的貨幣。

根據隨軍軍法官以及下去撫軍的尚書郎們報告,漢軍各部在拿到了這筆特殊軍餉后,士氣高漲,戰意高漲。

但,布帛當成貨幣使用,只能是作為權宜之計。

因為未來,布帛一定會貶值,而且其貶值速度與漢室的工業化速度成正比。

還是金銀靠譜!

“諾!”徐悍卻是想也不想立刻答應:“臣必不負陛下之望……”

開拓和開辟一條新航道,這是樓船的本職工作。

自樓船衙門建立以來,樓船衙門就已經基本將中國沿海的航路開拓了出來,繪制出了無數海圖,并探索出了一條安全可靠的近海航線。

更夸張的是據劉徹所知,樓船衙門甚至在齊魯沿海之地,建設了數十座燈塔來指引航向。

這據說是來自于那位羅馬使者的建議。

而這個辦法確實很有效,自從樓船衙門在齊魯沿海的險要和關鍵地區、港口,建立起了這個燈塔指引網絡后,樓船艦只的航行安全和效率大大提高。

這些燈塔的存在,還使得無數民船得以在風暴之中生存下來。

嘗到甜頭后,安東地區的沿海,也開始了燈塔的修建工程。

陳便首先在承恩島上建立了一個標志性的巨大燈塔,作為捕鯨船隊的導航坐標。

而那位羅馬使者趙秦先生,也因此在樓船衙門之中混的風生水起。

不僅僅升到了校尉,還擔任了遼西郡碣石港的港令,連爵位都混到了,成為了一位漢室左庶長。

這可是高爵,哪怕在漢室也屬于高級貴族的標準。

若在秦代,更是足可成為顯赫朝野的大人物。

這次大朝議,這位羅馬使者,也被召回長安,作為樓船將軍衙門的代表參與這次盛會。

也算是對他的肯定了。

一個大秦人(羅馬人),能在漢室混到這個咖位,實在難能可貴!

只不過……此人一直賊心不死,多次想要接近墨家的人,得到祛除鉛毒的技術或者法子。

只能說,這位的愛國主義精神,讓人敬佩。

可惜,在如今的地球上,并不存在什么可以解決鉛毒的法子或者技術手段。

是以,他的努力注定白費。

想著此人,劉徹就想起了那個在后世歷史上鼎鼎大名,成為西方世界制度和文化源頭的羅馬共和國。

“也不知,如今的羅馬是否知曉了東方的變故?”劉徹在心里揣測著。

但事實上,現在的羅馬共和國,根本不想關心東方的事務。

因為,他們正在希臘忙著砍人和搶錢搶娘們!

如今,第三次迦太基戰爭已經結束,羅馬徹底滅亡了這個宿敵,順便一巴掌拍死了希臘人。

雅典、希臘等古老的城邦,被洶洶烈焰所籠罩。

轟轟烈烈的希臘起義失敗了。

所有城邦都被攻破,羅馬士兵闖了進去,他們殺死他們所能見到的所有男人,然后帶著奴隸與女人還有黃金,興高采烈的準備回師。

而在羅馬人所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在東方的耶路撒冷,數十名猶太人,圍繞著他們的圣物哭泣。

塞琉古的安條克四世的使者就在外面。

這個蠻橫的使者帶來了那位安條克大帝的命令:猶太人必須轉信希臘諸神,否則寸草不留!

在塞琉古的威脅下,猶太人的長老們戰戰兢兢。

唯有馬卡比家族的西拿,意志堅定。

他已經決定反抗塞琉西人的統治,并重新建立彌撒亞,重現所羅門王的輝煌!

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必須得到所有猶太人的支持。

而要得到這些人的支持,他就得跳大神,得告訴人們,自己得到了天主的認可。

于是,西拿先生寫了一本書。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啟示錄。

基友教的種子萌芽了。

猶太教也從這一刻開始分裂了,圣約觀與世俗觀派出現了……

歐陸歷史與宗教都翻開了新的一頁。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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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一節 修改戶律

翌日,大朝議繼續。

第一個議題,便是《海疆律》的公議。

數百本被刻印抄錄出的《海疆律》文本,被發到了所有與會大臣和郡國兩千石、諸侯王、列侯勛臣外戚手中。

薄薄的小冊子上,甚至還蘸著墨水的氣味。

但上面的文字,卻讓無數人心驚肉跳。

“若按照這海疆律的條文……”很多人看完相關條文,都是暗自搖頭,有些不愿看到這部法律被通過。

君子們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貴族們咬牙切齒,低頭沉嘆。

在大部分人眼中,這海疆律簡直是一部邪典!

它的所有條文,都在強調一件事情——樓船衙門擁有在海上執法的權力。

包括但不限于緝私、檢查、追捕盜匪、打擊不法、

同時,還將授權給樓船懲戒一切可能影響和危害到大漢天子威嚴和大漢帝國神圣的蠻夷。

這簡直……

許多與海商有關系的士大夫們,將拳頭都握緊了。

這些年來,樓船衙門與主爵都尉衙門,狼狽為奸,在海上和港口,大搞緝私和收稅。

他們甚至恨不得將每一艘在海上或者在港口的船舶,都登記在冊,并要求這些船舶的主人按時申報自己名下船舶的動態及其運載的貨物。

僅僅是在去年,樓船衙門和主爵都尉衙門,就扣留了大小船舶數百艘,沒收物資以千萬計。

一個個良善忠厚的義商,被這些貪利無恥之輩,害得家破人亡。

真是讓聞者落淚,睹者傷心。

如今,樓船衙門更進一步,要將自身威權立法,以法律的形勢,確認自身的優勢?

這如何可以?

只是……

君子們看了看在大殿之中,那數十位盤膝而坐,不動聲色,甚至連神態都絲毫不變的列侯們,他們就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當今漢家體制,軍方的影響力舉足輕重,甚至可以說,足以影響朝野均勢。

特別是那些新興軍功貴族們,他們才是當今漢室的統治者。

以羽林衛、虎賁衛、細柳營及其他野戰軍將官為主體,以數十萬精銳之士為骨干,以十余萬遍及郡國基層的亭長、里正、游徼、縣尉、郡尉為骨肉。

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橫跨軍政兩屆,毫不夸張的說,現在的帝國,任何事物都不能繞開他們。

而他們本身又是當今天子的意志的投影。

他們不說話,其實就代表了天子的態度——天子是支持樓船在海疆立法的……

想想那《海疆律》的序言與條文,士大夫們不得不倒吸一口涼氣。

“說不定,這《海疆律》本身便是當今授意的手筆……”許多人暗嘆。

倘若猜測為真,那么毫無疑問,此事沒有人能阻攔!

哪怕整個文官士大夫集團,全部站起來反對,也是沒用!

因為,武將軍功貴族集團已經在這個宣室殿之中,占據了優勢!

殿中兩千石以上的朝臣和地方大員,有大半是有軍方背景甚至本身就是軍方將領!

真正讓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的,還是對于自身烏紗帽的重視。

世人皆知,劉氏天子素來小雞肚腸,極為記仇。

當年丁公之事,自高帝至今上,劉氏記恨數十年,連丁公的親戚們也被牽連,也被連坐,數十年不得入仕,直至今上,因汲黯之故,鄭當時方能入仕為官。

即使如此,這位素來享有清譽,為士林稱頌的君子,卻一直不得重用,數年來一直盤亙于蘭臺之中,連外放的機會也不可得。

若自己貿然出頭,獲罪于今上,家族被計入那個小本本,數十年不得用。

那還玩蛋?

就在士大夫們猶豫的間隙,海疆律的三讀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

直到顏異最后一遍,朗聲詢問全殿大臣:“夫海疆之律,四十八條,百七十三款,諸卿可有異議?”

倘若這一次詢問,依然無人反對,則代表著這部法律已經經過了‘天下人’的承認,且‘天下人’皆對此沒有異議。

這樣,這部法律便具備了足夠的效力和足夠的威權。

日后哪怕有人反對,且串聯了足夠多的大臣,也是無效的。

除非上到大朝議上,再經過天下公議,天子裁決,方能廢黜。

不然,這部法律便不可更改!

這就是劉徹為何要搞大朝議的緣故——他可以借著這個場合,以天下人的名義,制定法律、政策。

而在大朝議上通過的法律、政策,天然就具備了合法性和神圣性。

整個統治階級和朝野各方,都會認可和承認,并且主動去推動。

這可以有效的團結朝野,集中權力,而不虞有人搗鬼。

就拿這個《海疆律》來說,若無大朝議群臣背,他自己專斷獨行的頒布命令,進行立法。

那么地方的利益集團和貴族士大夫們,很可能會千方百計的在私下搗鬼、扯后腿。

甚至在未來,他們很可能會反攻倒算,摧毀劉徹曾經的一切努力與心血。

然而,經過了大朝議的公議后,地方利益集團和貴族士大夫們想搗鬼?

一旦被發現,那就是公然挑釁整個統治階級,與‘天下人’為敵了。

這樣的渣渣的下場,不需要去想就可以知道。

而有了大朝議背后,樓船衙門,就可以通過海疆律,在未來數十年,建立起一個以海洋為中心的龐大利益集團。

就算日后劉徹進了茂陵,哪怕子孫不肖,被人蠱惑,想廢黜大漢的海權,想消滅大漢的海權意識?

就得先消滅那個龐大的依附于海洋利益和對外開拓的利益集團。

樓船衙門,不會和鄭和一樣,只是孤軍作戰。

思慮之間,三讀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顏異回身面朝劉徹,恭身奏道:“臣啟稟陛下:經群臣公議,諸卿于《海疆律》四十八條,百七十三款皆無異議,伏請陛下圣裁!”

劉徹聞言,回過神來,點點頭道:“既如此,下御史,請廷尉與御史制法,擇吉日良辰,敬獻高廟,伏請祖宗神靈共覽,然后公于露布,行于天下!”

“諾!”顏異連忙拜道:“陛下圣明!”

廷尉卿汲黯與御史大夫劉舍也各自出列,拜道:“臣等謹奉詔!”

這樣《海疆律》的立法程序便已經走完,只等廷尉和御史大夫衙門進行編訂和用印,最后送到高廟、文成廟(太宗)、德陽廟(先帝),讓祖宗們看一眼就能公布天下,成為成法。

士大夫們則都是肉疼不已,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尤其是齊魯吳楚一帶的官僚,更是一副死了爹媽的模樣。

沒辦法,海疆律一立法,就等于賦予了樓船威權,并確認了樓船衙門的海上執法權。

從此,海洋事務的管轄就有法可依。

更重要的是,這寓意著未來的沿海百姓都可以在海疆律的指導下出海從事他們想從事的任何合法事業。

漁民、漁業的地位,也從社會的邊角地,提升到了與農夫、農業對等的地位。

這讓他們如何舒服?

但也有聰明人,已經在思考著,如何利用和順應這個變化。

畢竟,比起在土里刨食,其實海洋的利益更大。

一船出海數日,就可以帶回一整船的鮮魚。

價值遠超數百畝甚至千畝土地的產出!

而士大夫貴族,本身就擁有遠超常人的資源、權力與人力物力。

利用的好,輕松就可以成就一個海上霸主,所得之利,說不定遠超從前!

但能夠轉過這個彎的很少。

不過數十人而已,其他人,依舊在哀嘆和怨懟著海疆律。

樓船上下,卻都是彈冠相慶。

樓船將軍徐悍更是激動的幾乎哭了出來!

《海疆律》立法,不僅僅宣告了樓船的正當性和權柄,更意味著樓船走出了成為一個獨立軍種的第一步。

翌日功成之日,他徐悍便可成為樓船之父,為萬世所敬仰!

《海疆律》后,又三讀通過了《河律》、《防洪令》等法案。

其中河律,是專門針對大河所制定的法律。

主要就是為了防止水土流失和治理大河而特別制定的法律,這部法律規定了,禁止在大河上游河岸兩邊五百步內的一切可能導致水土流失的活動。

并且規定了,重點的大河堤壩區的責任制度。

同時,根據這部法律,漢室將設置大河都督一職,秩比三千石,總督大河治理和防洪、堤壩工程的建設。

河東郡郡守嚴熊成為第一任大河都督。

至于《防洪令》則是針對所有水域的防洪工作的指導文件。

明確提出和指出了,防洪堤壩及其建設,是臨河郡縣的考績范圍。

并且明確區分了地方官在洪水、干旱這樣的天災面前的責任。

對于這兩部法律,群臣自然是沒有異議的。

只是,地方官們感覺有些壓力大。

這兩部律法三讀之后,便到了本次大朝議,各方勢力都嚴重關切的《戶律》的修改。

說它是帝國的憲法,也未嘗不可!

如今,要修改戶律,自然立刻就引發了各方關注。

而在此之前,戶律的修改,已然在輿論界和朝野,都鬧得沸沸揚揚。

儒法黃老,集體關注。

至于朝野大臣,更是人矚目!

沒辦法,戶律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直接涉及了國本,誰敢輕慢?

而漢室戶律,經過了數十年的沿革,發展至今,雖然依舊可以看到很多秦代法律的影子,但其條文和制度卻已經面目全非了。

顏異拿著那本經過廷尉、蘭臺和丞相府共同商討后,拿出來的戶律增補和修訂的條款文,站在殿中,只是看了一眼,他就震驚不已,連手都在抖。

勉強定住心神,他幾乎是用顫音念道:“奉陛下之命,廷尉卿汲黯、御史大夫劉舍、丞相晁錯,會有司之吏,共商《戶律》之增修補缺,增補三條七款,修訂其中七令,乃與群臣共商……”

說著,他就念出了文上的內容:“欲增補者如下:增戶律之置戶律一款:凡民有余子二人及以上,年二十三,皆當別戶,不如令,倍其賦,再不如令,縣道有司強使之,入屯墾團……”

這一條念出,群臣表示情緒穩定,只有儒家的大臣們,有些不安。

大家族、大宗族,這是儒家的信仰和基石所在。

而秦漢兩代,卻矢志于破壞和肢解大宗族大家族的存在根基。

商君制定的異子之科制度,天生就是大宗族和大家族的克星!

然而,儒家現在根本無力反抗,甚至只能捏著鼻子承認這個制度和相關法律。

顏異接著念道:“修改戶律第十八條為:為人妻者不得為戶,民欲別戶,有司當許之……”

這一條的改變雖然不大,但影響卻是大的驚人!

在今日以前,這條法律的條文是:為人妻者不得為戶,民欲別戶,當以八月戶時,非戶時勿許。

如今修改為人民可以在任何時候申請單獨別戶。

毫無疑問,這進一步強化了異子之科制度。

顏異繼續念道:“增加第十九條:村亭長、里正之選,皆以六月,有司擇村亭之賢者三人,以交公選,以戶為數,得選最多者為里正……”

這一條一出口,頓時整個大殿都喧嘩了起來。

只要不是傻子,都聽出來了,這是要學習市井之中的商賈們選舉擅權的模式!

地方官們的反應尤為激烈!

亭長、里正,看似不起眼,但實則卻是地方上最關鍵的一環。

他們是直接與地方百姓接觸之人,是官府掌握地方權柄的關鍵所在,更是士大夫貴族們所以能魚肉百姓的關鍵!

如今,這亭長、里正卻要由泥腿子們投票來選?

這如何能行得通?

那些泥腿子們懂得什么叫賢人嗎?他們理解得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壞嗎?

若真要被這一條通過了,那……從此以后刁民們還不得尾巴翹上天了?

大家伙又如何能夠繼續忽悠甚至是使喚他們?

本來,劉徹玩的以退役士卒、軍官優先充任亭長、里正的改革,就讓士大夫地主們很不滿了。

這些從軍隊退役的人,有很多根本不鳥地方官,他們自行其是,將他們從軍隊里學到的知識與技術教授給百姓,還懂得利用法律和制度來幫百姓說話。

不少地方,從此都是刁民遍地,良善淳樸之風不在。

若再來這么一出投票選舉?

刁民們還不得翻天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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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二節 僵持(1)

即使顏異,也很不贊同這一條的修改。

他是見過市集之中,奄擅權的場面的。

到了奄之月,富商們穿梭往來,提著大包小包,親自上門拉票。

而一些小商賈,則毫無廉恥的將自己手里的那張票明碼標價。

即使偶有才干之人,豪杰之士,廣得人心,被選為擅權,但也很快就會被糖衣炮彈所腐蝕。

這還是在關中,在天子腳下!

若出了函谷關向東,至雒陽,那么這個情況就更嚴重了!

地方擅權,幾乎淪為豪商權貴的走狗!

他們把持物價,操縱市場,甚至惡意擠兌和排擠競爭對手。

若地方村亭的里正也如擅權一般,讓百姓去奄,那么,毫無疑問,擅權身上發生的事情,就會復制到村亭之中。

屆時,恐怕就要人心淪喪,淳樸之風不再!

然而,顏異沒有辦法。

這是天子的意志!

他能如何?

而群臣更是嘩然,議論紛紛,各自交頭接耳,對于這一條法令的增加,意見不是一般大。

“陛下!”一個郡守模樣的官吏出列拜道:“臣下邳郡守周泰昧死以奏:臣愚以為,此律大不妥古勞心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倘今法許民以自治,縣道威信恐將蕩然無存,漢官威儀掃地|請陛下明察之!”

“陛下,臣铘令許志附議”

瞬間,十余位地方郡守、郡尉皆出列表示反對。

這是官僚集團的本能反應。

亭里職權,非常重要!

亭長、里正更是官僚集團與百姓聯系的最后一環。

若亭長、里正是百姓自己奄,那么,未來,地方上有事,要抽調徭役民夫甚至攤派各種苛捐雜稅,豈不就要可能遭遇阻力了?

那些打著父老鄉親旗號的亭長里正,說不定敢于與地方官頂牛,敢于挾持民意與地方官做對!

這是有例子的!

章丘之變后,章丘縣就成為了天下官員皆畏之如虎的刁民之縣。

當地這幾年換了四位縣令,十幾位縣尉,結果這些縣令、縣尉統統被章丘百姓擠兌走了。

其中有一位縣令,不過是想多收點芻錢,給自己改善一下生活條件,結果就被這些刁民堵了縣衙。

濟南郡害怕重蹈章丘之變的覆轍,只能趕緊將那個縣令調走,同時派人去滅火,許了一堆優惠條件,才讓這些刁民順服。

有了這個例子,官僚們是死也不肯看到類似如章丘這樣的刁民也出現在自己治下。

那樣惡心都惡心死了!

有人反對,自然就有人支持。

“陛下”在外戚大臣之中,章武侯竇廣國緩緩起身,看著群臣,然后輕聲道:“臣以為此法大善!如此既能安民自治,又可杜絕殘民、害民之吏%王之法也!”

太常竇彭祖也拜道:“陛下,臣聞河上公曾曰:圣人之治大國,尤以為小,示儉約,不為奢泰。民雖眾,猶若寡少,不敢勞之也!故民有什百之器而不用,此圣王之法也陛下用圣王法以安天下,臣謹為天下賀!”

一堆黃老派名宿大臣貴族,次第出列,為這條法令張目。原因很簡單,對黃老派來說,玄府大社會,就是他們追求的理想社會。

正如老子所言:鄰國相望,雞犬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

對于民間自治,百姓自治,他們是絕對支持的!

黃老派現在雖然衰微,但在朝堂上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

瞬間,他們的聲勢就壓倒了那些反對者。

尤其是他們抬出來的神主牌是河上公!

河上公是誰?

可能后世之人,對此所知寥寥,但在秦漢兩代,乃至于整個中國封建王朝統治時期,河上公的大名都是響當當的!

他是秦漢黃老派的別系方仙道的祖師爺,是道家神棍們的始祖。

他有一個弟子,名曰安期生。

嗯,就是哪個傳說中神出鬼沒,長生不死,羽化登仙的神仙。

就是秦始皇、漢武帝求了一輩子也要求見的仙人!

東晉的葛洪,就將此人視為祖師爺,曾經在其著作之中寫道:是年嘗游天臺,觀東海日出,賞仙山勝景,訪太公故地,瞻仙祖遺蹤,見安期先生石屋尚在,河上公坐痕猶存。

李蠻等后世求仙帝王,也都曾經寫過詩作,表達自己對于這位仙祖的敬仰之情。

縱然再過兩千年,天臺山景區之中,也有著許多個打著這位仙祖名頭的景點。

但在此時,河上公的宗教地位,次于他的學術地位。

他留下的道德經注釋本,是當世最權威的道德經注釋本,但凡黃老學者,都必讀他所注釋的道德經。

他在黃老派的地位,就和子夏先生之于儒家,就如韓非子之于法家。

是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關鍵人物。

甚至,可以這么說,漢代黃老派政治家的執政思想精華,就是脫胎于這位不知名的黃老派先賢的思想。

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等理念,都是這位先生第一個提出來的。

當竇廣國出首,黃老派緊隨其后,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后,整個大殿頓時有些寂靜。

章武侯竇廣國可是代表著太皇太后臉面的。

他的出聲,代表著太皇太后在這個事情上面的態度。

當朝太皇太后可不是什么易與之輩。

別看人家現在不管政事了,但她想弄死幾個官員,卻還是簡單的很。

沒看到,儒家巨頭轅固生因為得罪了這位,至今被打壓,連博士官都沒混上一個嗎、

所以,一時間,士大夫官僚們有些畏懼。

但很快他們就將這畏懼之心拋之腦后。

因為,這涉及到了他們的根本利益!

倘若讓此法通過,那么以后泥腿子們要是造反了,怎么辦?

數秒之后,就有人拜道:“陛下,臣以為竇君候、太常等人所言大繆也!”

劉徹看著此人,心里冷笑。

他認得這貨,他是法家的人。

準確的說,是晁錯的心腹,同學,巨鹿郡郡守楊開。

很顯然,看這條法令不順眼的不只有儒家,法家也不爽這條可能導致黃老派復興的法令,更重要的是法家才不愿意給百姓什么自治權呢!

在法家眼中,百姓只有服從和聽從他們安排的權力。

哪里有什么自主權?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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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三節 僵持(2)

甚至可以這么說,反對這條律法的主力,就是法家!

至于儒家?

可能公羊派這樣的強勢學派會頗有微詞。

但剩余各派,心里面恐怕都是四肢舉起來支持這個法令的。

原因很簡單,地方自治,特別是村亭自治,誰將得最多好處?

是老百姓嗎?

是地主!是大家族!是大宗族!

用屁股想都能知道,一旦果然放開地方村亭的自治,讓百姓自己選舉亭長里正。

那么有權有勢的地主貴族和那些大家族大宗族必然會將這亭長里正變成自己的禁臠。

普通的平頭百姓,也不可能斗的過這些人。

是以,儒家對此,其實是嘴上說不要,但其實褲子已經掉在了地上。

唯獨法家,對此事是堅決反對的!

地方自治?民豬選舉?

在法家眼里,這是禍亂之源!是亡國之法!

在法家的政治家和學者眼中,這道法令一旦落實,不僅僅可能會破壞如今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讓儒家逆勢坐大——法家的基本盤是中小地主階級和軍功貴族集團與儒家恰好相反。

若此法三讀通過,那么,天下就將變成一個大地主大宗族狂歡的天下。

儒家自然就會因此趁勢而起。

更可怕的是,此法還將可能毀滅商君當年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耕戰系統。

這耕戰系統,讀作耕戰,寫作總體戰。

其本質,就是為了戰爭而準備的。

在這個體制下,國家一聲號令,便是全國總動員。

秦趙長平之戰時,秦國甚至動員到了它治下的每一個自然人。

上至八十歲的老翁,下至十二三歲的孩子,乃至于婦女,統統投身戰爭!

漢雖不如秦,但馬邑之戰、高闕之戰、燕薊之戰,都是依靠了耕戰系統的余威,得以取勝。

耕戰系統如若崩毀,那么漢室的戰爭潛力至少要減少一半!

甚至可能會喪失萬里遠征的能力!

這可不是開玩笑。

是故不僅僅法家,軍功貴族們也很關注。

只是,他們不敢出頭,也不敢直接出來與劉徹頂牛。

于是,就指使和慫恿了法家出面看看風向。

若是此事天子的態度模棱兩可,他們自然就會跳出來表達自己的意見,若天子一意孤行……

那就只能是幫著法家搖旗吶喊,做點精神上的支持了。

法家對此心知肚明,他們也明白,此事自己必須獨立抗爭到底!

否則,不僅僅儒家要坐大,就連盟友——軍功貴族集團,說不定也會覺得法家沒什么用,這點事情都做不好!

既然如此,那么為何不換一個給力的盟友呢?

黃老派、雜家、儒家,都是可以的嘛。

甚至,墨家也是一個選項!

對于軍功貴族集團來說,誰主政,他們不怎么關心,他們只關心,自己能否繼續帶領袍澤,獲取武勛,光宗耀祖,建功立業。

是故,法家現在已然被逼到墻角了。

好在,法家并非孤軍作戰。

整個文官士大夫集團,現在都站到他們這邊。

雖然儒家其實很歡喜劉徹拋出來的這個新鮮制度(多么完美的理想之制啊,向上可以從三王故事中找到原形,甚至還能與禪讓制度扯上關系,又契合儒家士大夫自身的屁股),可惜,哪怕心里面再喜歡,儒家現在也只能在嘴上說討厭。

原因很簡單。

他們若跳出來支持,那就不僅僅要得罪整個官僚集團,讓無數地方大員暴跳如雷,更會有損自己的形象。

儒家現在的形象是什么?

一個合格的在野勢力,一個標榜著君子的士大夫俱樂部。

是故,哪怕再喜歡,也得嘴上說不要。

劉徹望著那楊開,微微笑著,問道:“卿說說看,章武侯、太常卿以及諸位宿老所言有何不妥?”

“朕不覺得有何不妥……”

他提著綬帶站起身來,這條法令的增補,他早知必定會引發朝野非議和爭議。

甚至可能會引發強烈不滿!

但……

這條法令的推行,勢在必行!

而且必須盡快落實!

當然,之所以做出這個選擇,不是因為劉徹喜歡什么民豬自由,也更非他異想天開,要在這西元前玩什么心跳。

實在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如此!

為什么?

這就與當今漢室社會發展和技術進步有關了。

資本主義的萌芽,已經在安東和江南地區出現了。

大量手工業作坊遍地開花,受益于絲麻業和紡織技術的發展進步,密集型的大型作坊接二連三的出現在安東,在齊魯甚至在關中。

有些作坊,居然有著雇工數百人之多。

而最大的紡織織造機構——少府的東西織室,居然有著女工數萬,一歲織布數十萬匹,其中棉布十萬匹!

在可見的未來,只要類似珍妮紡織機的機器出現,漢室必定會發生羊吃人、棉吃人之事!

雖然說,漢室體量遠大于英國。

漢家本身的資源和龐大的內需市場,更非英國可以比擬的。

但是,當資本出現,無產階級就隨之出現了。

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出來充當MT,吸引民間怨懟和人民的仇恨值了。

更重要的是——劉徹得找到一批手辣心黑,厚顏無恥之人來做臟事。

這個時候,當然得拋出地主貴族大宗族來當替罪羔羊了。

讓這些人,去幫助劉徹完成漢室工業的原始積累,用他們的手來將百姓驅趕到作坊之中。

也只有這些人有這個能力和力量去做到這些事情。

是故,劉徹就得拋出這個所謂的地方選舉。

假人民之名義,去做骯臟罪惡之事。

更妙的是——人民對此可能還無法埋怨。

畢竟,人是他們選的……就像后世西方國家的百姓,自己選的總統,只能忍受著對方的胡作非為。

至于日后這些人會不會勢大難制?

這卻不用擔心!

劉徹已經做好了計劃,等這些人的利用價值消失,等漢室基本完成了所需要積累的資本與技術,那便掀起一場運動,統統肅清。

用這些的血,取悅人民。

如此,天子依然是神圣偉大正確的。

錯的都是貪官污吏……

最多,了不起,晚年的時候下個罪己詔,淚流滿面,向天下人認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人民難道還能去怪罪和為難一個已然垂垂老矣,但一輩子都為了百姓和人民操碎了心的皇帝嘛?

不能吧!

當然,為了防止此事在進行過程之中,鬧出大亂子,或者演變成無法控制的災難。

劉徹還是留了幾手的。

這三個候選人是其中之一,人民可以申訴和廢黜那些罪大惡極、民憤極大的亭長、里正也是其中之一。

總之一句話,劉徹希望用最合適的手段,來完成漢室基礎的工業化進程。

哪怕為此,雙手沾滿罪惡,腳下鋪滿尸骨,也在所不辭!

他也沒有其他選擇!

因為,后世的歷史經驗告訴他,但凡工業化,沒有不流血,沒有不犧牲的。

英國工業革命,締造了日不落帝國。

但,英國工業革命之時,受苦最慘的不是被英國殖民的殖民地人民。

而是英國的底層工人,那些在工廠之中的悲慘之人。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同時期的法國、德國、奧地利,以及之后任何一個想要進行工業化的國家身上。

就沒有一個不付出代價,就完成了自身工業化的國家!

而且這個代價一定是用無數尸骨和血淚包裹起來的悲慘世界!

任何企圖用溫和方式或者想要不流血就得到工業化成果的人,其實就跟后世的小動保、白左們一樣可笑。

是以,劉徹很清楚,他必須壓制住法家的反抗之聲——此事雖然可能有些難,但只要去做,就一定會成功。

因為法家必定不會和皇帝的意志相悖!

關鍵,還是在于儒家和黃老派。

別看現在,黃老派是四肢都舉起來支持此事的,但一旦未來此事惡果初現。

你看他們會不會跳起來?

還有儒家,儒家屆時必定會暴走!

因為他們會發現,一個恐怖的不可名狀的怪物,正在暗中崛起,并撕毀他們所珍視和為之驕傲的一切事物。

包括溫情脈脈的社會人倫道德,也包括了他們所信奉的理想社會。

反倒是法家,可能會更喜歡和更接受那個怪物。

因為,那個怪物確實可以幫助法家實現他們的理想——富國強兵!

想到這里,劉徹就笑得更開心了。

這個世界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可笑。

很多時候,惡果,其實正是人類自己親自釀造的。

楊開卻是看著劉徹,稍稍有些畏懼。

他是一個正統的法家大臣,面對君王的質問,不由自主的就有些沒底氣。

但,現在,他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劉徹的眼神,拜道:“陛下,臣愚以為,老子所言小國寡民,雖也乃至理名言,然則,今陛下許民自選其里正亭長,然臣卻心憂細民無知,不分賢愚,況民間惡霸豪強,勢大權高,細民無以為憑,如何與之相爭?臣恐此法若行,數十年后天下鄉村,皆為豪強之地,惡霸之土……”

這就是裸的不信任人民了。

這也是法家的本能反應。

對法家來說,人民?跟著哥的領導走就好了!

人民也不需要知道太多東西。

更不需要懂得什么辨別之道。

越忠厚越淳樸越木訥越好!

而這自然激怒了黃老派,竇廣國聞言,就冷哼道:“無知之人,汝又豈知百姓之智?”

于黃老派而言,法家真是一群討厭的家伙!

這些混蛋主政一地,必定掀起大案,而且必定攪動地方風雨,讓百姓奔走相隨。

他們大興土木,大搞刑訟。

號稱事必由法,在秦代的時候,這些混蛋甚至連老百姓交個朋友都要管一下,都要登記一下!

如今,他們更企圖用歪理邪說來蠱惑君父!

真是混賬!

好在圣天子明見萬里,這些奸邪小人的圖謀必定不能成事!

儒家的博士們,也都在心里暗暗腹誹:“商韓的徒子徒孫,果然皆是酷吏!”

但表面上卻都閉著嘴巴,不參與爭議。

竇廣國向前一步,道:“昔在唐虞,圣王畫像而民不犯,昔在成康,刑錯不用,此皆圣王教化之果!”

他面朝劉徹拱手道::“今陛下效法三代圣王之法,許民自治,老臣以為,此法若行之于天下,則必可重現三代之治,唐虞圣王之事!”

在竇廣國看來,這是肯定的!

你想啊,百姓既然可以自己選擇亭長里正了,那么村亭內部的多數事務,他們就可以自己解決。

官府只需要負責掌握發展方向,做好技術引導和政策宣講就可以了。

如此,人民與國家雙贏!

這么好的事情,法家和官僚們居然還要非議?

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面對竇廣國的咄咄逼人,楊開一時間有些頂不住了。

畢竟,竇廣國可是太學山長,還是太皇太后的親弟弟!

資歷、威望與地位,哪一個都不是他所可以比擬的。

他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殿中的老師——也是法家唯一一個可以與竇廣國在地位和資歷上掰手腕的巨頭——張恢。

張恢看著這個情況,卻是嘆了口氣。

若有可能,他實在不愿意出來與竇廣國做過一場。

但,他沒有辦法。

倘若他不出手,整個法家綁起來,也不夠竇廣國打的——人家的地位和資歷擺在那里,幾乎所有法家大臣,都是他的晚輩。

更有著太皇太后為靠山,誰敢與之頂嘴?

竇廣國完全可以拿著幾杖,追著這個不孝忤逆之人滿殿抽。

就在張恢起身的瞬間,一直在觀察情況的劉徹發現了此人的動作,他立刻走下御階,笑著道:“章武侯、楊卿,都請稍安勿躁,就讓朕來為卿等講解一下此法的內情和相關制度配套吧……”

劉徹拋出這條法令,雖然有著想要借地方豪強地主之手,來完成漢室的工業化進程的考量。

但,他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況且,地主豪強雖然可能幫他完成工業化積累,但一個不小心,卻也可能被這些渣渣開歷史倒車,將工業革命,變成門閥世家制度。

是故,他是留了幾手的,而且也早就想好了,如何說服法家、軍方。

所謂政治,無法就是交易和妥協。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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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四節 說服(1)

劉徹醞釀著基層亭長里正選舉改革,已經很久了。

自然他早就已經做足了準備工作!

不僅僅派遣了大量繡衣衛官吏深入關中亭里基層與地方士紳、百姓溝通并詢問他們的意見。

甚至還讓墨家在岐山原的某幾個鄉村悄悄的做了試點。

結果自然是非常好!

不僅僅解決很多當地的問題,更解放了當地士紳百姓的積極性,人人歡欣鼓舞。

雖然這只是建立在墨家的高效廉潔的基礎上,但也表明了在西元前的中國,無論是百姓還是地主士紳,對于村亭事物要求自治的心理,證明了村亭自治的可靠性至少有了成功的樣板!

劉徹緩緩踱著步子,走到楊開身邊,道:“卿所慮,朕知之!”

他又看著將軍列侯們這個大漢帝國最強大的利益集團,他一手締造的戰爭機器的發動機,輕聲道“諸卿之慮,朕也知焉!”

他最終看著儒、黃老的博士、貴族,道:“卿等之所想,朕亦明了!”

隨著他的話,法家博士與將軍列侯都是深深頓首以示恭順與服從!

劉徹的信譽現在可是非常堅挺的!

即位以來便幾乎沒有毀諾的行為!

說永不加賦便真的不加賦!

說不動田稅便不動田稅,漢家天下的田稅迄今依然是先帝時期的三十稅一,與法定的十五稅一相差無算。

國家收入漸漸從田稅算賦為主,轉向了鹽鐵鑄幣和商稅、礦稅、車船稅。

最起碼,鹽鐵所得就漸漸趕上了過去的田稅收入。

群臣都是震驚不已,公卿們目瞪口呆,人們第一次發現原來國家做起買賣來是真強!

不僅僅如此,更讓人信服的是劉徹的狠辣!

說殺你全家就一定殺你全家!

他不僅僅殺大臣,親戚外戚犯法也是照殺!

元德以來光是劉氏諸侯王就殺五囚一,還將同產兇流放到一個海外荒島上。

粟氏外戚團撲。

便是薄竇外戚也有很多人觸發被殺被囚。

朝野內外皆是兩股站站,數百列侯貴族外戚皇室用自己的鮮血染紅了劉徹的冠琉。

威信與權柄由之而起。

此刻聽著劉徹的話,想著他過去的種種。

哪怕是再有疑慮,將軍列侯與法家博士們都是頓首靜聽。

這無疑是極好的。

因為,政壇上最可怕的事情從來不是別人反對你。

而是別人根本不想聽你說,更不愿意心平氣和冷靜的去想你的話有沒有道理。

他們會捂住自己的耳朵,并催眠自己,你講的全是錯的,不可取的。

這才是最可怕的。

與此相比,所謂的反對者反而彌足珍貴,難能可貴。

事實上,任何統治者只要能夠讓反對他的人(無論朝野內外)愿意安靜的冷靜的聽自己說話,那他的統治生涯一定成功!

此刻,法家博士們和將軍列侯們的態度一出現,立刻就讓官僚們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許多人甚至恨不得大鬧宣室殿。

而黃老派與儒家卻忽然感覺有些不妙。

當今這位天子,每次但凡與人講道理了,那獲益人群一定是對方!

然而…此事還只是猜測,哪怕是真的,大家卻已然騎虎難下。

特別是黃老派,覆水難收,再無反悔,改口余地。

便是儒家也只能感嘆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聽著劉徹說道:“卿之慮在于地方士紳豪強可能做大,壞國法,亂國綱,動搖社稷,傾覆制度!”

楊開立刻俯首拜道:“圣明無過陛下!”

劉徹呵呵一笑,這種事情他早有考慮,也早已有所預防。

無論如何,他是不會準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重蹈復轍。

劉徹微微笑道:“卿以為不用此制,地方士紳豪強便不會做大,不會想用其他辦法動搖國法,傾覆社稷,變易國綱?”

漢家的地主豪強貴族們無時無刻都在計劃和謀劃著改變當前的國家國策與制度。

儒家就是他們扶持起來的!

這些人在歷史上通過數十年努力,一點一滴溫水煮青蛙,終于在元成之際達到了他們的目標,廢棄了幾乎所有限制和禁錮他們的制度、法律。

他們終于可以隨心所欲,恣意妄為。

在劉徹看來,假若不加以引導和導向,哪怕他再牛,死后這些渣渣就會伺機而動,甚至顛覆他的一切努力。

這在中國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

一點也不稀奇。

旁的不說,秦帝國就是很好的榜樣。

秦始皇一死,秦二世就砸毀了秦帝國賴以為強大和統治世界的一切。

于是,秦二世而亡。

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

而秦法秦制可比漢法漢制嚴密多了。

而地方地主豪強會放棄他們的想法和訴求嗎?

不可能!

所以,劉徹只能選擇在這些渣渣變成現行制度的死敵之前,先將他們拉進體制,變成現行制度的受益人。

這樣他們總不能再反對這個讓他們受益的制度吧?

楊開卻有些想不明白,他拜道:“陛下,漢家自有制度,地方豪強有法可治,法實不能治還有陵邑之制!”

數十年來在黃老派與法家的聯手下,漢室如割韭菜一樣收割著一批批豪強。

無數地方豪強惡霸游俠巨頭皆被遷徙至關中。

他們被強迫離開自己的根據地,失去了人脈權勢與財富,漸漸淪為路人。

依靠著法律與陵邑制度,迄今為止,漢室官府控制著幾乎所有的一切。

劉徹聽著卻是嘆了口氣,事情哪里有這么簡單?

他以前也自大的以為,地方豪強問題可以通過陵邑制度壓制和控制。

但隨著他的統治時間漸長,對問題的看法也漸漸變化。

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漢家的地主豪強勢力在過去數十年一直在增長,哪怕國家不斷割韭菜,然而正如韭菜,地主豪強每被收割一次,他們就更聰明、更狡猾。

就像自然界的生物,他們在與國家的對抗中不斷成長,而且越來越聰明、狡詐。

落網之魚也越來越多。

當劉徹知道了這個事實后,他便明白,他必須作出改變了。

不然,地主豪強們很快就會進化出完全可以應付和對付漢室的能力。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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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五節 說服(2)

地主豪強們能進化出對抗漢室制度與法律的能力嗎?

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他們一定也必定會具備這種能力,這不是屠刀可以壓服也不是宣傳所可以忽悠的。

道理很簡單,把自己代入到地主豪強的角色之中就可以想清楚了。

假如你是一個漢室鄉中地主,家有良田數千畝,奴仆以數十計,嬌妻美婢,錦衣玉食。

但這個時候你忽然發現貌似好像新來的縣令看你的眼神總是很奇怪。

再想起記憶里的那些前輩的遭遇。

縱然你飽讀詩書,明白道理,但是你能接受嗎?

估計是不能的。

你必然會用盡一切辦法來阻止可能降臨的災難。

而這就是人性。

從古至今不曾改變,縱然再過兩千年也是如此。

而這些人掌握著鄉間的話語權,把持著知識財富,有的是手段和資源來惡習劉徹。

從前這些渣渣力量衰微之時都知道明捧項羽,暗貶劉邦說各種風涼話,陰陽怪氣的造謠。

居然連“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這樣的瞎話也說的出口了。

感情他們捧的項羽壓根不算英雄了。

張子房、蕭何、陳平、周勃、樊噲、夏侯嬰……乃至于英布、彭越、田橫都是渣渣了!

只能說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領,誰都比不過這些渣渣。

這些年來,隨著漢室經濟發展,戶口增值,商品經濟空前繁榮,對外擴張迅速,地主士紳集團也開始各自尋找著出路和解決之法。

有人投身工商之中,大量劐取著利益,賺的盆滿缽滿。

也有人矢志轉型,且是向軍功貴族轉型(主要是北方地區)。

更有人已經悄然的將家族向外遷徙,去往安東、南越之地,以求天高皇帝遠,自得安寧。

然而大多數人依然是保持原狀的。

這些人的怨氣與不滿隨著時間流逝不斷積累、發酵。

哪怕那些轉型成功之人,有幾個會感謝和感激漢室與劉徹?

怕是只要有機會,便要黑一把。

這種事情不奇怪,兩千年后的社會上就有無數,類似例子更是數之不盡。

而法家的官僚和學者們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勝利和輝煌之中,渾然不知,在各地的鄉紳之中,不滿與怨懟在不斷積累和發酵。

只等時機成熟便會噴發出來,到時候無論是天下革鼎,還是內部變色,都有可能。

而法家作為前朝暴政,恐怕就要被污名化和打壓了。

是以吃這個角度來說,歷史上儒家的崛起和獨尊,其實是整個地主集團的意志。

強大起來的地主士紳們不允許自己繼續被限制被管制。

他們決定砸碎束縛自己的枷鎖,獲得世界的統治權。

正如后世的資本一樣,無論在那個國家都必定會想方設法獲得權力,掌握法律,修改制度以符合自己的需求。

想到此處,劉徹便道:“卿所言差矣!無論是嚴刑酷法還是陵邑之制都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夫富貴以養妻兒,孝順父母,光耀門庭,乃至于為子孫奠基,人之常理也。”

“卿不也是如此嗎?”劉徹問著楊開:“朕聽說卿之俸祿、津貼與補助、賞賜大多用于卿之子嗣、族人之教育…僅僅只是為求名師之教,便歲以數十萬之費!”

他又看向其他大臣道:“卿等亦然!”

諸夏民族是地球上最重視教育的民族!

在遠古之時,教育就已經是諸夏貴族最重視的事情。

夏有校,商有癢,周有序。

三代的貴族精英們自詡為君子,他們勇敢、聰明、強壯、彬彬有禮。

哪怕是打仗也是極有禮法。

戰前要致師,戰斗中不傷二毛,戰后不追殺。

哪怕是滅亡敵人的國家,也會留一手,給敵人留塊地盤,這叫存亡續斷。

而這一切都是長期培養出來的制度與禮法。

至于如今,教育更是所有中產階級和貴族官員家族的頭等大事!

但凡有點計劃和覺悟的家族的資源都是傾斜到后代教育之上。

是故為了子孫后代的教育,人們可以一擲千金在茂陵購置一套平時基本不住的學區宅,更窮盡所有,只為送一個兒子進武苑。

地方上的豪強、地主、巨賈更是紛紛拿出大把資源捐獻給當地的知名學苑。

毫不夸張的說,在中國,教育從來都是最能讓家長花錢的事情。

無論過去未來都是如此。

便是新興軍功貴族們,那些底層逆襲而來的將軍校尉們也明白應該將后代教育作為重中之重來做!

聽著劉徹的話,無數人都是若有所思。

一些法家博士更是似乎覺悟了些什么東西。

他們忽然發現了一個事實:雖然自己是陵邑制度與漢家體制的支持者,但是假如有一天這漢法與制度要來制裁自己,自己貌似也不會坐以待斃,甘受國法縱然自己愿意,家人也一定不愿意。

劉徹繼續道:“朕以為凡事堵不如疏,自古圣王治世,皆以教化為重!故唐虞畫像而民不犯,成康之際刑錯不用,山川不崩,河谷不賽,鳳凰來儀,河洛出圖,此皆天下所共見而卿等所共知之事!”

這個當然是絕對是真理!

無論諸子百家皆認同的普世價值!

也是劉徹最擅長用的借口!

他提步向前走著,邊走邊道:“而這亭長里正之制便是出于疏導士民,以示朕與天下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心之舉!”

這可真是再正確再合理不過的解釋了!

儒家更是高興不已,黃老派也表示很滿意,就連法家也是被說得心動。

也就是官僚們與軍方心里面有些不舒服,但無奈大勢已去!

因為人們發現倘若自己反對此法,那就不僅僅是反對天子,反對劉氏了。

而是與天下士大夫豪杰為敵!

是故一時間全殿俯首,人人口呼:“陛下明見萬里,臣等愚昧,唯頓首而已!”

劉徹卻是走到將軍們面前,笑著道:“卿等請放心,朕會下令,命地方亭長里正之選,三人之中必須有一位退伍軍人!”

將軍們聞言離開就是眉開眼笑,紛紛在心里說道:“陛下您早說啊!”

若早知如此大家早就四肢都舉起來了!

劉徹又走到群臣面前道:“卿等亦勿憂也,朕會下詔,受選人之權與地方守令,并令有司制定制度,足可保證縣道威權不損!”

這是自然,劉徹只是想扶持起一批背鍋俠黑手套幫他做臟事,可不是要培養一批大爺的。

既是如此,他自然不會給這些太大權力,更不會讓他們可以凌駕法律與官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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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六節 河西河西(1)

隆冬已至,居延地區開始下雪。

連綿的風雪凍住了大地,也凍住了所有野心家和投機分子。

在居延澤以西,靠近馬鬃山一帶,且渠且雕難將自己的大纛立在了此地。

一個多月以前,他遇到了一次有預謀的刺殺,幾乎喪命,之后,他便將大纛立在了此地。

選擇此地,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里是居延澤的西部,與幕北、祁連相交,既可以監視居延各部,又可以在緊急之時,逃回自己的老巢。

此刻,帳外,大雪紛飛,整個居延澤都被風雪所覆蓋。

便是最有經驗的牧民,在這樣的時候也理智的縮在穹廬之中,圍著篝火等待風雪過去。

“漢朝那邊有答復了嗎?”且渠且雕難嘶啞著聲音,問著他的親信也是他的親弟弟且渠呼難。

且渠呼難的模樣與且渠且雕難很相似,只是身材要矮一些,眼睛要小一點,他微微屈身道:“左大將,還沒有接到漢朝方面的回復……”

且渠且雕難聽完,整個人都癱在了塌上,眼中閃爍著兇光。

“該死的漢朝人!”他低聲痛罵著。

很顯然,漢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滅亡西匈奴了!

合黎山方向的漢軍斥候甚至曾經越過了駒衍峽,進入居延澤之中。

居延各部也都是態度曖昧,蛇首兩端。

便是他帶來居延的騎兵,也不乏有人刻意的開始磨洋工,開始觀望了。

以他所知,現在,在廣袤的居延,甚至整個河西,漢、匈的探子和細作與使者都在往來穿梭、游說。

而他這個西匈奴曾經的統治者,在遇刺后已經被人遺忘了。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的末日將來。

無論此地最后是北匈奴所得,還是漢朝入主,他都是一個失敗者,一個死人了。

但,且渠且雕難怎么甘心?

他緊緊握著拳頭,心里面不斷權衡著。

作為一個叛逆者,且渠且雕難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向北匈奴臣服的。

所以,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投降漢人。

然而……

倘若他降漢……

折蘭人、盧候人、羌人,都會跟他翻臉。

恐怕,在他說出降漢這個詞的時候,便是各部造反之日——雖然現在,河西各部都已經在事實不鳥他了。

他派出去聯絡的使者,一個也沒有回來。

那些曾經恭順的部族,那些曾經阿諛奉承之人,現在已經在謀算著將他的腦袋賣一個好價錢。

至于那些曾經的敵人,那些恨他入骨之人,恐怕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將他千刀萬剮。

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也是他最后賴以維系生命的,就是他手里的那三個且渠氏本部萬騎。

這三個萬騎,是他這幾年窮盡一切手段和辦法,千辛萬苦打造出來的軍隊。

可是,在遇刺以后,且渠且雕難連這三個萬騎也不敢放心了。

誰知道,這三個萬騎里有沒有想賣他的呢?

想到這里,且渠且雕難就滿心苦澀。

甚至有些絕望。

他發現,自己甚至找不到求生之路的路徑,似乎只能坐以待斃!

而這是他無法接受的。

幸好……幸好……還有逍遙散……

抓起一包逍遙散,打開來,點上火深深的吸了一口。

如夢似幻,且渠且雕難在煙霧繚繞之中忘卻了人間的憂煩。

而在帳外,大雪紛飛。

“且渠且雕難那邊有什么情況?”在居延地區的中部,靠近一處湖泊的山谷之中,戴著一頂傳統氈帽的折蘭王骨荼問著一個剛剛回來的貴族。

“這大約是被嚇破膽子了……數日來一直躲在馬鬃山上……”那人輕聲答道。

“馬鬃山附近只有三千余人……大王,要不要奴才帶人去殺了他?”立刻就有一個貴族高聲說道:“只要殺了這,河西就是我們的了!”

折蘭部族雖然在馬邑之戰受到重創,幾乎損失了所有的精銳,但虎死余威在,況且折蘭人的根基還在,這幾年休養生息,特別是與且渠且雕難結盟,折蘭人的實力迅速恢復,雖然與巔峰相比,還是有些差距,但卻也重新擁有了接近一萬騎兵。

折蘭的一萬騎兵,可是足以橫掃整個河西,打垮一切的力量。

帳中所有人都確信,只要自己動手,那么奪取河西的控制不成問題!

況且,還有北匈奴的馳援!

狐鹿涉和句犁湖都已經承諾,只要折蘭愿意反正,殺死且渠且雕難,獻上于單,那么就以折蘭為河西之主,將整個河西走廊都交給折蘭!

這樣的好事,自然沒有人拒絕。

每一個折蘭貴族都是心潮澎湃。

但,骨荼卻不敢這么心寬。

他是馬邑之戰的幸存者,在戰斗中他被俘,最后被軍臣花了三千個被擄被俘漢家軍民才換了回來。

講道理,他應該對軍臣忠心耿耿,哪怕不能為了保護于單去死,也應該至少盡力。

但,就是他,這個最不可能背叛軍臣的人,與且渠且雕難聯手,屠滅了軍臣當初留在河西的本部和單于庭的衛隊。

從而建立了西匈奴這個割據政權。

如今,他又在眼看西匈奴要沉船之際,與北匈奴眉來眼去,達成了協議。

在過去,骨荼是絕對不可能做這些事情。

只能說,戰敗給他造成的影響太大了。

那次慘敗,不僅僅給他留下了永世難忘的教訓,更讓他對于折蘭人的武力產生了深深的質疑。

“先不要去動他……”骨荼擺手道:“且渠且雕難留著還有些用……”

對于這些折蘭的新生貴族們,骨荼其實是很不滿,這些人與從前的折蘭人沒有差別,滿腦子都只有打打殺殺。

但現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是靠打打殺殺就可以立足的時代了。

況且,單純論武力,折蘭的實力,別說是去打漢軍的神騎了,恐怕隨便一支漢軍野戰騎兵都可以沖的折蘭人七零八落——他曾在長安被安排去參觀過灞上軍、棘門軍的訓練和演習,對此他心知肚明。

是故,在骨荼看來,河西之爭現在才剛剛開始。

一開始就發大招?以后怎么辦?

況且,合黎山的漢軍正在磨刀霍霍,這個時候內訌?不是給漢朝人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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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七節 河西河西(2)

祁連山上,雪花飄飄。

遠方的山巔,古老的冰川巍然不動。

凝視著數十萬年甚至上百萬年前的冰川,呼衍當屠向前踏出了一步。

沾滿了鮮血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暗紅色印記。

此刻,山巒上下,廝殺聲連綿不絕,一如當年。

只不過,角色要對換一下。

當年的政變主力之一,且渠氏的男人和他們的奴隸,此刻已經潰不成軍。

在漢軍對居延施壓后,且渠且雕難就帶走了且渠氏族的主力萬騎,只在祁連山和附近留下了不過三千多兵力——這三千多人中還有差不多兩千,在這次政變之中倒戈。

而此番政變的主力,則是來自祁連山周圍五百余里的羌人和盧候、若盧、休屠等部。

說起來也是好笑。

孿鞮氏的單于要奪回自己的權力,竟然只能依靠那些過去的附庸和奴隸甚至是敵對勢力。

握著馬鞭,呼衍當屠也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趁著隆冬大雪封山之際,奪回祁連山,扶立于單,然后立刻與漢朝達成協議,引漢兵入河西。

這叫做借師助剿。

至于,漢軍來了會不會就留下來不走了?

這卻是管不了!

有一點,呼衍當屠可以確信:漢朝軍隊和他們的皇帝必然不會拒絕來自他和于單的好意。

漢朝的文官士大夫們也不可能對他和他的主子見死不救。

蟄伏這兩年,呼衍當屠也讀書了,也懂道理了。

他知道,對于南邊的漢人來說,忠義是永遠不能無視的高尚品德。

漢朝有個著名的故事——趙氏孤兒,說的就是忠臣義士,于危難之間扶保幼主,受世人稱頌的故事。

“殺!殺光所有忤逆的且渠氏逆賊!”呼衍當屠抽出腰間的長刀,下令:“今日必須控制整個祁連,然后收攏兵力,向漢遣使、求援,借兵!”

元德九年冬十月丙辰(初九),故匈奴左大將呼衍當屠與河西羌七部、休屠部、若盧部、盧候部于祁連山發動政變,血洗祁連山,將留守祁連的且渠氏族、當陽氏族等且渠且雕難心腹部族斬殺殆盡。

所有高過車輪的男人,統統被殺!

祁連山流血三日不止。

但是,因為風雪之故,外界根本不知道祁連山發生了變故。

掌握了祁連山后,且渠且雕難立刻率諸部頭人,于祁連山北麓舉行祭天大殿,申斥且渠且雕難和折蘭王的種種背信棄義、忤逆之事,并恭迎西匈奴單于于單。

合黎山以西五十里,弱水河畔,漢軍甲塞。

此地,原本是谷羌的一個營寨,地勢險要,控扼弱水,在去年秋季,僰人擊破盤踞在此的谷羌一部,盡擄其民,然后漢軍在此建立一個小型的要塞,并在整個秋天不斷堅固和擴建,并將之命名為甲塞。

意為漢軍前沿第一座塞城。

經過數月的加固和擴建,甲塞的防御如今已經有模有樣了。

塞中建有三座烽燧臺和兩座箭樓,城墻也足有一丈多高,足可抵擋敵人的奇襲。

塞中更駐扎了一個加強的司馬部隊。

有一個陌刀隊和數個弓弩隊,塞內還有數口水井,并儲存了足夠全司馬食用數月的糧草。

此塞建立后,漢軍就牢牢的控制住了弱水中游,并有了窺伺弱水下游乃至于居延澤的能力。

任何從居延或者其他方向來的敵人,都必須先拿下甲塞,才有可能繼續向合黎山挺進。

不然,留著甲塞之軍,等于給自己埋了顆釘子。

這一日,王安如往日一般,舉著千里鏡,巡視著廣袤的原野,搜尋著可能出現在視線中的任何人或者動物。

入冬以來,不斷有從居延澤逃到漢室控制區的西匈奴牧民和奴隸。

這些人實在無法忍受西匈奴的高壓統治和殘酷剝削,于是冒死逃來。

王安最喜歡這樣的人了!

因為這意味著政績,也意味著功勛。

歸義來投的人越多,他的功績與功勛也越多。

也越受上面重視!

沒辦法,未來漢室要開發合黎山、姑臧山,經營居延、河西之地。

對于勞動力自是多多益善!

連派出去偵查敵情和打探消息的細作與斥候,也都肩負著忽悠西匈奴部族來投的使命。

只是可惜,隨著風雪越來越大,最近來投的人幾乎沒有。

這兩天甚至一個人也沒有來。

這讓王安有些惆悵。

望著空無一物的廣袤荒野,王安放下手里的千里鏡打算回去喝口小酒,暖暖身子。

但就在這剎那,他眼睛視線的余光瞟到了好像在弱水河對岸,有一個人影在雪地的一個角落里掙扎了一下。

他連忙舉起千里鏡看過去,卻見一個穿著羊皮襖子的胡人,似乎受了傷,倒在離河岸不遠的雪地之中。

“這該死的西匈奴!”王安暗罵了一句。

西匈奴國小人少,又面臨著漢與北匈奴的軍事壓力,是以自建立以來,就是以高壓和殘酷剝削來統治河西。

據那些逃亡來合黎山的胡人說,在西匈奴國內,從前年秋天開始,單于庭就下令各部每一個邑落都得出一個男丁去單于庭當兵。

靠著這個政策,西匈奴養起了與其人口嚴重不符的七萬騎兵!(要知道整個河西地區,哪怕算上羌人,其總人口也不超過五十萬!)

為了維系如此龐大的軍隊,以及單于庭本身的奢侈生活,單于庭只能對下層牧民敲骨吸髓,極盡一切手段來壓榨。

據說,西匈奴國內一個普通牧民的貢賦比起以前翻了三倍。

去年夏天開始更是直接翻了兩倍!

這意味著大多數普通牧民,一年辛苦所得,還不夠繳納貢賦的!

但單于庭也不會對他們客氣,一旦繳納不上貢賦,輕則牽走牲畜抵債,重則將該戶牧民全部貶為奴隸。

其中有些甚至還被出口到漢室,被那些商賈買回去帶回了國內。

這些胡奴的價錢相當廉價。

一匹粗麻布就可以在西匈奴買到一個男奴,若是小奴,甚至可以買到兩個!

想到此處,王安就有些同情,于是對著箭樓里喊道:“張伍長!張伍長!你帶人去弱水西岸的北方去將那個胡人帶回來……看看能不能救活……”

這些投奔漢室的胡人,每一個都是非常好的勞動力。

也是未來屯墾團最好的拓荒者。

對于這些人,合黎山方面已經幾次三番下令要求各前沿障塞盡量保證對方的存活,盡可能的援救。

箭樓里一個穿著棉衣的男子探出頭來應了一聲:“好勒!王司馬,俺這就帶人去!”

說著,他便帶著幾個士兵走出箭樓,蹬蹬蹬的步下城樓,然后從要塞的城門,劃著雪橇出門。

半個時辰后,他們帶回了一個似乎是被饑餓與寒冷擊倒的胡人。

在這個胡人身上,他們發現了一張寫有漢字的羊皮。

這張羊皮立刻被送到王安面前,王安不敢怠慢,隨即親自帶人將之送去合黎山的漢軍營寨。

兩天后,劇孟就見到了這張羊皮。

“西匈奴出事了!”劇孟看完羊皮上的內容,立刻神色大變:“匈奴故左大將呼衍當屠在祁連山發動政變,血洗了祁連山的且渠氏,宣稱已經‘拯救單于于水火之中’,現在,他們向我漢家求援……請求天子發兵,助其平定國內……”

“此事會不會有詐?”剛好,刀間也在劇孟這里喝酒,聞言狐疑道。

“不管有沒有詐……”劇孟卻是笑著道:“有了這張羊皮,我軍便是師出有名!”

也用不著天子找的那些借口了,漢軍完全可以直接打起‘受邀平亂’的旗號,光明正大的通過駒衍峽。

說不定駒衍峽的守軍可能會不發一箭就地反正!

只是,如今正是隆冬季節,漢軍不可能在這樣的季節貿然深入居延乃至于河西。

這卻是有些遺憾了。

“立刻命人八百里加急,將此羊皮送去北地郡!”劇孟將那羊皮交給一個參謀,吩咐道:“另外馬上召集全軍校尉議事!”

“諾!”

在經過一整個秋天的集結,漢軍現在在合黎山、姑臧山以及弱水、羌水之間,已經聚兵兩萬余人。

同時,也囤積了大量的糧草。

若按照原來的居延戰役計劃,這樣的兵力已經足以蕩平居延之敵了。

但,現在是要滅亡或者控制西匈奴。

這點兵力就不夠看了!

因為,僅僅只是居延地區,就足足有五個北地郡那么大!

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至于整個河西,則是兩三千里之土,期間峽谷、平原、丘陵、大漠、高原各種地形全部具備!

北匈奴更可能藏在馬鬃山和星星峽之后,蠢蠢欲動。

根據情報顯示,北匈奴現在正在向西域集結兵力,這些軍隊可能會西征,但也說不準會南下。

若北匈奴加入戰局……

這鹿死誰手,尤未可知!

在漢軍得到情報后不過數日,近海的句犁湖也得到了西匈奴之變的情報。

說起來也是搞笑,如今,祁連山發生如此變故,但身為西匈奴的左大將的且渠且雕難以及右大將折蘭王骨荼卻都還蒙在骨子里。

反倒是漢與北匈奴都得到了情報。

沒辦法——在西匈奴國內,已經沒有人看好且渠且雕難了。

至于骨荼——倘若他搶先將于單控制在手里,倒可能還被人重視。

然而,他現在帶著折蘭的主力在居延監視且渠且雕難,這就讓很多有心人失望了。

在此生死存亡之際,讓人失望,就是被人放棄。

不會有什么人有這個耐心,等著折蘭人控制局面。

人人皆知,西匈奴的存亡,根本不是西匈奴本身所能決定的。

漢與北匈奴,任意一個下場,西匈奴就必亡!

如今,漢軍磨刀霍霍,醉翁之意人盡皆知。

那些不愿意投降漢室的人,自然只能靠攏北匈奴了。

“呼衍當屠居然還能做出這樣的事!”句犁湖得知了事情后感嘆一聲:“倒也算是個人物……”

只是可惜,這頭獵犬是軍臣的獵犬。

他是容不下這個前朝余孽的!

躊躇片刻,句犁湖立刻下令:“去告訴日逐王,本單于命令他率部靠近星星峽,等候命令!”

“您的意志,偉大的撐犁孤涂!”一個貴族領命而去。

日逐王,是匈奴體系之中的一個比較重要的貴族,自古非孿鞮氏不得任用。

但在如今的匈奴體系之中,所謂日逐王,已然成為了雜牌王的代稱。

換句話說,句犁湖的這個命令,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誰要南下去送死,誰就自己去。

反正他是不去的!

現在的匈奴,也遠遠不足以與漢軍交手!

漢騎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現在在合黎山方向,漢朝至少集結了兩萬騎兵,等到春天,這個數字肯定要翻倍!

數萬漢騎已經足以摧毀和消滅他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這點家底。

反正,哪怕漢朝占據河西走廊,想要打到西域來,恐怕也得要個三五年。

所以,他一點也不急。

半個月后,元德九年冬十一月乙卯(初二),劉徹也接到了從合黎山方面緊急傳到長安的那張羊皮。

為了將這張羊皮送到長安,傳令的騎兵依次接替,日夜兼程,跑死了十幾匹馬,甚至還有兩人被凍傷——沒辦法這個天氣,信鴿系統基本是沒用的,只能回到過去的傳遞系統。

好在近年來,長城之內的直道得到了全面維護,所以哪怕是這樣的冬天,騎士也可以疾馳。

不然,恐怕還得拖上大半個月!

將羊皮上的內容看完,劉徹就已經大喜過望!

這是送上門來的餡餅!

無論羊皮所說的事情是否為真,漢軍都可以立刻出兵!

雖然如今是冬天,大軍難以行動。

但這并不妨礙漢軍出兵!

劉徹相信,只要有一支漢騎,將自己的戰旗插到祁連山上——無論是用什么辦法!

那么,河西之戰就已經底定勝局了!

說不定,還能北匈奴的部分主力于河西呢!

于是,劉徹立刻下令,命令衛馳馬上從長安出發前往合黎山,同時下詔給安北都護府都督義縱,命令義縱馬上集中所有力量,從現在開始就動員北地各郡的民兵和民夫與那些奴工一起,清理道路,掃清積雪。

這樣只要天氣轉暖,漢軍馬上就可以進入戰爭狀態!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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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16 09:26:23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六百零八節 河西河西(3)

長安,未央宮,溫室殿。#雜ㄨ志ㄨ蟲#

御前軍事會議正在召開。

與會的皆是大漢帝國在京大將!

衛尉興寧候衛馳、細柳將軍成安侯秦牧、北軍護軍使建信候許牧、灞上軍都尉信候張旭、宗正領棘門軍都尉事青陽候劉敬等等,皆是大漢帝國近年來崛起的新星!

也有部分老將在列,如周亞夫、酈寄、韓頹當等特進元老端坐于劉徹左右,拱衛著大漢天子。

一副巨型地圖,則攤開在眾人面前。

這是漢室目前所繪制的最全最詳細的河西走廊地圖。

而在坐諸將,包括各位老將,都已經對這個地圖上的每一個山川河流,都能倒背如流。

這也是當前漢家將軍必須掌握的一項技能——背地圖!

連地圖都背不了,還當什么將軍?

做什么一軍之主?

回家種田好了!

這樣至少不會害死人!

作為外戚,衛馳擔任今日御前軍事會議的主講人。

他拿著指揮棒,在地圖前道:“陛下、諸位元老、諸位同袍,河西之地,狹長而險要,控扼東西戰略要道,乃我軍前出西域、幕北的咽喉,非取不可!”

“今,西匈奴內部生變,根據情報顯示,西匈奴左大將且渠且雕難兩月前遇刺,月前,故匈奴左大將呼衍當屠又率部于祁連發動忽然政變,控制了于單單于,并向我朝發出了求援書!”

“據我軍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河西之地目前已經分為三個不同的敵對勢力所控制!”

“一者,盤踞于居延之地的左大將且渠且雕難及折蘭王骨荼所部……”

“一者,乃是效忠于呼衍當屠,目前占據了祁連山的數部……”

“一者,乃是暗中搖擺不定,保持中立的諸部……”

“根據陛下圣諭,我軍要痛打且渠且雕難及折蘭部,輕輕放過中立者,對于呼衍當屠所部則盡量以懷柔之策……”

隨著衛馳的介紹,眾人也都是微微點頭,紛紛覺得正該如此。

河西之地,地勢復雜,情況也比較復雜,當地胡羌混雜,其西部馬鬃山、星星峽一帶,與幕北、西域相通。

漢軍倘若行動過于粗暴,很可能贏了戰爭,輸了戰略。

一旦,諸部恐慌,紛紛趁亂逃亡北匈奴,則等于放虎歸山!

這河西諸部,可是有許多都是從前的匈奴單于庭的附庸甚至是本部部族。

這些部族精于放牧,世代為孿鞮氏仆從。

其中,折蘭、盧候、若盧等部甚至是匈奴單于庭過去的忠實走狗。

要是這些人跑去北匈奴未來可能成為漢軍西進路上的障礙,還是要盡可能的想辦法將他們留在河西,留在漢室的控制下。

現在,郅都在幕南的作為已經證明了一個事實——只要教化得當,政策得當,管理得當,夷狄也是可以成為漢家良民。

成為大漢帝國戰爭機器的一個零件!

“陛下……諸位元老……”細柳將軍成安侯秦牧站起身來,微微屈身拜道:“末將有一言……”

“講……”劉徹微笑著道,秦牧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年輕將領。

他是馬邑之戰成長起來的大將,去年接了衛馳的班,擔任升格為漢軍第一個常備將軍級主力野戰軍細柳營的指揮官。

嚴格算起來的話,他應該屬于義縱的嫡系。

也是漢軍之中目前最大的山頭周(周亞夫)義(義縱)軍事集團之中的后起之秀。

在周亞夫致仕,義縱又擔任安北都護府都督,開始轉職為文職的當口,他成為了這個集團地位最高的幾個現役將軍之一。

未來說不定,這位秦開將軍的后人,可能會開創一個新的顯赫武將世家。

對于年輕人,劉徹總是很鼓勵的。

迎著劉徹鼓勵的眼神,秦牧微微理了一下思緒,然后拜道:“啟奏陛下,末將愚以為,圣意乃是要圍殲西匈奴左大將所部和右大將所部,爭取在居延打一個殲滅戰……”

劉徹聽了,微微點頭。

地圖上就已經標明了,現在的局勢就是,西匈奴的主力,包括且渠氏族、折蘭部以及其他數個大部族的兵力,都盤踞在居延,作為應對漢軍攻勢的兵力。

其總兵力介于五萬到七萬之間。

這支兵力是西匈奴最后的老婆本棺材本。

只要殲滅了這支力量,那么,河西走廊就唾手可得!

偌大的河西,將再無可以阻攔漢軍前進腳步的力量!

而一旦這支部隊逃出居延,散落入河西群山之間,那么漢軍恐怕就得做好在河西與敵人糾纏的準備了。

到時候,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跳出來。

畢竟,漢軍的補給線太長了!

從北地郡出發的輜重,至少要一個月才能送抵合黎山,然后可能需要半個月的轉運才可能送到前線軍隊手中。

在河西,漢軍是耗不起的!

數萬大軍,每日吃喝拉撒,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若再算上民夫和牲畜的消耗……

戰爭一旦拖延日久,少府卿恐怕就要上吊了。

秦牧走到那地圖前,指著一個遠離居延的地點,道:“既是如此,末將愿意請纓,親帥細柳輕騎,突襲此地,斷絕西匈奴主力逃亡之路!”

劉徹定睛看過去,發現此地乃是位于河西走廊中段籍端水、冥水流域的冥澤。

所謂冥澤,因其湖水看上去有些發黑而得名,后世名為黑海、哈拉湖,是疏勒河最終注入的湖泊。

也是青海地區第二大湖。

也是后來的酒泉郡的戰略要地,歷史上漢室在此地設置了西部都尉所和西部障塞城。

一旦漢軍奪取此地,則可以控制住整個北山、疏勒河流域。

更妙的是,從疏勒河溯源,可以直抵祁連山,甚至關閉星星峽通道,將整個河西變成漢室的盤中餐。

只是……

哪怕是從合黎山出發,漢軍要抵達冥澤,也需要跨越至少一千里的路程。

騎兵突襲此地,確實可以立刻鎖死西匈奴主力西逃的路線,將他們堵死在居延地區。

漢軍輕騎兵能否具備如此遠距離的奇襲能力?

占據此地的漢軍騎兵,又能否真的阻擋那些一想要逃命的西匈奴騎兵?

這就是一個問題了?

畢竟千里遠征,完全脫離后方,又是在一個完全不熟悉環境的異域,一旦稍有不慎,就可能全軍覆沒。

旁的不說,一個高原反應,就可能讓漢軍損兵折將!

而那些亡命逃亡的西匈奴騎兵,更會考驗漢軍輕騎兵的意志與耐力。

微微敲了敲扶手上的龍頭,劉徹問道:“將軍想帶多少騎兵?”

“兩個輕騎兵都尉部和一個龍騎兵都尉部即可!”秦牧長身拜道,信心滿滿:“五千到六千騎,一騎雙馬,帶足箭矢與干糧、藥物,末將便可保證不讓西匈奴一兵一卒逃回河西群山!”

劉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將軍便去準備吧……”

秦牧的計劃確實是可行的!

拿下冥澤、端籍水,則西匈奴主力無路可逃,他們將被包圍在居延地區等待末日。

這很符合劉徹一貫以來的戰略——要嘛不打,打就要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為目標!

擊敗敵人,奪取土地,從來不是他的第一選擇。

他寧愿先放棄一些利益,也要優先殲滅敵人有生力量!

“只是這樣一來,被圍的西匈奴主力可能會狗急跳墻,與北匈奴媾和,甚至直接帶人逃往北匈奴……”劉徹頗為憂慮的道:“諸位將軍有什么意見?”

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特別是折蘭部。

且渠且雕難大約不會投降北匈奴,但折蘭人就沒有這個顧忌了,逼急了對方,帶著兵馬和牲畜、牧民,走馬鬃山,經浚稽山前往幕北,托庇北匈奴。

一旦放走了折蘭人,就等于讓北匈奴平白得到了一支一兩萬精銳的騎兵。

更要命的是——居延地區和河西地區的羌人,可能都會緊隨其后。

這可是一股數十萬人口的力量。

未來漢室經略河西,若失去了這些勞動力,就要事倍功半。

“陛下,可以請護匈奴將軍在幕南沿著瀚海一帶,做出要越過弓盧水的架勢!”秦牧建議道:“嚇一嚇北匈奴君臣……哪怕嚇不到,也可以吸引其部分兵力……”

“至于居延之敵……”

“末將建議,我軍攻勢應在末將所部出發后十日開始,如此可以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秦牧的這個意見讓劉徹和其他大將都是眼前一亮,周亞夫更是拂須得意,秦牧算起來也是他的學生之一,馬邑之戰后,他是第一批受訓的武苑將佐。

再沒有比看到自己教出來的學生表現的如此優秀更讓他高興的事情了。

“善!”劉徹撫掌道:“就依將軍的辦!”

北匈奴?

在劉徹眼里,其實是一群在戰場上被嚇破了膽子的慫貨。

別看句犁湖天天喊著要復仇,要變法,要學習越王勾踐。

但實際上……

這貨就是一個根本沒有面對漢軍鐵騎鋒銳的慫包。

不然的話,去年的幕南戰事,北匈奴騎兵就該成建制的出現在戰場上了。

而不是悄咪咪的慫恿幕南各部,甚至在現在還主動派人聯絡漢室,暗示共同圍剿蠕蠕馬匪。

這不就是等于在告訴劉徹——別來打我,我很乖的?

都不需要去想,劉徹就知道,一旦郅都所部擺出一副打算跨越弓盧水和瀚海的架勢。

北匈奴十之會縮卵。

哪怕句犁湖不愿意,其他人也會‘勸’他‘以大局為重’。

至少他不會主動去摻和到居延戰事之中。

最多派點雜牌去居延搞事,或者在浚稽山搖旗吶喊。

就像幕南之事一般。

有了秦牧打開思路,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后。

衛馳就道:“陛下,臣以為,一旦開戰,我軍輕騎可以迅速越過駒衍峽,沿途一切不管,直插馬鬃山!”

“只要奪下馬鬃山,那么居延之敵的北逃之路也將被切斷!”

“臣舉薦虎賁衛左都尉徐敢擔任奪取馬鬃山之將!”

徐敢也立刻出列拜道:“末將愿立軍令狀,十日之內奪取馬鬃山!”

徐敢也是一員虎將,他是武苑山長程不識親手提拔的年輕將官,是漢軍之中出了名的猛將,高闕之戰中,他隨程不識、義縱行動,奇襲梓嶺他是第一個登山之人,奪取鴻鵠塞他也是沖在前面的哪一個。

隨后拿下高闕、占領榆林,他的部隊都是排頭兵,是尖刀!

劉徹自然批準了這個計劃,任命徐敢為馬鬃都尉,率輕騎兵三千,突襲馬鬃山。

這場御前軍事會議一直開到當日子時,最終確定了整個河西戰役漢軍的戰略。

以殲滅和圍殲西匈奴有生力量為戰略目標。

整個戰役,將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秦牧率細柳營輕騎兵突襲冥澤,然后徐敢率三千虎賁輕騎,穿插到馬鬃山。

這是最艱難,也最考驗漢軍執行力的。

但只要成功,則居延之敵的西逃和北竄之路都將被堵死。

除非北匈奴不要命了,拉出其主力,來到河西救援。

那……就可能還有些棘手。

但,倘若如此,北匈奴既然敢賭,那劉徹也愿意奉陪,他會將內庫的全部黃金儲備拿出來,同時下令關中和三河地區、北方郡國進入總動員。

拉出灞上軍、棘門軍、虎賁衛、羽林衛和細柳營的全部主力以及北方郡國的代國、北地、隴右精銳,集結起一支超過二十萬的龐大兵團,與之在河西決戰!

到那個時候,北匈奴來了,就不要走了!

正好一勞永逸,解決匈奴!

只是,匈奴人應該沒有這個膽色。

所以,排除了北匈奴全力來援的選項后,只要漢軍達成第一階段的作戰目標,戰役的第二階段隨之開始。

衛馳將親赴合黎山,主持戰役。

以虎賁衛和羽林衛的胸甲騎兵為中間,以灞上軍、細柳營和其他各部精銳為尖刀,漢軍將在廣袤的居延地區,將敵人分割包圍。

最終全部殲滅在居延!

這次戰役的計劃和作戰部署,在劉徹眼中,已經有點像是后世的遼沈戰役了。

奪取冥澤和馬鬃山,就是東北野戰軍拿下錦州,關門打狗的那一招。

只不過,與東野相比漢軍現在的優勢和敵人都無法當年的東野對手相比。

是故,戰爭是必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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