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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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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時鏡 -【重來之上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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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54:02 |只看該作者
    ☆、第030章 威脅

  上下打量的眼神,終歸是有些奇怪了。

    裴承讓感覺出來了,心裡有些毛毛的,難道這牢房裡還做什麼別的生意?

    “你這樣看你大爺我干什麼?”

    大爺?

    這一句話,霎時讓霍小南從沉思之中醒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裴承讓。

    怎麼也沒想出這人到底眼熟在哪裡,可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感覺。

    只是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對方這小混混的模樣,那感覺頓時就消失無蹤。

    霍小南只當自己是產生了錯覺,反應過來之後,只對眼前這人不屑一顧。

    “就你這小樣兒還敢稱大爺?偷東西被抓了吧?還險些栽贓到人家老伯身上,若不是我家小姐英明,出手相助,指不定就讓你跑了!”

    冷哼一聲,霍小南忒看不起這種有手有腳卻做為非作歹之事的家伙。

    江湖上混的,霍小南雖也是下九流戲子一行出來,可到底不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情。

    對裴承讓,還是有幾分傲氣在。

    正常人聽了這話都要生氣,可沒想到,裴承讓竟然嘿嘿一笑。

    “你家小姐?”

    疑問出口的時候,眼神也隨之一變。

    裴承讓看了霍小南一眼,也看了旁邊的牢頭和面無表情的劉一刀一眼。

    “讓我來猜猜,可是你們那個愛管閑事的高府表小姐,謝家二姑娘?”

    心裡的好奇,已經實在是壓抑不住。

    那天在街上,裴承讓是親眼目睹了攔轎事件的,自然知道霍小南說的是誰。

    可若是身份對上了,裴承讓就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件事了。

    霍小南已經不想跟裴承讓多說,在他看來,這不過就是個小混混罷了。

    轉過頭,他對劉一刀道:“看來這人的確就是小偷了,進來這麼久也沒見他否認過。京城這麼多人,抓個人跟大海撈針一樣,真虧刀爺您有本事。我家小姐快來了——”

    “我是跟著陳知縣的馬車入京的。”裴承讓忽然打斷了霍小南的話。

    霍小南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他霍然回頭,看向他。

    滿臉的污黑,看不清臉容,嘴角斜斜地勾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陳知縣。

    對霍小南而言,這是個很敏感的詞。

    劉一刀等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牢頭就更不知道了,上去就是一腳踹在門上:“區區一個知縣,就想搬出來嚇唬我們不成?娘的,你再在捕頭面前廢話,老子廢了你!”

    裴承讓兩手抱起來,指間上夾著那一根草芯子,笑得牙不見眼:“嘿嘿,牢頭您息怒,我哪裡敢威脅誰呀。”

    這話說得實在奇怪。

    劉一刀忍不住多看了裴承讓兩眼,接著去看霍小南。

    霍小南一臉的鄙夷:“我家小姐乃是高大學士府上,甭說你靠山只是一個不知什麼玩意兒的縣令,就是知府又能怎樣?老老是死待著吧。”

    說完,他轉身朝劉一刀,說自己沒說完的話。

    “刀爺,咱們走?”

    劉一刀面容冷肅,鋒銳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一樣,要劃破人的皮膚,直刺靈魂一樣。

    頂著這樣的目光,霍小南覺得彎起來的嘴唇邊掛著的微笑,簡直有千斤重。

    索性,劉一刀的目光只是轉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隨後邁出腳步,朝外面走。

    霍小南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跟上劉一刀腳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裴承讓。

    這個偷東西的小混混,懶洋洋地靠在牢門上,笑著露出自己一口白牙,唇邊還掛了一根鍍金燈心草,眼眸一直注視著他,仿佛從沒離開過。

    一股寒氣,從霍小南腳底下冒出來。

    那一刻,他確定對方是知道些什麼的。

    陳知縣,陳淵。

    難道跟陳淵有什麼關系?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詐他。

    霍小南強壓下心頭的不快與不安,與劉一刀一起出了牢門。

    正好,一抬小轎已經在門口落地。

    謝馥從轎子上下來,照舊有滿月撐傘。

    “見過謝二姑娘。”劉一刀眼睛沒亂看一下,打從謝馥下轎來,就一直低垂著頭。

    謝馥來到他面前,飄擺的裙裾精致在鞋面上。

    “劉捕頭不必多禮,我身無命職,怎敢勞你?今日來,不過有幾件事,想要拜托於您。說來,還是我有事相求,在此有禮了。”

    說著,謝馥也襝衽一禮。

    霍小南順勢從劉一刀的身邊,站到了謝馥的身邊,眼角余光觸到大牢的匾額,想起裡面的裴承讓,心上不由得籠罩了一層陰翳。

    他迫不及待想要將這件事說出來,可偏偏還有個劉一刀在場。

    劉一刀慢慢抬起頭來,看了謝馥一眼,在瞧見她素淡的打扮,精致的容顏之後,也不過只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就恢復成那般死板模樣來。

    “此次若無小姐插手,這一樁案子恐成冤案。多少,是劉某該謝小姐。”

    “早聽說劉捕頭乃是查案的高手,連滅門這樣的案子都能順著蛛絲馬跡,一路查下去,只查這等雞零狗碎的案子,總歸是屈才了一些。”

    謝馥的聲音裡含著笑意。

    話裡,似乎有點不一樣的意味。

    屈才。

    劉一刀似乎聽出來了。

    他兩手放在身側,依舊生硬的開口:“如今天下太平,並沒有什麼大案需要劉某來查。”

    “那……若是幾年之前的人命案子呢?”謝馥終於款款開了口,唇邊的笑意也變深。

    她深邃的眼瞳底下,仿佛閃過一層幽光。

    劉一刀不動的表情,終於變化了,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謝馥。

    “……這……”

    “這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謝馥抬頭看了一眼匾額,又看了看劉一刀背後那陰暗的監牢,想起前幾日的事情,側頭問霍小南,“小南,去看過了嗎?”

    “看過了,刀爺這一次是抓對人了,錯不了。”

    霍小南笑著說話,只是說完了,那笑意就淡了一些我。

    這跟霍小南平時不大一樣。

    謝馥看他的眼神,也不由得遲疑了一下。

    霍小南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是說話的好時機,連忙轉著腦袋看了看:“那邊就是小茶館了,要不去那邊說話吧?”

    “也好。”

    謝馥看了一眼掛出來的“茶”字招牌,想著霍小南肯定是發現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不過也沒多問,跟劉一刀先聊了才是正事。

    她看向劉一刀:“劉捕頭,這邊請?”

    “小姐先請。”

    劉一刀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唯獨案子除外。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答應謝馥,一則是因為對方與今日抓小偷的案子有關,二則是因為對方的身份,三則是……

    好奇。

    這一位身份尊貴的小姐,怎麼會有人命官司,需要自己來幫忙?

    到底是什麼事?

    劉一刀起了好奇,所以直接跟謝馥到了茶館下,坐下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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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54:21 |只看該作者
    ☆、第031章 歪理邪說

  劉一刀對謝馥要說的事情很好奇,作為一個譽滿京城的名捕,但凡有命案,他都會關注。

    可是,在聽謝馥把事情說完之後,他看謝馥的目光,第一次變了。

    這個時間的茶棚裡冷冷清清,小二見劉一刀一臉的凶相,自動地離得很遠,謝馥說話的聲音也不大,除了他們之外,應當沒人能聽見。

    市井裡都是一片繁華的聲音,唯有這一張簡陋的桌旁,安安靜靜,憑空透出一種壓抑的味道來。

    謝馥的頭微微垂著,記憶仿佛重回了那個下雨的天氣。

    高高懸在梁上的美人,是疼她的娘親。

    身份尊貴的謝馥,簡陋的市井之中的小茶棚,似乎格格不入。

    她所有的詞句和聲音,都在劉一刀的腦海之中回響。

    作為名捕,他有自己判斷事件的方式。

    “依姑娘而言,這是一條人命,可並不一定是案子。令堂乃是懸梁自盡,雖然依您所言,令尊及府上人的做法頗有不妥,可事實乃是您親眼所見……人若想要尋死,旁人見死不救,官府不能定罪。”

    一句話,見死不救不是罪。

    只是若這個人是謝馥的父親,多少就有點一言難盡之處了。

    劉一刀也沒想到,謝馥身上還藏著這樣的故事。

    那麼細細想來,他能與這一位貴小姐有交集,原因就很簡單了。

    大街上是偶遇。

    可在聽說他是劉一刀之後,這一位貴小姐就已經起意,隨後借抓小偷的機會,不斷讓霍小南與自己接觸,興許還存了看自己本事的意思。

    於是,才有今日的碰面。

    於情於理,都是劉一刀欠了謝馥那麼一星半點的人情,可這件事,自己卻沒有答應的理由。

    謝馥也知道,劉一刀說的有道理。

    當年的官府無法定案,除了因為謝宗明在當地也有一定的背景,“見死不救”無罪也是其一。更何況,其余人等都是一般無二的口供,說他們到的時候,高氏就已經斷氣。

    黃毛丫頭的話,不足為信。

    只不過……

    “劉捕頭的話,與當年查案的官府說的話,一般無二。只是我年紀雖小,人卻不笨。劉捕頭可否直接告訴我,這一件事,依我所言,是否有疑點?”

    謝馥又不是要走官府的途徑查案,再說了,那麼多年的事情了,當初那一撥人到底是什麼去向,她雖然也有叫人留意,可畢竟人在京城,鞭長莫及。

    前不久傳出消息來,當初一名婆子已經病死在了家中。

    若是再不查,再過幾年真的就沒辦法查了。

    劉一刀斟酌片刻,終於還是無法否認,沉重地點了點頭:“疑點的確有。”

    “其一,令堂在府中雖與令尊不和,可從無輕生之意,一次宴會之後回來懸梁自盡,想必是在令堂出門這一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倒不一定是在國丈府的宴會上。”

    “其二,若依小姐所言,府上的下人見了竟不救人,而是攔開姑娘。下人沒有這樣大的膽子,只有受命於上,才有可能。而受命於上……”

    劉一刀的話,漸漸止住。

    他抬眼看謝馥,卻只瞧見謝馥臉上那種淡薄的笑意。

    謝馥接上了他的話:“所以,不管是謝宗明,還是府裡的老夫人,或者是當初那名受寵的小妾,都有可能知道什麼,或者不願我娘活著。”

    “……正是。”

    這件事,既然是幾年之前的,謝馥還能如此清楚地將當年的細節一一復述出來,想必這今年來,一直沒有忘卻。

    並且,她冰雪聰明,早已經將事情的關竅想了無數遍,得出的結論與劉一刀並無二致。

    常年困擾在自己娘親死亡的陰影之中,卻還能如常人一般,看不出任何異樣……

    劉一刀思索片刻,對這一位貴小姐倒是有了異樣的佩服。

    他見過多少人,因為家仇,而變得形容扭曲,叫人又是可憐又是可嘆。

    可謝馥,活得比誰都好。

    心思一下飛得有些遠,劉一刀趕緊拉回來,繼續看著謝馥,補充道:“小姐既然知道這一切,那今日叫劉某來是?”

    “自然是查案。”

    謝馥一早就是這個打算。

    “我心中雖有疑慮,可實際上無法插手來查。外祖母心有喪女之痛,只當是我娘在紹興受了委屈,再不願旁人提到我娘。而外祖父忙於朝政,曾派人多方查探,最終無疾而終。可我不信。”

    “……原來元輔大人亦有查探……”劉一刀皺眉,“可以元輔大人的本事,都查不出什麼來,時隔這麼久,劉某又無通天的本事,如何能查?”

    “正是因為時隔多年,所以才能查。”謝馥起身來,朝著茶棚的邊緣踱了幾步。

    這是在街道角落上的一個茶棚,並不很為人注意。

    謝馥站在這邊,也引起不了什麼注意。

    她的聲音,像是煙霧一樣有些縹緲味道。

    “也許,背後的人覺得,過去了這麼多年,不會有人再查。放松警惕,我們才能出其不意……”

    劉一刀微微怔然。

    這倒也是一個道理。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這件事當真是疑點重重,當時的高拱乃是大學士,雖不是如今首輔高位,可能量已經不小,尚不能查出個所以然來,證明此事背後牽扯頗大。

    不知覺地,劉一刀使勁握了握手指,手背上的疤痕,越發猙獰起來。

    他眼底帶了幾分奇異的興奮:“陳年的舊案,劉某不一定能查清。即便能查清,查出來的結果,也不一定能讓小姐滿意。而且,即便有了明確的結果,小姐也不一定……”

    能為高氏討回一個公道。

    劉一刀沒說的話,謝馥全明白。

    她回轉身,已經知道劉一刀這是准備幫忙了,於是臉上綻開一點淺笑。

    話語依舊平和,卻有一種森然之感。

    “人死了,總要讓人有個明白吧?”

    籠罩在謝馥身上的,不是什麼炙天烤地的太陽,只有無盡、無盡的陰雲。

    茶棚裡,留下的是無聲的靜寂。

    謝馥說:“當年的卷宗,因外祖父曾有查看,所以我這邊都有抄錄的一份,一應人的名單我這裡也有。只是劉捕頭身為京城的捕頭,查紹興的案子,會否頗有不便?”

    “府衙之中尚有積年的陳案,需要四處走訪,多方奔波倒也在情理之中,還請小姐放心。另一則,當年也許與此事有關聯的人,在京中的也不在少數。”

    比如,固安伯。

    這裡,是一個很大的突破口。

    謝馥也想到了同一個人,於是又想起了國丈爺的兒子,固安伯府世子陳望。

    她淡淡道:“畢竟我們不是官府查案,只怕劉捕頭您查案還沒有那麼光明正大,更沒有那麼方便。不過……我這裡有一人,興許有用。”

    固安伯世子,陳望,當年也有跟隨陳景行回鄉祭祖,這種事,一家嗣子怎能不在?

    所以盡管謝馥不知道,可推測一下就知道,陳望當年必定也在紹興會稽。

    這人乃是陳景行的命根子,握住這個人,就相當於握住了老狐狸半條命。

    謝馥微微眯起眼,忽然想:白蘆館裡,興許正在精彩時刻吧?

    幾名孩童打鬧著從前面街道上跑過去,幾名布衣打扮的男子一面擦汗,一面跑進了不遠處的書齋,仿佛是出了什麼大事。

    白蘆館內。

    滴答,滴答。

    盛著巨大冰塊的冰缸,外表不斷有水珠滑落下來,落在木質地板上,暈濕了一片。

    負責掃灑的童子就站在一旁,卻忘了去擦拭。

    他的目光,與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一般,看著堂上兩名佳人。

    張離珠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恍惚,脂粉掩蓋不住臉頰的蒼白。

    與她相反,不遠處的秦幼惜兩頰帶著酡紅,唇齒間漫溢出來的酒香,叫人迷醉。

    同樣叫人迷醉的,還有高高懸著的那一幅畫。

    神乎其技。

    頭一回見著,還有人這般作畫的。

    畫紙上有一朵一朵還在綻放的牡丹,每一朵牡丹上,都暈染著淺淺的酒香。

    方才還是一朵一朵的花骨朵,可在秦幼惜巨大的狼毫,蘸滿了壇子裡的美酒,往外一灑之後,牡丹盛放。

    畫技一流,渾然天成,這是其次。要緊的是這一份匠心獨運,揮毫潑就,簡直像是信手拈來,讓人驚訝又贊嘆。

    這仿佛是畫中走出來的一名仙子,點點墨筆,就能描出活色生香來。

    牆邊上站了個枯瘦的老頭子,下巴上稀疏的胡須糾結在一起,成為亂糟糟的幾股。

    這就是徐渭了,他來的時候,正好見著那極其驚艷的最後一幕,所有人都在震驚之中,也就沒注意到她。

    秦幼惜乃是代謝馥來的,所有人都以為張離珠才滿京城,又師從徐渭,怎麼也不可能輸給這一個名不見經傳之輩。

    可現在……

    不用想,大家都知道,張離珠這一次栽大了。

    陳望呆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著那一幅圖,嘴裡喃喃:“真漂亮……”

    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可剛才還有不少人踩秦幼惜捧張離珠,如今被打了臉,又見張離珠下不來台,不由得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勸道:“沒想到那謝二姑娘竟是如此心機深沉的一個人啊,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沉默被打破,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秦幼惜覺得單看這句話本身,應當沒有什麼大錯,可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心機深沉的到底是誰,就要另當別論了。

    她波光瀲灩的眸子,朝這位才子一斜:“心機深沉?贏了,就叫心機深沉嗎?”

    “贏的是秦姑娘你,又不是謝二姑娘。謝二姑娘自己不學無術,卻請人來幫忙,無非是想要張小姐面上無光。如此還不算是心機深沉,鼠輩小人麼?”

    一番話,倒還有理有據。

    秦幼惜聽聞,卻驟然笑了,看向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張離珠:“誠如這位公子所言,謝二姑娘托幼惜前來,乃是為了要打您的臉。可二姑娘心機深沉在何處?”

    張離珠抬起頭來,注視著她。

    她與謝馥鬥了太久了,平日裡謝馥即便是損人面子,也帶了幾分意思,就比如那三枚銅錢,說出去旁人也都說是謝馥出手不大方,後來來了馮保那件事後,才峰回路轉。

    一般情況下,謝馥不會做得這麼絕,讓二人之仇,成為死仇。

    只是此刻,她不能將這一番分析說出口:因為此刻,她們已經是敵對的死仇。

    張離珠只是看著秦幼惜,等她把後續的話說出來。

    秦幼惜沒讓她等太久。

    “二姑娘拜托我時曾言,幼惜只不過是摘星樓一介戲子,卑微草芥之軀,名為頭牌,風塵女子。若今日勝了張小姐,必定名揚京城,身價倍增。系出名門的張小姐,敗於一風塵女子之手,必定視為奇恥大辱,唯恐遭人恥笑。”

    “而謝二姑娘身為這一場鬥畫之中並未出現的一人,也必定成為所有人不齒之存在。細細算來,張小姐與二姑娘兩敗俱傷,得利的唯有幼惜一個。”

    所有人聞言俱是一怔。

    原來謝馥早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就已經料到會發生了什麼了?

    那麼,這樣到底有什麼好處?

    張離珠雖被打了臉,可謝馥從此以後生命掃地,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秦幼惜顯然知道眾人所想,又續道:“二姑娘乃是很講規矩,又睚眥必報之人。人或有小人之念,或有小人之行,然偽君子她不屑為之,坦蕩蕩真小人,固二姑娘所願也。”

    張離珠一震。

    “睚眥必報?”

    她捕捉到的關鍵詞,也就這麼一個。

    謝馥太囂張了。

    這就是明晃晃的打臉,甚至不藏著掖著,借著這京城第一頭牌之口,說了個明明白白。

    所有人聽著,都倒吸一口涼氣。

    太不給人面子了。

    秦幼惜想起那一字一句來,卻頗得其中真意,覺得很妙。

    “二姑娘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更何況,世上多有隔牆有耳之事。漱玉齋內,張小姐做東,聚眾一會,二姑娘路過,卻聽了點不該聽的東西。背後說人,小人行徑。”

    “今日張小姐輸給了奴家,乃是顏面掃地;二姑娘自己不來,卻叫奴家前來,亦是落了下乘。”

    “二姑娘最後有一言,讓奴家帶給張小姐。”

    一字一句,混著秦幼惜那夾沙的嗓音,並不悅耳,反而像是月下磨刀,透著一股叫人心驚膽寒的味道。

    冰缸外面的水珠,又繼續下墜。

    透亮的水珠,一道弧線,墜落。

    同樣落下的,還有秦幼惜的一句話:“小人之行,小人算之,二姑娘問心無愧。”

    說罷,竟不再解釋一句,秦幼惜斂衽一禮,道一聲告辭,就直接款款朝樓下而去。

    所有人被這一番話震得半天反應不過來。

    無恥之尤!

    真是無恥之尤啊!

    都是歪理邪說,可為什麼偏偏聽起來……還有點道理?

    話裡話外,都流露出今日一場鬧劇乃是謝馥的報復。

    說兩敗俱傷,也是的確:張離珠固然倒霉,丟了才名,還是輸給一個摘星樓的花魁娘子;可謝馥自己不出場的懦夫行徑,不也落了下乘嗎?

    大家伙兒一時真說不准說謝馥到底是得是失,仔細回味秦幼惜留下的一番話,又覺頗能回味。

    白蘆館內,陷入一種奇怪的寂靜之中。

    只有陳望,豁然起身,朝著樓下追去:“秦姑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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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2章 好混混

  秦幼惜人已經到了樓下,一眼朝前面看去,東西向的街道上,只余下一片日落紅。

    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長長地,瘦瘦地,有一種格外纖細的味道。

    聽見背後的聲音後,秦幼惜的腳步終於站住。

    她眉頭微微一皺,唇邊的笑容卻同時勾起,魚兒果然咬鉤了。

    早在看見陳望也在此處的時候,秦幼惜就知道,謝馥打的是一箭雙雕的主意了。

    陳望急匆匆追過來,腳步聲很重,很快來到了秦幼惜的身後。

    “秦姑娘!”

    秦幼惜這才矜持地轉過頭,對著熟人,倒沒有了方才在樓上的高冷氣質,她笑著道:“在樓上的時候,因有人在場,沒有單獨給陳公子打招呼。還望,公子勿怪。”

    這態度,可真是一百八十度的轉彎。

    陳望有些意外,不過想起自己昔日對秦幼惜的追捧來,心想秦幼惜還是個念舊情的人。

    不過畢竟變化太大,這時候他說話就透著幾分尷尬味道了。

    “秦、秦姑娘,這倒沒什麼大不了。往日還不知道你有這樣大的本事,我看上面大家都看愣了,就是張離珠也不如你啊!真是厲害,厲害!”

    說著,還對秦幼惜豎起大拇指。

    秦幼惜抬頭看了一眼,白蘆館的樓上有人在朝這邊探頭。她不很在意,只是聲音壓低了些許。

    “不過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陳公子叫奴家留步,可是有什麼要事?”

    依著秦幼惜對陳望的了解,這時候的陳望必定是心裡癢癢,想要與自己一敘舊情,她已經把接下來的應對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

    可沒想到,陳望接下來的話,卻大出她意料。

    陳望道:“大事倒沒有什麼,只是想起許久沒去過摘星樓了,倒不知秦姑娘什麼時候與謝二姑娘有故。恕在下冒昧,不知秦姑娘與二姑娘是……什麼關系?”

    “……”

    秦幼惜的神情僵硬了片刻,臉上的笑紋有瞬間的遲滯。

    陳望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既然知道自己說話不合適,也就連忙挽回。

    “我不是那個意思……”

    “咯咯……”

    秦幼惜一下掩唇笑出聲來,身子隨著笑聲抖動,水蛇腰輕晃,那叫一個妖嬈嫵媚。

    樓上不少悄悄看著的人,見狀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也許,所謂尤物,就是這樣了吧?

    若是往日,陳望必定立刻就注意到了秦幼惜這般嬌態,可實際上,今天的陳望半點沒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個謝馥。

    自打一見鐘情之後,他整個人就跟著魔了一樣。

    “秦姑娘,我……我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點好奇罷了……”

    “無妨。”

    秦幼惜終於收斂了笑意,不過唇角依然帶有方才嬌笑的余韻。

    “畢竟陳公子前段時間才向二姑娘提親過,也難免在意,奴家都忘了,自己只不過是個風塵女子,自然是無法與二姑娘這般高高在上冰清玉潔的貴小姐相提並論。陳公子好奇二姑娘,也是應該的。”

    “我……”

    陳望真想說不是這個原因,只因為他喜歡的就是謝馥。

    可抬眼來,陳望霎時就撞見了秦幼惜那一雙柔軟之中含著嬌嗔的眼眸,仿佛眸光一個閃動之間,就有無限的嬌羞。

    美人身上的體香,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在他心裡輕輕地掃動。

    出於生理本能地,陳望喉結上下動了動,終於連忙移開目光:“秦姑娘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終究也能遇到好人家的……”

    “……你!”

    秦幼惜險些被這蠢材氣了個倒仰,險些就要說出失禮的話來,好在她功力深厚,沒在這關鍵的時刻出錯。

    無奈地長嘆一聲,秦幼惜一雙眼眸,仿佛煙雲繚繞一般,漫出濛濛水氣。

    她唇邊有苦意,卻不很深。

    “陳公子乃是個痴情人,我真羨慕二姑娘。幼惜與二姑娘不過只有這一次的交情,其余的實在半點也無。陳公子,今日既然遇到了,奴家有一事相求。”

    這可是頭一次。

    作為摘星樓的花魁,秦幼惜向來是被人追著,捧著的,何時有這般低聲下氣、溫言軟語說要求人的時候?

    陳望愣住了,下意識道:“秦姑娘但說無妨。”

    秦幼惜嘆了一口氣,低笑一聲。

    “下次若有與二姑娘有關之事,還請陳公子莫要問奴家。”

    陳望詫異:“為何?”

    秦幼惜定定看了他半晌,仿佛覺得他實在是榆木腦袋一般,失笑道:“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在自己這裡,詢問情敵的事情。”

    “……”

    這一次,輪到陳望徹底愣住。

    秦幼惜搖頭,再嘆一口氣,襝衽一禮:“奴家說了不該說的話,陳公子還是忘記吧。奴家告辭。”

    說完,真的轉身就走。

    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大。

    陳望始終站在原地,瞧著那一道裊娜的身影越來越遠。

    真的是……

    半點也沒有想到。

    直到秦幼惜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陳望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秦幼惜……

    對他有意?

    那一瞬間,他也說不出內心是什麼感覺來。

    像是翻倒了五味瓶,有些竊喜,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惱,還有一點點的不敢相信……

    諸多的情緒交雜在一起,讓陳望在原地站了好久。

    日頭終於漸漸落下去了。

    街邊茶棚上,謝馥也終於把最後一些細節上的問題與劉一刀交代清楚。

    霍小南早蹲在旁邊,觀察過往的行人。

    剛才有小童在街面上走動,說張離珠丟臉的那件事,這些都在霍小南的意料之中,可他聽見了,還是一笑:笑的不是事情的結果,而是對之後張離珠處境的好奇。

    惹誰不好,偏偏要惹謝馥?

    “還請小姐放心,劉某必定竭盡所能。”

    劉一刀知道事情到這裡就告一段落,在詢問完謝馥一些問題之後,他腦子裡也有了比較清晰的思路。

    幾個關鍵人的名字,已經被他記在了腦海裡,回去之後,只等找個機會就可以開始查。

    不管是他,還是謝馥,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命案。

    謝馥,只是想知道,她娘到底為什麼懸梁自盡。

    劉一刀不負責將罪魁禍首繩之以法,至於謝馥到底去不去做,那也不是劉一刀能管的,他要做的,不過是去破解這個案子。

    本質上,劉一刀對這些恩怨情仇也不感興趣。

    謝馥顯然已經清楚劉一刀到底是個什麼人,今天才敢請人來幫忙。

    事情既然談完,她也不多留。

    起身來,謝馥便告辭:“如此便拜托劉捕頭了,若有什麼需要,您回頭找小南便是,我會讓他跟上此事。”

    “多謝小姐。”

    劉一刀亦起身拱手。

    霍小南瞧見兩個人都站起來了,便連忙從原地一蹦而起,來到謝馥身邊。

    “小姐,談完了?”

    “談好了。”謝馥微微一笑,“我們回去。”

    “好嘞。”霍小南爽快地答應了一聲,臨走時又對劉捕頭拱手,“刀爺,再會!”

    劉一刀點點頭,目送這主僕三人離開之後,才踩著夕照的紅光,在經過大牢門口的時候,腦海之中閃過那一句話,腳步猛地停下。

    門口的牢頭還在打呵欠,一看見劉一刀竟然停了下來,嚇得瞌睡蟲都飛了。

    “刀爺,還有什麼事兒?”

    “……我要進去看看。”劉一刀說著,就走了進去,“那個姓裴的小子還在鬧嗎?”

    “沒鬧騰了,估計是剛才看見您來了,為您威勢所折服吧。”牢頭隨口答著,前面引路,“剛才我出來的時候,還聽見那小子在牢房裡哼歌兒呢,也不知怎麼這麼開心。”

    劉一刀進了大牢,裡面依舊那麼陰暗,只有門口三尺的地方有光亮。

    大牢深處果然有哼歌兒的聲音。

    “三條河,三條腿兒,兩條地上走,一條……”

    “狗娘養的,這還唱得挺葷……”牢頭兒聽了,忍不住罵了一聲,“就他還三條腿兒呢,一會兒老子打斷他第三條腿!”

    劉一刀的眉頭皺起來,卻不是因為這歌兒。

    他徑直朝著裴承讓的牢房走去,果然瞧見裴承讓閑散地倚靠在牢房牆壁邊上,翹著二郎腿,抖個不停,臉上還帶著一種奇異的魂銷骨蝕的表情。

    牢頭走上去,照舊踹一腳牢門:“幾天不打,你這還想起娘們兒來了。別摸了,手酸不?當心老子把你抓出來操練操練。”

    歌聲頓時停下。

    裴承讓似乎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不由得一挑眉,目光落到牢頭的臉上,接著轉到劉一刀的臉上,頓時露出諂媚的笑容來。

    他一骨碌起身,湊到牢門前來:“喲,劉捕頭您來了,真是稀客稀客啊。這麼晚了,您找我有什麼事?還是覺得我最近在牢裡表現好,要把我放出去了?”

    牢頭心裡已經是有一種日了狗了的感覺,這臭小子怎麼跟別的犯人不一樣呢?

    他一時半會兒,竟然不知道說什麼話,只好瞪大了眼睛。

    劉一刀鋒銳的目光,上下從裴承讓的臉上劃過,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一開始,他只以為這不過就是個普通的手腳利落的混混,可剛才,劉一刀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霍小南乃是謝馥身邊的人,很明顯與裴承讓不認識,可偏偏剛才裴承讓說了很奇怪的一句話:“我是跟著陳知縣的馬車入京的。”

    如今入京的官員,一般都是三年大計時間到了,要入京來的。

    這一位“陳知縣”應該就是其中一位。

    劉一刀記得,這個叫做裴承讓的小混混,祖籍乃是鹽城。

    而前段時間鹽城的確大大出了一次名,以至於連劉一刀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都知道鹽城的知縣叫做陳淵,這一回立了大功。

    若無意外,裴承讓嘴裡說的“陳知縣”,必定就是陳淵了。

    裴承讓為什麼要對霍小南說這句話?真的是要炫耀自己的靠山這麼簡單嗎?

    憑借多年的經驗,劉一刀覺得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他的目光,片刻也沒從裴承讓的臉上挪走:“陳知縣跟你什麼關系?你知道什麼?”

    裴承讓沒想到劉一刀開口竟然問這個,他詫異了片刻,接著大笑起來。

    “陳知縣,就是鹽城那個陳知縣,他是我的靠山啊!你知道他為什麼立功嗎?還不是因為老子!”

    “哦?”

    劉一刀做出感興趣的表情來,可裴承讓並不上當。

    也許是知道劉一刀是來刺探什麼的,裴承讓現在不諂媚了,身子一轉,就用後腦勺對著劉一刀。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劉捕頭您是個干干淨淨的捕頭,咱們做的這種下三濫的事情就不好讓您知道了。您呀,也別想從我嘴裡套什麼話,我啊,就一市井小混混,蹲完了大牢,您還是得放我出去。天晚了,這牢裡濕,您還是早早回去吧。”

    這嘴巴,真是夠嚴實的。

    劉一刀盯著裴承讓那後腦勺半晌,強忍住一刀劈開看看裡面腦花到底什麼樣的衝動,轉身離開,只吩咐牢頭:“把他給我看好。”

    “是。”

    牢頭納悶,進來就為了問那幾句話?

    真是不明白。

    腳步聲越遠,牢頭也很快離開,不久傳來大牢門落鎖的聲音。

    裴承讓後腦勺一動,終於又轉過頭來。

    兩手朝牢門上一扒,他看見人已經沒有了,便縮回頭來,滿是烏黑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來。

    真是期待啊。

    那個下三流的小子,在聽見“陳知縣”三個字之後,會怎麼做呢?

    如果自己當日聽到的牆角乃是真的,陳淵跟京城裡這位貴小姐有不小的關系,現在陰差陽錯,自己因為這一位貴小姐入獄,倒了個大血霉,竟然又撞上了這一位的手下人。

    有意思了……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誰說,這一次就一定倒霉了?

    不過呀,官場上那些彎彎繞,實在太燒腦子,要跟這一群人玩兒,自己還是得要警覺著一些,隨時把腦袋提在手上,別哪天就忘了。

    裴承讓摸了摸自己尚還完好的脖子,美美地眯起了眼睛。

    “京城真是個好地方啊,好地方。”

    嗯,他一定要喝最烈的酒,躺最軟的床,睡最夠味兒的女人!

    舒服地嘆了一口氣,裴承讓重新躺在了柴草堆上,閉上眼,早早進入了夢鄉。

    另一頭,謝馥終於回府,去書房拜見過高拱。

    高拱心情似乎不怎麼好,原來幾個時辰前,謝宗明已經得了升官的旨意,一臉喜氣地回來,直接就對著高拱說,想要把謝馥接回去,套上各種禮法。

    高拱當場大怒,毫不留情地拒絕,然後說朝廷旨意已經下來,謝宗明不能在京久留,必須返程,想也不想就直接在下午把人趕走。

    可憐的謝宗明與謝蓉,還沒怎麼見識過京城的繁華,就被掃地出門,踏上歸途。

    知道這兩個人走了,謝馥心情也不錯,只是出了高拱書房,又覺得不那麼高興了。

    人一走,仇恨和真相,就仿佛離自己遠了。

    謝馥抬首,正好注視到天邊一輪月,後天就是宮宴了……

    管家高福照舊拎燈籠送了幾步,不過台階下面站著謝馥身邊的霍小南和滿月,所以很快就由滿月接過了燈籠,送謝馥回去。

    主僕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謝馥問:“今日在大牢門口碰面的時候,你似乎有話沒說,可是發生了什麼?”

    霍小南跟著謝馥,就是想要說這個問題,只是他沒想到,謝馥的觀察力竟然如此敏銳,連他心裡轉過去的一點點小心思似乎都能查知。

    他開口道:“姑娘真是目光如炬,連這都能看出來。今日在您過來之前,小南先進了大牢去查看,到底有沒有抓錯人。”

    謝馥點頭:“你說過了。”

    “對。”霍小南續道,“原本也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只是在裡面的時候,那個人叫我覺得有些面熟。這倒也罷了,因為我後來想想,當初我去過鹽城,曾與那一幫混混打過照面,我是戲班子裡出來的,三教九流都見過,對他有印像正常……”

    “等等。”

    謝馥忽然出言打斷了他,並且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幽深的目光在夜色下有些叫人看不分明。

    “你說鹽城?”

    “正是。”霍小南也意識到,自己一直沒跟謝馥說清楚,他解釋道,“事情也是巧了。這偷東西的小子,名叫裴承讓,原本是鹽城的一個混混,聽說還混得不錯。前段時間不知道怎麼回事,身上沒路引,竟然也跑到了京城來。”

    鹽城的混混,有意思了。

    謝馥想起一些別的事情:“那古怪之處何在?”

    “這裴承讓,在牢裡曾忽然對我說一句話。”

    霍小南遲疑了片刻,顯然也是在趁著說話的時候,回憶當時裴承讓的表情,以便自己能更清楚地表達。

    “他當時是笑著的,而且那笑容很奇怪……小南也說不出來,若讓我來形容吧,像是有點……成竹在胸?反正也差不多吧。他說,我是跟著陳知縣的馬車入京的。”

    陳知縣!

    謝馥腦子裡藏著的那一根弦,瞬間就繃緊了。

    站在走廊下面,周圍看不見一個人影,一片的靜寂。

    謝馥臉上的表情巍然不動,心裡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在思考,這中間到底有什麼關系。

    霍小南正要擔心地詢問謝馥,卻沒想到,僅僅片刻過後,謝馥已經輕笑出聲。

    “你方才說,這人當混混的時候還算有點本事,現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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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0:54:56 |只看該作者
    ☆、第033章 宮宴日

  有本事?

    霍小南愣神了:“他怎麼了?”

    “知道這麼多事卻又不多嘴,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後,就把這件事透露出來,想必是想從我們這裡求得什麼幫助,希圖以自己嘴裡的秘密換取什麼。”

    謝馥淡淡開口。

    霍小南下意識接了一句:“那他就不怕被殺人滅口嗎?”

    滿月:“……”

    謝馥:“……”

    霍小南連忙反應過來,啪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小南胡說八道,這一張嘴老是不聽管教。就是說個笑,二姑娘莫怪,嘿嘿。”

    謝馥眼底眸光一閃再閃,最終還是化為一抹笑意:“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換了別人必定是要殺人滅口的。可我怕什麼呢?”

    “姑娘不怕鹽城的事……”暴露嗎?

    滿月很疑惑。

    腳步輕移,一步步下了台階,謝馥的聲音很輕,只有身邊兩個人能聽清楚。

    “鹽城的事又怎樣?我可有做一件虧心的壞事?”

    霍小南與滿月俱是一愣,接著齊齊搖頭:“不曾。”

    “這不就結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積德行善,還有人能治我罪不成?”

    謝馥反問。

    霍小南腦子轉得快,很快明白過來:“您是說,這件事您問心無愧,即便是被別人知道,那也是您做善事不留名。可是陳知縣的欺君之罪……”

    “你怎麼知道就沒有鹽商捐錢呢?”

    說到底,陳淵欺君只在鹽商主動捐錢賑災這一塊上,五萬兩是捐,一文錢也是捐,誰有證據證明,某個鹽商沒有捐出一文錢呢?

    陳淵可沒有欺君。

    謝馥很清楚,這一件事即便是被人知道,於她出了暴露之外,也沒有更大的損失。

    所以……

    什麼裴承讓,小混混,想要從她這裡獲得幫助,只怕還要等火候更成熟一些。目前這樣稚嫩的手段,還是再回爐練練吧!

    唇邊的笑意無端扯開,謝馥道:“時辰不早,小南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最近注意一下劉一刀那邊的事情,順便注意一下這個裴承讓,若有什麼異常及時稟報給我便是。”

    “是。”

    霍小南應聲,止住了腳步,目送滿月送謝馥回去。

    接下來兩天的事情,倒算是風平浪靜。

    劉一刀並沒有立刻開始著手查謝馥母親之死,府衙裡還有一些事情積攢著,他挪不開手。

    謝馥也不催,只問了霍小南那裴承讓的事情。

    霍小南說,裴承讓這幾天一直在牢裡,依舊沒放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老實不老實。

    老實不老實,謝馥是沒心思去管了。

    只要不危害到她,是什麼人她才不關心。

    眼見著就要到入宮的時辰了,謝馥被滿月從床榻裡挖出來,套上一身顏色稍鮮亮一點的衣裳,就按在了妝鏡前,梳了個規規矩矩的雙螺髻。

    一小撮頭發披散下來,搭在耳邊,顯出幾分嫻靜來。

    滿月望著鏡子,對今日自己的手藝無比滿意:“看來今天奴婢這雙手是知道日子重要,總算是半點沒辜負姑娘花容月貌。您瞧,真好看。今日離珠小姐若見了您,保管氣歪鼻子。”

    “好端端的,怎麼又提她?”

    謝馥微微皺眉。

    “您該不會還沒聽說吧?”滿月撇嘴,一臉的訝然,“那一日白蘆館之會,您請了秦姑娘去,後來秦姑娘贏了她,結果人家都說姑娘你用心歹毒險惡,還輸不起什麼的……”

    “我用心本來就歹毒險惡,我做得,旁人有什麼說不得的?”

    謝馥倒沒覺得這些話很難聽,她大體也是聽過那麼多回了,再難聽的話從耳邊過去,也不過就是一陣風罷了。

    對謝馥這般不管不顧半點不關心的態度,滿月著實詫異了許久,可回頭想想,什麼時候謝馥不是這樣的態度呢?

    當初敢這樣做,就應該早已經能接受這樣的後果。

    更何況,謝馥明擺著就是要給張離珠一次難看,叫對方知道,當面針鋒相對可以,謝馥半點不介意,可若是背後論人是非長短,她必定打臉回去。

    做人做到這份兒上,也算是絕了。

    想了想,滿月終於沒說話了。

    最近京城的話題多圍繞著謝馥張離珠秦幼惜三人轉悠,大家都聽得耳朵上起繭了。

    她想說,可謝馥不想聽,也就只好閉嘴。

    張羅好謝馥的穿著打扮,滿月便連忙去忙出門的事情。

    今日乃是皇後娘娘在宮中主持宴會,專門叫欽天監算過了進宮的時辰,通報到各府上。

    謝馥她們踩著太陽才出來半個時辰的點,上了轎子,一路到了宮門前。

    到宮門前,轎子上的閨秀們都得下來,於是只見得名門閨秀魚貫而入。

    轎簾子剛剛撩開,謝馥就聽見外面一聲驚喜的叫喊:“馥兒!”

    這聲音,是葛秀。

    謝馥遠遠看過去,葛秀今日穿了一身淺粉色的百蝶穿花百褶裙,邊緣上繡著精致的銀紋,臉上的妝容不濃,但是點綴得恰到好處。

    該濃的地方弄,該淡的地方淡,大而有神的眼仁裡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歡欣和雀躍。

    這是此刻放眼望去就能瞧見的眼神,謝馥初見微微怔了片刻,隨即也就釋然。

    滿月伸手過去扶謝馥下來。

    謝馥朝前面一邁腳,就露出了水藍繡面的繡鞋,緊接著天水藍滾邊的撒花裙角一晃,便將鞋面給遮了。

    站出來,是一派的裊裊娜娜。

    日頭才出來,並不顯得很炎熱,還透著一種晨霧的清新,映襯得謝馥那一身光滑的絲綢面料光華流淌。

    雪白的肌膚,淡淡的眉眼,朝著葛秀走過去的時候,腳步輕得聽不到聲音。

    饒是已經見過謝馥各式各樣的打扮,可每次瞧見她換一身衣裳,她都有一種重新認識了這人的感覺。

    目光在謝馥面上停留片刻,葛秀才回過神來。

    謝馥已經走到她面前:“你來得倒是很早。”

    “還有來的比我更早的呢。”葛秀拉住了謝馥的手,接著朝不遠處聚集在一起的大家閨秀們瞄了一眼。

    謝馥隨著看過去,大致知道那些人是什麼身份。

    看上去,這些大家閨秀們只是在閑聊,不過眼神多少都有些閃爍,並且不時有人朝著宮門看去。

    宮門口站著一群侍衛,門口是幾名太監,幾個腰上懸著慈慶宮牌子的太監列隊從宮中走出來,掐尖了嗓子說話:“傳皇後娘娘懿旨,宣列位小姐入宮——”

    ***

    一行幾十人,基本都是京中的貴女。

    放眼望去,適齡女子們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謝馥以外無一例外,就是張離珠今日也是盛裝而出。

    白蘆館那一日的事情流言雖然很甚,可對她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點痕跡。

    相反,今日的張離珠看上去更張揚,更明媚,像是……

    像是一只浴火的鳳凰。

    謝馥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這種想法到底是怎麼來的,她一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微微彎唇。

    這點輕微的異樣,並沒有引起她身邊葛秀的注意。

    現在葛秀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腳上,踩在宮中的大道上,她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踏錯了一步,緊張得握緊了冒汗的手心。

    與葛秀一般緊張的,還有不少人。

    謝馥就這麼淡淡地掃過去,已經發現了好幾人在悄悄流汗。

    沿途都有宮女引路,她們需要先去拜見皇後,之後在御花園後湖邊設宴。

    這個時辰還在早朝,宮中顯得格外冷寂。

    一路走過去,氣氛緊繃,沒有人多嘴,沒有人說話,偶爾有宮中辦事的小太監跑過,也是將腰折得彎彎地,低著頭,像是一只老鼠一樣從牆根兒跑過去,沒資格走中間。

    宮中這一條道,只有身份尊貴的人,才能走在正中。

    相傳,有人因為走錯路,被拖出去打沒了一身皮。

    ……

    種種宮中的傳言很多,很多。

    每一件,都從謝馥的腦海之中劃過去。

    走在所有人之中,她是最氣定神閑的那一個,就連走在她不遠處的幾名太監都有些驚訝。

    很快,在這一片壓抑的安靜之中,慈慶宮到了。

    宮中。

    陳皇後再次高高坐在了殿上,只是今日,她的氣色似乎又差了一些,即便是用顏色比較鮮亮的脂粉,也只能蓋住那麼一星半點,整個人看上去竟然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憔悴和疲憊。

    “皇後娘娘近日操勞過度,還是得要多注意休息啊。”

    華麗的,雍容的,堪稱旖旎的嗓音。

    即便是說著勸告的話,也仿佛有無盡的雍容和懶怠。

    皇後寶座左手邊的位置上,端坐著一名看上去比皇後年輕漂亮許多的宮裝麗人,細細描摹的眼角,精心勾畫的眉梢,輕輕敷上的粉黛,淡淡掃過的紅唇……

    坐在那裡,活脫脫一副濃妝艷抹仕女圖。

    人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可偏偏若只聽她說話,會以為這人似乎是懶懶地倚靠在榻上。

    深紫的宮裝上繡著明黃的金線,一朵一朵的繁花盛開在她的衣袖邊緣,即便只是坐在皇後的下首,也透著一種盛氣凌人的味道。

    她給人的感覺,全然與她那上挑的眼尾一般無二。

    這,便是太子的生母,寵冠六宮的李貴妃了——

    一個,曾經說要摔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雍容地抬起自己塗著蔻丹的手指來,閑閑看了一眼,李貴妃耳邊響起了皇後的咳嗽聲。

    她唇邊掛了笑意,卻沒再抬頭,仿佛皇後的咳嗽也不如她指甲上的蔻丹來得吸引人。

    “皇後娘娘……您這又是何必呢?”

    “咳咳……”

    皇後一陣咳嗽,還未停止,好不容易止住了,聽見李貴妃這樣的一句話,原本便沒什麼血色的面色,又白了幾分。

    “昨夜皇上去你宮中了?”

    “臣妾推說身子不好,沒敢留他。”李貴妃老老實實地說了,繼而一聲長嘆,重新抬起頭來,貓兒一樣的一雙眼底,才帶了幾分真心實意,“還請皇後娘娘恕罪。”

    皇後聽了,滿面的黯然。

    “你何罪之有?是皇上自己太荒唐。昨日可也請了太醫診病吧?”

    “診過了。”李貴妃重又低下頭,“只不過也就那個樣子。皇後娘娘,依著臣妾說,那陪在皇上身邊的猛衝就是個禍害,什麼地方不領,竟把皇上朝那種髒地方引?您在養病,怕是不知道,六宮之中人心惶惶,誰敢在這時候去伺候皇上?”

    “本宮如何不知,可又有什麼辦法?”

    名義上的六宮之主,可實際上一切還是得聽皇帝的。

    陳皇後目光之中忽然添了幾分灰敗和疲憊,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貴妃的臉上。

    鮮艷的宮裝,襯得這一張年輕的臉,越發嬌艷。

    那一瞬間,陳皇後心裡忽然浮出一種荒謬的感覺來:也許,李貴妃巴不得皇上患病吧?

    可這終歸是無憑無據又大逆不道的想法,皇後強壓下這樣的感覺,抬頭看向前方:“馮保,你回來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正從殿門口進來。

    還沒進殿門,他就聽見了皇後的聲音,透著一種有氣無力,讓人有幾分心驚肉跳。

    馮保兩手袖著,一張白淨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的情緒波動,剛跨進門來就給皇後行禮:“啟稟皇後娘娘,貴妃娘娘,今日宮宴邀請的各府小姐,此刻都已經到了殿外,請娘娘召見。”

    皇後這才想起,自己光顧著與李貴妃說話,都忘了正事了。

    咳嗽兩聲,她強壓下喉嚨裡的癢意,道一聲:“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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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0:59 |只看該作者
   ☆、第034章 鞘

  又見面了。

    站在所有受邀參加此次宮宴的諸多貴女之中,謝馥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那一雙眼眸裡投射出的目光,只有在觸到慈慶宮那巍峨又蜿蜒的檐角的時候,才會有些微的改變。

    而在馮保無聲無息出現在宮門口的那一剎,謝馥的瞳孔卻劇縮了那麼一下。

    宮裡的太監都是去了勢的,沒一個有胡子,說話的時候輕聲細語,總透著一股子陰柔的味道,身上的皮膚有時候比女人還嬌嫩。

    若是遇到保養得好,人又長得好看的,那真叫人難辨雌雄。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馮保,正是這樣一個人物。

    從殿內出來,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等距,因為恭敬而彎曲的腰,在走出來的過程中,便漸漸挺直。

    等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站在陽光下面的時候,他已然昂首挺胸。

    一個宮裡掌權的大太監。

    馮保的目光從眼前這些規規矩矩,甚至表情裡還透著幾分畏懼的貴女們身上掠過。

    一個,一個,又一個……

    每個人還沒來得及觸到他的目光,便已經低下頭去,馮保的目光一路走了很遠,暢通無阻。

    高高站在台階上,只有他一個人,兩手交握在身前,臉上帶著一種疏遠又隱晦的微笑。

    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

    然而……

    在某個剎那,這樣的目光,被迫停止了。

    因為,謝馥看見了他。

    因為,他也看見了謝馥。

    馮保持著拂塵的手,忽然抖動了那麼一瞬間。

    一系列的畫面,從他腦海深處呼嘯而過,像是夏天閃過的雷電,下過的暴雨。

    真是個叫人印像深刻的小姑娘。

    雖然粉黛不施,可那樣的眉眼輪廓,就仿佛被人用刻刀描過一遍一樣,深深地刺到人心裡,必須要削得見骨了,才能把這樣的輪廓,從心裡剔掉。

    可偏偏,馮保是個很怕疼的人。

    於是,打從第一次見過謝馥之後,他就沒想過自己會忘記這個人。

    一如初見。

    他還記得謝馥,一個大膽的小丫頭片子。

    那一瞬間,馮保還覺得自己袖子裡的那一枚銅錢動了動,接著,他的唇角也動了動。

    一個微笑。

    很奇怪的微笑,謝馥心想。

    她看似低眉斂目地站在所有人中間,可偏偏在這種所有人都低下自己高貴頭顱的時刻,只有她把頭抬起來,與馮保對視。

    老朋友了。

    一枚銅錢的老朋友。

    謝馥想起當年的事情來,不由得彎彎唇。

    興許,這一位馮公公心裡,還在記恨呢。

    “皇後娘娘有旨:宣——”

    一甩拂塵,馮保拉長了聲音,尖細的嗓音其實很是洪亮,一下穿過了前面這一片廣場,落到每個人的心坎上。

    兩面正對著下面貴女們站的太監聞言,立刻側過了身子,讓開了道路。

    兩排宮女將手一擺,做出一個引路的姿勢。

    早已經排列好的貴女們,便邁動了金蓮碎步,無聲又嚴謹地朝著殿內行去。

    衣袂飄飄,裙裾翩躚。

    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也許,皇帝的宮裡,就有很多這樣的人吧?

    謝馥望了望走在側面的葛秀,這時候的葛秀專心盯著自己的腳下,端莊極了。

    她向往的,便是這樣壓抑的宮廷嗎?

    謝馥仔細感受了一下,對自己搖了搖頭:皇宮,她不喜歡。

    一名又一名貴女進去了,馮保卻兩手交在身前,站在殿門口。

    謝馥沒站在最前面,卻也沒在最後面。

    她一路距離馮保越來越近,不過眼觀鼻鼻觀心,半點沒看馮保。

    越來越近……

    終於到了面前。

    “二姑娘,留步。”

    馮保笑眯眯地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謝馥敢相信,周圍一定有人聽見了,但是沒有人敢回頭。

    怎麼說也是在宮中,馮保身份更是不一般,謝馥沒有道理不停下。

    她止住腳步,抬頭看:“見過馮公公。”

    “有幾年沒見了吧……”

    馮保一副感嘆的口氣,仿佛對殿內的事情半點也不著急,有貴女腳步輕緩從謝馥身邊走過,馮保也不看一眼。

    “當年的一枚銅板咱家收了,可糖還沒買到呢。”

    “馮公公若想要算賬,還請等今日過後。”謝馥瞧了一眼就要結束的隊伍,面上雖然顏色不變,心裡卻已經嘆了口氣。

    馮保點了點頭:“是這個理兒,不過請您停下來,是有件事要提醒:不知道二姑娘……鞘可帶了?”

    “……”

    謝馥即將邁開的腳步,驟然止住。

    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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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1:12 |只看該作者
    ☆、第035章 眼神

  法源寺,燈會後,禪房裡,神秘的刺客,一場驚心動魄的對峙……

    昔日的一幕幕,都在謝馥的腦海之中閃現。

    最後,一切畫面定住。

    謝馥腦海之中出現的,是那鑲嵌滿了寶石的銀鞘。

    自出事以來,謝馥從未對任何局外人提起此事,也從未被任何人查過此事。雖從不以為它會這麼雲淡風輕地過去,可謝馥沒想到,它會如此突兀地,以這種形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謝馥想,她可以確定那天出現的人是誰,東西又到底是誰落下的了。

    以及,她還確定,自己方才犯了一個錯。

    她不該如此驚慌失措,以至於被馮保看出了破綻。

    這一位行走在宮闈之中,屹立十年不倒,逐漸爬到如今地位的大太監,方才只是在試探她。

    此刻,馮保靜靜地注視著她,然而唇邊的笑弧明顯勾上去三分。

    “皇後娘娘還在裡面等著,請。”

    在謝馥開口之前,馮保一擺手,看了已經快要到末尾的隊伍,終於開口,請謝馥入內。

    所有想說的,來得及說的,來不及說的,都被這一句給打斷。

    這不是說話的時候。

    謝馥的目光從馮保表情紋絲不動的臉上一掃而過,隨即進入了入內的隊伍之中,進了大殿。

    馮保就站在殿門口很久,直到已經看不見謝馥的身影,唇邊的笑意,才漸漸減淡。

    其實,作為朱翊鈞身邊的“大伴”,他與朱翊鈞的關系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

    從法源寺朱翊鈞回來的那一天開始,馮保就在懷疑一些事情。

    比如,朱翊鈞受傷卻沒有對外人言說的臂傷,比如從那一日就再也沒有被他佩戴在外的匕首,比如,他開始變得格外關注謝二姑娘……

    站在宮殿的檐下,馮保能看見朱紅的大柱子,也能看見層層的台階,更能看見檐角外的天空,湛藍,湛藍。

    朱翊鈞並不相信他。

    如果他信任,那麼自己不應該被蒙在鼓裡。

    不過,那不打緊了,馮保想,他有了別的辦法,知道朱翊鈞在做什麼。

    說到底,即便是待在高拱身邊,耳濡目染良久,謝馥能勝過不少尋常的大家閨秀,甚至一般的能人志士,可跟一些老狐狸比,還是缺少了一點點的定力。

    只差那麼一點,他就什麼也不能看出來了。

    “一頭還沒長成的小狐狸……”

    馮保暗暗地嘀咕了一聲,輕輕地轉了轉手裡的拂塵,唇邊的笑意變得深沉,又陰暗,接著所有異樣的笑意消失一空。

    腳步抬起,無聲。

    馮保重新進入了大殿,像是出來時候一樣,一步步邁入,方才挺直的腰,漸漸地佝僂傴僂下去。

    這個時候的馮保,興許真的就像是皇家的一條狗。

    只是沒有人敢直視他的背影。

    殿內,所有貴女盡皆屏氣凝神,垂首肅立。

    葛秀端立於距離殿上最近的那一排中間,像是其余貴女一樣動也不敢動一下。

    謝馥雖進來得遲,不過好歹算是趕上了。

    方才馮保的一句話,還在她腦海裡回蕩,不過聲音已經漸漸小了。

    眼角余光一閃,謝馥忽然看見了進來的馮保。

    他無聲無息地從旁邊穿過,然後站在了殿下台階旁。

    殿上,陳皇後帶著淺淡疲憊和威嚴的目光,從這一群年輕女子身上掃過去。

    李貴妃靜靜地坐在上面,帝王多年的寵幸,讓她臉上有一種紅潤的光澤,與陳皇後臉上的蒼白和疲憊截然不同。

    她同樣注視著下面這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興許,這裡會有人成為她未來的兒媳婦。

    “平身。”

    陳皇後終於慢慢說出了這兩個詞。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京城苦夏,今年又格外地熱,本宮請示過了皇上,體恤文武大臣們辛苦,想著犒勞諸位大臣,也不能慢待了大臣們的妻女,所以今日賜宴,特召你們入宮來。也算是,滿足滿足本宮自個兒愛熱鬧的心思,所以你們也都不必太拘束。”

    “臣女等不敢。”眾人齊聲。

    李貴妃聽著,不由得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但是沒開口。

    “都抬起頭來吧。”陳皇後眉梢微挑,瞧了李貴妃一眼,“聽聞京中各位大臣家的小姐,都是千裡挑一,萬裡挑一。宮裡頭小孩子少,冷冷清清,難得能看到這麼多人,這次終於能熱鬧一回了……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

    一片的安靜。

    有那麼一瞬間,偌大的殿上,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也沒有人動作。

    唯有一個例外。

    “臣女離珠,問皇後娘娘安。”

    張離珠。

    謝馥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一般來說也沒幾個人能注意到她。

    聞聲,她不由得抬起頭來,朝著前面望去。

    張離珠站在最前方,最中間的位置,端莊毓秀,規矩地抬起了頭來,雖然她看不見她的表情,可也能猜測,此刻她臉上必然是得體至極的微笑。

    她想干什麼?

    出頭?

    掐尖兒的沒有什麼好下場。

    謝馥想起了什麼,唇角牽了牽,比如她自己。

    台階下默默注視著諸位大臣家小姐的馮保,再次發現了人群之中,謝馥的小動作。

    他頓覺興味。

    從這些身份尊貴的姑娘們進宮的一刻,戲就已經開始了。

    瞧瞧皇後娘娘勉強的神色,再看看李貴妃氣定神閑之中隱藏的一絲嘲諷,最後看看下面站著的這一群各懷心思的女人……

    馮保忍不住想,若是朱翊鈞在這裡,到底會是什麼情況。

    太子爺現在不在,可若是謝馥在這裡,他肯定會出現的。

    “是張大學士的孫女吧?本宮記得,你小時候曾入宮來參加過宮宴,那時候還沒本宮的腰高呢。”

    皇後似乎是記得她,仔細地打量打量她,笑容有些冷淡。

    張離珠落落大方:“回稟娘娘,正是離珠。”

    “好,好孩子。”

    皇後擺了擺手,唇邊的笑容一刻也沒消下去過。

    李貴妃依舊坐在皇後左手邊,一句話也沒說過,只是目光偶爾從皇後臉上略過,嘲諷更重。

    皇後不會喜歡張離珠。

    張離珠是張居正的孫女,張居正是朱翊鈞的太傅,朱翊鈞是當今太子,一旦隆慶帝駕崩,太子即位,皇後雖會成為太後,可卻並非太子的生母。

    屆時,這個後宮將由她,李貴妃說了算。

    果然。

    在疏淡的幾句交談過後,皇後直接轉過了眸光:“本宮還記得,當年一起入宮的可還有個可愛的小丫頭。馮保——”

    “臣在。”

    大太監可稱一句“臣”,馮保這般對皇後自稱並無過錯。

    只是“臣”字一出口,馮保自己都詫異了片刻,為什麼他要用這個詞?

    李貴妃抬起頭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馮保猶自怔神。

    唯一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異常的,是心不在焉的陳皇後。

    陳皇後的目光,在大殿上逡巡,人人屏息,不敢喘一口大氣兒。

    “你知道最近宮裡都在傳什麼嗎?”她問。

    馮保連忙躬身,戰戰兢兢:“這……臣近幾日都在皇上身邊忙碌,並不曾聽見什麼。娘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若出了什麼事,還要本宮來詢問你,你這司禮監太監的帽子,就該連同你的腦袋一起摘下來了。”

    皇後開了個半大不小的玩笑。

    李貴妃“噗嗤”一聲,非常配合地笑了一下。

    皇後掃她一眼,李貴妃終於揶揄開口:“娘娘,馮公公可是大家傳話的中心,他怎麼好意思跟您說呢?”

    “看來貴妃妹妹也知道了。”

    “宮裡面都說,馮公公已經磨刀霍霍,就等著諸位貴小姐入宮。”李貴妃唇邊的笑意加深,促狹地望向馮保,“馮公公,本宮說的可是?”

    “……”

    馮保沉默片刻,略有猶豫,遲疑地抬起頭來,看向李貴妃。

    李貴妃分明一副想要看好戲的表情。

    皇後打趣:“看來,闔宮上下,只有馮公公的耳目不大靈通了。不管是宮女還是太監,都在猜測,馮公公要怎麼對待昔日的仇人。當年的宮宴,本宮身體抱恙,半途便走了,可還沒來得及瞧見那一位敢與你作對的小姑娘——來吧,讓本宮見見……”

    她的目光移到所有人身上,一點一點地挪移,最終落在了右後方。

    謝馥。

    一張……

    有幾分熟悉的臉。

    皇後端端坐在寶座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透著一種難言的冰涼。

    她面帶微笑,用一雙隱含滄桑與疲憊的眼眸,注視謝馥,然後說:“讓本宮見見,那一位膽大包天的謝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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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1:30 |只看該作者
    ☆、第036章 針鋒

  算是意料之中嗎?

    在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謝馥心裡的驚訝,只有那麼一瞬間,又如閃電的尾跡消失在夜空中一樣,余下一條淡淡的光痕。

    是為了她的弟弟嗎?

    陳望。

    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

    謝馥緩緩垂下自己的頭,朝旁側走出來兩步,站在一個能被皇後清楚看到全身的位置,而後恭謹地再次行禮:“臣女拜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從禮儀,到聲音,都無可挑剔。

    看來,不僅僅是張居正才能教出一個大家閨秀,這是高拱的孫女。

    皇後腦海之中的想法,從未止息。

    她凝視謝馥,仔細地看著她的眉眼:“果真是個俊秀的孩子,看來你並未辜負元輔大人這麼多年的苦心。”

    謝馥心頭一凜,提到高拱,萬分不敢大意:“皇後娘娘謬贊,外祖父對臣女有再造之恩,京中數年,悉心教養,臣女片刻不敢忘恩,不敢不從外祖父之教。”

    “甚好。”

    皇後點了點頭,似乎算是認同了謝馥的這一番說法。

    然而,她的眼神沒有收回半分,熟悉的眉眼,讓她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一陣壓抑的沉默。

    謝馥也感覺到了,然而她不覺得自己有說錯什麼話。難道皇後對高拱並不滿意?

    不,她最不滿意的應當是張居正才是。

    高拱乃是隆慶帝的忠臣。

    “皇後娘娘……”馮保站在下面,輕聲提醒。

    “怎麼?”

    陳皇後一下回過神來,瞧著方才出言的馮保。

    馮保遲疑地注視著她。

    陳皇後這才反應過來,她剛才似乎走神了。轉眸一看,李貴妃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有幾分打量和疑惑。

    若無其事一笑,皇後輕輕抬手:“是高大人心愛的外孫女,起身吧。方才,本宮只是忽然想起,本宮的弟弟,曾向高府提親。也許,現在本宮知道原因所在了。不過已經不要緊,回去吧。”

    陳望。

    陳皇後用自己弟弟的事情,掩飾了自己方才的怔神,並且似乎天衣無縫。

    只是……

    單純如此?

    馮保心裡嘆了口氣,李貴妃嘲諷的唇角勾得更彎了。

    然而,這一切謝馥都看不見,她再次行禮,像剛才出來一樣無聲無息,回到了自己原來站的位置上。

    前方的張離珠不由自主地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正好與謝馥鎮靜的眸光對上。

    謝馥太平靜了,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張離珠的眼底,瞬間閃過一分復雜,然而這裡畢竟是皇宮,她什麼也沒說,轉回頭去。

    謝馥思索著這些目光的含義,也漸漸將目光收回,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她看見——

    葛秀就站在張離珠的身邊。

    從她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看見,葛秀低下去的發髻,這證明,此刻的葛秀將自己的臉微微抬起。

    這是一個能被皇後和李貴妃看見的角度。

    心底一哂,謝馥只當什麼也沒看見,無聲地站在所有人中間。

    李貴妃道:“看來皇後娘娘只對元輔大人和張大學士府的兩位小姐感興趣啊。其他小丫頭若不能得到娘娘的垂青,回頭只怕會抹著眼淚出宮呢。”

    “瞧你說的,本宮不過是近日操持宮務,有些疲乏罷了。不過,這裡的大多數人,本宮也都是頭一次見,所以,也給諸位小姐們准備了一份小禮物。如意——”

    皇後輕聲喚道,同時用手指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

    站在皇後身邊的宮女站出來,朝兩旁一揮手,於是早已經准備好的宮女們便端著東西走了出來。

    一共有四只雕花漆盤,上面盛著二十來朵精致的宮花。

    “一人挑一朵戴上吧,這宮裡許久沒有這麼熱鬧,本宮喜歡鮮艷一些的顏色。”

    皇後笑了起來,然後環視了這簡單素雅的慈慶宮一眼,然而,這裡沒有任何鮮艷的顏色。

    宮女們朝著排列好的諸位貴小姐們走去,不巧的是,謝馥因為來得遲,所以恰好站在最尾巴上的幾個,而旁邊正好站著一名宮女。

    這一名宮女,將從謝馥右手邊的那一名貴小姐那邊走過來。

    如果謝馥沒記錯的話,這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姐。

    在她挑完之後,就輪到自己了。

    托盤裡整齊地排列著五朵宮花,都用精致的金絲銀線和宮紗制成,繁復又華貴,透著一種難言的貴氣,在宮外難得一見。

    很顯然,即便她們身為各位大臣家的小姐,也不是人人都能見到這樣的宮花。

    恐怕,她們之中,除了張離珠,都很少見到。

    禮部侍郎家的小姐姓孫,今日穿了一身的桃紅色,相對而言是個鮮艷的顏色。

    宮女恭敬地端著漆盤來到她的身邊,彎下身子,將漆盤舉起來,奉給她,請她先行挑選。

    站在這一排的所有姑娘,幾乎都不由自主地斜過了自己的目光去,唯有謝馥,近乎克制地閉了閉眼。

    很快,她抬起頭來,卻沒看自己身邊的,而是下意識地看向了寶座之上。

    皇後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張離珠所在的位置。

    而李貴妃,則饒有興致地看著孫小姐,仿佛對她將要挑選的東西很感興趣。

    下一刻,李貴妃的目光一轉,謝馥與她撞了個正著。

    在進宮之前,謝馥已經聽說過很多有關這個女人的傳言。

    不止一次,高拱在私底下說,這一位李貴妃是個狠角色。

    隆慶帝龍潛裕王府之時,她已經是所有人裡最得寵的那一個,而在隆慶帝登基並且擁有了三宮六院之後,這樣的寵愛不僅沒有衰減,反而變得更加熱切。

    她,才是這個後宮實際的“主”。

    高拱說,只要她想,一定可以。

    所以,在觸到這樣的目光的一剎那,謝馥有一種退縮的衝動。

    然而,她強行將這樣的衝動止住。

    她能看見李貴妃的唇角有笑容,不過這樣的笑容在過於冷靜和雍容的眼神之下,變得越發奇怪。

    孫小姐的手已經伸出去有一會兒了,顯然對到底挑選什麼猶疑不決。

    精致的青色玉蘭,偏於雍容的粉紅色芍藥,鵝黃色木樨花,幾朵簇擁在一起的紅梅,還有盛開的一束海棠,不過顏色是淺淡的紫色。

    因為還有旁人等著,孫小姐並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她遲疑了片刻,不自覺地輕咬了一下嘴唇,手指蜷縮一下,而後落了下去。

    粉紅色的芍藥。

    手指緊緊將那一朵芍藥宮花抓住,孫小姐松了一口氣,悄悄側過眼眸看向其他人。

    此刻,謝馥已經看到向自己行來的宮女,收回了目光,掃一眼漆盤上剩下的幾朵花。

    幾乎沒有猶豫地,她隨手挑了最旁邊的那一朵,最順手的位置:淺紫海棠。

    這樣的選擇顯得如此隨意,以至於坐在上面的李貴妃挑了挑自己精致的眉。

    陳皇後不知何時也看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笑道:“這有什麼嗎?”

    “不……只是在想,這孩子似乎並不喜歡這些東西,不過她也許喜歡比較簡單的東西。”

    李貴妃一副隨意的口吻,說著事不關己的話,目光在陳皇後的臉上轉了一圈,又道:“禮部侍郎家的小姐,似乎與娘娘一般,喜歡鮮艷一些的。”

    暗示?

    皇後並沒有很在意。

    不過就是一朵宮花而已,能看得出什麼?

    垂下頭,眼瞧著所有人都將宮花握在了手中,皇後露出了和善地笑容:“好了,時辰剛好合適,宮宴已經備下。來人,引各位小姐去御花園後湖,本宮去更衣。”

    “恭送皇後娘娘。”

    眾人連忙再次行禮。

    李貴妃也輕一福身:“臣妾恭送娘娘。”

    皇後一路行去,李貴妃在瞧著她的身影消失之後,便朝著外面走去,張離珠謝馥等人則在隨後被人引去宮宴局辦之地。

    站在慈慶宮外面,李貴妃並未走遠,只是注意著那一群因為宮花而展露笑顏的小姑娘們。

    馮保出來,站在李貴妃的身邊。

    “娘娘。”

    “太子今日在何處?”李貴妃沒有收回目光,但是她的目光在移動,似乎盯著某個點。

    馮保沒有看她,只是恭敬道:“尚在毓慶宮,今日張大學士有事不曾來上課。”

    “看來太子可以去御花園逛逛……”李貴妃喃喃。

    “您的意思是?”

    作為朱翊鈞的大伴,馮保理所當然是李貴妃這邊的人,只不過他位置特殊,看上去皇後也很信任他罷了。

    李貴妃終於回過頭來,閑閑看著他:“本宮聽說,壽陽不喜歡她。”

    馮保垂首:“誠如娘娘所知。”

    “她是個還沒長大的小丫頭。”李貴妃唇邊掛笑,“但她討厭得沒錯,本宮也討厭她,不過但凡皇後討厭的人,本宮都該喜歡。你說,本宮現在到底應該怎麼對待這個皇後討厭,壽陽也討厭的人呢?”

    “這……”

    馮保兩手交在一起,恰好能感覺到袖中那一枚銅錢的存在,他試探著抬起頭來,注視李貴妃:“臣以為,壽陽公主乃是娘娘所出,理當與娘娘站在一起,而非娘娘站在公主一邊。”

    “……”

    李貴妃微微眯著眼,注視著小心翼翼的馮保。

    這是這個宮中最精明的人,不男不女。

    他有時候可以很鎮定,有時候又表現得像是個市儈的小人,然而這個時候,李貴妃覺得……

    “本宮有時候覺得,你不像是站在本宮這邊的。你很喜歡那個小丫頭。”

    這一瞬,馮保身上的小心翼翼,不知怎地便消散了。

    但他依然佝僂著他的身子,保持著一種謙卑的姿態,眼底所蘊藏的神光,卻是分毫不讓。

    “臣以為,臣是站在太子這邊的。”

    是太子,而不是將來的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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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1:47 |只看該作者
   ☆、第037章 我心如冰

  臣以為。

    今日真是頻頻聽見這三個字,李貴妃簡直要有些不認識馮保了,也或許她從來沒真正認識過馮保。

    “話說得這麼明白,本宮若有一日真到了那個位置上,頭一個要除的便是你。”

    這般威脅的話語,若是旁人聽了,早就兩股戰戰,嚇得不知東南西北,可馮保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是娘娘的事了。”

    “馮保!”

    李貴妃一窒,緊盯著馮保,可隨後眼珠子一轉,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眯起眼來:“是太子?”

    “太子?”

    馮保作出一副略帶迷惑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

    “裝傻充愣,你是一把好手。看來,是有什麼本宮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啊……”

    李貴妃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她的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紅顏的唇瓣上,近乎譏誚的目光落在馮保身上。

    馮保道:“馮保愚鈍,不能明白娘娘的意思,若娘娘覺得太子德行有失,還請明示。”

    明示?

    朱翊鈞是李貴妃自己的兒子,即便有什麼德性過失,也不該是自己說出來。

    馮保這是在開玩笑嗎?

    李貴妃不欲在此消磨時間,只輕聲一笑:“翅膀硬了,畢竟兒不由娘。馮公公陪伴在皇上與太子身邊已久,可看好太子吧。”

    “娘娘囑托,馮保不敢忘。”

    馮保躬身。

    李貴妃直接一甩袖子,轉身就帶著一大群宮女太監,朝著台階下走去。

    站在台階上,馮保靜靜地看著,說出口的話也是無比平靜:“恭送娘娘。”

    李貴妃有這樣的態度,馮保半點也不驚訝,他敢對李貴妃說出那一番話,也全因為知道這一對母子之間的感情並不深厚。

    興許是因為曾夭折過一個孩子的原因,李貴妃對這個懷胎十一月生下來的孩子,似乎頗有忌憚。

    曾有人言,李貴妃這一個兒子乃是妖孽的化身,興許是她上一個夭折的孩子來尋仇,所以才會在肚子裡多折騰了她一個月……

    可是,世上真有這樣奇妙的事情嗎?

    馮保的目光,漸漸深沉下來。

    他垂首,一甩已經被風吹亂的拂塵,望了望東南方毓慶宮所在的方向,便道:“回去,看看太子爺。”

    毓慶宮。

    今日的朱翊鈞很閑,張居正忙於政事今日特意從隆慶帝處告了假,沒來上課,朱翊鈞也樂得清閑。

    李敬修最近被家裡逼著相看各家小姐,也忙得焦頭爛額,進宮一趟之後便告罪離去,所以此刻的殿中除了貼身伺候的太監,也就朱翊鈞一個人。

    屋子裡擺著一缸冰塊,朱翊鈞用一只雕花銀鉤輕輕點著上頭漂浮的冰塊。

    透明的冰塊,內裡卻有一些奇怪的絮狀花紋,隨著冰塊漸漸化開,裡面的花紋也越發清晰。

    冰塊在冒著寒氣的水面起起伏伏,朱翊鈞的思緒也起起伏伏。

    細長的銀鉤握在他手中,那暗光在銀質的表面流動,像是那一柄匕首的銀鞘。

    可現在,鞘不見了。

    “太子爺,馮公公來了。”

    小太監輕聲在門外通報。

    朱翊鈞的思緒被拉回來,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把浮在水面上的冰塊壓到水底下,一只漂亮的手,看著便有了一種殘酷的味道。

    “進來吧。”

    馮保進來的時候,看見了朱翊鈞的側面。

    他站在裝著冰的大瓷缸旁邊,手持銀鉤,按住本要上浮的冰塊,平靜,透著一種優雅的從容。

    “給太子爺請安。”

    收回落在冰塊上的目光,馮保恭恭敬敬行禮。

    朱翊鈞側頭看他,手指卻紋絲不動:“不是說今日皇後娘娘那邊有宴會,所以著了你前去幫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嗎?”

    “皇後娘娘不過是說客氣話,真要辦個宮宴,哪裡用得著臣?”

    馮保看上去笑呵呵的,兩手袖著。

    “倒是貴妃娘娘從皇後宮中出來的時候,曾問太子爺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不過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罷了。

    朱翊鈞眼簾一搭。

    馮保側頭看了看那些守在旁側的小太監,只一個眼色,輕一擺手,所有人就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顯然,馮保有一些話,不方便給這些人聽到。

    朱翊鈞注意到了這一幕,不過他的目光很快就挪移到了冰塊上。

    天氣炎熱,原本巨大的一塊冰已經漸漸化小,並且泡在水裡,越來越小,透明的邊緣與冰水接觸,顯得界線模糊,一點也不分明。

    “大伴有什麼事?”

    “無事,不過臣以為,太子您可能有事。”

    異常直接的一句話,讓朱翊鈞手上的動作停住,修長的手指紋絲不動,眼神微閃。

    “何事?”

    馮保垂首平聲道:“謝二姑娘手上的銀鞘。”

    “嘩……”

    冰缸裡輕輕的一聲響,方才被朱翊鈞的銀鉤按住的那一塊冰,不知何時竟然從銀鉤底下溜了出來,重新從水底下浮上了冰面。

    圓滑的邊緣,內裡不規則的花紋,伴隨著浮動的水波,漸漸蕩漾。

    在朱翊鈞的視線裡,也在他的心湖上。

    “咕咚。”

    輕輕松手,銀鉤直接從朱翊鈞的手心裡滑入了冰缸之中,消失無蹤。

    他終於轉過了身來,正視馮保,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探尋和打量。

    “大伴的消息,很是靈通。”

    這一件事,朱翊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從自己遇刺,受傷,到丟失匕首銀鞘……

    馮保,從何處得知?

    氣氛一時緊繃。

    馮保照舊躬身垂首,不疾不徐:“臣不過猜測,此前試探過了謝二姑娘,現在試探過了太子殿下。看來,臣所料分毫不差。”

    “……”

    所料不差。

    好個厲害的馮保,真不愧是能穩坐在司禮監,統領著東廠的人物。

    朱翊鈞盯著馮保那一張平靜的臉,慢慢將兩手背到了身後:“有時候你聰明得令人厭惡。”

    “臣始終站在您身邊。”馮保終於嘆息了一聲,提議道,“銀鞘握在高胡子的外孫女手裡,終歸不妥。太子,這東西咱們得拿回來。”

    “你說得對。”

    朱翊鈞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冰缸裡沉浮的冰塊,忽然問:“壽陽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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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2:04 |只看該作者
    ☆、第038章 太子殿下

  御花園,後湖。

    皇後一走,李貴妃沒來,入宮不多的諸位貴小姐們緊繃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開。

    謝馥隨著眾人一起到了後湖涼亭處,便沒繼續朝前面走了。

    前面張離珠被眾人簇擁著一路朝涼亭走去,有說有笑,謝馥只遠遠看著。

    也有一些私交不錯的准備去別處看看,謝馥就站在湖邊上,看著湖心亭裡熱鬧的場面。

    湖面碧波蕩漾,風吹來,經過湖面,蕩起波濤,將湖心亭的倒影吹皺。

    葛秀提著裙角,小心翼翼走到謝馥的身邊來,看了一眼湖心亭裡熱鬧的景像,輕聲道:“果真還是她百無禁忌,在宮中也不收斂。”

    “本就是在宮中開宴,皇後去更衣的目的也不過在於讓她們放開來玩耍,張離珠不是不收斂,是太聰明。”

    謝馥回頭看了葛秀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

    葛秀的手並不漂亮,只能算是一般,不過肌膚細白,有隱隱的香息傳來,今日入宮必定也是花費了一般心思的。

    可現在吸引了謝馥目光的,是葛秀手中的宮花。

    葛秀注意到謝馥的注視,有些輕微的不自然,也許在好朋友的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目的,也有些叫人尷尬吧?

    這是一朵芙蓉,藍色的紗上繡著金銀線,柔美之中透著一種華麗。

    “皇後娘娘喜歡鮮艷奢華一些的顏色……你知道,宮中適齡的皇子僅有太子一人。四皇子被封為潞王,可還小太子四歲……”

    頓了頓,葛秀看了看周圍,也沒人靠近她們這邊。

    跟謝馥在一起,有一個好處:基本不會有人上來搭訕。

    現在她說話,也不會被旁人聽了去。

    “聽聞宮中貴妃娘娘與太子的關系並不親厚,反而是皇後……”

    朱翊鈞雖為太子,可與李貴妃的關系的確一般,但要說他與皇後關系有多好,也不見得。

    謝馥想,世上應當沒有任何一名嫡母喜歡庶子,皇宮亦如是。

    所以,葛秀選擇迎合皇後的原因,並不在於這“關系”上,而在於,皇後是皇後,是六宮之主,可以定奪朱翊鈞的婚事。

    葛秀乃是葛守禮之女,看似地位不低,可葛守禮頂多再過兩年便要乞休,屆時葛秀便完全符合宮中選妃的要求。

    如今放眼望去,只怕沒有一名貴女比葛秀更合適,更有優勢。

    謝馥只希望,她真的能心想事成。

    “若你想要討皇後的歡心,只須樸素一些……還記得方才慈慶宮所見嗎?”

    皇後說她喜歡鮮艷一些的顏色,說的那是她自己,又怎麼可能喜歡旁人比她還要奢華?

    畢竟是已經邁入暮氣之中的女人,眼底的疲憊清晰可見,慈慶宮中更不與“奢華”一詞沾邊,反倒是衝冠六宮的李貴妃像是歷朝歷代所有的寵妃一般,雍容華貴。

    說出來的,並非是真,自己看見的才是。

    謝馥只說了這麼簡短的一句,葛秀已經怔住了。

    藍色的宮花就在她手中,繡著的金銀花紋盤旋往復,如今她卻覺得這些花紋上仿佛都跟著一條燙手的火焰,讓她快要握不住。

    “馥兒,我……”

    謝馥輕嘆了一聲:“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葛秀沉吟片刻,開口的時候卻透著一種奇異的猶豫。

    做出選擇的時候,總是很沉重的。

    只是她已經說出口,謝馥也就伸出手去,將那一朵宮花從她手中取了出來,然後把自己隨意挑的那一只淺紫芙蓉宮花放到葛秀的手心裡。

    “馥兒,我……”葛秀想要說什麼。

    謝馥淡淡道:“我父親斷斷不會乞休,對這皇宮,我半點興致也無。”

    若不是皇後硬要招人入宮,她半點也不想來。

    誰不知道當今兩位內閣大臣中,張居正乃是太子的授業恩師,至於高拱卻因為頑固易怒漸漸成為眾矢之的。高拱是老臣,卻不會成為太子的股肱之臣。

    漫說謝馥不會入宮,即便是入宮了也是下場凄慘。

    所以這一朵宮花的事情,其實無關緊要。

    將屬於葛秀的那一朵宮花拿起來,謝馥手指一轉,那一朵宮花便打了個旋兒,瞧著頗為漂亮。

    風吹來,湖面起波。

    謝馥注意到了湖面的倒影,飄飄搖搖,順著這倒影看過去,她忽然撞上了一個人的目光。

    張離珠靜立在湖心亭上,手裡仿佛漫不經心地持著艷麗的牡丹宮花,身邊有不少人正在談笑,可她的目光只在謝馥的身上。

    更准確地說,是在謝馥剛剛從葛秀手裡換來的一朵宮花上。

    唇角譏誚地勾起來,張離珠的表情裡透出濃重的嘲諷。

    清高如謝馥,也不過是這樣一個陰險小人。

    眸光一轉,張離珠同樣嘲諷的目光也落在了葛秀的臉上,仿佛覺得她很可憐一般。

    興許,她是誤會了什麼。

    謝馥仔細想了想,轉瞬便明白了過來,不由得失笑。

    葛秀道:“她一定在想,我被你騙了。”

    “對,張離珠一定覺得我心機深沉,覬覦著某些東西……”

    以己度人,總會產生種種的誤會。

    謝馥想起來覺得很有趣,她搖搖頭,就要順著湖堤朝另一頭走去,並不想處於張離珠的目光之中。

    然而,就在她側身的那一剎,一聲嬌喝憑空響起:“好呀,果然在這裡!你,給本公主過來!”

    湖心亭內外,湖堤上下,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謝馥回頭,只看見在外面鋪著平滑石子的小徑上,一名華服打扮,脖子上套著金項圈的小丫頭,叉腰橫眉地站著,像是看仇人一樣,惡狠狠地瞪著謝馥。

    這不是……

    謝馥的記性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足足看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是壽陽公主。

    又遇到這小祖宗了。

    周圍人早已經反應過來,紛紛躬身給公主行禮:“見過公主。”

    謝馥還站著,葛秀連忙拽了她一下:“見過壽陽公主。”

    謝馥終於反應過來,心裡覺得古怪。

    她要被個小丫頭刁難了?

    苦笑一聲,謝馥也行禮:“見過壽陽公主。”

    “行禮這麼慢,你是對本公主有什麼意見嗎?”壽陽走上前來,在謝馥身邊踱步,“本公主早聽說你要入宮,沒想到還真的來了。哼,我告訴你,今天皇兄不在,本公主非要給你一個好看不可!”

    周圍無數人都傻了眼。

    雖聽說過法源寺那一日,壽陽公主鬧事,差點被太子打一頓,可沒想到她現在還記仇。

    謝馥……

    這一位謝二姑娘,怎麼就這麼倒霉?

    有不少看不慣謝馥的人,已經開始在心裡偷笑。

    謝馥不喜歡跟小孩子相處,如今也不知應該怎麼應對壽陽公主。

    壽陽公主見她呆呆站著沒反應,險些惱羞成怒,可看見周圍有這麼多人在,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就哼了一聲:“不說話,你是怕了嗎?放心,本公主雖然是個小氣的人,可不會當眾對你怎麼樣。現在你跟本公主過來吧,我有話要問你。”

    所有人幾乎同時在心裡吐槽:這哪裡是有話要問人,這分明是要整人啊!

    壽陽公主真是個小孩子,連借口都不知道找個好一些的。

    有人已經開始無奈嘆息了。

    也有人刺探地看向謝馥,想看看謝馥怎麼做。

    沒想到,謝馥半點不驚訝。

    她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壽陽臉上的神情,雖然刁鑽跋扈,可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仿佛帶著一種抗拒和不情願。

    像是……

    誰逼她這麼做?

    眼簾一垂,謝馥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福身道:“臣女無禮,願憑公主處置。”

    周圍頓時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葛秀甚至失態驚聲道:“馥兒!”

    謝馥伸出手去,悄悄握了握葛秀的手,遞過去一個叫她安心的眼神。

    壽陽公主眼底閃過幾分嫌惡的顏色,仿佛謝馥這般配合,反而讓她覺得不舒服,那種抗拒的感覺,越發濃厚起來。

    腳一跺,壽陽公主哼一聲:“看沒人的時候本公主怎麼收拾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

    謝馥站在原地,只頓足了片刻,便直接跟了上去。

    湖邊一片的無聲持續了很久,待到瞧見謝馥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園徑上,才有人開始幸災樂禍地竊竊私語。

    唯有葛秀,僵硬地站在原地,臉上一片恍惚。

    剛才馥兒用力按她手一下,到底是因為什麼?

    總覺得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

    葛秀如此恍惚,倒沒引起眾人的懷疑,只以為她是擔心朋友才這般。

    遠處的張離珠瞧見這場面,忍不住想:謝馥還真是個倒霉鬼。

    手指頭一轉,張離珠收回了目光,不再關注。

    御花園很大,中間的雅致的小徑更是有許多。

    壽陽公主身邊跟了不少的侍從,謝馥走在那些侍從中間,一語不發,走在前面的壽陽公主也一語不發。

    花木逐漸密集起來,壽陽公主頗不高興地折下了一根枝條。

    “啪。”

    “到了。”

    柳暗花明,原來是一座石亭,位置頗為隱蔽,很是幽靜。

    此刻那亭中有兩人,一坐一立。

    立著的那人身上是藏藍的飛魚服,透著一股陰柔之氣,聞聲側頭來看,保養得極好的臉上就露出了一分笑容。

    細長的眼,眸光閃爍。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啊……二姑娘,又見面了。”

    無疑,立著的這人乃是馮保。

    至於坐著的……

    謝馥雖知瞧見一個昂藏的背影,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舍朱翊鈞其誰。

    看來,她一切的猜想都是對的。

    “臣女叩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福。”

    分毫不搭理馮保的打趣,謝馥直接在亭下台階前行禮。

    馮保眉頭一挑,看著站在後面一臉不樂意的壽陽公主,又看看規規矩矩仿佛半分傲氣也無的謝馥,忽然有那麼一點不高興。

    他跟她搭話,她倒是先給朱翊鈞行禮。

    雖然他是個太監,朱翊鈞是個太子,可這是不是有點不給面子,不尊重長輩呢?

    眼神一轉,又落到朱翊鈞的身上。

    馮保涼涼道:“道萬福也沒用,謝二姑娘呀,你這脖子上的腦袋怕是快保不住了。”

    謝馥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她抬起頭來,看見馮保用一種堪稱戲謔的目光注視著她。

    一時無言。

    “好了,壽陽,沒你的事了,記住方才我說的話,先走吧。”

    打破沉默的,是朱翊鈞。

    他並未轉身,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在聽見壽陽冷哼一聲離開的腳步聲後,便平靜道:“謝二姑娘膽氣過人,性命系於一線尚能面不改色,大伴也不必威嚇於她。平身吧。”

    “……是。”

    朱翊鈞的態度,倒大大出乎謝馥的意料。

    對這一位太子爺,謝馥的印像並不很深刻,當初在法源寺也不過是分毫不感興趣,匆匆一瞥。

    現在能看到的,也不過只是朱翊鈞一個背影,卻似蘊蓄了深海。

    一個馮保面對她,眼底有時陰有時晴,一個朱翊鈞背對著她更是半點深淺也不知道。

    奇怪的是,謝馥竟不覺得惶恐。

    興許是自己遇到的事情已經奇妙到了無法言說的地步,所以她反而覺得平靜了下來。

    應了一聲之後,她款款起身,周圍的人已經自動退開,守到了很遠的地方去。

    朱翊鈞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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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9章 物歸原主

  上去?

    謝馥下意識搖頭:“臣女不敢。”

    馮保臉上的神情霎時變得古怪起來:“你這是抗命。”

    “大伴,不必為難於她。”

    一聲輕笑,朱翊鈞終於還是慢慢從座中起身,並且轉身過來,於是,謝馥終於瞧得真切了,這一位三皇子,太子殿下,朱翊鈞。

    傳聞中的太子並不是很出色的人,成日被張居正教導,似乎也沒有太多能展示自己的地方。

    謝馥也很少從高拱那邊得知有關於太子的什麼消息,盡管她可以很輕而易舉地得知李貴妃與皇後的一些事情。

    在看見朱翊鈞的一瞬間,她腦海之中閃過一個疑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距?

    可這個疑惑很快就被驅逐。

    朱翊鈞長身而立,風度翩翩,身上找不出一絲與壽陽公主類似的驕矜之氣,相反,如玉,如竹,如深海。

    第一眼看朱翊鈞,注意到的絕非他身上的任何一個細節,而是氣度。

    謝馥微微怔神了片刻。

    朱翊鈞嘴唇微彎,綻開一點點微笑:“久聞謝二姑娘大名,今日總算得見了。”

    “按律,太子不該私下見臣女。”謝馥眼睛一眨,眼簾一垂,半帶著嘆息開口。

    “不過偶遇。壽陽想要為難於你,而我則從此處路過,於是攔下了壽陽。隨後壽陽負氣離去,不久之後大伴會送你回去。”

    朱翊鈞淡淡地解釋著,看著謝馥的目光裡帶了一點點的興味。

    馮保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看了朱翊鈞一眼:“太子殿下,您說……臣?”

    盡管有一瞬的遲疑,然而還是用了“臣”這個字。

    馮保說完就皺了皺眉,看了謝馥一眼,有一種給自己一個巴掌的衝動。

    他今天都沒用過謙卑的“奴婢”二字。

    朱翊鈞側轉頭,終於感覺出了一點點不一樣的味道來。

    他的目光在謝馥與馮保之間逡巡,卻道:“你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又統領東廠,是父皇身邊的人,雖是我大伴,可由你的一張嘴說出來的東西,我想沒有人會不信。”

    “……或恐,太子殿下您想說的是,沒有人敢不信。”

    馮保終於嘆了一口氣。

    朱翊鈞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如此之後,謝二姑娘還有什麼顧慮嗎?”

    他轉向謝馥。

    謝馥說不出話來,冠冕堂皇又簡單直接,但不可否認,異常有手段。

    這一位太子,的確與隆慶帝大相徑庭。

    沉吟片刻,謝馥順從地行禮:“太子殿下思慮周全,臣女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她低頭,一步一步,仔細地,小心地,從台階下走上來。

    在她走到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朱翊鈞朝後面退了一步,給謝馥讓開一些位置,方便她上來。

    那一刻,謝馥看見了,多少有些受寵若驚。

    她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

    太子只是順勢朝後面又退了幾步,並且走到了更裡面的位置去,環視周圍一圈。

    “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注意到你了,不過……你膽大包天,倒是我們不曾想到的。”

    我們?

    謝馥看了朱翊鈞一眼,又看了馮保一眼。

    她眼角的余光掃到了重重疊疊的花木,在御花園裡,這似乎的確是個隱秘的地方。

    然而謝馥覺得自己即便膽大包天,也不至於此。

    “太子殿下因何事傳喚臣女而來,臣女已心知肚明,匕首銀鞘,臣女帶在身上。”

    謝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繡鞋之前三寸的位置,直接的話語卻讓馮保與朱翊鈞齊齊看向了她。

    馮保咬牙切齒道:“方才你可沒告訴我。”

    “怎麼會想到帶來?”

    朱翊鈞也忍不住眯了眼眸,雖然笑容依舊在,可無端多了幾分防備。

    謝馥道:“這般銀鞘做工精致,不似中原之物,又是當日法源寺一事的遺留,臣女雖愚鈍,卻也不敢無端收用這等燒身之火。所以,臣女先查,而後敢留。”

    “這麼說,你在得知宮宴的消息之後,就已經決定帶鞘入宮?”

    朱翊鈞將手背在了伸手,兩根手指捏在了一起,殘留著的冰冷已經從他指腹消失,冰缸銀鉤留下的溫度早已經沒有痕跡。

    可他心上那一塊冰,還在沉浮,沉浮。

    “臣女得知此鞘的確切來源,是在宮宴之後。”

    謝馥不是會留禍端在身邊的人,只是曾回想法源寺的種種事端,覺得頗為蹊蹺。

    而這一柄銀鞘,若是要查,說難,可做起來也簡單。

    畢竟,謝馥待在高拱的身邊。

    她知道自己現在正踩在懸崖的邊緣,一不小心就會被這一位太子殿下忌憚,所以她需要格外小心。

    謝馥恭敬地前傾了身體:“銀鞘之事,除了臣女的心腹二人,再無第三人得知。臣女的確知道今日會與太子殿下相遇,可不曾想到是馮公公先來刺探此事。”

    “刺探?”馮保兩手交在身前,似笑非笑道,“看來是咱家的本事還不夠,竟然被謝二姑娘察覺了。”

    “無關緊要。”朱翊鈞打斷他,繼續看向謝馥,“你很聰明,不過在今日之前,我並不知道京中有這麼聰明的一位貴女。”

    “……”

    緩緩地抬頭,謝馥不確定朱翊鈞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翊鈞笑出聲來。

    謝馥沉默了片刻,對朱翊鈞這般的笑聲極為不解。

    “請恕臣女冒昧,不知太子殿下因何發笑?”

    “本宮不過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朱翊鈞朝著謝馥伸出手去,“張離珠跟你作對,真是可憐。”

    能看到兩位輔政大臣家的小姐鬥起來,也挺有意思的。

    伸出來的那一只手掌,白皙,干淨,又高貴。

    衣襟上的蟠龍紋昭示著對方不一樣的身份。

    一點一滴的不一樣。

    謝馥遲疑,而後伸手入袖中,很快取出了一方藍帕,而後遞出。

    朱翊鈞就要伸手接過——

    “太子殿下。”

    馮保忽然伸手阻攔,對著謝馥一笑。

    “還是臣來吧。”

    謝馥伸著手,還沒來得及收回,馮保已經伸手將那一方包著東西的手帕取了出來,而後牽著四角,將之打開。

    一柄精致的銀鞘,就靜靜躺在馮保手心上。

    仔細檢查一番,並且用手碰了碰,馮保才將銀鞘呈給朱翊鈞:“小心為上,太子殿下。”

    朱翊鈞這才接過銀鞘,馮保手裡留下那一方藍色的錦帕,退後了一步。

    謝馥注視著他,不無嘲諷道:“刺探之時,還未見馮公公如此小心。”

    “殺人放火須膽大,長命百歲便要學著當一只老鼠。”

    馮保毫不介意謝馥的諷刺。

    “謝二姑娘,你別忘了,我們有一枚銅板之交,也有一枚銅板之仇。今日你於太子殿下有用,他日可就不一定了。”

    過河拆橋的事情他常做,更何況謝馥也不算是橋。

    謝馥終於不說話了。

    一枚銅板的事情是她的死穴。

    誰都知道馮保記仇,並且與高拱不和,今日之事也許是個轉機也不一定,即便不是轉機,也不會令二者的關系變壞。

    她不喜歡把好事變成壞事,所以謝馥低頭了。

    朱翊鈞手指撫摸著銀鞘,唇角一勾:“現在是本宮欠你一個人情。”

    當日朱翊鈞是被刺殺,是謝馥在關鍵時刻幫忙,雖然也有自保之意,可若無謝馥,誰知道他會遇到什麼?

    如今有銀鞘之事,朱翊鈞覺得這一位謝二姑娘的腦子比尋常人好使很多。

    所以,這一個人情他不介意留下。

    也不介意,留給高拱最疼愛的外孫女。

    這一次,是真正的受寵若驚了。

    或者說還有隱隱的擔憂。

    謝馥跟朱翊鈞不熟,不管說什麼,都透著一種拘謹。在這裡,她與馮保反而更熟一些。

    所以,這一刻,謝馥下意識地看向了馮保。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此刻鎮定自若,正把淺藍色的錦帕放入自己袖中。

    在發現自己被注視之後,他若無其事抬起頭來:“太子恩典,你還不謝恩?”

    謝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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