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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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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皇帝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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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6-11 08:55:55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節 攪局者

盛夏來臨,幕南的氣溫也隨著升到一年的頂點。

鹽池之中的湖水,甚至都開始冒煙了。

湖畔的沙灘上,更是炙熱的足可煮熟食物。

一隊飛狐軍的騎兵,在湖畔的一處樹蔭處納涼,順便吃些干糧。

“聽說了嗎?”一個穿著一件粗布常服的漢軍騎兵,背靠著一株灌木,對眾人道:“最近會有幾個士子來此,說是要教化夷狄的……”

其他人聞言,都是一副驚奇的模樣。

就這鹽池之地,不毛之所,連喝水都要跋涉二三十里才能找到干凈淡水的地方。

居然有士子要來?

開玩笑吧!

就那幫小白臉,來了這里,用不了三天,恐怕就要哭著喊著找媽媽了。

“要不要開個賭局?”有好事者立刻就道:“賭這幾個士子能在這里待多久?”

賭博與女人,自古就是軍隊的最愛。

沒有那個軍隊不愛的。

大家伙一聽有人開盤,立刻就打起了精神,紛紛從兜里面掏出一大把五銖錢,嚷嚷著問道:“怎么個賭法?賠率如何?”

“咳咳……”帶隊的隊率,見到這個情況,連忙咳嗽兩聲:“別亂說話啊……這些士子可是受了王命來此,身負重任的,郅將軍與灌將軍和李都尉,都已經三令五申,不得羞辱、恥笑、辱罵受命士子,更要盡一切可能幫助他們,適應幕南的環境……”

士兵們聽了,嘿嘿嘿的笑了幾聲。

然后……

該開盤的繼續開盤,該下注的繼續下注。

隊率對此也沒有什么辦法。

“希望,此番來的是幾個有點真才實學的吧……”隊率在心里嘆著氣。

自半個月前,就有從長安受命的士子來到幕南地區,在郅都、灌何等高級將領安排下,對口進入各個臣服漢家的幕南部族之中,宣揚王化,傳播漢天子的仁德。

這些年輕的讀書人,剛到幕南不久,就鬧出了不少笑話。

許多人甚至連三天都沒待夠,就哭著喊著要回長安。

然后,被郅將軍鎮壓了,統統抓起來,送去南池當勞役了……

正這樣想著,忽然,這隊率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煙塵。

他立刻起身,觀察和警惕起來。

自從郅將軍破蠕蠕與長林主力后,幕南中部和北部就已經不存在大規模的反漢部族的存在了。

但是,那些戰敗的蠕蠕人和長林人與一部分丁零馬匪摻和到一起。

經常會對漢軍的小型據點和哨所、運輸車隊進行襲擊。

這正合漢軍之意,飛狐軍與句注軍的騎兵四散而出,到處尋找可能的敵人蹤跡,然后發起攻擊。

在血與火之中,年輕的戰士們成長的很快。

就以這個隊率手下的這些士兵為例吧。

當三個月前,他們準備來此時,這些家伙還只是一些沒有見過血的新兵蛋子。

他們第一次遭遇敵人時,甚至有蠢蛋因為太過緊張,而忘記了給弩機上弦……

但經過這數月的磨礪,新兵蛋子們,都已經進化成為老油條了。

他們已經學會了,在什么時候休息,什么時候戰斗,什么時候退卻。

更懂得了,怎么殺人是最省力的。

最最重要的一點——漢軍騎兵的攻擊范圍,開始變得極大!

一位騎都尉,率領兩千騎,就可以僅靠隨身攜帶的干糧,在這一望無垠的草原上征戰半個月,縱橫兩千余里。

漢軍的遠征能力,已經得到了大大增強!

若非有大漠阻隔,說不定,會有漢騎打過弓盧水,進抵姑衍山之下,問罪單于。

是以,當隊率一發行情況,整支漢騎立刻就進入了作戰狀態。

人人都已經牽上了馬韁,隨時準備上馬奔襲,追殺進入視線的敵人。

過了一會,隊率放下了自己一直高舉的手臂,對眾人道:“可以解除戒備了,是一支商旅……”

在這大草原上,如今,出現最多的生物,就是商旅。

鹽池這一帶,盡管已經遠離長城兩千多里,居于戈壁之前,但也時不時的會有大大小小的商旅到來。

這些商人販賣和收購一切能賺錢的商品。

甚至有些時候還會客串一把人販子。

正是這些商人,為幕南各部帶來了種種好東西。

他們販賣著來自中國的鐮刀、鐵鍋、青銅器、布帛,收購羊毛、羊皮、奶酪、肉干甚至是奴隸。

當然,你有黃金或者五銖錢的話,那就更好了!

托這些商人的福,遠離故土的漢軍將士的五銖錢,總算有地方可以消費了。

不管是拿錢去商人那里買點來自中原的特產,還是去某個部族里瀟灑一回,都是很值的。

這支商旅從東方而來,不久就出現在了漢騎的視線之中。

這是一支規模一般的小商旅,總共就五六輛馬車,載著的貨物也不多,基本都是些皮毛和寶石一類的東西。

商隊的領頭人,是一個騎著一匹棕色戰馬的粗壯大漢,十幾個全副武裝,身穿絳衣的護衛在他左右。

這些人看上去很精干,弓馬技術也不錯。

“應該是游俠……”隊率在心中想著。

這年頭,北地游俠們,算是發財了!

如今,北地諸郡的游俠們,但凡能有點名聲,都必定會被商賈們高薪請走。

成為他們的商隊的護衛、保鏢。

庇護他們的財產和生命。

由是,許多聰明的游俠,在撈到第一桶金后,索性單干了。

帶著自己的小弟,買幾輛便宜皮實的馬車,就可以上路。

這幕南各部,什么都要,什么都缺。

而各部產出的皮毛,只要運回長城,利潤就是一倍以上。

倘若運氣好甚至一次買賣,就可以連本帶利,全部賺回來!

錯非是護匈奴將軍下令:所有出塞商旅都需要帶一定比例的糧食,不然就不許出塞,也不許在塞外各部交易。

不然的話,這幕南的商旅恐怕會更多。

沒辦法,這個地區太遼闊了!

幾乎相當于大半個漢室,方圓數千里,水草繁盛,鳥獸繁榮。

此地,有著無數資源和百萬生民。

沒有商人會放過此地的。

那大漢下馬,走向漢軍,遠遠的就拱手道:“某家北地郡張元,見過諸君,敢問諸君此地可是鹽池了?”

隊率沖他點點頭,道:“張先生,此地已是鹽池了……先生若要與此地部族交易,請沿鹽池向南行進一百里,那里就是遂寧城所在了……”

自王師秉承圣命,對幕南發動攻勢以來,旁的事情,沒有人知道。

但有一個事情,已成真理——在大漢王師的鐵蹄之下,幕南各部,統統俯首恭拜長安圣天子,口稱天單于萬歲,然后皆以編戶齊民為圣制。

護匈奴將軍郅都,更是一面率軍與不臣者作戰,一面派遣大量能吏和精干軍官,將投降、歸義、投誠的胡人按照中國制度,編戶齊民。

不過因為這一工程實在太過浩大,所以一直都在不斷推進之中。

暫時而言,漢軍對于幕南各部,采取的策略是統一打散,重新混編,然后安置于漢軍為他們選擇的城市周圍居住。

這遂寧就是鹽池附近最大的聚集點。

雖然還沒有筑城,但此地卻也已經聚集了上萬部族牧民。

漢軍教授給他們挖掘地窖,進行青儲發酵的技術。

同時,還按戶發給牲畜、穹廬與苜蓿草種。

每五戶為一甲,采用秦代的連坐法。

一戶有事,另外四戶就不能逃脫干系。

又以十甲為屯,設置屯長,進行管理,屯長皆是選用那些親漢的胡人。

又在屯上設鄉,鄉長稱為游徼,以歸義胡人貴族充任主要是忠勇軍和樓煩軍的老兵。

鄉上設縣,縣稱令,這遂寧令暫時就是由漢家樓煩將軍灌何兼任。

經過數月的管理和教育,如今,遂寧的胡人,基本都已經習慣了這些管轄和制度以及法律。

許多人都開始學習漢話,嘗試與漢軍溝通。

而忠勇軍和樓煩軍的老兵們,則在地方上跳下躥,到處宣揚他們的諸胡有罪論和救贖論。

倒是忽悠了無數人,搞得現在遂寧每到日出日落之時,就能看見數千人對著長安方向頂禮膜拜,虔誠懺悔與贖罪。

還別說,經過這么一出后,遂寧地方秩序大凈,民心也基本穩定了。

隊率就聽說,上面的校尉們議論,倘若過了今年冬天,遂寧與幕南其他城市聚集點的牧民可以安然度過,那么,大漢在幕南的統治,就將如鐵板一般牢不可破了!

原因很簡單——誰會去反對一位能讓自己吃飽肚子,同時享受安定生活的圣王呢?

腦子里想著這些事情,隊率一時有些恍惚。

卻聽那張元道:“謝過閣下……某此來,是受了護匈奴將軍行轅之請,為遂寧帶來四位士子……”

說著,從一輛馬車就走下來四個背著些簡單包裹的儒服男子。

他們的年紀都在二十七八歲左右,看上去疲憊不堪,但卻對此地環境表示特別好奇。

他們一一上前,做了個自我介紹。

“楚人王荀……”

“齊人鄒行……”

“宜陽楊仆……”

“雒陽朱勝……”

這些讀書人倒還頗懂禮貌,也很尊敬漢軍將士們。

這讓隊率心里面舒服了些,也就回了個禮,道:“飛狐軍左校尉甲部司馬楊公麾下隊率咸宣見過諸位明公……”

咸宣朝著眾人拱手,道:“諸君既是護匈奴將軍所遣之才,這護送之責,就讓我等來做吧……正好,我部正要回遂寧與樓煩將軍報告這一路的巡視所見……”

“那就麻煩咸隊率了……”張元連忙拱手說道,對他來說,時間就是金錢。

早點將這四個麻煩送到目的地,他就早一日可以回程。

現在是夏季,是最好賺錢的時節了。

必須抓緊時間,多賺點,要知道了為出塞做這買賣,他可是借了鄰縣大賈朱氏十萬錢,利息很高,一旦還不上,自己就得把這條命賣給朱家了。

辭別張元,咸宣所部就保護著這四個儒生,向著遂寧前進。

出乎意料的是,這四個儒生,還頗能吃苦,且有著騎術。

一百來里的路程,哪怕是飛狐軍的老兵,也會多少感覺有些吃力。

但這四個儒生,卻咬著牙齒堅持了下來,這讓咸宣對著四人的看法有了些變化。

至少,這四個人不是傳說中的軟腳蟹。

他們或許能在遂寧做出點什么事情來也說不定!

“這里就是遂寧了……”在經過一段丘陵地帶后,一片碧波百里的湖泊群出現在王荀等人的視線之中。

此地,兩面環山,湖水清澈,有蒼鷹翱翔,有鴻鵠于飛。

真是一個人間仙境。

“遂寧,舊為匈奴左賢王在幕南的駐謁之所,乃是南池齊名的好地方……”咸宣對他們介紹著:“郅將軍逐長林、蠕蠕于遂寧北,于是將此地命名為遂寧,取遂而安寧之意……”

“未來,此地可能會建造一座城市,容納居民,不過如今……”咸宣笑著道:“諸君也都看到了……基本還是穹廬營帳之地……”

“未來數年,大抵也是如此……”

王荀等人看著眼前的景色,聽著咸宣的介紹,卻都是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此乃天賜之地啊……”王荀贊道。

“鐘秀之所啊……”鄒行雙眼放光,忍不住摩拳擦掌。

“翌日或可為吾等之平壤……”楊仆沉聲說著。

朱勝瞇著眼睛,望著周圍的世界,就差跳起來歡呼了,他道:“荀子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吾等當牢記荀子教誨,一步一個腳印,走出吾輩的風采!”

事實證明,盯上了幕南百萬等待教化和教育的羔羊的,絕不止一個魯儒,一個谷梁,一個楚詩。

荀子學派,已經聞風而動了。

王荀等四人,正是荀子學派的精英。

他們來這里的目的很簡單——此地夠偏,夠遠,符合他們的要求。

雜家在安東的成功,激勵了所有有志于傳道的學派。

無數人都想著,再找一個類似安東的處女地,復制雜家的成功。

而如今,遂寧的景象,堅定他們的想法。

遂寧之地,雖然地處塞外荒服,不毛之地。

然而,此地湖泊深而廣,大小湖泊聯袂成群,蔓延百余里,湖水清澈,水草繁盛,正是一個王霸之基!荀子學派只要占據此地,并扎根下來,未來就可以向左近千里輻射,甚至于影響整個幕南。

屆時,諸子百家相爭的游戲,就又多一個玩家。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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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6-11 08:56:15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五百七十節 攪局者(2)

進入‘遂寧’的腹地,一座型的營寨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一面黑龍旗飄揚于營寨的箭樓上。

寨門口,有著士卒戒備,檢查過往行人。

樓煩軍的標志,那面一位騎馬張弓的中國士卒形象的戰旗立刻映入眼簾。

“這里就是樓煩軍在幕南的行轅了”咸宣對著王荀等人介紹著。

自天子下令發起對幕南的攻勢之后,忠勇軍和樓煩軍的行轅就北移。

其中,忠勇軍負責從南到北,也就是自順德至蒲奴水、浚稽山一帶的清剿工作,樓煩軍負責自南池直至鹽池一帶的清剿工作。

東方區域則是陳須的安東兵的戰區。

飛狐軍、句注軍,作為預備役機動部隊,流動于草原之上,尋找敵人。

像是咸宣這樣的飛狐軍隊率,常會率部遠離據點,在草原上巡視一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

尋找敵人,發現不臣,監視草原。

一旦發現有大股敵騎或者游牧在外的大型部族,立刻召喚附近友軍,予以殲滅。

而小股敵騎,則自己解決。

在這一模式下,蠕蠕人和長林人以及其他不臣部族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到了鹽池以北、蒲奴水以西、弓盧水以南的幾塊狹續域。

而遠東方向的陳須騎兵,則張開了大網,由東向南開始掃蕩。

自漢軍發起攻勢以來,不過三個月,漢室控制之下的胡人人口就已經接近了二十萬落,差不多百萬人口。

在幕南形成了十余個類似遂寧這樣的聚集地。

由是,幕南大局基本已經定下來了。

只有那些頑固分子,還在世界的邊角地帶搞些攜作。

但無所謂了,在幕南,漢室的統治每過一天,就穩固一分。

正如這遂寧的胡人們。

當他們被漢軍押解來此,在刀劍脅迫下,放棄了游牧傳統,進行定居生活時。

十個胡人,有九個半是目帶仇恨,滿臉不服。

逃亡、叛亂等事層出不窮。

但是,當漢軍嚴肅鎮壓了所有反抗者,并且將來自中國的先進技術傳播下去后。

胡人的仇恨,漸漸消散,轉而犬以畏懼,接著是崇拜,最后是感恩。

這是咸宣親眼目睹的事情。

最初,這遂寧的胡人,看他的眼神之中,都是帶著仇恨的。

接著是畏懼和恐懼。

然后是崇拜,到現在,遂寧胡人看到身穿紅色戰袍,身騎駿馬,奔馳而過的漢騎,都會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胡人的孩子們,總是用著崇拜和敬仰的神色,看著漢軍士兵。

那些忠勇軍和樓煩軍的卸甲老兵,更是受到了整個遂寧胡人的尊崇。

人們甚至將過去稱呼匈奴王族的稱呼,冠到這些老兵身上。

皆以為他們是‘屠奢’,是胡人之幟賢人,是先知。

王荀等人卻是充滿了激動。

楊仆甚至摩拳擦掌的看著這座簡陋的行轅。

他們來此,自然不是盲目而來的。

在事實上,他們是關系戶。

正如當初雜家的那幾位大賢,瘍平壤作為根據地是因為當時的朝鮮君的輔佐大臣,朝鮮中尉領安東都護府北部都尉韓安國是雜家的人一般。

這樓煩軍就是荀子學派的靠山。

他們是受到當朝樓煩將軍、潁陰候灌何的長子灌爰的邀請來到此處開拓基業的。

在咸宣的引領下,四人步入這營寨之中。

立刻就有漢軍的校尉出來核實他們的身份。

在經過一段勘察公文、檢驗身份竹符,再打量了四人模樣,確認他們的模樣與竹符與公文記載相符后,這校尉才拱手笑著道:“諸君一路辛苦了少君候在西房之中已為諸君擺下了接風宴”

說著就帶著四人,來到了一疵磚木堆磊起來的簡單營房之中。

在這里,四人見到了邀請他們前來此地的灌爰。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位現在荀子學派在漢室高層之重位最高的支持者。

灌爰看上去非承風度,他穿著一件漢軍的制式甲胄,腰系寶劍,長身坐著,一副標準的君子風范。

這也是當今貴族士大夫弟子之幟精英的標準作風。

“諸君一路遠來,可還安好?”一見面,灌爰立刻起身相迎,作揖拜道。

“勞師兄關懷,吾等來時一切順利”王荀等人回禮拜道。

楊仆還從懷里掏出幾本小冊子,遞給灌爰,道:“這是老師托吾等為師兄帶來的筆記”

灌爰鄭重的接過來,拿在手里愛不釋手的撫摸起來,滿懷深情的問道:“老師可還安好?”

“老師在邯鄲一切皆好,送別吾等之日,老師甚至還親自為我等做歌呢”楊仆笑著道。

“這便好”灌爰點點頭,將四人請到客席上≈命下人端來食物與酒水,皆是些草原上的食物,羊肉、奶酪與馬奶酒。

“諸位師弟,今日先且休息,明日,吾再帶諸位游覽這遂寧周邊,與各鄉游徼會面”灌爰舉杯道。

“一切唯師兄之命是從”四人連忙拜道。

翌日,天剛蒙蒙亮,楊仆等人就已經起床,洗刷完畢。

而灌爰起的更早,在四人剛剛起床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外巡視了一圈了。

這也是荀子學派的弟子們的特征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自詡荀子傳人的他們,會將每一天的時間都利用的非倡細。

作為一個務實派,荀子學派最近兩三年,發展遇到了瓶頸。

主要是來自谷梁和韓詩派的激烈打壓,迫使他們只能將發展方向,轉向寒門士子,去爭惹些中小地主弟子的支持。

但在這個領域,法家才是真正的霸主。

今日之漢室學者分野,早已經清晰了。

在大地主和大貴族層面上,儒家與黃老派已經五五開了。

而在中小地主階級之中,法家的影響力無人能及。

墨家則局限于墨苑與墨社,目前腳步未出函谷新關)。

而雜家則局限于安東與遼東遼西之間,再向前就遇到了韓詩派和谷梁派的強力抵制。

齊楚之間,是公羊與楚詩派的天下。

在燕趙地區,則群雄混戰,打的不可開交。

荀子學派如今就身處戰況最激烈的燕趙地區。

他們的處境,已經很艱難了。

沒辦法,荀子學派的思想和秉持的理論,既很難討好上層,也很難得中下層的歡喜。

更麻煩的是,荀子學派主張‘制天命而用之’,這使得他們甚至無法得到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

錯非貴平君和奉仁君支持,每年都給荀子學派大筆資金,還為荀子學派在西南和巴蜀一帶傳播做足了功夫,恐怕此時,荀子學派已經要被各方勢量力打壓下去,只能蟄伏起來,以待將來。

錯非如此,荀子學派也不會想到來這幕南開拓了。

王荀等人是來開路的,一旦幕南被證明大有可為。

荀子學派的精英和巨頭,就會陸續前來。

王荀等人深知自己的責任,所以,他們見到灌爰,立刻就迎上前去,道:“還請師兄為吾等引薦這遂寧之地的地方游徼”

在來的路上,他們就已經知道了當前幕南的格局。

在漢控制的聚集地,那些忠勇軍和樓煩軍的老兵們組成的游徼與屯長們,才是掌握具體政務的關鍵。

想要在此有所作為,就必須爭肉些人的支持。

王荀聽說過,有魯儒的儒生,就是因為不得這些老兵的支持,而被孤立,一事無成。

灌爰聽了,笑著道:“吾方才已經去與諸位游徼談過了,大體上,諸位游徼還是很歡迎我荀子門徒來此,傳授圣人教化的”

“但有一個事情,諸位師弟萬萬要牢記在心”

“這些游徼,皆是‘諸胡有罪論’和‘救贖派’的虔誠信徒,萬萬不可在這個事情上觸怒他們”

對于今天的忠勇軍的將士們來說,諸胡有罪,已經是他們堅信不疑的真理了。

基于諸胡皆有罪這一個論點,衍生而出的救贖理論,更已經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體系。

在他們的認知之中,他們是已經得到了救贖和升華的‘諸夏’,而其他胡人,則依然身負罪孽,需要懺悔、清洗。

誰若質疑這一點,誰就是在與忠勇軍上下兩萬四千余人做對。

誰就在與樓煩軍之中堅信這個認知的萬余將士做對。

在這個草原上,得罪了忠勇軍還想活著的人,幾乎不存在!

這些曾經的匈奴人、月氏人、折蘭人、白羊人和休屠人,一定會用最殘酷的刑罰和最可怕的刑具,讓你在哀嚎和痛哭之中緩慢死去。

眾人聞言,都是點頭,道:“謝師兄教誨,吾等必牢記于心!”

灌爰點頭道:“那就請隨我來吧”

灌爰于是帶著四人,在這‘遂寧’游覽了一遍,一邊走,一邊與各鄉游徼對話、談話。

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直到黃昏,五人才歸來營寨。

一路走下來,五人都感覺很振奮。

因為,幾乎所幽游徼和大部分屯長們都表示:中國君子受天單于之托來此教化夷狄,啟蒙愚昧,傳播圣王之道,吾等皆全璃持。

總之,初步接觸下來,賓主徑。

更重要的是,王荀等人發現,這些游徼們秉持的觀念,似乎與荀子學派的思想,有些不謀而合。

譬如說,荀子學派主張‘明分使群’,其核心論述就是‘使天下皆出于治’。

簡單的來說,就是荀子主張的是人人如龍,人人都可以通過教育和學習成圣。

這與游徼們秉持的‘諸胡有罪’需要自我救贖,改造、升華的理論差不多能吻合。

而荀子學派主張的‘人性本惡’,更是與‘諸胡有罪’天然契合。

只是簡單的接觸和了解了一下眾人的主張后,游徼們紛紛表示你們來的太晚了點來多好!

甚至有人已經決定從今天開始,學習荀子的主張了。

唯一的問題是

“我們要不要改變一下論述呢?”眾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很顯然,荀子的論述與主張,雖然隱約暗合忠勇軍的觀念。

終歸兩者風馬嘔相及,存在巨大差異。

倘若荀子學派想在此發展順利,并且得到地頭蛇忠勇軍的鼎璃持,那便需要做些調整。

怎么改?怎么變?

眾人都有些猶豫不決。

五人圍在營房之中,討論起來。

“此地虛實,吾等先寫信給老師,請教一下老師的看法?”王荀說道。

“可以”灌爰點點頭,表示贊同:“但在那之前,諸位師弟可以先試著在此宣揚吾等的思想和學說,看看能否吸引到人”

四人都是點點頭,認可灌爰的建議。

“再過三日,吾將領兵向北,監察蠕蠕原一帶”灌爰道:“此去少則半月,多則三月,君等在此,還請自強”

事實上,灌爰這次是因為要在此等候師弟們的到來,不然,他早就應該率軍出發了。

這幕南之地,雖然大體底定,但蠕蠕人和長林以及其他幾個頑固分子的殘兵敗將,依然在草原上游蕩,并對漢軍的商旅、聚集點構成了一定威脅。

還有北匈奴的騎兵,也悄悄的渡過瀚海,與這些殘部匯合,要給漢軍一點麻煩。

他們的目的,倒不是想給漢軍找麻煩。

他們只是想要拖綴軍西進的腳步而已。

對此,漢軍各部都表示很歡迎。

送人頭送功勛的人,誰不喜歡?

“諾!”王荀等人紛紛頓首。

“此外,諸君可能需要留意一下,在遂寧以南三百里外的‘安化’”灌爰忽然說道:“據我所知,‘安化’的樓煩校尉許蒙是谷梁派的門徒,他的治下很可能有谷梁士子”

“谷梁?”王荀等人聽到這個死敵,咧嘴一笑:“狄山的門徒嗎?”

對于谷梁派,荀子學派是毫不畏懼的。

事實上,真要單挑,荀子門徒們一個能打三個谷梁!

不管是文斗還是武斗

而且在事實上來說,其實谷梁派是如今中國諸子百家競爭之幟又一個失敗者。

他們被公羊派從齊楚之地,幾乎徹底驅逐了。

更重要的是谷梁派身上有一個巨大的黑點狄山!

當初狄山一案,讓谷梁元氣大傷,最后雖然切割及時,做了止損。

但谷梁學派也因此在天下人眼里,幾乎與賊子掛鉤了。

在中國,荀子門徒們尚且可以懋谷梁的渣渣們,到了這塞外,王荀等人更加不懼對方!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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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節 匈奴的第三條道路(1)

姑衍山的盛夏,翠綠蔥蔥,茂密的原始森林由北向南,延伸數百里。

草木之中,禽獸無數。

這里,是匈奴人的老巢。

最后的堡壘,與最后的王庭所在。

象征著孿鞮氏的龍旗,插滿了山巒。

一位位薩滿祭司頭戴奇形怪狀的頭飾,揮舞著人骨制成的法器,嘴里念念有詞,煙霧縈繞之間,似有鬼神起舞。

如今,正是五月,匈奴碲林大會如期舉行。

在老上單于和軍臣時代,匈奴帝國就已經確立了每年夏五月,大會龍城,秋八月大會碲林的傳統。

龍城大會,用以祭祖、宣布戰和,而碲林大會則是部落聯盟會議,用以分贓。

然而燕薊之戰后,匈奴被迫放棄幕南,連龍城都丟了。

冒頓單于與老上單于的陵墓都丟給了漢人。

匈奴人再沒臉舉行碲林大會,也沒有臉面再去祭祀先祖。

句犁湖于是宣布,在沒有收復龍城以前,不再舉行龍城大會,轉而將碲林大會與龍城大會合并,都放在夏五月。

之所以選擇這個時間點,是因為夏五月這個時間點,將左右當前北匈奴的戰略。

因為,倘若漢朝西征或者北伐,一定會選擇在夏五月之前動手。

原因很簡單,過了這個點,出塞遠征的漢軍,就可能要在幕北或者西域的暴風雪之中迎來新年了。

漢軍要攻擊北匈奴的西域或者幕北,有且只能在春天開始準備,夏季動手,如此才能趕在幕北大雪降臨前撤兵。

不然,狂暴的大自然,會奪走所有漢軍士兵的生命——即便不能也足以讓漢朝重兵,在暴雪之中陷入絕望。

托西征大勝,劫掠無數的福。

今年的碲林大會,開的有聲有色。

匈奴人將他們在幕南丟失的祭祖金人和各種冥器重新鑄造了出來。

他們用白狼皮與白虎皮,妝點這些金人。

數百名在西方俘獲的敵對貴族,已經被捆綁起來,準備獻祭給天神與先祖,用敵人的血來喚醒這些沉睡的意志,以指引匈奴人的未來。

磕了逍遙散的薩滿祭司們,更是手舞足蹈,莫名所以,以為自己已經能夠與鬼神溝通了。

陽罔行走在這姑衍山之上。

凝視著山巒上下的簇擁在一起的無數人頭。

他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次碲林大會,在他的獻策和鼓勵下,句犁湖和狐鹿涉決定召集西域諸國國王來會。

這是匈奴歷史第一次,也是他計謀的重要一步。

不過……

陽罔這些日子也并非一帆風順。

他遇到麻煩了……

他現在回過頭,就能看到自己的麻煩——一個渾身棕黑色,低眉順目,對誰都是滿臉恰媚的一個異邦人。

一個據說來自身毒的奴隸。

一個可怕的家伙!

“哲別王大人……”身后傳來這個家伙半生不熟的匈奴話。

陽罔連頭都懶得回,目視前方,淡淡的說道:“什么事情?”

這個家伙卻是根本不在意陽罔的態度,一臉的恭維,幾乎都快要跪下來舔陽罔的腳趾頭了。

他恭恭敬敬的拜道:“哲別王大人似乎對奴才有所偏見?”

“哼!”陽罔一臉嫌棄的將臉轉向另一側,淡淡的道:“折合馬,你這個低賤的奴隸……本王豈止是對你有偏見?若有可能,本王甚至要殺了你!”

“哲別王大人說笑了……”這個黑黝黝的家伙低著頭,露出那口發黑的牙齒,道:“奴才是單于的奴才,也是哲別王的奴才,主人要奴才去死,并不需要主人動手,只要哲別王對單于說:折合馬這個奴才應該死,那奴才就立刻去死……”

“呵呵……”陽罔冷笑兩聲,轉身離開。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與這個來自身毒的奴才之間的分歧,已經不僅僅是理念或者政見的關系了。

此人,就是他陽罔使命和目標的最大障礙!

因為他——一個據說是來自身毒號為孔雀王國的宮廷太監,這個自稱為折合馬的家伙,最近地位如坐火箭一樣,在匈奴國內不斷上升。

如今,已經成為了句犁湖的左膀右臂,地位如同過去的大漢奸中行說。

若僅是如此,那也就罷了!

關鍵是,這個身毒的奴才,向句犁湖和所有匈奴貴族提出一個可怕的制度。

種姓!

人分五級,出生就決定高低貴賤!

而且還限定了某一個階級的人,只能從事固定的行業。

這個制度被這折合馬一拿出來,立刻受到了匈奴貴族和薩滿祭司們的熱烈歡迎和支持。

就連句犁湖和狐鹿涉,也頗為心動。

按照此人的設計,匈奴今后將劃分為五個不同的階級。

地位最高的是執掌宗教的薩滿祭司們,其次是貴族,再次是負責作戰的戰士,接著就是各部族的牧民們,地位最低的是奴隸。

雖然以前的匈奴帝國的制度與此也差不多。

只不過過去是貴族們騎在薩滿祭司頭上而已。

但,此人提出的這個設計,卻是永久性固化的。

薩滿祭司永遠是薩滿祭司,貴族首領永遠是貴族首領,戰士也永遠是戰士,奴隸永遠是奴隸。

若漢室無意幕北和西域,陽罔也就隨他去了。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于,天子一定會西征。

這西域諸國與幕北各部,早晚是漢家的盤中餐。

這個時候,跳出來一個身毒太監,從身毒之土,搬來了一套莫名其妙的所謂‘瓦爾那’制度,就要打斷整個西域和幕北的漢化過程。

并且將這個過程扭轉為一個完全迥異有別于中國的制度與社會?

“我必殺汝!”陽罔在心里想著。

但,陽罔很清楚,要殺折合馬,他不能動手。

只能是句犁湖和狐鹿涉動手。

不然的話,殺了折合馬還有白合馬、黑合馬冒出來。

只有匈奴人自己動手殺了他,才能斷絕日后再出現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

最好的情況,是狐鹿涉動手殺此人。

狐鹿涉殺折合馬的好處就在于,至少可以讓句犁湖與狐鹿涉之間緊密的聯系和信任出現裂痕。

這樣想著,陽罔就在心里盤算著,怎么讓狐鹿涉對此人產生厭惡,進而出現殺意了。

“對了,我或許可以這樣……”陽罔看著山巒之間行走的匈奴武士,忽然心里生出一個念頭。

但這個想法還不完善,他得仔細琢磨琢磨。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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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節 匈奴的第三條道路(2)

狐鹿涉穿著一身從漢朝進口的絲綢錦衣,衣冠飄飄,宛如漢家士大夫貴族們一般臥坐在松軟的床榻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簡。

這是狐鹿涉最近從匈奴的收藏品里掏出來的一套寶貝。

來自中國法家的大賢之作《商君書》。

這可能是冒頓單于或者老上單于時期,和親的漢朝公主的陪嫁物品。

一直被匈奴人丟在了姑衍山的某個山洞里腐爛發霉。

直到被狐鹿涉翻了出來,立刻如獲至寶。

可惜,這套經典在那個山洞已經被腐蝕了許多,僅有兩三卷還能辨認,余者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真乃是真理名言啊……”放下手里的竹簡,狐鹿涉感慨萬千。

這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在打動著他的內心。

商君書在他眼里,已經不僅僅是一本書,一個理論,一個思想了。

更是一個完整而嚴密,上下嚴絲合縫的社會制度。

還是一臺隆隆作響,指向強盛未來的戰爭機器。

“若我匈奴早十年得此書,依商君之說而改之,用商君之制而激勵上下,何來馬邑之恥,高闕之敗,燕薊之辱?”他嘆息著搖著頭。

往事已不可追矣。

今日匈奴,困守于幕北寒苦之地,全賴西域資源和西征勝利成果而維系。

國家困頓,積弱。

甚至很多貴族,都已經不愿意調頭向南了。

他們只想遠離漢朝,遠離長城,遠離那個噩夢。

狐鹿涉一點也不懷疑,只要漢軍越過瀚海,或者打通河西走廊。

那么,西域和幕北的匈奴貴族,馬上就會帶著軍隊和人民,奪路狂奔,向西方的康居和大夏逃亡。

因為,跟漢朝人對剛,一定會死!

而去西方,卻可以逍遙自在,快活似神仙。

傻子都知道怎么選!

沒看到須卜氏都已經將自己的大纛放到了康居境內的‘單于城’。

呼衍氏做的也不賴,他們的萬騎主力和部族,統統向西遷徙,到了故烏孫之地。

其他大小別部,也基本都做著類似打算。

一旦漢軍大舉北伐或者西征,那就風緊扯呼。

將西域諸國和幕北之地丟給漢朝,希冀這些土地可以填飽漢朝人的肚子,讓漢朝人不來追殺自己。

反倒是那些在西域和西方大夏、康居征召的‘哲別騎兵’,愿意與主人同生共死。·書·

“偉大的屠奢,哲別王求見……”這時門口傳來的侍衛他的親信貴族的聲音。

“傳……”狐鹿涉連忙整理好衣冠,臨襟正坐,端坐起來。

在陽罔面前,狐鹿涉一直有些自慚形穢,特別是當他讀的書越來越多的時候。

“臣拜見屠奢……”陽罔見了狐鹿涉,微微恭身拜著。

“哲別王快快請坐……”狐鹿涉立刻笑著招呼:“來人!為哲別王獻茶具……”

不多時,就有著大夏侍女,捧著一套清香四溢的茶具出現。

盡管目前漢匈之間處于戰爭狀況,但是,戰火阻隔不了商路,也無法阻擋追逐利益的商人的步伐。

在浚稽山,在順德,在蒲奴水,每天都有漢匈的商人,在悄悄的交易。

匈奴人拿著從西方劫掠來的財富、女子、奴隸,不斷的從漢室進口他們想要的東西。

包括書籍、武器、香料、絲綢、陶瓷乃至于茶葉、茶具。

在利益的驅使下,商人們甚至連漢軍的制式甲胄(皮甲與鎖子甲)也敢賣給匈奴人。

最近一個月來,漢匈之間的走私貿易,更是昌盛至極。

單單是茶葉,就有數千石流入北匈奴。

而作為代價,匈奴人失去了他們在西方征服所得到的三分之一的黃金,一半的寶石和全部的白銀。

此外還有上萬奴隸被送到了漢朝商人手上。

陽罔不清楚,匈奴人從哪些走私商人手里買到了多少武器裝備和金屬,但他很清楚,匈奴人買到了大量絲綢、茶葉、陶瓷。

如今,匈奴國中貴族,基本人人都有幾套絲綢衣物。

穹廬之中,都有著陶瓷器皿,廚房之中都有著鐵鍋與菜刀。

特別是那些驟然富貴的西征功臣們,花起錢來,眼睛都不眨的。

于他們而言,哪怕全部花光了,再去西邊搶一次就好了。

反正,西方的人民孱弱無比,軍隊毫無戰斗力。

而陽罔眼前的這套茶具,精致無比,通體呈青色,光滑細膩,外表雕刻著鳥獸圖案,美輪美奐。

這樣一套茶具,陽罔打聽過,需要用等重的黃金或者上百個奴隸才能在走私商人那里買到。

輕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品味著唇齒之間的清香味,陽罔心曠神怡,有些夢回長安的感覺。

“屠奢……”陽罔放下茶杯,在心里打好腹稿,然后開口道:“臣聽說,近來有身毒奴隸曰折合馬者,獻策單于與屠奢,欲以身毒所謂‘瓦爾那’之制,用于匈奴?”

“有這么回事……”狐鹿涉問道:“哲別王以為如何?”

那折合馬是句犁湖從大夏帶回來的戰利品。

也與他沒有什么關系,但是,這個奴隸提出的那個制度,卻頗得許多匈奴貴族的認同。

句犁湖都已經有所動搖了。

畢竟,現在的匈奴帝國,面對的是有史以來,人類所可創造的最強大的帝國和最強的戰爭體制。

奠基于商君耕戰制度基礎之上,用著信仰與理念包裝,用榮譽和地位激勵,用鐵與血磨礪的可怕軍隊。

更有著當代無解的bug軍隊胸甲騎兵坐鎮,作為中軍砥柱。

除了老天爺,匈奴人想不到還能有誰可以擊敗漢軍?

哪怕是句犁湖和狐鹿涉,他們也不敢設想自己有生之年能夠擊敗漢軍。

他們最多最多就是做夢幻想一下,經過改革,重整旗鼓的匈奴騎兵,借助大漠天險,以逸待勞,挫敗漢朝的北進或者西征企圖。

為匈奴帝國的復興和發展爭取時間。

僅此而已。

至于幕南、高闕與長城?

所有匈奴人都心知肚明,他們永遠回不去了。

這不僅僅是因為漢朝軍隊的戰力讓他們絕望,還有著漢匈國力的不對等。

匈奴本部的所有人口加起來,也不足漢之一郡。

哪怕算上奴隸和西域各國的人口,撐死了也就漢之十一而已。

實力對比如此懸殊,匈奴人拿什么去與漢朝斗?

騎兵嗎?

笑話!

現在,天下騎兵的典范和標準,都是自漢出。

所以,在這種絕望和對未來勝利的不自信之下,匈奴國中貴族,其實都已經在隨波逐流了。

這個時候,折合馬冒了出來,還拋出了來自身毒的‘瓦爾那’制度。

立刻直擊了無數人的靈魂。

許多人認為,與其費盡周折去學習漢朝,搞什么夏務運動,顛覆了祖宗制度不說,還給了奴隸和異族上位的機會。

還不一定能有什么效果。

還是這瓦爾那好。

貴族永為貴族,奴隸永為奴隸。

人分等級,血分污凈。

多么美妙的設計,多么完美的構造!

還能有比這個更好的事務了嗎?

“屠奢……”陽罔看著狐鹿涉,他知道,自己必須說服眼前的這個匈奴貴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對狐鹿涉拜道:“敢問屠奢:屠奢以為那瓦爾那之制,于匈奴可有益處?”

“自然是有的……”狐鹿涉正色道:“至少,實施此制,可保諸部貴族頭人的永世富貴,甚至可以收買西域各國貴族王室,使之盡心竭力,為我匈奴效死!”

這正是這個所謂瓦爾那制度的可怕之處。

它是一個為征服者,為上位者,為肉食者設計的完美制度。

在制度上在宗教上在理論上在信仰上確保了征服者、上位者和肉食者的絕對利益。

確保了上層的貴族,哪怕是只豬,也能穩如泰山。

對于匈奴,對于西域諸國王室、貴族有著難以抵御的誘惑。

尤其是匈奴!

自燕薊之戰后,匈奴本部損失慘重,青壯男子幾乎死了三分之一。河西的失陷,又讓匈奴丟掉了十幾萬本部人口。

匈奴帝國的人口規模已經下降到了歷史低點。

這迫使句犁湖只能將大批別部和奴隸轉為匈奴本部,又加強了軍臣時代的哲別制度,這才讓匈奴帝國不至于崩潰。

但禍患也已經埋下。

當作為主干和主體的匈奴本部,也就是孿氏、須卜氏、呼衍氏與蘭氏及諸別部氏族的人口在帝國人口構成之中,落到了第二甚至第三群體時。

匈奴帝國的統治根基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以少民而臨大國,用寡治眾。

匈奴人自己心里也是發毛的。

誰能保證,占據人口多數的異族奴隸和哲別騎兵們能一直忠心耿耿?

誰能確保西域各國不會聯合起來反水?

而匈奴本部的人口,卻已經少到不足三十萬。

你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匈奴人能睡得著?

折合馬的瓦爾那制度,等于是一個窮困的旅人在荒野之中看到了篝火,哪怕明知道有危險,恐怕也得靠近嘗試一番。

因為,這個制度,至少可以為匈奴人解決以少民臨大國,用寡治眾的禍患。

這個制度更符合很多匈奴貴族,特別是那些在夏務運動之中利益受損的貴族的利益。

他們幾乎沒有理由拒絕這個制度。

薩滿祭司們更是上跳下躥,鼓噪聲勢。

為折合馬搖旗吶喊,鼓掌助威。

句犁湖的態度曖昧不清,更是另這一風潮無限膨脹,終于在這碲林大會之前,積聚起足夠的聲浪。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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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節 流血的單于庭(1)

“敢問屠奢,單于對此‘瓦爾那’之制有何看法?”陽罔長身而起,問道。

狐鹿涉想了想,對陽罔道:“單于對此的態度,有些曖昧……”

“現在支持瓦爾那的,主要是左大都尉須卜斛和右大當戶呼衍且之以及一些王庭貴人、薩滿祭司……”

“怎么,哲別王以為這瓦爾那之制不好?”狐鹿涉看著陽罔問道。

“何止是不好!”陽罔恭身說道:“在臣看來,單于若行此制,則匈奴必亡矣!”

“嗯?”狐鹿涉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望著陽罔,道:“不太可能吧?”

匈奴人在過去本身就是實施等級制度的奴隸制部落聯盟。

只是,沒有把話說死而已。

現在引進這所謂的瓦爾那之制,不過是確定了地位、血統和階級,哪里會落得亡國滅種的下場?

然而,狐鹿涉已經習慣相信并且認為陽罔的眼光是正確的。

狐鹿涉坐直了身子,對陽罔問道:“有何依據?”

陽罔在心里默默的揮舞了一下拳頭,他知道,現在自己正站在一條十字路口之上。

他但凡無法說服狐鹿涉,那么,匈奴人實施那所謂瓦爾那之制就不可逆轉了。

一旦匈奴用此制度,

整個西域和幕北的漢化就要無限期延后,更可怕的是――還將可能在此為漢家留下一個天大的禍患!

一個實施了瓦爾那制度的西域和幕北,漢室要消化掉,可能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

甚至還可能讓這瓦爾那的遺毒通過這西域和幕北,傳入中國,荼毒諸夏。

所以必須將這個威脅扼殺在萌芽狀態。

“屠奢……您以為那身毒國力如何?”整理好情緒后,陽罔就對狐鹿涉拜道。

“弱!”狐鹿涉不假思索的給出了答案。

身毒的世界,匈奴人雖然迄今未曾接觸到,但是,通過大夏就可知身毒的強弱了。

在大夏人面前都是戰五渣的身毒諸國,在匈奴人眼里,已經不是弱雞或者菜雞的級別了。

根本就是一個已經敞開大腿,只等匈奴大兵過去臨幸的小受。

“那屠奢以為,用弱國之制,可以強國乎?”陽罔又問道。

這讓狐鹿涉的眼神終于有所波動,他堅定的搖搖頭,道:“自然是不行的!”

這也是他與狐鹿涉對這個所謂瓦爾那之制態度曖昧的原因。

自古以來,只聽說過向強者學習,奮發圖強的事情,何曾有過向弱者學習的事情?

但,那瓦爾那之制的誘惑,卻是實實在在的。

嚴密的等級制度,確保了每一個貴族的利益。

狐鹿涉和句犁湖先前不滿這個瓦爾那的地方,主要在于,這個制度下,薩滿們居然是第一等級的貴族!

這簡直不能忍!

“只是……”狐鹿涉看著陽罔道:“這與我匈奴存亡有何干系?”

陽罔挺身看著狐鹿涉,拜道:“自是有極大干系……”

“若屠奢與單于用此‘瓦爾那’之制,三五十年后,臣恐匈奴化為身毒矣……”陽罔說道:“屆時,縱有三萬大軍列陣,卻依舊可為敵騎三百破之……”

“縱有黃金萬金,珠寶無數,也將只能成為他人之財!”

“何也?身毒之弱,便因此制而已……”

陽罔慷慨激昂的道:“此‘瓦爾那’之制,定人之等級,以出生血統而論貴賤,用等級束縛人民,貴族永為貴族,戰斗之士,永為戰斗之士,奴隸永為奴隸!”

“長此以往,以屠奢之智,難道不知道會出現什么事情嗎?”

“臣以為,若行‘瓦爾那’之制,不出三十年,匈奴將無可戰之兵,野無可用之人,國弱而民窮,淪為他人魚肉而已……”

陽罔的話,打動了狐鹿涉。

對于狐鹿涉來說,他追求的是匈奴的中興。

是匈奴的復興!

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富國強兵,進行變法。

所以他支持夏務運動,并積極的游說匈奴各方勢力,與他們交易、妥協,換取對方對夏務運動的支持――至少也是不抵觸。

如今,通過陽罔的描述,他仿佛看到了實施了瓦爾那之制后的匈奴未來景象。

上上下下,都是死氣沉沉,士兵們連武器都拿不起,貴族們躺在黃金和寶石鋪成的床榻上,紙醉金迷,夜夜笙歌。

此時,有三百月氏騎兵從遠方而來,勢如破竹,直入匈奴王庭。

匈奴單于與貴族們,卻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就被月氏人砍瓜切菜一樣殺死。

他使勁的搖了搖頭,這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但……

這個事情,他也沒什么好法子解決。

現在,支持瓦爾那之制的人太多了。

上至王庭高層,下至部族首領,孿L氏、蘭氏、須卜氏、呼衍氏,幾乎都有瓦爾那的支持者。

掌握神權的薩滿祭司們更是不用說了。

用屁股都能猜到他們的態度。

想要中止瓦爾那之制,除非……

狐鹿涉想了想,就對陽罔道:“哲別王,本屠奢現在就去求見單于,哲別王請一起來吧!”

狐鹿涉知道,他必須爭取句犁湖的支持,這樣才能徹底的壓服各部的意見。

但陽罔卻搖了搖頭,對狐鹿涉道:“屠奢請留步,臣以為,屠奢現在還不能去見單于……”

“為什么?”狐鹿涉疑惑著問道,不去爭取句犁湖的支持的話,這個事情根本沒法做。

總不能讓他這個左賢王,提著刀子,去把那些支持瓦爾那的貴族全部砍了吧?

這不現實!

“因為,屠奢倘若此時出頭,去與單于言說此種利弊,即使屠奢可以說服單于,但卻必將受到其他支持瓦爾那的貴族的敵視……”

“若是如此,屠奢覺得,未來單于百年后,屠奢還能安然即位?”

狐鹿涉聽著陽罔的話,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事情。

事實上,現在的北匈奴的權力結構非常詭異。

在政治上,單于與左賢王其實各自都有著一大批死忠。

如今的匈奴帝國,與其說是一元制帝國,倒不如說是二元制帝國。

狐鹿涉與句犁湖,各自帶了一幫小弟。

只是因為漢軍的威脅和生存的需要以及共同的理念,才走到了一起。

在這個過程里,狐鹿涉與句犁湖之間的默契與信任,是起決定性的因素!

一旦兩人產生隔閡,北匈奴的整個結構都要崩潰。

但是……

現在又不同了。

在西征得勝后,句犁湖得到了新的支持者――那些跟隨他西征的部族騎兵與哲別騎兵們,在拿足了好處后,不可避免的就成為了句犁湖的死忠。

力量對比已經失衡,倘若他狐鹿涉此時再跳出來,制止了瓦爾那之制。

其他貴族會怎么看他?

一定會將他視作敵人!

如此,他的左賢王地位,也就不再穩如泰山了。

政變這種事情,匈奴人可是玩的最熟練的。

未來,一旦句犁湖將死,很可能這些反對和敵視他的貴族,就會糾結起句犁湖的舊部,對他發起政變,將他趕下臺。

這樣想著,狐鹿涉就坐回席位上,然后對陽罔道:“那依哲別王之意,如今本屠奢該當如何?”

陽罔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要在狐鹿涉心中種下種子,名為猜疑,名為恐懼的種子。

現在可能還看不到什么結果,畢竟,句犁湖的身體還算不錯。

但……

陽罔很清楚,句犁湖之前被囚禁了二三十年,他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支撐這樣的高強度的工作太久。

遲則三五年,短則一兩年,句犁湖一定會倒下。

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一邊是重病垂死的單于,一邊是擁兵自重,威福自用的左賢王,還有一邊是那些單于的忠臣們。

不打出狗腦子來才怪!

為了那場未來的好戲,陽罔知道,自己要慢慢鋪墊。

“屠奢,臣以為,與其屠奢去面見單于,陳說利害,不如屠奢修書一封,傳與單于,單于讀后自然會安排與屠奢密議……”

“如此就可以確保,無人知此乃屠奢之手筆,大單于想必也很愿意為屠奢保守這個秘密……”

句犁湖因為被老上單于囚禁之故,一直沒有子嗣。

他登上單于之位后,雖然也選了幾個閼氏,但沒有子嗣。

所以,他與狐鹿涉之間的信任與默契,自然十分牢固。

幾乎不可能被人所離間。

因為誰都知道,句犁湖沒有子嗣,一定會傳位給狐鹿涉。

哪怕狐鹿涉死在句犁湖之前,句犁湖也會將單于之位留給狐鹿涉的子嗣。

但這里卻存在著一個問題――句犁湖的死忠們,會甘心看到這樣的情況嗎?

哦,主子死了,沒有子嗣,即位的是與大家伙好像沒有太大干系的左賢王?

那大家是不是會尷尬?

為了防止尷尬,是不是得先下手為強?

多數匈奴內部的政變,都是因此而起的。

反正,就連老上單于與軍臣單于這樣的父子相繼,都搞得血雨腥風,尸橫遍野。

就不要提句犁湖與狐鹿涉之間的問題了。

總之,在匈奴內部,沒有一個是善茬。

而陽罔的目的,也不僅僅是為此。

他還有著更深層次的驅動力。

他希望,借助這次機會,清洗掉那些一直阻礙和妨礙他推行漢化的匈奴舊貴族們。

最好,將他們統統清洗掉!

左右,這單于庭也好久沒有流血了。

是時候,讓鮮血再次盈滿大地,尸骸充斥山谷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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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6-14 18:54:20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節 流血的單于庭(2)

姑衍山,主山,匈奴王庭大帳。風云網

王帳之中,句犁湖正躺在一個胡床上看書。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就探頭探腦的冒出來。

“偉大的大單于啊,您忠心的奴才折合馬向您問安……”此人匍匐著爬到句犁湖面前,恭敬的磕頭說道。

“你來做什么?”句犁湖看著這個自己的奴才,有些好奇的道。

“奴才方才去找哲別王談話,哲別王卻威脅要殺奴才,還請大單于庇佑奴婢……”折合馬磕著頭,哭著道:“倘若大單于不庇佑奴才,那奴才這便去死……”

“哲別王為什么要殺你?”句犁湖聞言,笑了一聲,不以為意的道:“可能哲別王只是想要戲耍一下你吧……”

于句犁湖而言,折合馬是奴才,是一個開心果,撐死了是一個比較機靈,而且還能對自己提供些意見的開心果奴才。

而哲別王陽罔,則是匈奴的張子房、商鞅。

句犁湖還需要籠絡他,為自己的偉業獻策獻計。

孰輕孰重,自是分明的很。

即使,陽罔真的要殺這折合馬,殺了也就殺了吧。

類似的奴才,類似的開心果,他句犁湖要多少有多少!

“奴才聽說,是因為奴才宣揚那‘瓦爾那’制度之故,哲別王以為奴才會禍患匈奴……”折合馬一看句犁湖的臉色,就知道情況有些不對了。

很顯然,自己的分量,遠不如那個年輕的據說是來自更南方的一個偉大帝國的貴族的哲別王的。

但,他能怎么辦?

他也很絕望!

當初,他不將這瓦爾那制度拿出來,并將自己在身毒的見聞故事講出來,他能活的下來嗎?

恐怕早就被那個窮兇極惡的匈奴貴族一刀兩斷,或者像那些倒霉蛋一樣被綁在祭壇上,等候被獻祭給神明的命運!

他不過是個卑微之人而已,只是想活命罷了。

有錯嗎?

“瓦爾那?”句犁湖聞言,就沉默起來。

講道理的話,其實這瓦爾那之制度,句犁湖感覺有些矛盾。

自從這個制度被眼前這個奴才宣揚起來,匈奴上下的薩滿祭司和貴族們就上跳下躥,攛掇著他實施這樣的改革。

但,在句犁湖眼里,世界上最好的制度和最好的體制,是南方的漢朝那樣的制度與體制。

中央集權的大一統國家,書同文、車同軌,一切事物都向中央看齊。

皇帝(單于)操天下生殺之權柄,執國家興衰禍福之秘鑰。

但架不住下面的貴族和薩滿祭司們成天在他耳邊嗡嗡嗡,而且他也覺得,好像這瓦爾那之制度也沒什么缺點。

奴隸永遠是奴隸,貴族永遠是貴族。

再將一些特定的群體綁定在某些職業上。

看上去還不錯。

至少,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但現在,從這奴才嘴里,句犁湖聽到了哲別王因為瓦爾那的緣故,而要殺折合馬的態度。

這就很不尋常了。

“難道……這瓦爾那之制,有壞處?而且是天大的壞處?”句犁湖立刻將自己的角色代入吳王夫差。

那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個漢朝故事。

夫差不聽伍子胥之諫,終于生死國滅,而越王勾踐聽從范螽的意見,得以保存國家。

句犁湖可不想自己變成吳王夫差。

恰在此時,左大將須卜難胡走進來,拜道:“偉大的大單于,這是左屠奢寫給您的信……”

“狐鹿涉寫信給我?”句犁湖聞言,有些奇怪。

原本的匈奴連文字也沒有,自然不存在寫信這種事情。

在過去,匈奴高層交流通常都是派使者傳口訊,或者當面面談。

寫信這種事情,還是在軍臣時代的末期才開始出現。

句犁湖疑惑的打開信件,匈奴的信,現在是以漢字書寫,你還別說,匈奴的情報因此得到了最強的保護!

哪怕是匈奴的敵人得到了這些信件,他們也根本破譯信中的內容。

將信看完,句犁湖狐疑的看了看折合馬,然后揮手道:“等下,左屠奢將來,哲別王也會一起來,折合馬,你跟著本單于,去與哲別王好好解釋解釋吧……”

在句犁湖看來,自己可以聽聽陽罔的說法,再讓這折合馬辯辯。

若陽罔能打動自己,一個奴才,殺了也就殺了。

倘若陽罔不能打動自己,但為了籠絡對方,一個奴才,殺了也就殺了。

無所謂!

折合馬卻是戰戰兢兢的看著自己的主子,總感覺心里發毛。

但他不得不匍匐在地上,磕頭說道:“您的意志,偉大的撐犁孤涂……”

此時,折合馬無比羨慕那幾個矗立在王帳之中寬袍長袖黑發黑眼的男子。

他知道,這些人是漢人。

來自于更遠的一個強大帝國。

這個國家的君主,據說有著顯婆神一樣的威能。

這些人在這里,地位天生高人一等。

就連他的主子,那些兇神惡煞的可怕男人,在這些人面前,似乎也是很有禮貌。

“唉……出生不好,我能怎么辦?”折合馬此刻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個漢人,或者有著漢朝血統。

就像他過去,無比羨慕著婆羅門的祭祀們一樣。

一個時辰后,折合馬再次見到了那個高傲的哲別王。

一個在匈奴地位無比崇高的人物。

據說,他先前是遠方那個強國的君王的侍從,后來因為犯罪而逃亡匈奴,被匈奴人視若珍寶,封為哲別王,總督一切奴隸與附庸部族事務,并主持夏務運動改革。

“那位君王真是可怕……”折合馬在心里想著,他甚至很好奇,那個國度,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國度?

他在孔雀王國時,從未聽說過有這么一個國家。

那時候,他的世界里。

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國家是巴克特里亞,那些可怕的巴克特里亞軍團,經常橫掃大半個印度,并且將恐慌撒播開來。

后來他聽說,巴克特里亞王國已經衰落,一個叫月氏的野蠻部族,控制了這個王國。

直到他出使巴克特里亞之時,他在路上才聽說,匈奴的存在。

這個可怕的強大國度,幾乎橫掃了整個世界。

巴克特里亞、康居與月氏,都被他的無敵軍團所擊敗。

整個世界都在匈奴的鐵蹄下瑟瑟發抖。

傳說中,匈奴的騎兵,宛如邪神的爪牙一樣殘忍恐怖。

他們吟唱死亡,收割生命,歌頌一個個不可名狀的恐怖。

一切文明與王國都被其摧毀,一切城市與村寨被化作灰燼。

高貴的大人物,被他們開膛破肚,美麗的貴婦人,在他們的胯下婉轉嬌啼。

等他被俘虜,來到這東方。

他才聽說了,在世界的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之外,山與海的邊緣,還有著一個更強大更可怕的國度。

那個國家,強大的超出想象。

傳說之中,他們的軍隊,宛如神明,不可戰勝。

在巴克特里亞與大夏,被傳的近乎無敵,吟唱著死亡的匈奴騎兵,在東方被打的丟盔棄甲。

那些不可名狀的匈奴神明的祭臺,被他們一個個拆毀。

匈奴人夾著尾巴,狼狽西逃。

這才有了西方世界的災難。

難以想象,巴克特里亞與康居和整個西方世界的恐懼之源,居然只是一個在東方被人打的痛哭流涕,根本不敢反抗,只能西逃的勢力。

由此可以想象,那個國度究竟有多么強大與無敵了。

“若我能生在一個那樣的國度就好了……”折合馬在心里哀嘆著,身體就已經不由自主的匍匐下去,對著面前的兩位的高貴的大人物奴顏婢膝的拜道:“奴才折合馬,見過神圣的屠奢欲偉大的哲別王……”

“哼!”狐鹿涉都懶得理會這個卑微的奴才。

陽罔更是將臉都轉到一邊,看都不看對方。

折合馬卻不敢有絲毫不滿,在匈奴他的地位,卑微無比,只是一個奴才而已,不過是因為率先提出了‘瓦爾那’,而被一些大人物高看幾眼,地位才有所提高。

但事實他很清楚,他的生死存亡,完全不由自己決定。

就連那些大人物,也不一定在乎他的生死。

他只是螻蟻,只是棋子。

一如他在孔雀王國的時候。

還是句犁湖覺得有些掛不住,說道:“哲別王,我聽說你似乎對本單于的奴才折合馬所提出的‘瓦爾那’有所意見?”

“回稟單于,臣以為,不斬折合馬,不禁‘瓦爾那’不足以安天下!”陽罔立場堅定,態度強硬的道。

“嗯……”句犁湖拿著手里的信件,想了想,道:“左賢王信上說的,本單于也已經想過了……”

“本單于以為,瓦爾那的弊端,還不至于如此大吧……”句犁湖猶豫著說道。

他希望可以得到更多的分析,以作為自己的參考依據。

信上,狐鹿涉大體與句犁湖復述了一番陽罔先前所說的內容。

有些,句犁湖是認同的。

自古沒有強者向弱者學習的道理,素來只有弱者向強者學習。

如漢朝歷史上,魏國率先變法強大后,痛定思痛的秦國立刻跟進,請來了大賢商鞅主持變法,終于奮七世之余烈,鯨吞天下,奠定了今日漢朝的體制。

但有些句犁湖卻又覺得不以為然。

這瓦爾那,即使有問題,也可以成為匈奴的一個補充統治手段嘛。

可以作為統治其他人的制度。

在句犁湖的設想中,完全可以將這瓦爾那用到西域某些國家或者康居、大夏身上。

而在匈奴國內實施漢朝制度。

這樣,就既可以讓匈奴強大起來,又可以統治和奴役其他王國。

更妙的是,還可以借此將那些不滿夏務運動改革的老舊貴族和勢力的支開。

你們不是喜歡瓦爾那嗎?

那本單于將某某國給你,你去那里當土皇帝好了!

說到底,句犁湖的野心還是非常大的。

他既想看到夏務運動改革成功,又想安撫國內貴族和老舊勢力,讓他們支持和擁護自己,不要有事沒事,一有怨氣就玩政變。

今日匈奴已經經不起什么大的波折和內訌了。

像軍臣時代,血洗右賢王一系,導致漢朝趁機掃平內患,然后通過變革重新強大起來的悲劇,句犁湖不愿意再看到了。

他想要盡力的禰和一切矛盾,安撫住所有不滿。

讓匈奴這輛戰車,平穩而安全的前進。

所以,句犁湖看著陽罔,道:“哲別王若是還有些想法和意見,不妨與本單于直說,但凡哲別王說的有道理,本單于必定聽從……”

說著句犁湖就露出一副洗耳傾聽和謙虛的神色。

讓陽罔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心胸與統治手腕,若非自己早已心許漢家,恐怕也要為之傾倒了。

“幸虧,如今吾已知,何為諸夏,何為民族……”陽罔在心里嘆著氣。

也正是因為如此,陽罔知道,自己必須在這匈奴,盡力的做些事情。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決不能讓匈奴人在句犁湖的統治下,得到喘息和恢復的機會。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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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節 流血的單于庭(3)

作為一個被挑選出來,承擔使命的深海間諜。

陽罔自然接受過最嚴格的專業訓練和針對性的教育。

在這個西元前的時代,能作為間諜教科書的人沒有幾個。

其中,最有名,同時也最不為人所知的,莫過于蘇秦。

在民間傳說和家言里,蘇秦頭懸梁,錐刺股的勵志故事,耳熟能詳。

他掛六國相印,合縱伐秦的事情,更是無人不知。

他身上的典故,更是多的數不勝數。

如前倨后恭、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等經典寓言,都是蘇秦身上的事情。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并且清楚,蘇秦實際上的真正身份!

他是戰國史上最大的死間,也是最成功的間諜!

因他之故,戰國中期強橫一時的齊國,幾可與秦相提并論的超級強國,在十余年間眾叛親離,甚至幾乎亡國!

陽罔自然是看過和研究過蘇秦的真實面目和真正故事的人。

石渠閣之中,有著一整套的《蘇子》,更珍藏了蘇秦本人的大量書信和說辭文章。

陽罔看完所有有關蘇秦的真實史料和文字后,他的背脊都曾濕透。

在那時起,他就明白,一個真正成功的間諜。

不在于破壞敵國多少計劃,更不在于傳遞多少情報出去。

一個成功的間諜,就應該像蘇秦那樣。

誤導敵人,使敵人走上你希望他走的道路。

當然,這其中的分寸得把握好,不能像韓國那樣東施效顰——戰國末年,韓懼秦國的威勢,于是想要效仿蘇秦,送大匠鄭公于秦,讓秦人去搞鄭國渠。

結果,最終疲秦的目標沒有達到,反而使得秦國徹底補全了他最后的一塊短板——糧食問題。

想到此處,陽罔便長身拜道:“大單于、左賢王:臣以為,折合馬所獻的‘瓦爾那’之制,必定將使匈奴陷入衰敗之中,更將直接導致臣所負責的夏務變法失敗!”

“故臣以為,必斬折合馬,以安天下!”

“嗯?”句犁湖猶豫了起來,問道:“此話何解?”

夏務運動,是當前句犁湖和狐鹿涉的最大的公約數,更是他們兩個共同認定的匈奴唯一的變強之路。

事實也證明了,在經過了用中國軍功制度激勵后,匈奴的軍隊的戰斗意志和戰斗能力大幅度提升了。

就連曾經是炮灰和魚腩的雜牌與哲別騎兵,也表現出了非常旺盛的作戰意志。

正是因此,匈奴騎兵才能在西方世界如入無人之境,橫掃群雄如卷席。

不然的話……

句犁湖認為,匈奴軍隊甚至無法再次攻克俱戰提……

因為,當時的俱戰提已經經過全面整修和加固,守軍的數量也增加了一倍。

若以過去的經驗,匈奴人即使可以攻克,恐怕也要大半年。

結果,在新的軍功制度激勵下,匈奴戰士和哲別戰士們,奮勇先登,只用了三天就攻克了俱戰提。

大夏總督和貴族們,牽著牛與羊,載著黃金、珠玉和美人出降。

更讓句犁湖意動的是西征時在康居王都卑闐城下,一支哲別騎兵約三千人被兩萬余康居軍隊包圍。

當時匈奴主力被康居人所牽制,根本無力救援。

句犁湖都以為這支軍隊要完蛋了。

結果,最后正是這支陷入了重圍,句犁湖都已經放棄了的哲別騎兵,頂著重重壓力,沖殺出來,非但殺散了包圍他們的康居騎兵,甚至反過來對康居主力的側翼發起攻擊。

正是因此,康居王被嚇得屁滾尿流,只能哭著喊著,認了自己為父單于,獻上珠寶黃金美人奴隸無數。

又承諾,在康居境內,匈奴騎兵可以隨意進出。

還許諾年年朝貢,歲歲敬獻。

隨后大夏也遣使求和,送來無數財寶。

于是他與大夏、康居在溈水河畔簽訂了《溈水盟約》,規定匈奴為大夏、康居的宗主國。

大夏和康居國王世世代代為匈奴單于之子。

必須按時朝貢和貢獻,還要為匈奴警惕和戒備月氏人。

在簽下這個條約后,句犁湖才引兵東歸。

從漢朝隨便學了點皮毛,用了點手段,就能使整個匈奴的軍隊的戰斗力都煥然一新。

倘若夏務變法完全成功,那匈奴即使不如漢,恐怕也能與漢打得有來有回,不至于像現在,連還手能力都沒有,只能天天祈禱,大漠天險和河西走廊能夠遲滯漢軍的來襲。

現在,陽罔居然說,這瓦爾那之制的推動,居然能讓變法失敗?

句犁湖與狐鹿涉怎能不變色?

陽罔看著這兩人,輕聲說道:“臣聞商君曰:行間之治,連以五,辨之以章,束之以令。拙無所處,罷無所生。是以三軍之眾,從令如流,死而不旋踵。今單于用’瓦爾那‘之制,使猛士不得于上進,而能吏不得于升遷,忠義之臣屈于庸碌之輩下,則國必亡,政必衰……”

“更將失信天下,臣以為,此舉無異于自斷臂膀,自傷脊梁……還請單于明察之……”

句犁湖聽了,微微一笑,道:“哲別王過慮了,本單于從未想過用瓦爾那于匈奴……”

“哲別王難道以為本單于會蠢到這樣的地步嗎?”句犁湖笑著道:“本單于只是想將此制用于西域、大夏或身毒之屬,以此制弱其國,制其民,令我匈奴永強于彼!”

這正是句犁湖的真實目的。

在句犁湖看來,漢朝的好東西,自己享受就可以了,沒必要去分享給康居、大夏之國。

因為,匈奴以少民臨大國,用寡治眾。

萬一這些王國學會了漢朝的東西,反過來打匈奴呢?

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還是得用那身毒的瓦爾那之制度,愚其民、弱其國。

匈奴自身再進行夏務運動,變法圖強,以強兵制大國。

如此,匈奴永強,諸國永弱。

“此外……”句犁湖嘆道:“本單于與屠奢,矢志于變法圖強,用夏務強國,奈何國中貴族反對者眾,本單于不得不為諸首頭人謀一進退之階,盡量爭取彼輩支持,使夏務之法能早日用于匈奴……”

聽著句犁湖的話,陽罔與狐鹿涉都是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居然是這樣的想法……”陽罔在心里感慨:“句犁湖果然不愧有我中國血統……”

但此事,絕對不能讓句犁湖做成!

不然的話,匈奴人就可以用西域和康居、大夏等國的損失來收買自己內部的貴族,并且徹底貫徹改革、變法。

那樣的話,匈奴的改革就很有可能成功!

這樣想著,陽罔就拜道:“單于所言繆矣!”

“臣曾聞當代法家大賢張先生道:吾從未聞列國變法有不流血而成功者……”

“故商君變法于秦,原木立信,然后刑秦太傅以罰太子,殺貴族大臣不計其數,宰割萬民性命,終于變法成功!”

“吳子變法于楚亦然,皆是先除內舊之臣,去舊迎新,方能圖強!”

“至于漢室,當今皇帝即位之初,便嚴斥舊臣張歐,用周亞夫為相,殺四王,囚齊王,流放淮南王;自元德以來,大案十余起,兩千石、列侯以上牽連者數以百計,死者尸骨阡陌連野,流血漂櫓,故漢能革新舊弊,中興大業……”

“如今單于心懷仁慈,以為能與老舊之臣妥協,殊不知,此乃變法之大忌!”

“俗諺曰: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單于若立志革新匈奴之弊,變法圖強,則當當機立斷,與老舊切割,用圖強之法,變舊有之序,造萬世不移之基業!”

陽罔越說越激動,說道最后,他匍匐身子,拜道:“且夫,單于不見商君、吳子之下場乎?若翌日單于不幸百年之后,而獨留臣于世,舊臣等安能放過臣?”

“屆時,臣若幸運,還可如商君,雖身死然法留,萬一不幸如吳子,身死法滅,匈奴再回舊日,單于心血一朝盡喪……”

“故臣以為,單于若愿變法圖強,再造匈奴盛世,便當當機立斷,斬折合馬以謝天下,再于此碲林之會,老舊不服貴族聚集之際,約群臣、號諸部,申明變法之決心,下變法之決斷,凡有不從,盡皆以法殺之、囚之……”

“如此,法既立而國能安!”說到這里,陽罔就深深的拜下去。

句犁湖與狐鹿涉則都是聽得面面相覷,心動不已。

陽罔的話說到了他們的心里去了。

變法學習漢朝,全面推動漢化改革。句犁湖與狐鹿涉天天講,年年講。

但除了他們的嫡系和部分開明貴族外,其他人都跟聾子一樣,裝作沒有聽見。

某些老資格的部族首領,甚至直接拒絕了單于庭的一切變法要求。

他們在薩滿祭司和其他貴族支持下,頑固的抗拒著所有新事物。

句犁湖有時候,真是恨不得提刀砍了他們。

但……

句犁湖一直擔心,因此破壞匈奴的團結。

軍臣時代,給匈奴留下了太多太多不好的東西。

單于帶頭玩政變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他還喜怒無常,剛愎自用,終于使得匈奴步入今日的困境。

不僅僅丟了河間地,連幕南也丟了,連王庭也丟了。

冒頓大單于在地下哭泣,老上單于在墳墓里打滾。

匈奴人百年辛苦,一朝盡喪!

而如今,聽著陽罔的話,他也覺得很有道理。

變法哪有不殺人的?

或許自己真的可以這樣做?

他看了看狐鹿涉,他需要知道自己的這個忠實盟友的意見。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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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節 流血的單于庭(4)

狐鹿涉自然是支持夏務運動的,而且是不惜一切的支持!

馬邑之戰、高闕之戰與燕薊之戰,給匈奴的創傷太大太大了!

前后三個右賢王,兩個大當戶,百余位骨都侯,身隕沙場,連單于都折了一個進去!

匈奴幾乎所有的主力精銳萬騎,不是被殲滅,就是遭到重創。

在戰爭中,匈奴帝國失去了大量人口和一半的牧場。

就連作為王族的孿鞮氏,也死了上百人!

錯非,還有西域諸國可以補血,還有西方諸國可以劫掠。

今日之匈奴,必定是一片哀鴻遍野,生民十不存一的慘狀!

這樣的失敗,比任何天災,任何劫難都更慘重!

目睹和親身經歷了這一切后,狐鹿涉沒有辦法不支持夏務運動。

狐鹿涉知道,匈奴人想要存續下去,就只能進行漢化,全面學習漢朝,甚至照搬漢朝的一切制度!

漢人的祖先,能夠胡服騎射,強大自身。

引弓之民也能冠帶漢服,學習漢人,強大自身!

只是,開始改革后,狐鹿涉才明白,這到底有多難!

不僅僅外人會詰難,會攻仵,會質疑,會反對。

便是自身的嫡系與基本盤,也會反對、不滿和質疑。

每走一步,都是艱難無比。

狐鹿涉用了整整兩年時間,才說服了自己的嫡系和親信們,去學習和使用漢字,去嘗試穿戴漢服,用漢禮會面,說漢話看漢書。

但一觸及漢制改革這個事情,就千難萬難了。

也就是句犁湖,在西征途中,搞成了軍功勛爵制度。

還是一個半成品,與漢朝相比,還相差甚遠。

更沒有一個足可保障這個制度的法律體系和制度框架。

僅僅只是一些口頭許諾和諾言而已。

此刻,聽完陽罔的話,狐鹿涉忽然就明白了,為什么改革會如此艱難。

因為……

“本王太仁慈了……”狐鹿涉在心里幽幽念著。

他想起了冒頓大單于當年的進取之旅,那時候,匈奴只是這草原上的一個小不點。

根本無法與東胡、月氏這樣的超級勢力相比。

頭曼單于軟弱無能,東胡人又咄咄逼人。

冒頓大單于于是鳴鏑弒父,發動政變,用鐵與血清洗整個單于庭,樹立自己的威信。

然后率領匈奴,向東胡開戰。

不過十余年間,匈奴便拳打東胡,腳踢月氏,終于建立了有史以來第一個統一草原的帝國——匈奴帝國!

現在回想,若冒頓大單于與自己這般,如婦人一樣心慈手軟,匈奴永不可能崛起!

他又想起了老上大單于的改革。

當初,老上大單于決定統一引弓之民,將各部統統同化為匈奴。

結果遇到了內外的強大反對。

甚至有部族悍然發起叛亂,老上大單于平定叛亂后,眼見反對聲太大,不得不終止了改革計劃。

結果就是,匈奴帝國,繼續一盤散沙,各部各自為政,力量不能攢成拳頭。

以至于,匈奴先敗馬邑,再敗高闕,終于在燕薊之戰丟掉了過去數十年積攢起來的全部底蘊與國力,只能蜷縮到幕北,依靠大漠天險,舔砥傷口,茍延殘喘。

倘若當初老上大單于能如冒頓大單于一般,毅然決然,不惜代價,用血與火肅清不服,用弓與刀蕩平反對,以尸骨和鮮血鑄就改革之基。

整個草原,盡為匈奴,匈奴也就可能不會遭遇馬邑、高闕、燕薊之敗。

說不定還能入主長安,稱帝未央宮呢!

至少,不會落到今日下場!

他又想起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聽說的漢朝在幕南的動作。

漢皇帝命其大將執金吾昌武侯郅都為護匈奴將軍,命樓煩將軍潁陰候灌何為幕南都護使,命其外戚堂邑候世子安東都護府西部都尉陳須為征東將軍,各率大軍,前往幕南,鎮壓不服,強力推行漢化和編戶齊民之政。

大軍席卷萬余里,鎮壓數十部。

據說蠕蠕、長林、林胡等大部族,盡為漢所破。

其王首級被懸于漢軍營壘之上,傳首各部。

幕南各部戰戰兢兢,恐懼不已,盡皆俯首臣服,聽從漢皇帝之令,跪列道路兩側。

按照漢朝人的說法是:王師所過,千族皆服,萬部俯首,民皆簞食漿壺以迎王師。

用鐵與火,漢朝人即將在幕南徹底建立穩固統治!

“善!”狐鹿涉想到這里,手就已經握在了劍柄上,他舉步向前,望著匍匐在地上的那個奴才,那個折合馬。

鏘!利劍出鞘的聲音響起來。

“各國變法未聞有不流血而成功者!”

“匈奴變法之成功,就以你這奴才流血開始吧!”

咔嚓!

折合馬的頭顱飛到了王帳之中,鮮血嘩啦一下子噴涌而出,噴在了狐鹿涉的身上。

他回過頭來,提起折合馬的頭顱,跪到句犁湖身前,道:“大單于,臣以為哲別王所言正是真理名言!”

“若欲變法,必先血祭!”

“舊弊不除,何以革新?”

“請大單于當機立斷!”

“斬不服以定匈奴變法之基,除舊弊以迎匈奴之盛世!”

句犁湖都看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狐鹿涉居然忽然殺人。

雖然殺的只是一個奴才而已,但是……

他現在的態度,卻已然是在逼宮了!

看他的意思,倘若自己不同意,那他就要單干了……

句犁湖看向陽罔,他現在有些懵逼,需要得到專業意見。

陽罔立刻挺身下拜:“大單于,臣以為左屠奢所言甚是!”

“欲革新舊弊,必以血祭!”

“且夫單于夏后氏之后,漢高帝之苗裔,神圣而高貴,單于若以雷霆之勢,除匈奴之弊,再布告天下,名申法令,制度條文,與父老約法,乃行變法,則中外皆必知單于之志,有志之士,必旋踵而來……”

陽罔的話,終于打動了句犁湖。

特別是那一句‘單于本夏后氏之后,漢高帝之苗裔……’讓他心花怒放。

事實上,句犁湖之所以能坐在單于之位上,他的出身起了決定性作用。

在經歷了馬邑、高闕和燕薊之敗后,匈奴各部都已經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如漢朝,他們只能迎立一位有漢朝血統的單于,以作底蘊。

句犁湖即位后,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出身,甚至廣為宣揚,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們的單于是有漢朝血統,跟劉氏是親戚的關系!

匈奴國內的宣傳口徑,也一直是漢匈同出一源的論調。

這既是為了改革,也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后路。

萬一……萬一……將來匈奴窮途末路,至少還可以得到漢朝接納和安置。

漢朝皇帝,再怎么樣,也不可能對一直大聲宣揚是自己親戚的孿鞮氏下死手。

說不定,未來匈奴貴族尤其是孿鞮氏還可能在漢的扶持下,繼續在草原稱王稱霸。

那且之不就可以依舊富貴嗎?

漢朝人占了龍城,不也沒有去侮辱和侵害冒頓、老上、頭曼等匈奴先單于的陵寢,甚至派兵保護,派人祭祀、維護。

所以呢,現在的漢匈戰爭,其實已經打到了一個很微妙的境地。

一方面,兩國之間都知道,雙方是大敵,不死不休。

但另一方面,兩國國內都在宣傳,漢匈同出一源的論調。

不止匈奴王族之中,有流著漢朝血統的貴族,甚至是單于。

劉氏皇族之內,現在也有了流著匈奴血統的皇子!

看著雖然有些奇葩,但這正是國際政治的微妙之處。

“既然左屠奢與哲別王,皆以為如今匈奴已經到了不流血不足以變法的地步……”句犁湖看著帳中的尸體,聞著那血腥味,似乎也被刺激了,他上前扶起狐鹿涉與陽罔,道:“那本單于又何惜此身?”

殺人而已,匈奴人在這個方面可謂天賦卓絕!

更何況,他句犁湖在事實上已經有了對各部動手的力量。

西征的大勝和他麾下的死忠和那些哲別騎兵們,在事實上已經具備了對老舊貴族的壓倒性優勢!

特別是在這姑衍山上,他的王庭之中。

那些老舊貴族,不過待宰羔羊,砧板上的魚肉罷了!

但……

在句犁湖心中,一條裂痕,卻已經悄然生長。

“狐鹿涉今日可以為了變法,不經我許可,就殺人……”

“未來,他若為了其他事情,會不會也如此?甚至于……殺我?”

句犁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匈奴歷史上,類似的事務,層出不窮。

冒頓大單于弒父,老上大單于更曾經親自囚禁了他。

軍臣那個家伙,更是親手殺死了匈奴戰功卓絕的右賢王,使得漢朝坐大。

以他所知,尹稚斜就更了不得了。

這個混賬,甚至曾與漢皇帝有過密約!

這些人,這些所有的匈奴名臣或者梟雄,都做過類似的事情。

誰敢保證,狐鹿涉未來不會因為等的太急,實在等不下去,就拔刀砍了自己?

想到這里,句犁湖就稍稍退后了一步,然后笑著道:“左屠奢、哲別王,本單于命令你們,立刻傳令各部,碲林大會明日召開,諸部頭人,皆當到會,本單于將有重要事情宣布!”

“碲林大會之時,哲別王,你去安排哲別萬騎,保衛會場……”

“左屠奢,你親自帶本部萬騎,在姑衍山下設防,戒備各部扈從……”

一個個命令發下,這意味著,句犁湖已經決定動手了。

這讓陽罔心潮澎湃。

他感覺,自己距離蘇秦的歷史定位,更進了一步!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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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節 流血的單于庭(5)

翌日,姑衍山上龍旗飛揚。雜志蟲

來自整個北匈奴治下的數十個部族的首領,帶著親信扈從們,紛至沓來。

日逐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當戶、左右都尉等本部貴族們,更是氣場強大。

人人身著絲綢,腰系綬帶,身提寶劍,在武士們簇擁下,大大咧咧,登上會場。

別部的首領們,也非常闊氣,戴著黃金頭冠,身著絲綢衣物,葡萄美酒陶瓷杯,美人常依。

哲別貴族們,則身著各自民族的衣著,緊隨左右。

西域各國國王,戰戰兢兢,在會場邊角瑟瑟發抖。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這就是西域各國現在的處境。

他們的命運,自己無法決定。

唯有疏勒王、莎車王等少數幾個與單于庭關系密切的國王,方能神清氣爽的安坐。

會場中央,數十名薩滿祭司,握著手里的小刀,小心翼翼的切開一個個被綁縛在祭祀柱上的俘虜的的皮膚,嘴中念念有詞,俘虜們的哀嚎聲,聲聞數十里,聞者膽顫,見著心慌。

這既是祭祀祖先,請神明與祖先享受血食。

也是在給各部一個下馬威。

用鮮血警告所有人——這就是與匈奴為敵的下場。

句犁湖端坐在上首的單于寶座上,凝視著整個會場。

左賢王狐鹿涉坐在他的左側,右賢王烏屠坐在右側。

烏屠是一個老的幾乎都走不動的老貴族。

他是老上單于時代的左谷蠡王,冒頓大單于的侄子,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這在草原上幾乎相當于中國的八十歲。

屬于很罕見的壽星。

因為活得久,所以資格老。

但論實力和手腕,他拍馬也不及狐鹿涉、句犁湖。

他能做右賢王,僅僅是因為北匈奴已經丟掉了幕南,而且死了太多孿鞮氏的高級成員。

所以,句犁湖和狐鹿涉選擇他來當做這個右賢王——其實就是個橡皮擦。

匈奴的國內事務,他沒有什么發言權。

對外征戰,也與他沒關系。

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這里,當個吉祥物。

但他怎么會甘心?

右賢王是匈奴權力序列的第三號人物,也具有單于的繼承權力。

眼見句犁湖與狐鹿涉打起了夏務改革,發出向漢全面學習的口號。

烏屠于是喊起了祖宗制度,打出了冒頓大單于和老上單于的旗號,倒也團結了不少貴族和權貴。

至少不再是一個吉祥物和橡皮擦。

也有了些右賢王的模樣。

最近單于庭內外喧囂的‘瓦爾那’之制就是他在暗地里鼓噪起來的。

目的,就是要借此,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甚至借此,打擊狐鹿涉和句犁湖的威望,為自己未來做準備。

看看死前能不能過一過單于的癮。

至少也要給他的兒子,現在匈奴的右谷蠡王忽盾拿到一個宗種的名額。

至于匈奴會不會因此怎么樣?

管它呢!

在烏屠的眼里,只有權力!

他已經受夠了沒有權力,被人輕視的日子。

漢朝人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只要獲得權力,哪怕與魔鬼為伍,又有何不妥?

至于漢朝的威脅?

在烏屠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大不了,漢朝打過來了,匈奴就西遷唄!

這幕南和西域,丟給漢朝人就是了,無所謂,對吧!

西方也沒有什么不好的。

康居、大夏,國土廣闊,物產富饒,水土肥美,月氏人都能在當代混的風生水起,匈奴人過去了也差不到那里去!

更遠還有身毒,還有更西方的世界。

漢朝人再牛逼,總不能一直追上來吧!

與之相比,句犁湖與狐鹿涉才是蠢貨!

說什么夏務運動,非得要跟窮兇極惡的漢朝人分個高下,拼個你死我活!

至于嘛?!

漢朝人那么兇!

折蘭人都被打成了渣,單于庭的精銳萬騎被摧枯拉朽的擊破,就連胥紕軍這樣的鎮壓匈奴國運的精銳,也被殲滅在漢朝。

漢騎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啊!

惹不起,躲得起啊!

想到這里,烏屠就瞇起眼睛,看了看上首的句犁湖,在心里冷笑了兩聲:“漢朝有俗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不聽我得話,遲早要吃虧!”

但表面上卻表現出一副極為順服和恭順的模樣,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樣子。

此刻,祭祖儀式已經進行到了最后,綁在祭臺柱子上的祭品們連哀嚎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們血淋淋的身子,在柱子上掙扎扭曲,鮮血沿著血槽流到祭臺上的一個池子里。

一個老邁的薩滿祭司,拿出一個人頭蓋骨制成的酒器,將一些馬奶酒倒進去,對著所有與會的貴族們大聲道:“偉大的撐犁啊,您卑微的仆人,請求您降臨這塵世,給與您的子民指引……”說著他將一碗碗血酒灑到祭臺周圍的土壤,這是匈奴人傳統的請神儀式。

至此,碲林大會正式開始。

句犁湖提著寶劍,頭戴單于金冠,站起身來,望著一個個貴族,一個個部族首領,一個個國王。

“今日,在天神與先祖的注視下,本單于在此與諸位貴人、國王、首領,大會于此,共商匈奴國事!”句犁湖緩緩的開口說道:“今日所議三件事情……”

“第一件……本單于決定,明年繼續向西遠征,這一次,本單于將率領匈奴的勇士們,打開進入身毒的道路,去那流淌著牛奶與蜂蜜之地,去那黃金與香料之國!!”

“本單于對天神與先祖發誓:必將帶領各部,征服身毒!”

“萬歲!”

“偉大的撐犁孤涂萬歲!”

所有貴族與國王,全部俯首大喊。

西征就是現在匈奴的政治正確,誰主張西征,誰的地位就牢不可破,反之,則去死吧!

毫無意外,句犁湖的西征決定,立刻得到了全力支持和擁戴。

沒有人不想繼續西征,繼續發財,繼續去劫掠和征服那些軟弱的國家,孱弱的人民。

鞭笞他們的孩子,殺死他們的父親,間淫他們的妻子,虐待他們的母親,調、教他們的女兒,奪走他們的牲畜,霸占他們的土地,搶走他們的黃金。

在無盡的土地上盡情揮灑和揮霍自我。

“第二個事情……”句犁湖壓了壓手,全場立刻安靜,他握著寶劍,寶劍出鞘,道:“本單于聽說,最近單于庭上下有人在鼓噪所謂‘瓦爾那’,更有奴才打著我的名義,到處宣揚所謂‘瓦爾那’的好處!”

“那個卑賤的奴隸,已經被我親手所殺!”

“他的腦袋,將被制成牲畜的水槽,他的靈魂,將永世被禁錮在其中!”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的有些不像話。

許多貴族,不敢相信的看著句犁湖。

然而,沒有人敢有異議。

右賢王烏屠卻按耐不住的跳了起來,拜道:“偉大的撐犁孤涂,您卑微的奴仆烏屠有話要說……”

“右屠奢請說……”句犁湖握著劍柄,淡淡的道。

“偉大的撐犁孤涂啊,那‘瓦爾那’有何不好呢?”烏屠上前道:“人生而有別,自古就是真理,就像高貴的孿鞮氏,英勇的呼衍氏,睿智的須卜氏以及堅強的蘭氏,世世代代,用自己的神圣高貴品質,率領所有引弓之民,走向勝利與輝煌……”

“那些無能、軟弱之人,就應該世世代代,為我匈奴的奴隸,為我大匈奴供給牲畜、女子、財帛……”

“是嗎?”句犁湖看著烏屠,道:“右賢王所說,或許有道理……”

“但是……”

句犁湖一步步靠近烏屠,道:“那‘瓦爾那’不過身毒的一個制度,身毒,世界上最弱小但卻富裕的一個國家,其坐擁萬里疆土,卻孱弱的連大夏也能主宰其國……”

“如今,右賢王卻贊同這個孱弱國家的制度,右賢王難道就不怕,我匈奴也變成身毒那樣的孱弱之民嗎?”

“這……”烏屠一時有些語塞。

他的兒子,日逐王忽盾見狀,立刻起身,對句犁湖道:“偉大的撐犁孤涂啊,我匈奴世代,也是用類似于瓦爾那的制度啊,貴族頭人們,用自己的高貴意志和睿智英明,領導著萬萬千千的引弓之民,鞭笞世界,統治萬國……”

“冒頓大單于、老上大單于時,匈奴也沒見弱小啊……”

聽到忽盾的話,十余個部族首領,也都點頭附和,道:“撐犁孤涂,我等以為,用瓦爾那之制,并無不妥啊……大單于還請三思……”

這些人,皆是一直頑固保守,抗拒著夏務運動和改革的中堅。

其中甚至有人還是句犁湖的嫡系。

但句犁湖看著這些人,冷笑兩聲,再看著整個會場,高聲問道:“還有誰支持‘瓦爾那’?都站出來,本單于想知道,你們為何支持這‘瓦爾那’……”

立刻便又有十余人出列。

對于這些人來說,他們希望在匈奴乃至于整個世界實施等級種姓制度。

這樣,他們與他們的氏族,就永遠高貴,永遠富庶。

句犁湖,看著這些貴族,笑了兩聲,然后轉過身去。

左賢王狐鹿涉已經拔劍而起,數百名忠心耿耿的王庭武士緊隨其后。

會場四周,數千名哲別騎兵呼嘯而來,哲別王陽罔率領著他們,將所有部族首領和國王全部控制起來。

元德八年夏五月,匈奴單于句犁湖于姑衍山碲林大會之際,與左賢王狐鹿涉、哲別王陽罔策劃政變。

囚禁、。殺死、流放所有異己貴族。

姑衍山上流血三日不止,死者數以千計。

從此,匈奴改革派占據絕對優勢,保守派潰不成軍。

北匈奴轟轟烈烈的夏務運動,由此開端。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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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6-14 19:00:34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節 技術發展與未雨綢繆

初秋,長安依舊酷熱難耐,正午的陽光更是熾烈的有些可怕。∫雜∠志∠蟲∫

望著放在案前的一塊棉布,劉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此軍國之重器也!”撫摸著棉布上細細的條紋,感受著其上的細膩手感,劉徹心曠神怡,龍顏大悅!

“制詔:封大匠張奮為建章君,封大匠何貴為獻文君,各賜黃金五百金,宅地一棟……”劉徹對左右尚書郎們吩咐著。

他沒有理由不高興,也沒有理由不興奮!

經過長達四年多的不懈摸索和努力改進,少府東西織令的紡織技工們,終于研發出了漢家第一臺可以紡織棉紗的紡紗機并且發明了飛梭來織布。

這意味著什么?

劉徹再清楚不過了。

這是機器時代的萌芽,是黎明前的曙光,也是革命的開端!

棉布和紡織業的興盛,在事實上來說,推動了英國工業革命的開始。

沒有紡織業,特別是大型紡織工坊的涌現,工業革命?做夢去吧!

而紡織業也確實是東西方資本主義萌芽的標配。

宋明時代,中國資本主義的萌芽,就是發生在江南的手工業作坊,特別是織造作坊之中。

倘若劉徹沒有記錯的話,他曾經看過一部電視劇《大明1556》,其中就有介紹江南織造業興盛之時,與農業搶人口和土地的情節。

“下一步,應該全力研發和研制類似‘珍妮紡紗機’的機器!”劉徹在心里告訴自己。

珍妮紡紗機,是世界上第一臺機器。

沒有它,就沒有工業革命!

毫不夸張的說,它的意義還在蒸汽機之上!

為什么?

因為,正是它的出現,使得機器第一次被應用于大規模生產。

正是它的出現,使得資本家出現。

正是它,讓羊吃人。

也是它,主導了之后數百年的工業革命浪潮。

沒有它,就沒有了資本主義,就沒有工業革命。

它是一切的締造者,萬物的萌芽,工業的先知。

而現在漢室的織造業技術,還停留在手工時代。

現有的紡紗機,只能一次紡出一條紗,而且速度很慢。

根據少府的報告,現在要織造出一匹棉布,需要三個工人,用時數日。

少府的東西織室的棉布年產量,現在最多一年十萬匹。

這根本不足以激發工業革命,也不足以影響整個世界。

這樣想著,劉徹便下令:“再詔告東西織室上下:能有作新型紡紗機者,封侯!每多紡紗一條,其食邑增加千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劉徹就不信了,開出如此賞格后,還搞不出類似甚至超越珍妮紡紗機的機器!

想了想,劉徹又補充道:“將此詔也傳給墨苑諸公……”

加上墨家是為了保險!

一旦發明出可以高速紡紗的類珍妮紡紗機——哪怕紡紗速度暫時不如珍妮紡紗機,劉徹認為也足以推動漢室的工業革命,萌發出資本主義的擴張浪潮。

一旦紡織業開始興盛,就一定會促進種植園,尤其是棉花種植園的興盛。

像安東地區、饒樂水遼河流域以及合黎山河西一帶,乃至于西域地區,都是很好的棉花種植地。

當種植園興盛,奴隸貿易也就隨之興盛。

大量棉花會涌入市場,然后進一步促進紡織業。

紡織業將會大量集中人口,出現雇工數百、數千乃至于數萬的密集勞動產業。

于是,資本家出現了。

資產階級隨之出現。

革命也就隨之開始。

它將在短短數十年之內,就席卷整個世界,顛覆一切規則與道德。

正是因為深知這一點,這些年來劉徹才會耗費巨資,不惜代價的將資源傾斜到東西織室,大力培育工匠,研發技術,一點一滴的在這西元前推進紡織技術的發展與飛躍。

這也是他所認為的最好的發展方式。

用錢砸,不惜一切的砸錢!

只要能夠砸出紡織機器,哪怕是原始的紡織機器,那就是勝利!

而原始的紡織機器,前珍妮紡紗機的時代的那些機器的技術含量怎么樣呢?

事實上,其實并不高。

甚至珍妮紡紗機本身的技術含量也高不到哪里去。

而漢室的紡紗技術,本身其實并不低。

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出現了原始的紡車,只不過這種紡車是用于紡亞麻等粗纖維織物的,并不能用于紡紗棉花。

過去少府的棉紗是用原始的紡錘,通過手工,一根根的紡紗,效率低耗時長。

這也導致了過去棉布一直價格居高不下。

直至復陽候陳嘉的女兒嘉元君陳媛發明了第一臺可以用于紡棉紗的紡紗機。

這種紡紗機采用的是舊紡車的結構,只是做了些改變,使之可以牽引延伸細紗條。

紡紗效率才得以大大提升,不過,效率依舊較低。

只是將一匹棉布的織造時間,從一個月縮短到十天!

直至如今,張奮等織造大匠,終于打破了這個限制。

發明出全新的高效紡紗機和織布飛梭,棉布的織造效率再次大大提升!

尤其是織布速度,在飛梭發明后,只要有充足的棉紗,一個熟練的織布女工,可以在一天內織造出三匹棉布!

隨著技術發展,未來,織布速度只會越來越快!

“朕若沒有記錯,后世英國是在1733年發明的飛梭,在1769年出現珍妮紡紗機,1785年出現蒸汽機,1814年發明火車,至1840年基本完成近代工業化……”

從出現飛梭到徹底完成工業化,實現全機器生產,英國幾近用了一百年。

期間,日不落帝國冉冉升起,并發展到極致。

“但,朕乃穿越者,漢室工業化速度一定會比英國快!”劉徹在心里盤算著,英國的工業革命,至少在初期是無意識的,也無人主持和主導,甚至差點就胎死腹中——假如英國沒有對海外擴張,找到無數資源和商品傾銷地,它的工業革命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在漢室,劉徹一直在刻意影響和主持相關技術發展和計劃。

所以,理想估計,漢室的工業革命,很可能只需要不到五十年時間。

前二十年,是技術積累和資本積累階段,一旦完成,整個社會就會如脫韁野馬,奔馳向前,在數十年內走完英國百年的發展之旅。

當然,漢室的疆域遠比英國本土龐大無數倍,社會環境和人文環境也完全不同。

想要徹底工業化,也必定會比英國艱難、復雜,甚至將充滿曲折。

劉徹得在現在,就為將來的艱難時代做準備。

而首先,得找到一個龐大的商品傾銷市場!

沒有商品傾斜地,萬一發生經濟危機,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死人的!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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