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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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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時鏡 -【重來之上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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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3:50 |只看該作者
   ☆、第040章 未知

  “臣女謝太子殿下恩典。”

    最終,謝馥還是沒有反駁馮保任何一句,她摸不准這一位太子到底想要干什麼,或者說他的目的何在。

    朱翊鈞看見謝馥聽從了馮保的建議,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才道:“本宮喜歡聰明人,今日發生了什麼?”

    “太子殿下偶然路過,馮公公從壽陽公主手中將臣女救下,臣女感激不盡。”

    謝馥將此前朱翊鈞的說辭再次擺上台面。

    滿意地點頭,朱翊鈞把玩著銀鞘,轉過身去,瞧著花木縫隙間的綠草,而後道:“你可以退下了。”

    “臣女告退。”

    謝馥依言退下台階。

    馮保側眸看了朱翊鈞一眼,遲疑片刻,跟道:“還是臣去送一程吧。”

    朱翊鈞回頭。

    馮保補了一句:“以防節外生枝。”

    “……”

    同樣遲疑了片刻的點頭,朱翊鈞默許了。

    馮保下了台階,很快來到了謝馥的身邊,無聲地一甩拂塵,卻比出一個朝前的姿勢,示意謝馥走在自己的前面。

    這樣的舉動,讓謝馥更加不明白起來。

    她沒有遮掩自己的眼底的迷惑,只順著來時的路一路行去,很快就看不見方才的涼亭了。

    後湖邊的歡笑聲,已經遠遠傳了過來,謝馥即將回去。

    一步,兩步,三步。

    謝馥在等,等馮保說話。

    可她沒有等到。

    於是,她忽然站住,“馮公公……”

    馮保同樣站住腳,看向謝馥。

    謝馥這才轉過頭來,兩人對視的時候,目光相接,謝馥發現馮保臉上是一種得逞的笑意,似笑非笑。

    “你……”

    “二姑娘的腦子很好用,不過定力……還需要再練一練。”

    馮保看似好意地提醒她。

    謝馥神色一僵,道:“姜還是老的辣,謝馥自問不能與馮公公比肩。”

    “你一定在心裡罵我是只老狐狸。”馮保的口氣異常悠閑,也異常肯定。

    “……”

    謝馥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她依然看著馮保,忽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頭疼感覺。

    “我猜,你現在也一定在想,高胡子為什麼不喜歡我了。”馮保再次補了一句。

    謝馥道:“不錯。”

    馮保失笑,道:“也只有在我面前,你敢這樣直言不諱。”

    說著,他掃了一眼周圍。

    這周圍站著的小太監,都是他的心腹。

    謝馥同樣注意到了他的這個動作,但是他沒有讓任何一個人離開,證明……

    什麼話,在這裡說,都沒問題。

    於是謝馥開口:“馮公公原本不必親自相送,如今卻冒著被太子殿下懷疑的風險,親自送臣女出來。不知,到底所為何事?”

    “只是提醒謝二姑娘……”

    馮保聲音漸低,帶著一種夜色裡獨有的沙啞,不陰不陽,卻將這皇宮的白晝一下拉入谷底,讓人有種夜色生涼的錯覺。

    謝馥不由自主地轉向他的眼眸。

    馮保的眼眸無疑很好看,可也看不透,世故是刻骨的,甚至可以說,此刻的馮保看上去奸詐狡猾,盡管皮相不錯,但讓人喜歡不起來。

    所以,謝馥的目光只停留了那麼一刻。

    只是馮保卻在她目光離開之前再次開了口:“昔年二姑娘給了我這樣一枚銅板,曾言,讓咱家去買糖吃。可還記得?”

    舊事重提,不止一次。

    謝馥隱約感覺出,這裡面透著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她看見馮保的手伸進了袖子裡,仿佛在往外面摸什麼,於是謹慎道:“我以為這是年幼不懂事的玩笑……”

    話沒能說完,因為這個時候,一枚銅板已經出現在了她眼前。

    馮保手裡拈著那一枚銅板,欣賞著謝馥臉上僵硬的表情。

    這一枚銅板,謝馥絕對沒有很深刻的印像,當初不過是戲弄馮保罷了。

    的確是年幼不懂事,為高拱出一口惡氣。

    可沒想到,後來的馮保竟然沒有追究,雖然不可思議,但謝馥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

    然而……

    這一枚銅板再次出現在了謝馥的面前。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馮保卻是一笑,保養得很漂亮的手指,捏著那一枚銅錢,接著朝她面前一放:“京城的糖可不便宜,馮某雖在宮中做事,也可不敢強迫誰,用這一枚銅板去買數倍於此之物。所以,這一枚銅板物歸原主,但是……二姑娘欠我東西。”

    “……什麼?”

    謝馥忍不住開口問。

    同時,她目光下移,落在那一文錢上,馮保正拿著,而她……

    終於伸出手去,接過銅板。

    帶著余溫的銅錢。

    時隔數年,再次回到她手心裡。

    當年的那個馮保似乎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有眼角多了幾條皺紋,可當年那個青澀的小丫頭,現在卻已經亭亭玉立,是個全京城都知道的大姑娘。

    馮保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

    “一枚銅板,馮某買不到東西,不過興許二姑娘神通廣大,有一日能買到。如果能,請二姑娘兌現昔日的承諾,馮某的畫值許多糖,也值一枚銅板。如果不能,二姑娘可以將這一枚銅板還給我。”

    謝馥沉默。

    馮保補充道:“任何時候。”

    一枚銅板的重量。

    在它離開馮保的手指時,輕如鴻羽;在它落在謝馥手掌心時,重若千金。

    一諾千金。

    謝馥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馮保,眼底是全然的迷惑和不解。

    馮保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一樣,兩手交握在身前,謹慎,簡單,除了眯著的眼睛,看不出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他輕聲道:“二姑娘,去吧。”

    “可……”

    謝馥還想說什麼,可是身後玩鬧的聲音忽然更大了,有人正在朝這邊接近,她的話一下被迫打斷。

    馮保還望著她,眼神裡帶著那種謝馥看不懂的東西。

    她迫不得已轉身,不能再久留。

    馮保不曾收回目光,只是望著她的背影,聲如呢喃:“或恐有一日,二姑娘也能幫到我呢……”

    已經走出去一些的謝馥,腳步似乎停頓了片刻,然而轉瞬便恢復正常,像是根本不曾聽到什麼。

    掌心的銅錢,像是一枚烙鐵一樣發燙,她的五指太過用力,有一種不自然的彎折。

    走動時候,袖袍落下,將她緊握的手掌遮蓋。

    衣袂飄擺,很快,這裡便空無一人。

    馮保佇立在原地。

    一個小太監湊上來:“師父,為什麼?”

    “你不覺得她以後會當皇後嗎?”馮保聳了聳肩,隨手一甩拂塵,便往回走去,聲音裡全是不在意。

    小太監簡直嚇了一跳,以前師父可不像是會說這種可怕的話的人啊!

    他一臉驚恐地抬起頭來,卻發現,不知何時,馮保已經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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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4:06 |只看該作者
   ☆、第041章 皇後

  “馥兒,你去哪兒了?”

    葛秀跟一群人走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謝馥,眼底隱藏著的擔心,一下落了地。

    她立刻拋下了與自己同行的人,三兩步朝著謝馥而來。

    掌心之中的銅錢已經被她妥善地保管好,即便是有任何人看見,也只會以為這不過是最普通的一枚銅錢。

    她深吸了一口氣,面上帶了幾分倉皇的笑意:“我沒事,我沒事。”

    葛秀握住了她的手,朝她身後看了一眼,隱約看見了幾個太監的身影。

    “那是……”

    葛秀來的時候有不少人,此刻都忌憚地停下了腳步,也沒靠近她們倆,只是看著。

    格外安靜的環境裡,謝馥說什麼,她們都能聽清。

    望了她身後那些人一眼,她回握了葛秀的手,壓低了聲音安慰道:“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公公,是他阻止了壽陽公主……”

    聲音漸消。

    站在葛秀身後的貴小姐們忍不住面面相覷了片刻。

    謝馥被帶走的時候,她們幸災樂禍,可在看見她完好無損地回來的時候,一切的高興都被攔腰斬斷。

    這樣好的運氣,誰能遇到?

    鑒於謝馥後面並沒有多說什麼,諸多的名媛們也無法得知到底是不是發生了更多的事情,只能假惺惺地湊上來一起安慰:“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剛才真是嚇死我們了……”

    虛偽的笑容,夾雜著無邊的尷尬和嘲諷。

    謝馥握著葛秀的手,從容地走到她們中間去,隨口說著別的話,比如沿路看見的好看的花,皇家園林的奢華……

    話題很快就被轉移開了。

    只是她們跟謝馥的關系也只能算是一般,所以在確信無法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之後,她們各自找了借口離開。

    沒一會兒,謝馥身邊就清靜了下來。

    葛秀一顆心都被嚇得提到了喉嚨口,等人離開了,才算松一口氣。

    她拉著謝馥的手沒有松開:“馥兒,剛剛到底……”

    “沒有什麼事發生,不要擔心,只是壽陽公主不大喜歡我。我想,即便是有下次,我也不會入宮了。這皇宮我不喜歡。”

    無比直白的話語,也直接封死了葛秀再問的路。

    謝馥認真地注視著葛秀。

    葛秀回望她良久,最終幽幽嘆一口氣:“馥兒,壽陽公主……唉,罷了,你是不一樣的。”

    尋常人喜歡的,不是謝馥喜歡的;尋常人渴求的,不是謝馥渴求的。

    所以,葛秀無法理解謝馥,也就無法理解謝馥為什麼不苦惱。

    在她看來,被一位公主盯上並且針對,是很嚴重的事情。

    輕輕拍了拍葛秀的手背,謝馥笑意淺淺:“不用擔心我。”

    “我……”葛秀還想要說什麼。

    “皇後娘娘、貴妃娘娘駕到——”

    一聲拉長的唱喏,打斷了她。

    整個湖心亭周圍一下安靜了下來,一行宮人從御花園的小徑上行來,皇後的肩輿落了地,後面還有。

    所有人躬身行禮,嬌滴滴的聲音似乎讓整個御花園回到了春天。

    太監讓開了道,皇後起身,走了出來,看見裊裊拜倒的一群貴女,儀態萬方地一擺手:“不必多禮,平身。”

    李貴妃的肩輿在後面一些,在皇後叫了平身之後,她才起身跟了上來,落後了許多步。

    “小姑娘們真是太有禮了些,皇後娘娘又不吃人,瞧你們這拘謹的樣子。”

    所有人聽了,都不敢說話。

    李貴妃這話中夾著刺呢。

    皇後聽出了李貴妃言外之意,卻半點也不追究,只是近乎仁慈地看著這一群人,笑意半分未減。

    “你們聽習慣就好,貴妃妹妹這一張嘴,從沒饒過人,不過你們下次見了本宮,的確不用這般拘謹了。”

    眸光掃過,盡是低垂的螓首。

    皇後心底掠過一些諷刺,只是轉瞬即逝,客氣話是客氣話,她們倒也沒真的“不拘謹”。

    “湖上雖有涼風,不過日頭也大,都入亭內說話吧。來人——”

    皇後一擺手,立刻就有人上去將亭內的果盤換上了新的。

    李貴妃跟在皇後的身後,穿過了恭敬的人群。

    謝馥就站在靠後的一個位置上,李貴妃步履款款,這樣大熱的天,卻依舊一身的繁復,仿佛她才是那一朵盛放的牡丹。

    飄搖華美的衣擺,在經過謝馥的時候,有那麼一瞬的停頓。

    謝馥低眉斂目地站著,盯著自己腳下三寸的位置。

    李貴妃的裙擺,就從她眼角余光之內劃過。

    那一瞬間的停頓,她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待視野之中那一片華美消失,謝馥再悄悄抬頭的時候,李貴妃已經入了亭中,並且直接坐在了皇後的身邊。

    皇後與寵妃之間開始相互談笑,其他人像是局外人。

    這樣和諧共處的場面,透著一種十足的虛偽,但偏偏看起來很真實。

    皇後的目光越過了小湖,到了那一頭,指著遠處一朵菡萏的青蓮。

    “你們瞧,小湖的那頭,便是蓮池。本宮記得,皇上早年夏日的時候,就喜歡站在蓮池邊上賞花,不過如今不了。你們方才只游覽了御花園,怕還沒去看過吧?花正開,你們該去看看。”

    那是湖泊的一個角落,邊上還有垂楊柳,淺淺的溪流彙入湖中,衝出一片波瀾。

    翠荷青蓮,就在那一片漣漪之中擺動,動人至極。

    在座的不過都是愛美的小姑娘,見了那場面,再想想皇後話中的深意,仿佛都有幾分意動。

    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李貴妃用錦帕遮了遮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道:“皇後娘娘也真是,您提了建議,卻不叫人帶她們去看,這不是巴巴叫人望穿秋水嗎?得了,還是妹妹我來行善一回吧。秋池,你帶她們去吧。”

    李貴妃身邊一名容貌普通的宮女立刻出列,臉上的笑容卻帶著難言的和善和甜美,叫人討厭不起來。

    “娘娘發話,奴婢不敢不從,可皇後娘娘……”

    秋池的目光遞給了皇後,一副為難的表情。

    皇後無奈嘆氣:“你們主僕兩個,唱的這不是雙簧是什麼?本宮可沒叫諸位小姐想著,既然妹妹著了秋池,便叫秋池引路去吧。”

    “是,奴婢遵命。”

    秋池躬身一禮。

    其余人等跟著謝恩。

    謝馥看了秋池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蓮池一眼,不明白皇後和貴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下意識地,她覺得有些不一般,並且不是很想過去。

    可是這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在挪動腳步。

    然而下一刻,她就更不明白,這到底什麼意思了。

    “謝家的二姑娘,還請留步。”李貴妃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本宮還有些事要問你。”

    謝馥腳步驟然頓住,抬頭詫異地望著李貴妃。

    其余人等也不明白。

    李貴妃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隨意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慵懶道:“聽說,剛才壽陽來找你……”

    她說話的同時,秋池已經比了一個手勢,請那些沒有被留下的小姐們朝外面行去。

    大家聽見“壽陽”兩個字,就已經明白了。

    一定是壽陽公主告狀去了。

    謝馥不僅看不成蓮花,還要被李貴妃刁難,真是慘呢!

    不少人心裡同情,同時卸去了心裡的那一分奇怪的嫉妒。

    謝馥留下了,站在涼亭之中,面前只有一眾宮女與皇後、貴妃。

    她知道壽陽的事情不過是朱翊鈞的幌子,按理說李貴妃如果知情不會攔下自己,朱翊鈞那樣做,自然有自己的把握。

    可是……

    貴妃與太子的關系並不怎麼樣。

    謝馥一時拿不准主意了。

    她只能試探著上前,試圖開口:“貴妃娘娘……”

    “不用擔憂,本宮不過是找了個借口。”李貴妃笑容明艷,打斷了謝馥的話,並且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謝馥。

    接著,她看向皇後。

    “皇後娘娘,這一回的惡人可是我當了,人情你可得記住。”

    “好,本宮能不記得嗎?”皇後聽了李貴妃的話之後,輕輕搖頭。

    兩個人之間的談話,竟然像是知之甚深,甚至關系不錯。

    這……

    跟所有人之前設想的都不一樣。

    謝馥知道,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可是此刻她沒有思考的時間。

    皇後很快朝她看了過來,並且輕輕招手:“好孩子,過來,讓本宮仔細瞧瞧你。”

    謝馥站在原地,覺得自己腳下像是灌了鉛一樣地沉重。

    緩緩抬頭,她頭一次遲疑不決。

    皇後親和的笑容,李貴妃唇角意味不明的弧度,都給她一種奇異的感覺。

    一步,兩步。

    謝馥終於抬步走去,站在了皇後的面前。

    這時候,皇後終於能夠清楚地看見謝馥的這一張臉:“不愧是能與離珠丫頭齊名的人,真叫本宮喜歡……你知道,本宮為什麼留你下來嗎?”

    “請皇後娘娘恕罪,臣女不知……”謝馥如實回答。

    皇後笑:“留你下來,乃是本宮有私心。聽聞國舅爺對你一見鐘情,非你不娶?”

    竟然為這件事?

    謝馥有難掩的吃驚,皇後是來給陳府做說客?或者說,壓迫?

    她沒有掩飾自己臉上的表情,因為她確信:她不願嫁給陳望。

    “回稟皇後娘娘,謝馥自問出身寒微,高攀不起國舅爺。至於國舅爺是否對臣女一見鐘情……臣女不知。”

    李貴妃聞言一下就笑了出來,竟然直接伸出手去一拉謝馥:“好了,皇後娘娘,您也別問她了。您看著態度就知道,這丫頭是半點也不想跟國舅爺扯上關系……再說了,您就算是想做媒,也頂多說和兩句,回頭要高胡子不高興怎麼辦?”

    皇後並未就介意李貴妃直接拉謝馥的動作,反而像是習以為常,只是對謝馥笑道:“別被本宮嚇住,不過的確是想你再考慮一下……本宮知道,望兒那孩子雖然荒唐,可心不壞,再說了,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未必不可行……”

    “皇後娘娘……”

    謝馥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

    皇後停下,詫異看她。

    謝馥一下俯身跪了下來:“還請娘娘恕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無父母在場,更無媒妁之言,臣女即便膽大包天,也不敢多言。”

    “……”

    謝馥就這樣跪在地上,看上去可憐有惶恐。

    皇後端坐在上首,瞧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她,這樣卑微的姿態,又透著一種十足的倔強和惡意。

    無非是不願意罷了,卻的確能讓自己像是一個弱者,受害之人。

    可這般情形,著實讓人厭惡極了。

    那一瞬間,皇後擱在桌上的手忍不住握緊了,那種濃烈的憎惡險些從她瞳孔之中溢出。

    李貴妃慌忙站起來:“皇後娘娘,千萬息怒,孩子們的事情……”

    “臣女給皇上請安……”

    “給皇上請安……”

    “臣女等不知皇上駕到,還請皇上恕罪……”

    ……

    七嘴八舌的請安和告罪的聲音,遠遠傳來,透著無數的慌亂,一下打斷了李貴妃這邊的話。

    涼亭之中,一下變得無聲。

    李貴妃與皇後都站了起來,朝著那邊看去。

    遠遠的蓮池角落,垂柳下站了一道枯瘦的明黃色的身影,也看不清到底長什麼模樣,只覺得有幾分憔悴,像是快要壓不住身上那一身刺眼的金龍。

    在池邊賞荷的貴女們七七八八跪了一地,個個慌亂極了。

    像是,她們在賞荷的時候,無意之間偶遇了也來賞荷的隆慶帝。

    精致的眉梢一挑,李貴妃似笑非笑回頭來,瞥一眼謝馥,對皇後道:“真沒想到,皇上竟然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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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4:19 |只看該作者
    ☆、第042章 奴兒花花

  “都平身吧,朕只是路過罷了……”

    深深凹陷下去的雙眼,兩眼睜得很大,但偏偏有一種無神的感覺。

    隆慶帝背著手站在所有人面前,踱了兩步,飛快地掃了一眼跪下來的所有人,從張離珠到最後面的葛秀……

    掃遍所有人,眼底卻有一絲難掩的失望。

    以張離珠為首,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並且異常克制。貴小姐們來賞花,誰想,卻偏偏遇到了皇帝。

    不管怎麼說,都有幾分於禮不合。

    “謝皇上。”

    眾人起身。

    葛秀只覺得兩股戰戰,險些就要站不穩,雖然感覺皇帝說話好像有些有氣無力,可這畢竟是天子啊!

    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在他的手裡,他要這天下誰生則生,要天下誰死則死。

    葛秀站的位置很後面,只能感覺到自己前面的人都異常緊張。

    那一刻,近乎鬼使神差的,葛秀緩緩抬起頭,想要悄悄瞻仰一下天顏。

    也就是在這一刻,隆慶帝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看向了最末尾的位置。

    於是,兩雙眼睛,一下對了個正著。

    葛秀抬起頭來,就看見那烏黑卻無神的一雙眼注視著自己,像是藏著什麼。

    隆慶帝只是想起了葛秀的身份。

    那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但是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

    “怎麼沒瞧見皇後和貴妃?”

    隆慶帝站在原地,問伺候在身邊的太監孟衝。

    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孟衝,是唯一一個位置比馮保要高上一線的宦官,乃是司禮監的第一。

    只是這孟衝身體肥胖,臉頰上全是肉。

    據聞,當年孟衝不過是一個喜歡做菜的廚子,後來被高拱看中,竟然平步青雲,很快成為了司禮監的掌印太監。

    所有人都說這人沒什麼能力,可憐馮保這樣能耐的人竟然屈居於一個廚子下面,所以馮保對提拔孟衝的高拱,算是恨之入骨。

    葛秀也是頭一次見這一位孟公公。

    肥胖的身體微微搖了搖,孟公公低下頭,謙卑而恭敬地對隆慶帝道:“皇上,皇後娘娘跟貴妃娘娘在涼亭裡呢,您看。”

    說著,伸手一指。

    隆慶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隔著一片煙波,湖心亭看上去雅致極了。

    皇後與李貴妃都站在原地,面向隆慶帝,見他看過來,還福身行禮。

    然而,隆慶帝的目光卻沒有在她們的身上,只是落在了被遮掩在她們身後的那個影子上。

    謝馥站在靠後一些的位置上,正好被站起來的皇後和李貴妃遮住。

    她跟隨著二人一起行禮,遠遠看著那邊的情形,心裡奇異的感覺,漸漸攀升到了一個頂點。

    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謝馥的疑問剛剛冒出來,接著就看見對面的隆慶帝面皮一抽,注視著皇後與李貴妃的目光頓時憤怒起來。

    隆慶帝原本面無表情,可在注視著湖心亭之後,卻漸漸變得扭曲,盛怒。

    他握緊了手指,身軀顫抖。

    孟衝一見,嚇得臉色發白:“皇上,皇上,皇上息怒,您怎麼了?”

    “又是她們,又是她們!孟衝,去給朕找她,去給朕找她!”

    隆慶帝已經咬牙切齒,並且怒喝起來。

    所有人都嚇得瑟瑟發抖,誰也不知道隆慶帝到底為什麼發怒。

    張離珠眉頭一皺,低垂著頭,見隆慶帝這般喜怒不定的樣子,心中卻是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看來,宮中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隆慶帝不僅是身體出了問題,就連脾氣也出了問題,這般喜怒不定……

    聯想起近日來不斷進出在張居正書房內的那些官員,幕僚,門生……張離珠腦海之中已經有一個可怕的構想。

    可是此刻,她不能讓所有人看出異樣來。

    隆慶帝一旦發怒,根本不會顧及周圍人到底是誰,他甚至一腳踹出去,直接踹到了孟衝的身上,叫孟衝一下摔倒在地。

    “哎喲,皇上,皇上息怒啊!”

    “滾,滾,都給朕滾!朕要奴兒花花,朕要奴兒花花!”

    “皇上息怒,息怒,奴婢這就給您找,這就給您找。”

    孟衝簡直嚇得屁滾尿流,也不敢讓皇帝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尤其是這麼多人還都是大臣家的小姐。

    若是傳出去……

    孟衝一想,真覺得亡魂大冒,求爺爺告奶奶地哄著隆慶帝,將人給帶走了。

    “朕要奴兒花花,要她!”

    “她在,她在呢,皇上這邊……”孟衝腳步匆匆,簡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樣,忙不迭地去了。

    整個蓮池旁,只有清風吹過,溪水潺潺之聲。

    所有人屏息,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覺得背後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張離珠驚魂未定地回過頭去,保持著勉強的鎮定,看著自己身後這一張又一張惶恐的臉,強行握緊了手指,看向了湖心亭。

    這是一出好戲。

    一出,早就策劃好的好戲。

    怎麼可能這麼巧?

    怎麼可能就偏偏謝馥沒有過來?皇後與李貴妃像是預料到了要發生什麼一樣,將謝馥留下了。

    張離珠望著湖心亭,陷入了沉思。

    湖心亭之中的謝馥,能清晰地聽見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樣的事情也讓她萬分沒想到。

    下意識地,她回過頭,去看皇後與李貴妃。

    李貴妃道:“皇上還是如此易怒。”

    “太醫怎麼說?”

    皇後的聲音很恍惚,目光漸漸從對岸移過來,同時朝另一邊伺候的宮女揮手,示意去處理一下蓮池旁的情況。

    “皇上最近……”

    話說到一半,又忽然頓住,看了一眼謝馥。

    很明顯,這些話不該謝馥聽見。

    李貴妃道:“皇上只是小孩子心性,怕是嚇壞了這些小丫頭了,都是嬌生慣養又金枝玉葉的,別嚇出什麼病來才是。皇後娘娘可得好好安慰她們一番啊……”

    “……”

    皇後沉默著看了李貴妃一眼,轉過身,重新落座。

    之後的事情,無須贅述。

    宮女引著眾人回來,皇後避重就輕、三言兩語地把事情帶過,安慰了眾人一番,還帶著她們一起出去游覽。

    只是到最後,也沒有出現別的什麼人。

    包括,葛秀期待的太子朱翊鈞。

    離宮的時候,照舊有太監與宮女們相送。

    雖然在蓮池邊有近乎驚魂的一幕,可在離開的時候,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每個人或多或少地得到了一些賞賜,其中張離珠尤為豐厚,謝馥則次之。

    葛秀與謝馥走在一起,臉上難掩失望。

    前後與她們走在一起的人都距離比較遠,葛秀開了口:“看來我還是沒這個福氣。”

    “天知道是不是福氣……”

    謝馥按住她的手掌,輕聲安慰。

    葛秀道:“我父親即將致仕,我家的門第原本不低,只是一旦父親致仕,卻沒什麼依憑了,兄長們都是扶不起的阿鬥……馥兒,不是人人都與你一般好福氣的。”

    葛秀指的是謝馥得到的高拱的寵愛,還有她父親謝宗明在仕途上的順風順水。

    這樣的話,難免夾雜著一點點的酸澀。

    謝馥聽得出來。

    若是像往常一樣,她聽了也就聽了,這一次卻頭一回按緊了葛秀的手,認真地注視著她:“阿秀,你願意聽我一言嗎?”

    “怎麼了?”葛秀一怔,“忽然之間這麼嚴肅。”

    “只是想問你,方才在蓮池旁,感覺如何?”謝馥壓低了聲音,腳步不曾停下,若無其事地走著。

    葛秀聞言詫異,隨即就回想起了當時的場面,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立刻重新出現。

    她近乎屏息,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皇上……皇上太……”

    “可怕?”

    謝馥淡淡接了兩個字。

    葛秀倒吸一口涼氣:“馥兒!”

    謝馥拍拍她的手,道:“你不必說我也知道。即便是身在湖心亭,我也嚇了一跳,更何況是你們?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喜怒不定之人?入宮真是好事嗎……阿秀,你可知道,皇後與李貴妃早知道皇上會去蓮池?”

    “……”

    太過震驚,以至於葛秀說不出話來,更不敢說出話來。

    眼看著宮門就在前面,侍衛們也漸漸近了,謝馥遞了一個眼神出去,葛秀會意地閉上了嘴,一言不發地跟了出去。

    很快,初時入宮的一群小姐們,才分散開來,或三五成群,或兩三結伴,或者單獨一人,上了各自的轎子或者馬車。

    張府的小轎就在前面,宮女們捧著張離珠豐厚的賞賜出來,交給張府的下人們。

    丫鬟掀起轎簾,張離珠朝著那邊走過去。

    款款的步伐,在即將邁入轎中的一剎停住,張離珠回過頭去,正好看見謝馥與葛秀走在一起。

    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沒有轉身去問,而是直接入轎,道:“回府。”

    “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什麼?”

    謝馥的聲音低低地,像是自語。

    張離珠的那一眼,正好被謝馥看了個正著。

    她在今日宮宴的後續觀察過了,張離珠的驚慌與旁人不一樣,透著一種刻意的偽裝。

    葛秀沒注意這麼多,聽見她說這一句,很是奇怪:“你懷疑她?”

    “也沒有,不相干的事。”

    只是覺得張離珠有些奇怪罷了。

    謝馥思索著,與葛秀一起朝前面走去。

    葛秀道:“剛才你說皇後與貴妃娘娘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此刻周遭無人,又已經出了皇宮,她的膽子終於大了一些。

    謝馥早已經把之前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字一句道:“李貴妃不清楚,但皇後娘娘是早就知道皇上會去蓮池邊的。甚至在一開始的時候,她已經這樣告訴我們,只是最終你們去了,我卻沒有。”

    “是了,你沒去。”葛秀這才想起這一點異常來,“皇後明知道皇上會出現,卻在關鍵時刻叫住了你,是……說了什麼嗎?”

    謝馥低笑:“說固安伯世子。”

    “可不是已經拒絕了嗎?”葛秀可不覺得謝馥與陳望是一對兒,“好歹也是皇後娘娘,親自給自己的弟弟說親,會不會有些……”

    “所以皇後也只是隨口聊了幾句……也許是巧合吧。”

    只是張離珠最後的那一眼,讓她覺得可能沒那麼多的巧合。

    謝馥朝前面一看,轎子已經在不遠處了。

    滿月和霍小南依舊侍立在兩旁,似乎鬧得氣鼓鼓地,相互背對著。

    “今天真是太累了,也許是巧合吧。馥兒你也不要多想,我看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都挺喜歡你的。還有,這個……”

    伸手將佩戴著的淺紫海棠宮花從頭上取下,葛秀遞給了謝馥。

    “看來它沒能給我帶來好運。”

    謝馥接住,將宮花握住,抬頭來看葛秀,葛秀朝她笑了笑。

    “我要回去了,過幾日我再去拜訪你吧。”

    “阿秀。”

    在葛秀即將轉身的那一剎,謝馥忽然開口。

    葛秀頓住腳步:“怎麼,還有什麼事嗎?”

    “你對後宮之中的情況,怕比我了解一些,我想問……”謝馥話語微凝,而後道出那四個字,“奴兒花花。”

    葛秀露出驚訝的表情,接下來就變得古怪起來。

    “是韃靼進貢的一個波斯美人兒,聽說皇上很喜歡。怎麼忽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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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4:32 |只看該作者
    ☆、第043章 問詢

  “只是方才在湖心亭內,曾隱約聽到這個名字,想起一些事情罷了。”

    謝馥對後宮之中的事情並不好奇,對奴兒花花這個名字,所知也不多,只知道似乎是番邦進貢來的美人。

    可沒想到,竟然恰好是韃靼來的。

    腦海之中不由得飛速地閃過一個影子,伴著銀鞘閃爍的光澤。

    搖搖頭,謝馥自我否定了一下。

    葛秀不知謝馥到底在想什麼,瞧著她思索的模樣,倒有些好奇她要干什麼:“那你是覺得這人有什麼不妥?”

    “並沒有。”

    謝馥瞧著葛秀一臉迷惑的表情,不禁莞爾,道:“不過或恐有些想法,可也跟咱們沒太大關系。時辰不早,我們來日在聚吧。”

    “好,到時候你可不准失約啊。”

    葛秀也沒多問,笑著跟謝馥定下了幾日之後再拜訪的約定,便入了自家的轎子。

    謝馥這邊,滿月與霍小南也贏了上來。

    出了皇宮地界,到了大道上,便能瞧見玉輦縱橫,金鞭絡繹,寶蓋香車,一片繁華。

    落日的余暉從西面灑下,在長長的街道上鋪下了一層碎金。

    高拱異常疲憊地倚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盯著面前的空白奏折,有些出神。

    書房外的窗下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高福的輕聲問好:“二姑娘可算是回來了。”

    “勞管家掛心了。”是謝馥,“聽聞外公今日回來得尚早,我來請個安。”

    “您裡面請,大人正等著您呢。”

    接著人從窗下走到正門前。

    “大人,二小姐回來了。”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高福引著謝馥進來。

    謝馥當前便是一禮:“馥兒給外祖父請安。”

    高拱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著謝馥,皺紋橫生的一張臉上,是與往日不同的神情。

    這樣的神情,透著一種隱藏的擔憂,又像是透過謝馥,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三分的恍惚從他眼底劃過。

    繼而,高拱長嘆了一聲:“今日入宮,我聽聞了一些消息,你還好吧?”

    身為當朝首輔,位高權重,在宮中自然也耳目眾多,即便是高拱自己不培養,也有無數人自己來投奔。

    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高拱就是一棵大樹。

    今日宮中發生的事情,有幾件與謝馥息息相關,早就有人將消息報給高拱了。

    只是謝馥根本沒想到高拱竟然直接問這句話,她並沒有覺得今日宮中發生的事情與自己有什麼關系,頂多有些微的影響罷了。

    所以回答的時候,謝馥唇邊還帶笑。

    “外祖父不必掛心於我,雖出了一些意外,但是幸得有太子身邊的馮公公相助,所以無事。”

    所謂的“意外”,也就是壽陽公主的那一件事,謝馥答得簡單。

    可高拱眼皮都沒怎麼抬一下:“馮保幫你?”

    “壽陽公主有心刁難,帶了馥兒去外面,卻沒想到半路碰見馮公公跟著太子路過,所以馮公公救下了馥兒。壽陽公主忌憚太子殿下,也就沒有深究。”

    將早先與朱翊鈞一起准備好的謊言潤色一番說出,謝馥抬起頭來,望了高拱一眼。

    沒想到,這一眼過去,恰好發現高拱定定地注視著她。

    那樣清明的眼神,像是將一切謊言戳破,什麼都看清。

    霎時間,謝馥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決定。

    可很快,高拱就搖了搖頭:“馮保好歹是皇上身邊的人,若任由你被壽陽公主欺辱了去,他這秉筆太監也就不用當了。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

    這一次,輪到謝馥詫異了。

    她抬頭凝視,試探著開口:“那是?”

    “皇上可曾出現?”

    高拱站起來,走到窗下,那裡依舊擺著一溜兒的椅子,這裡是他常坐下來與謝馥談心的地方。

    他一指距離謝馥比較近的那個位置,示意她坐下,接著說道:“今日在乾清宮的時候,我與叔大尚在,皇上卻說要去賞什麼蓮花,左右也勸不聽。後宮之地,我等也不敢前去,沒鬧出什麼事吧?”

    事肯定是鬧出來了的,只是不知道到底算不算鬧得大。

    謝馥終究不是什麼蠢笨之人,即便初時沒明白高拱的意思,現在也算是清楚不少了。

    原來,高拱擔心的是隆慶帝。

    想起今天宮中隆慶帝的種種反應,謝馥心頭生出了一種平白的詭異之感。

    孟衝乃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能力平庸,位置卻在馮保之上,當初乃是高拱保舉,所以算是高拱半個人。只是此人實在庸碌無為,又派不上大用場,實則是隆慶帝狗腿子一個。

    高拱的消息,怕是從他這裡來的吧?

    一系列的思考,也就是閃念就過來了。

    謝馥斟酌了片刻,開口道:“皇上今日的確出現了,就在湖心亭不遠處的蓮池賞花。說來也巧,那時候皇後娘娘叫了諸位閨秀去那邊賞蓮,正好與皇上撞了個正著。後來皇上不知為什麼有些……有些……”

    若說皇帝忽然發狂,那可是大不敬,謝馥看一眼高拱神情,但見表情陰沉一片,頓時知道高拱其實清楚之後發生的事情。

    於是,她沒有說具體的情況了,對高拱道:“大家都被嚇壞了,皇上叫著什麼奴兒花花,就被孟公公勸走了。”

    “你當時不在蓮池邊?”高拱直接發問。

    謝馥點頭,腦子裡卻靈光一閃,所有的東西都對上了,她大約知道高拱要問什麼了。

    “皇後娘娘叫她們去賞蓮後,獨獨留了我下來說話,說的是固安伯府的事情,所以馥兒沒在蓮池邊。”

    “嘩啦!”

    高拱聽完,陡然一掀袖袍,整個人瞪圓了眼睛,近乎怒發衝冠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袖袍掀翻了幾案上擺著的茶具,漂亮的汝窯白瓷摔下,碎了一地。

    謝馥嚇了一跳,雖知道高拱易怒,卻不知他緣何而怒。

    “外祖父……”

    高拱面色鐵青,老邁的身軀緊繃著,咬緊牙關,好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頓道:“固安伯府的親事不合適,不過你年紀也到了,回頭……許配個好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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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4:46 |只看該作者
   ☆、第044章 坐以待斃否?

  好端端的,說什麼嫁人?

    謝馥可記得,不久之前,固安伯府來人提親的時候,高拱可不是這一副說辭。

    忽然之間就變換了口風,謝馥理解不來。

    她露出遲疑又困惑的表情,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祖父您這是……”

    “女大當嫁,你也不必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地方。外祖父如今風風光光,可哪裡又能庇佑你一世?你父親偏偏又是個長歪了心的,若將你托付給他,我於心難安,即便將來埋進土裡了,也不能安定,更沒臉去見你娘親……”

    想起那早早逝去了芳華的高氏,高拱神情之中的恍惚也就更厲害了。

    “你雖聰慧,可畢竟難以立足於重圍之中,更何況風狂雨驟,危機四伏。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全自身……算算,到底還是找個普通一些,又靠得住一些的人,托付了你,方才是真正的安穩之道。”

    對自己的終身大事,謝馥著實沒有太多的思量。

    她心智雖堅,可太多的心思都為母親之仇所束縛,從來沒有去注意過什麼青年才俊,即便是有遇到,也不過只當個尋尋常常的過路人。

    嫁人?

    對她來說,是個遙遠到了天邊上的詞。

    語出時,艱澀。

    “祖父說‘風狂雨驟’‘危機四伏’,是什麼意思?”

    高拱往日或許有這般的擔憂,但從沒有過這樣明確的表示,甚至直言要早早為謝馥找個好人家。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無非就是謝馥說了宮中的情況。

    內閣之中爭鬥頻繁,後宮之中風起雲湧,的確是危機四伏,跟高拱也關系巨大,可要牽扯到謝馥的身上,卻還要費一番周折。

    高拱如今轉變巨大,一定是這裡面有自己沒有考慮到的事情。

    謝馥直直地望著高拱,難免有一些奇怪的膽戰心驚。

    行走朝堂多年,風風雨雨,沉沉浮浮,高拱的遠見卓識,自然勝過謝馥很多。

    在等待高拱回答的謝馥,就像是在等待著屠刀落下的囚徒。

    當著高拱的面,謝馥不用偽裝,露出了眼底的惶恐與疑惑。

    高拱站立的身影,在謝馥目光注視之下,漸漸變得蕭瑟起來。

    他干裂的嘴唇,像是生長著裂縫的干旱曠野,抖動了許久,才發出一些模糊的聲音。

    好半天,模糊的聲音,才漸漸聚攏到一起,雖細如蚊蚋,聽在人耳中,卻似驚雷。

    “馥兒,外祖父只是不想你入宮……”

    怎麼會?

    謝馥震驚地抬起頭來,不解:“外祖父身居高位,馥兒雖是您外孫女,可若按著父親的身份論,我也不該入宮。您到底是……”

    到底是在擔心什麼?

    一切一切的疑惑,都交雜在了一起,謝馥不敢說高拱是錯的,卻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來由。

    可站在高拱的立場上考慮,他斷不能做毫無理由的擔憂和綢繆。

    “有些事,慢慢就知道了……”

    高拱幾度張口,最終要出口的話,都變成了苦澀,噎住了他的喉嚨。

    謝馥不知當年隱情,所以即便冰雪聰明,也無法把斷線的珠子給穿起來,可高拱不一樣。

    近日來的後宮,因有了韃靼進上的波斯美人奴兒花花,而變得風起雲湧。

    隆慶帝像是被這女奴給迷了魂魄一樣,再也沒離開過她。

    尤其是近幾日,隆慶帝越發荒唐,甚至到了花柳巷去玩那些年紀小小的小倌,又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攪得整個後宮人心惶惶。

    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有大臣家的小姐入宮赴宴,隆慶帝也沉迷於酒色不感興趣。

    可現在隆慶帝出現了,只能說明他對此有興趣。

    高拱可不會以為隆慶帝出現在那邊是一個巧合,而據馥兒所說,皇後那個時候讓她們去賞蓮,也不會是巧合。

    皇帝要來,皇後知道皇帝要來,還故意叫人去了蓮池,卻偏偏留下了謝馥一個,隨後皇帝才大怒……

    到底是因為什麼大怒?

    高拱想想,便覺得胸膛之中有一股一股的怒意在澎湃。

    只可惜,這怒意的根源,他無法對謝馥提及。

    那苦澀的細流,也轉而成為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

    高拱想起那一年,一直在會稽的女兒居然提出要帶著女兒回京城看看,他高興極了,早早就命人張羅。

    可沒想到,僅僅兩日後,就傳來新的消息,說高氏沒了。

    好端端的女兒,他視若珍寶的掌上明珠啊,就這麼沒了?

    高拱氣病了,在床上臥了有三日,才緩過來,派人去會稽治喪料理,不顧禮法,過了百日後便把謝馥接回。

    朝堂之上一時有無數彈劾他的奏折,被當時的內閣首輔徐階排擠,借機發揮,高拱因此被罷官離開京城。

    直到隆慶三年,張居正與太監李芳合計一番之後,才向隆慶帝建議,起復了高拱。

    一番沉浮下來,高拱早知自己有心無力。

    他注視著謝馥的目光之中,帶了難言的憐惜。謝馥的身上,有她娘的血脈,還親眼看見高氏懸梁,又該是怎樣的傷痛?

    高拱不敢讓謝馥知道可能的真相。

    有時候,不知道才是福氣吧?

    皇宮本不是什麼吃人的地方,只是皇宮裡的人,卻為著名分,權勢,地位,而漸漸變成了吃人的人。

    高拱也吃人。

    但他不希望謝馥也吃人,或者被人吃。

    弱肉強食,說來殘酷,也現實,太單純的人沒辦法生存,所以高拱從來不忌憚在謝馥面前談及朝政,好叫她知道,宮中朝中的世界。但他不會讓謝馥真正的涉入這個世界……

    所有的女人,都不過是鬥爭的工具。

    他已經犧牲了一個女兒,不想再失去一個外孫女。

    “馥兒……”

    高拱伸出手,慈祥地撫摸著謝馥的發頂,道:“答應祖父,回頭若是祖父為你挑人選,你有看得過眼的,便告訴我。我雖不能說,可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不需要有多風光,只要日後平平安安,我與你母親,甚至是你外祖母,都會高興……”

    這話裡藏著的意思,飽含著滄桑和疲憊。

    謝馥雖不知高拱此言因何而起,可那種隱約的預感,卻不斷在她心頭跳躍起伏。

    她無法辜負一個這麼疼自己的人。

    這一刻,謝馥也不知自己心底到底是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面對著高拱慈愛的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展顏一笑:“外祖父放心,馥兒本也不喜歡那些勾心鬥角,自然是外祖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故作輕松的謝馥,叫高拱難得地跟著笑起來。

    祖孫兩個終於將這個話題揭過,一起坐下來,又閑談了許多有意思的事情。

    等到謝馥瞧見高拱神色之間露出淡淡的疲憊了,她才恭敬地起身告辭。

    高拱依舊著高福送謝馥出去。

    一掛燈籠被高福提著,一直到了謝馥的院子前面。

    鸚鵡英俊已經在打瞌睡,今天很晚了,周圍的燈火零零星星的。

    謝馥進屋的時候,屋內的暑氣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一豆燈火被罩著,暈出一片暖黃的光,整個謝馥的屋子裡,滿滿都是靜謐與平和。

    滿月扶謝馥坐下,又立刻去倒了一杯熱茶來,憂心不已:“瞧您回來時候的表情,真是恍恍惚惚的。這一陣,少有見姑娘您跟老大人聊到這時候的,難道出了什麼事了?”

    謝馥接過茶盞,飲了一口,將茶盞的底部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感受著茶水的溫度透過瓷質,傳到自己的皮膚上。

    這溫度,像是一個烙印,仿佛能驅逐她心上的寒氣。

    抬眸時,映著暖黃的燈火,她眼底如黎明前的深海,即便有光亮,也照不穿那濃重而壓抑的黑暗。

    “沒出什麼事。只是在想……祖父不告訴我,自有祖父的道理,那我到底還要不要繼續查下去?”

    也許,真相距離自己,只有那麼一層窗戶紙的距離。

    捅破了,一切也就明晰了。

    那時候,她到底會面臨什麼?

    謝馥想不出來,也開始迷茫:也許不知道,反而是一種福氣?

    高拱的話語,再次在她腦海之中回蕩。

    終身大事……

    嫁人,竟然距離自己這麼近了。

    謝馥想起這茬兒來,不由得嗤笑一聲:“這情況,我也是不怎麼明白了。滿月,我記得前一陣子,你曾說來說親的人踏破了咱們府上的門檻?”

    滿月向來猜不透謝馥的心思,也猜不透謝馥轉換話題的速度。

    聽謝馥提起這個,她簡直目瞪口呆。

    “這、這……雖然說得誇張了一點,可也沒差多少,是有這麼一回事。她們要惹您不高興了,回頭滿月讓小南叫人打她們一頓?”

    滿月試探著,義正辭嚴地開口。

    “……”

    謝馥頓時有一種嘴角抽搐的抽動,她實在是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個栗子給滿月敲在腦門兒上。

    “你成日裡說小南胡作非為,也不看看到底胡作非為的是誰!”

    滿月又委屈了:“人家還不是怕您生氣嗎?平白無故地提起這一群傻媒婆,奴婢以為您是想收拾她們呢。”

    “誰說我要收拾了?”

    謝馥還真沒為難過下頭人,更不用說是素不相識的媒婆了,頂多叫人打發了而已,現在可有用得上她們的地方了。

    “明日你去給我打聽打聽,她們不是說自己手上有京城許多青年才俊的畫像啊,消息什麼的,回頭叫她們都給我呈上來。”

    滿月再次目瞪口呆:“您……您這是?”

    “要嫁人了,總不能兩眼一抓瞎吧?”有高氏前車之鑒在前面,謝馥對嫁人這件事實在是興致缺缺,可要嫁,也不能只憑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謝馥信的是自己。即便高拱不會獨斷專行,可謝馥也要避免一切可能出現的情況。

    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唇邊掛上一抹淡笑,謝馥就要再吩咐滿月什麼,可在那一剎那,她又凝滯了下來。

    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那麼,不去追問高氏懸梁一事,算不算是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一葉障目,坐以待斃呢?

    謝馥低頭,看著放在掌心的茶盞。

    她手一動,拿住茶盞,將茶盞移開之後,雪白的掌心上,已經有一個圓圓的紅色痕跡,燙燙地。

    像是……

    一枚銅錢。

    謝馥濃密的眼睫一顫,手指一翻,便從袖中取出了那一枚邊角磨圓,光滑極了的銅錢。

    隆慶通寶。

    依舊是這四個字。

    白日的情形,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

    謝馥知道馮保給自己這枚銅錢的意思:若有一日,有什麼用得上的地方,謝馥可以拿著這一枚銅錢去找她。

    看上去,這是平白出來的人情。

    可謝馥不覺得天上會掉餡餅。

    謝馥在沉思中。

    滿月不敢打斷,可天色實在太晚,她終於忍不住推了推謝馥:“姑娘,別想了,早些休息吧。”

    “……好。”

    謝馥隨口答應了一聲,可也沒見動一下。

    滿月嘆氣,先去鋪床,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姑娘,方才小南走的時候說,讓我記得稟您一件事,是那個什麼裴承讓,說怕夜長夢多,問您怎麼處理?”

    裴承讓?

    那個仿佛知道什麼的小混混?

    謝馥總算是回過了神來。

    人在大牢中,又是劉一刀的地盤,偏偏劉一刀此人精明無比,盡管謝馥覺得這裴承讓不是什麼蠢貨,可也難保不被劉一刀查出什麼來。

    這人倒是有幾分意思。

    沉吟片刻,謝馥道:“小南的擔心也有道理,興許明日還得會會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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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5:09 |只看該作者
   ☆、第045章 誤終身

  “嘰嘰!”

    牢房裡膽大包天,在跟前兒跑來跑去的小老鼠,此刻被裴承讓一腳踩在地上,卻又不很用力,不至於一腳踩死了這小東西,卻也不叫它從自己腳下逃走。

    小老鼠毛色油光水滑,吃得那叫一個肥碩。

    裴承讓看它兩爪子在地面上一個勁兒地撲騰,簡直像是遇到了自己鼠生之中頭一次大劫一樣,驚慌失措,頓時哂笑。

    “個小東西,你爺爺我還沒吃東西呢,你就來偷了,欺負老子睡覺不成?”

    裴承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出來。

    “嘰嘰!”

    小老鼠撲騰得更厲害了,聲音尖銳,恨不能立刻從裴承讓腳下逃走。

    裴承讓側眸一看旁邊,碗裡的牢飯早已經被打翻在地,只剩下了小半碗,多數都已經進了這肥碩老鼠的肚子。

    想當初他可是橫行鄉裡的惡霸,可沒想到,到了京城這牢房地界兒上,竟然連一只小老鼠都敢欺負到自己的頭上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承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在這樣一只小老鼠面前失了威風?

    他正准備腳下用力,將這一只與自己鬥爭了好幾天的小老鼠就地正法,沒想到,牢房走道上忽然傳來一聲大喊:“裴承讓!”

    死氣沉沉的牢房裡,忽然來這麼一聲,真是讓裴承讓頭皮一炸,也沒顧得上腳下,抬頭一看。

    牢頭挺著個大油肚,從那頭走過來,抬高了下巴,頗為倨傲地喊著。

    “出來了,大人傳你!”

    傳他?

    裴承讓一愣,腳下一松,那一只奮力逃命的小老鼠終於吱嘰尖叫一聲,趁機從他腳下逃了過去。

    四腿飛卷,一道灰色的暗光劃過,小老鼠瞬間不見了蹤跡。

    裴承讓下意識看自己腳下,才明白過來:龜孫子的,又讓它給跑了!

    一時之間,裴承讓無比挫敗起來。

    到了京城,真是什麼都不順利。

    然而牢頭就在自己面前,他強壓下跑了老鼠帶來的不快,涎著臉湊上前去:“牢頭大哥,這傳喚我是要干什麼呀?該不會是要上刑吧?”

    “嗤!”

    牢頭冷笑了一聲:“劉捕頭要傳你,誰知道?自求多福吧!”

    他話音落地,前面獄卒就已經利落地打開了牢門上的大鎖,“嘩啦”兩聲,長長的鏈條落地,牢門被獄卒直接拉開,發出哐當的聲響。

    門開了。

    裴承讓站在門後面,有些不敢相信。

    機靈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他思索著前幾天的事情,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想法,當時也不多說,反正這牢頭看上去也不是什麼聰明人。

    裴承讓做人有一個原則: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不費勁,也不會遇到豬隊友。

    至於這牢頭……

    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聰明人。

    心裡雖然這樣想,可開口說話的時候,裴承讓還是一臉的諂媚:“多謝牢頭您這幾天來的照顧了,我想我距離出去的時候不遠了,到時候一定帶東西回來孝敬您!”

    “……”

    牢頭兩只銅鈴大的眼睛一瞪,險些被這家伙給氣個半死。

    娘的,這孫子怎麼敢確定自己能出去?

    牢頭冷笑了一聲:“別說孝敬我了,指不定沒過倆時辰你就要回來吃老子的這一口牢飯了。”

    “嘿嘿……”裴承讓摸摸鼻子,干笑兩聲,“那到時候還是得仰仗您照顧啊。”

    “哼。”

    牢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出來,點了點頭,算是允了,接著就朝來時的路一轉身,一擺手道:“走吧。”

    裴承讓從牢房裡走出來,長長的身子外面套著寬松的囚服,髒兮兮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臨到要走的時候,回頭一看自己待過的那一間牢房。

    外面有一扇鐵窗,只有小小的一方,地上也投下了一片窄窄的光,破舊的碗倒在油膩肮髒的地面上,半溲的冷飯撒了一地。

    黑的,白的,黃的。

    光的,暗的。

    死寂死寂的牢房裡,那些呻喊的聲音,忽然就遠了。

    裴承讓腦海之中一片的平靜。

    他自有記憶起,便在鹽城長大,沒爹沒娘,更沒人管教。曾在牆角偷聽夫子們講課,後來被那些上學的書生們抓住羞辱了一頓,便再也沒去聽過。

    脾氣越來越差,手段越來越混,後來他就成了鹽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裴爺”。

    但說句實在話,除了下過窯子,進過賭坊,劫過財,打過架,裴承讓真沒離開過鹽城這富庶的小地方多遠。

    這一次,是他此生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離開鹽城,離開那個充滿了記憶的地方。

    而展現在他面前的京城,正慢慢流露出一種別樣的風情。

    京城,更繁華,更熱鬧。

    這裡有地位更高的人,有手段更狠的混混,有天下最好喝的酒,有世上最美的女人……

    也有,這陰暗慘淡的牢獄。

    能狠人之所不能狠,苦人之所不能苦,放可為人所不能為。

    唇角拉開,是一個大大的笑容,混不吝的邪肆。

    大大的京城,一個小小的混混。

    裴承讓悠閑地轉過身去,將兩只手交在腦後枕著,跟在牢頭的後面,終於漸漸走出了牢門。

    劉一刀並霍小南已經在後堂之內等了許久。

    這裡是衙門後頭的特殊刑場,專門為不一般的犯人設置,此刻自然不是要審人,而是等人。

    “二姑娘這行善,未免也太過了一些吧?”劉一刀斟酌著開口。

    今日早晨,霍小南就出現在了衙門外面,等待劉一刀。

    劉一刀大吃了一驚。

    原來霍小南竟然是帶著謝馥的命令而來,要贖走裴承讓。

    盜竊之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到底沒殺人放火,只是錢財上的事情,若有個小小的手腕,要解決是很簡單的。

    可堂堂的謝二姑娘,為什麼要幫助一個素未謀面的小混混?

    劉一刀百思不得其解,所以雖然知道霍小南不會回答,可也還是問了。

    霍小南笑了一笑:“我家姑娘回去之後曾問詢過高大人,知道鹽城水災之禍。朝廷雖已經解決了災民們基本的生計,可畢竟難以盡全其美。這裴承讓雖是混蛋了一些,可也算是生計所迫。”

    劉一刀聽著皺了眉。

    霍小南續道:“姑娘說了,若行一善,須先行一惡,此善不若不為。人之初,性本善。有人作奸犯科實屬無奈,若這裴承讓有悔改之心,二姑娘搭救他一把也無妨,這才算是全了佛祖的善念。”

    聽著,也算是有一點道理。

    但是那謝二姑娘看著果然像是這麼善心的人?

    再說裴承讓,一時之間誤入歧途,有悔過的善念?

    劉一刀思索片刻,便知道絕無可能。

    只是霍小南既然這樣說了,他也不好反駁,冷著一張臉點了點頭。

    兩人說話的這一會兒,牢頭已經帶著裴承讓過來。

    “劉捕頭,人已經帶到了,您還有什麼吩咐?”

    “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劉一刀沉穩地點了頭,擺了手,示意牢頭可以先走。

    牢頭奇怪地看了一眼霍小南,接著又酸溜溜地看了一眼裴承讓:好家伙,這小混混還真能出去了不成?

    “小的告退。”

    說完,牢頭才退了出去。

    原地就剩下裴承讓一個人站著,一雙黑亮的眸子藏在亂糟糟的頭發後面,也打量著堂前站著的兩人,顯然在思索,到底他們找自己來干什麼。

    霍小南倒是沒賣關子,走上前來兩步,看著裴承讓道:“今日是我,我家小姐,托了劉捕頭,想來問問你。你偷盜他人的東西,可知錯?”

    知錯?

    裴承讓神色一怔,險些沒憋住笑出聲來。

    偷東西又怎麼了?

    沒聽說過“殺人放火金腰帶”嗎?不會作惡的,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

    只是霍小南此問或有深意,與其說是霍小南的問題,還不如說是謝馥的問題。

    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問題。

    裴承讓想明白之後,臉也不紅地低下頭,一副慚愧模樣:“小人自然知錯。只是生計所迫……在這京城,初來乍到,又無路引,即便有一身力氣,也無法謀生……”

    霍小南一抬眉:“你的意思是,若你能自力更生,必不會再行偷盜之事?”

    “那是自然。有手有腳,誰能做那事兒啊。”

    裴承讓一臉的理所當然。

    劉一刀在旁邊聽著,只覺得今日的裴承讓與往日簡直判若兩人。

    霍小南也覺得有意思,心說這王八蛋真是能裝,也就自家姑娘能想出這樣虛偽的伎倆來。

    其實大家伙兒都知道事情不簡單,不過是需要一個由頭來把人給放出去罷了。

    所以霍小南繼續道:“那今日若給你一個機會,把路引和戶籍的問題給你解決了,不管你往日是做什麼的,以後你保證不再作奸犯科?”

    “我裴承讓指天發誓,若能脫出困境,得貴人相助,絕不再犯!”

    裴承讓舉起一只手來,真的對天發誓起來。

    霍小南一聲贊賞:“好!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記住你今日的話。我家小姐慈心仁善,憐憫你為生計所迫,所以會為你還了各家的銀錢,讓你免於牢獄之災,並請劉捕頭為你解決其余的問題,只望你從今日之後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老子原來就是人,哪裡需要重新做人?

    說的跟老子原來是禽獸一樣!

    裴承讓聽著霍小南那一番話,簡直跟戲台子上面的戲文裡出來一樣,實在有些牙酸。

    而且這明裡暗裡聽著,怎麼這麼像是在罵自己?

    可畢竟這人還代表著那高高在上的謝二姑娘,裴承讓就算是聽出了那可能的言外之意,也只能裝作聽不懂。

    他滿是感恩戴德地道:“二姑娘之恩,裴承讓沒齒難忘,今日之後必當改過自新,不負諸位寬容!”

    最後這一句,連劉一刀都給謝進去了。

    可惜刀爺對眼前這假惺惺的一幕戲真是半點興致也提不起來,干脆說一句:“戶籍與路引之事,劉某去搞定。”

    “那好,刀爺回頭通知我就是。”霍小南連忙拱手,“有勞了。”

    劉一刀點頭,又對裴承讓道:“你簽字畫押就可以走人,來人,給他畫押!”

    他朝著外面大喊。

    外頭立刻跑來一名府衙的小吏,手捧著一本卷了邊的藍皮簿子,蘸了口水,用指頭翻開幾頁,便找到了裴承讓的名字。

    將簿子往桌上一擺,小吏滿臉笑容地開口:“二位爺,這邊畫一下就可以走了。”

    “我不畫,他畫。”霍小南趕緊一指裴承讓,心裡暗罵這小吏沒眼色。

    裴承讓暗笑一聲,倒沒覺得有什麼,他走上前去,雞爪子一樣抓起毛筆來,就在下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霍小南好奇地探過腦袋來看,險些被這歪歪扭扭的字給戳瞎眼睛。

    抬眼一看裴承讓,卻見這人滿臉坦然,對自己這般拙劣的字跡好像半點不在意。

    畫完了最後一筆,裴承讓扔掉了毛筆,拍了拍手,回頭看見霍小南一臉奇怪的表情,不由得一笑。

    “沒讀過書,也不怎麼會寫字,讓霍小爺見笑了。”

    “當不起你一聲霍小爺,他日說不定還要這樣叫你呢。”

    霍小南年紀雖小,見識卻不小,更何況待在謝馥身邊久了,見過了太多太多的例子。

    有的人,只缺一個機會,便能一鳴驚人。

    而謝馥,就是那個機會。

    不一定說她有多重要,只是在某些人某些人生特定的時段上,謝馥恰好就能起到關鍵的作用。

    就比如,此刻的裴承讓。

    霍小南的目光落在裴承讓的身上,卻像是沒有在看他,而是通過他,在看許許多多不一樣的人。

    裴承讓忽然有些捉摸不准,自己這一步棋到底是好還是壞了。

    眼見著那小吏捧著簿子走了出去,裴承讓知道,自己終於再次自由了。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開始漸漸改變。

    唇邊笑容吊起來一點,斜的笑,是邪的笑。

    手往袖子裡一掏,那一根鍍金的燈心草就在他手指中間,接著往嘴裡一叼,說著要改過自新的裴承讓,就變成了之前的裴承讓。

    “那敢情好,我也不想叫你霍小爺。大爺我厲害著呢。你家小姐,不也還是投鼠忌器嗎?”

    眉毛揚著,裴承讓那叫一個囂張。

    說完了之後,他一摸下巴:“投鼠忌器是這麼個用法嗎?”

    “是這個用法,可你用錯了人。”

    霍小南懶得再跟他說廢話兩句,既然事情已經完成,戶籍與路引之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搞定,所以霍小南干脆地帶著裴承讓朝外面走。

    “我家小姐有話要問你,跟我走吧。”

    裴承讓一怔。

    謝馥?

    斜對面的酒樓雅間。

    屏風隔斷了外面人的視線,珠簾垂下,又將雅間的內外隔開。

    珠簾與屏風之間,擺著一張桌案,已經擺滿了酒菜;珠簾之後,也是一張桌案,擺上了相同的菜色。

    此刻,謝馥就端坐在珠簾之後,側頭看著窗外來往的人群。

    滿月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您說那劉一刀能不懷疑嗎?”

    “不能。”

    謝馥眼眸也沒轉一下,輕輕答道。

    滿月驚得險些摔了下巴:“那、那您……”

    “懷疑的確會懷疑,可不一定每個懷疑的人都會說出自己的懷疑。”

    人跟人之間,很多事不過是心照不宣,一旦有一個理由,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是非黑白很難分明,踩在中間界限的灰色上,才是一些投機者的長久之道。

    謝馥此刻便是一個投機者。

    她沒跟滿月解釋太多,由著她似懂非懂地去思考。

    “咚咚。”

    手指叩擊屏風的聲音。

    霍小南已經帶著裴承讓來了,就站在屏風後面。

    裴承讓的一身囚衣已經在離開大牢的時候被換了下來,一身普通的藏青色道袍,穿著還挺合身,頭發草草地一梳,竟然也有幾分不羈的挺拔。

    只有那一張臉,草草一洗,卻還沒洗干淨,瞧著總有幾分髒兮兮的。

    他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雅間,同時偷眼覷著裡面露出一些的珠簾。

    “姑娘,人已經帶到了。”霍小南恭敬通稟了一聲。

    裡面傳來謝馥的回答:“叫人進來吧。”

    “是。”

    霍小南回頭,朝裴承讓遞了個眼色,一指屏風側面留出來的過道,示意裴承讓進去。

    裴承讓一路上都在想,到底這一位二姑娘會是怎樣的人物,好奇得心癢癢。

    真到了這裡,又著實驚訝於京城富貴人家的紙醉金迷。

    只這地上鋪著的絲絨洋毯,就已經勝過鹽城那些粗鄙的豪商數倍。

    空氣裡飄來酒菜的香味,勾得有整整一日不曾進食的裴承讓饞蟲往外爬,肚子裡發出雷鳴般的“咕咕”聲——

    正在他抬步往裡的一剎那。

    饒是裴承讓一張皮厚的老臉,這會兒也忍不住微紅了一下。

    怎麼說,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雖粗衣麻布,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卻也不怎麼強烈,很快就被他驅逐而去。

    裴承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屏風後面去。

    隔著那一道珠簾,他終於看見了謝馥端坐的身影,隱約能看見美人瓷白的肌膚,衣衫是淺淺的藍色,像是一泓泉水,在這夏日裡透著一種沁人心脾的美感。

    桌案上,杯盤精致,美酒佳肴俱在,若非這一道珠簾的阻隔,裴承讓近乎以為自己已經到了人間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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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5:24 |只看該作者
    ☆、第046章 膽大包天

  隔著這一道珠簾,謝馥也在打量裴承讓。

    她其實並未見過此人,只從霍小南的口中聽說過,腦海之中雖有一定的猜想,可卻沒有一個切實的印像。

    原以為不過是個混不吝的小混混,可真看見了,卻發現此人五官乃是難得的周正,雖是髒了一些,卻與尋常在市井之中摸爬滾打的混混無賴不同。

    略略沉吟片刻,謝馥收回了目光,側頭低聲吩咐身邊的滿月:“叫人打盆水來。”

    滿月先是一怔,接著一看簾外站著的裴承讓,頓時明白了過來。

    她點頭,道:“是。”

    說著,退了出簾外。

    裴承讓還老老實實地站著,盡管他渾身上下都在不老實地叫囂著,可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來。

    一見滿月從裡面出來,他連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滿月是圓潤的身材,瞧著小臉兒白白,霎是可愛。

    這可比鹽城見過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

    然而,裴承讓並未就這般色迷了心竅,而是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了珠簾內。

    裴承讓站的位置卻距離珠簾很遠,所以即便很仔細,也看不清謝馥的全貌;謝馥坐的位置卻距離珠簾很近,能將外面裴承讓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

    眼見著他不停打量,謝馥不由得唇邊掛笑:“聽聞裴公子乃是鹽城人士,是初到京城?”

    半點沒提裴承讓盜竊之罪的事情,開口就是鹽城,看來是要直奔主題了。

    不知為什麼,裴承讓的心裡忽然掠過一分失望。

    一開始就直入主題,看來是不想跟自己廢話了。

    裴承讓心裡這樣想,臉上卻帶著笑,有一點點的意味深長,仿佛他真握著謝馥什麼把柄似的。

    “二姑娘明鑒,承讓確從鹽城而來。”

    說來,聽慣了旁人叫自己“裴老爺”“裴大爺”“裴爺爺”,卻是第一次聽人叫“裴公子”。

    於裴承讓而言,多少有幾分奇妙。

    謝馥則淡淡回道:“你與陳淵有什麼關系?”

    單刀直入,這問題真是半點也不客氣。

    裴承讓險些被這麼直白的問題給炸暈,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毫無關系。”

    毫無關系?

    這一回,倒真讓謝馥吃驚了。

    原本以為這人與陳淵應當有不淺的牽扯,或者什麼私底下的交易,才能知道一些隱秘的事情。

    可斷斷沒想到,裴承讓竟然能說出自己與陳淵毫無關系的話來。

    謝馥微微眯眼,手放下去,端了酒盞起來,望著輕輕晃蕩的酒液。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二姑娘可是在提醒裴某人,一言不慎,有可能失去性命?”

    畢竟這件事真捅出去,可非同小可。

    裴承讓也是有點心計的人,雖不多,可這些事情還是能想明白的。

    原本他也在打算,編一系列的故事出來,好誆騙這一位尊貴的謝二姑娘庇佑自己。

    可到頭來,他發現這不夠刺激。

    來京城本身就是很冒險的事情,現在又碰上了這麼好的機會,如果能賭一把,賭成了,不也很好?

    所以,裴承讓沒有偽裝,據實已告。

    “二姑娘與陳淵有什麼關系,裴某人實在不知,不過只在城門外聽衙役來傳放糧消息的時候聽說,捐銀放糧之事與您有關。裴某人倒是不擔心自己的性命,只擔心著二姑娘手底下做事是否機密……”

    “當!”

    一聲銅盆落在木架上的響聲。

    裴承讓的話被打斷,謝馥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滿月已經端了一只銅盆進來,盆裡盛著水。

    她此刻將銅盆一放,裡面的水頓時蕩了起來,將搭在盆邊的巾帕打濕。

    滿月臉色難看,只因為聽見了裴承讓說什麼“手底下人做事是否機密”一說。

    那件事是霍小南辦的,這姓裴的沒兩句話竟然就開始編排姑娘手底下人,著實不像是個安好心的。

    滿月冷笑著看裴承讓:“我家姑娘手底下的人做事不機密,也總比你這般宵小之輩嘴如漏勺好!”

    裴承讓說的其實不只是霍小南,重要的還在陳淵身上,可誰想到,竟然被滿月聽個正著。

    他倒也不懼,知道簾內謝馥正在看自己,索性直接開口:“連縣衙之中的衙役,都能開口說出京城高府幾個字來,以至於被我聽見。可見,霍小爺也好,縣太爺陳淵也罷,這保密的本事都不怎麼樣。”

    “有道理。”

    謝馥倒沒反駁,反而是饒有興致地聽了下去。

    滿月頓時沒了話說,站在那邊。

    裴承讓則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說話的這一刻,朝著他漸漸靠近。

    只要他再說兩句,興許,這東西就能被自己抓住。

    裴承讓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可不管是什麼,他都要抓住了,再仔細看看。

    “興許知道的也就這兩個人,恰好又被我知道了,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前幾日若非恰好早早遇到了二姑娘您,裴某人嘴裡這消息,天知道會傳到哪裡去?”

    裴承讓一拱手。

    “人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若在初時不注意小節,二姑娘怎知千裡之堤不會毀於蟻穴?”

    “你讀過書?”

    謝馥忽然開口問。

    裴承讓一怔,道:“不曾讀過,也不識得幾個字,只是曾在縣學之中偷聽過幾天。”

    這話倒是叫謝馥有些刮目相看。

    她道:“說是沒怎麼讀過書,不過這幾句話的本事,倒不必國子監裡那些學生的本事差。可惜了……”

    ……可惜?

    裴承讓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還真是奇妙的一天。

    頭一次有人對自己喊“裴公子”,還不是青樓裡那些一條玉臂萬人枕的妓子,而是這京城裡鼎鼎大名的高拱外孫女謝二姑娘。

    現在,這一位竟然還為自己沒讀書可惜。

    裴承讓眨了眨眼,也不知為什麼,膽子忽然大了一大:“二姑娘覺得讀書更好?”

    “……”

    謝馥輕輕飲了一口酒,沉吟片刻,搖頭。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讀書沒什麼好的,可不讀書卻不怎麼好。”

    “……原來如此……”

    低聲呢喃,裴承讓算是明白了謝馥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

    那邊的滿月已經站了有一會兒,眼見著他們的談話也告一段落,看姑娘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怕不會收拾這小混混,所以只能忍了氣開口道:“水已經端來,還請裴、裴公子淨面。”

    裴承讓才從牢裡出來,自然沒有怎麼拾掇干淨。

    這時候他回頭一看那盛滿水的銅盆,又看看滿月鼓起的腮幫子,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意識到:這臉髒著有多久了?

    再髒下去,他簡直要以為自己真的是個不要臉的人了。

    興許是自嘲,興許是覺得有意思,裴承讓一笑,朝謝馥一躬身:“多謝二姑娘。”

    接著,他轉身回來,也對滿月躬身:“有勞姑娘。”

    這般的低姿態,倒實在叫滿月說不出話來。

    原本對這般滿身混混氣的人怎麼也喜歡不起來,可面對對方真心誠意的道謝,滿月也生氣不起來了。

    她退了一步,讓裴承讓自己到了木架邊,伸手捧了水濯面。

    面朝下,溫溫的水覆蓋在臉上,裴承讓閉著眼,凌亂的頭發披在身後,藏青色的道袍顯得有一些老氣。

    他微微彎曲的脊背,透著一種令人動容的卑微。

    這一刻,只有銅盆內細細的水聲,滿月注視著,謝馥也注視著,沒有人說話。

    臉上的污跡被清水洗去,裴承讓抬起頭來的時候,水珠便順著他的臉頰落下,因為奔波和困苦變得格外瘦削的輪廓,被水珠的利光一刺,莫名地扎人,又抓人眼球。

    滿月眨巴眨巴眼,簡直被這一瞬間的改變驚呆了。

    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擰了巾帕遞給裴承讓。

    裴承讓一怔,伸手接過:“多謝。”

    用巾帕擦干臉上的水跡,他只覺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回轉身來,面對謝馥。

    謝馥正給自己倒酒,酒壺裡的酒液咕嘟嘟地注入酒杯之中,透明的細流,涓涓如小溪。

    倒滿一杯,她抬起頭來看過去,裴承讓已經洗漱干淨。

    依舊是方才的那一身衣裳,甚至頭發也都還凌亂得很,可偏偏一張臉已經干淨。

    眼神透亮,目光像是刀刃之上的一寸雪白,初一看時,讓人耳中仿佛有錚然之音。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帶著天生的上翹弧度,卻並不讓人覺得很好親近。

    這是一張天上帶著幾分邪氣的面容。

    妖邪之氣。

    市井之中摸爬,又有幾分本事的人,多有這種妖邪之氣,只是這人尤甚。

    若是給他換上一身合適的衣裳,興許站出去也會迷倒一些女子。

    不過在謝馥眼前,這還算不上什麼。

    只是,她依舊看呆了。

    卻並非因為此人有多俊秀,只因為——

    這輪廓,的確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眼熟的感覺。

    “……二姑娘?”

    感到到那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許久,裴承讓終於忍不住了,開口提醒。

    謝馥目光一動,也很快回過了神來。

    一眨眼,再看裴承讓,謝馥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不對,不對。

    的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看一個人覺得眼熟會是什麼原因?

    一定是因為自己曾見過與這一張臉相似的面容——

    然而,一張張不同的面孔不斷地從腦海之中飛速閃過,謝馥也沒發現到底是誰跟裴承讓長得有些相似。

    她知道,這一會兒不是沉思的時候,只好將所有的狐疑全部壓下。

    “裴公子若換一身,想必也是豐神俊朗人物,之前倒是小看了。”

    一句誇獎,漫不經心地將之前自己的震驚遮掩過去,謝馥在簾內一擺手。

    “請坐。”

    案前擺著的酒菜還冒著熱氣,裴承讓低頭看了一眼,便拱手應承,而後有模有樣地一掀衣袍,坐了下來。

    這動作他做來的確生澀。

    謝馥看得出來,裴承讓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沒讀過書,自小也沒學過什麼禮儀。

    不過這與自己有什麼相干?

    謝馥接觸過的三教九流的人物也多了去的。

    她嘴角一牽。

    只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真心誠意去附庸風雅的。

    “方才你所說的事情,我也想了想,倒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是說陳淵那件事的時候。

    謝馥舉起酒盞來,續道:“賑災之事,想必即便我不解釋,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在劉一刀面前,裴公子過得可還好吧?”

    “劉捕頭待裴某甚好,還請二姑娘不必擔心,這一張嘴如今是要吃二姑娘的嘴短,拿二姑娘的手短,必然不會再往外泄露半個字。”

    說的都是假話,哪天要真的面臨了生死抉擇,謝馥又無法像今日一樣施以援手,裴承讓一定會選擇出賣謝馥。

    當然,謝馥也不一定就是真心實意。

    指不定,吃完這一頓,出門就有人來取他項上人頭。

    翻臉不認人的事情,裴承讓見多了。

    他今天,不過就是來賭一把。

    謝馥定定看著他半晌,像是在掂量他這一句話到底是真還是假,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到頭來,謝馥發現,真假都沒有什麼作用。

    她一聲輕笑,舉起酒盞來:“既然如此,倒是謝馥應該謝裴公子不說之恩了,這一杯酒,就敬而賀裴公子出獄之喜了。”

    裴承讓連忙端起酒杯,遙遙舉向謝馥:“謝二姑娘抬舉!”

    謝馥點了點頭,而後舉袖掩住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寬袖被放下,酒杯也被放下。

    “嗒。”

    輕輕地一聲,落在桌面。

    謝馥抬起頭來,卻發現坐在珠簾對面的裴承讓手裡端著酒杯,眼神奇怪地望著自己這邊。

    喉間的酒,是前所未有的醇烈,是裴承讓喜歡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來京城,是想要喝天下最烈的酒……

    回頭一看,丫鬟滿月已經端著方才的銅盆出去,雅間內就謝馥與自己兩個人。

    那一瞬間,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忽然湧上了裴承讓的心。

    他望著謝馥影子的目光,漸漸灼熱起來。

    盡管看不清楚,可裴承讓已經斷定,這就是天下最美的那個女人。

    唇邊的笑意,不自覺地拉開。

    裴承讓手指一轉,酒杯在他掌心裡打了個旋,殘留的酒氣順著那一道弧線漫開。

    他斟酌著開口:“二姑娘,承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馥感覺出他有什麼話要說,也不禁好奇:“此間只有你我二人,有話但說無妨。”

    裴承讓一挑眉,唇邊的笑弧擴大。

    原本已經灼灼的目光,霎時變得熾烈起來,有一種擇人而噬的感覺,卻並不像是野獸,反而有一種從容的優雅。

    “既然二姑娘首肯,承讓便直言不諱——”聲音一頓,裴承讓半眯著眼,望著簾後謝馥的身影,聲音輕柔至極,“我想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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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7章 奇妙

  “……”

    屋內有好半晌的沉默。

    裴承讓原本是怕天又怕地的膿包,在說出那話的瞬間,卻覺得自己像是個慷慨就義的英雄,仿佛說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

    然而,說完了之後,卻又顯得異常忐忑。

    珠簾內,靜寂無聲。

    謝馥的動作在那一瞬間跟著僵硬了起來。

    裴承讓控制不住地去猜測,她聽了這話會是什麼想法?會有什麼表情?接下來會怎麼做?

    若他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一句葷話來,可偏偏……

    有的時候,他就是混蛋一個,關鍵時刻實在管不住自己。

    說了也就說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個屁!

    很疼的好不!

    裴承讓想想不禁蛋疼了起來。

    手指一轉酒杯,他又偷眼打量著珠簾裡面,只覺得那垂在自己眼前的珠簾實在煩人,巴不得一把給扯爛了扔在地上。

    這隔著一層怎麼也看不到真人的感覺,實在燒心啊!

    他心裡已經是燎原的一片,只等著謝馥說話。

    僵硬的氣氛持續了好半天,久到裴承讓都要坐不住,險些起來求爺爺告奶奶了,裡面才傳來謝馥略染了幾分霜寒的聲音。

    “你再說上一遍試試?”

    “這……”裴承讓只覺得心顫了那麼一下,硬著頭皮道,“剛剛我說了什麼嗎?哎呀,記性不好,忘了……”

    “你忘了,我可還記得。”

    冰冷的聲音沒有改變,謝馥的眼神裡寫滿了譏誚。

    她也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想明白裴承讓到底說了什麼。

    “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小命,本以為你會慶幸,不說感恩戴德,至少也該夾緊了尾巴做人。看來,到底是我高看你了!”

    “別別別,您可別嚇我。”

    這一番話裡說什麼“撿回一條小命”,真是嚇得裴承讓汗毛都豎起來了。

    還好他天生臉皮厚,連忙賠笑。

    “我這人就是嘴賤,再說了……誰還沒個腦子裡想想的時候呢?我這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給說出來了嗎?您別怪罪我,大不了我以後再也不說了!”

    “你!”

    謝馥手指一下握緊,險些被這小混混氣得倒仰過去。

    什麼以後再也不說了?

    什麼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給說出來了?

    他心裡到底想的是什麼?

    那一瞬,謝馥真是想叫人把裴承讓拖出去大卸八塊,怒意堪堪就要衝破底線,然而那一刻,謝馥又無端平靜了下來。

    緊繃的身體漸漸松懈,謝馥兩手交疊在腰間,看著外面,目光明滅之中閃爍,卻一言不發。

    裴承讓只當她是氣得狠了不知道說什麼,本來平日裡這樣說的時候多了,可沒有一次是對著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日後興許還要靠著謝馥吃飯,總不好得罪得太狠。

    裴承讓左右掂量了一下,又將腦袋往前湊了湊,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那什麼……二姑娘您就別生氣了,裴某人我就是個小混混,說話髒得很。您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說了。”

    “只是您讓我最後說一句,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過就是有這麼一顆愛美之心罷了。”

    “您是菩薩心腸,世人都喜歡您,我也喜歡您呀。您可以不喜歡我說這些話,可不能阻攔我喜歡您呀。大不了以後我默默喜歡你,不讓你知道。”

    “咕咚!”

    裴承讓話音剛落,背後剛進來的滿月就一頭撞在了後頭的屏風上。

    “哎喲!”

    她叫了一聲,頂著一張冤枉至極的臉,走了出來,用一種看怪物的眼光看著裴承讓,又看了看坐在簾內的謝馥。

    在她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話題怎麼就,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滿月左右看看,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了。

    無奈的還是謝馥,她也沒想到會被滿月聽個正著,更美想到裴承讓竟然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說話粗鄙,謝馥不喜歡。

    可她不喜歡,並不妨礙別人的說話。

    裴承讓滿嘴的都是歪理,可偏偏自己不能反駁。

    再說了,這江湖小混混的話又怎能當真?

    自己跟他過意不去干什麼?

    說不定,今日之後便不會有任何的交集了。

    自嘲地一笑,這一下,謝馥倒是半點也不糾結了,招招手,她喚滿月:“沒撞疼吧?叫你走路不留神,趕緊過來,我看看。”

    裴承讓眼神古怪,瞧著滿月。

    滿月還揉著自己撞疼的地方,聽謝馥吩咐,連忙朝著珠簾走去。

    嘩啦啦,珠簾被掀起,裴承讓看見了謝馥的一個角,可轉眼珠簾又晃蕩著落下了。

    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也晃得人心浮。

    一把將滿月拉了過來,謝馥看了看她額頭:“還好沒傷得太厲害,算你走運。叫你鬼鬼祟祟!”

    “奴婢真的是剛剛過來,也就聽了一耳朵……”說到這裡,她一下轉過身去看外面,“那臭流氓是不是說什麼了?小姐,您若是不喜歡他,奴婢立刻趕他走。”

    “你也知道那是個臭流氓,跟他計較什麼?”

    謝馥倒是看開了,擺擺手,示意滿月別火大。

    滿月壓了一肚子的火,隔著珠簾也瞪裴承讓。

    外面裴承讓才是真的沒了話說,什麼叫臭流氓?什麼叫臭流氓?當著人的面竟然也能這樣說,還要不要臉了?真是……

    欺負流氓算什麼本事?

    裴承讓心裡郁悶,自己給自己倒上酒,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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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5:49 |只看該作者
    ☆、第048章 願賣身為奴

  蘑菇煨雞,鮮香肥美!

    好吃!

    八寶蒸蟹,鮮香肥美!

    好吃!

    蜜酒鰣魚,鮮香肥美!

    好吃!

    ……

    一旦不說話,裴承讓的注意力就全到了吃食上面。

    筷子一動,就再也停不下來。

    果然京城是個好地方,鹽城雖然已經足夠富庶,但是跟京城有錢人家的窮奢極欲相比,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距離的。

    瞧瞧這滿桌的菜,不講究的人還真吃不出來。

    自問不是什麼有學識的人,裴承讓也就能用“好吃”兩個字來形容了。

    這會兒也計較不上謝馥她們到底怎麼調侃自己了,吃才是要緊。

    蹲了幾天大牢,裴承讓真是餓得眼睛都綠了,如今能大快朵頤,心裡別提多滿足了。

    風卷殘雲一番,裴承讓筷子移動的速度終於變慢了下來。

    一個飽嗝從肚子裡漂上來,裴承讓抬起頭的時候恰好看見謝馥,於是又連忙一捂嘴,打了個異常隱晦的飽嗝。

    不得不說,謝二姑娘的心思還是很周到的,跟那些耍花架子的人不同。

    餓了這麼多天的裴承讓,最需要的不是什麼綾羅綢緞,就是這麼實實在在的一頓飯罷了。

    與裴承讓不同,謝馥對口腹之欲的追求並不過分,也並不很迷戀,眼下桌上的東西也都只動了幾筷子。

    倒是原本不餓的滿月,在看見裴承讓吃飯那架勢的時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簡直以為擺在桌上的是什麼山珍海味。

    好不容易看這人停下來了,滿月也莫名地長舒了一口氣。

    裴承讓放下手,看見桌案邊上有一個鎏金的架子上擺著干淨的手袱兒,便撿了過來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二姑娘點的這一桌菜實在是太好吃了,京城果然是不一樣啊。”

    “看來裴公子還算喜歡,這家酒樓距離府衙倒也近,裴公子日後可以常來。”

    謝馥淡淡應了一句,不過聲音裡的笑意難以掩蓋。

    “……這……”裴承讓眉毛一揚,抬起來注視著謝馥,擦干淨手之後,將手袱兒放了回去,嘿嘿一笑,道,“裴某可沒這個福氣,不過沾著姑娘的光,以後還是面朝西北……”

    話說了一半,就沒往下說了,滿月聽得奇怪:“面朝西北干什麼?”

    詫異抬眼,裴承讓沒想到謝馥身邊的丫鬟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面朝西北,窮苦之民亦可飽腹。想來姑娘你沒聽說過這茬兒吧?”

    莫名地笑出聲,裴承讓臉上帶著一種很難言的表情。

    他是打小沒爹媚娘,過慣了苦日子的,世上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只是,怎麼能指望謝馥身邊的丫鬟知道這些人間疾苦?

    裴承讓本來沒指望什麼了,正准備岔開話題。

    沒想到,珠簾內的謝馥,這時候輕笑了一聲:“橫行鄉裡魚肉百姓的惡霸,也能面不改色地說一句西北風,真不知讓陳知縣聽見,會作何想?”

    裴承讓面色登時一變。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陳知縣那是宰相肚裡能撐船,不會記掛昔日的恩怨的。”

    謝馥也懶得計較,冷哼了一聲:“我竟不知知縣肚裡何時也能撐船了,多說多錯,你還是閉嘴吧。”

    “……”

    怔怔瞧了謝馥半晌,裴承讓終於還是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是他忘了,真論能稱得上“宰相”,那是高拱,陳淵算個屁?

    無端開個玩笑也能觸了霉頭,怎麼在鹽城的時候沒見自己這麼倒霉呢?

    裴承讓郁悶了。

    這功夫上,謝馥側頭看了看外面,時辰已經不早,日頭高高照著,也沒幾個人在外面走動,街道上一片炎熱的冷寂。

    回過頭來,謝馥看向裴承讓:“此次你的牢獄之災,全因你自己手腳不干淨,否則也不會被我撞上當街喊冤,乃是應得之報。而後我救你出來,你則在日後守口如瓶,也算你我二人兩不相欠了。”

    兩不相欠,也就是互不相干了。

    裴承讓眸光閃爍,仿佛想要透過那一層珠簾,看見裡面謝馥的表情。

    可他看見的,全是一片靜悄悄的湖面。

    謝馥也是不動聲色的高手,實在看不出什麼來。

    裴承讓不了解謝馥,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一個正常的大家閨秀斷斷不應該涉及進這許多的事情裡面。

    鹽城賑災跟她有什麼關系?

    大街上有人喊冤,她出來主持公道,可以理解,可之後還跟劉一刀有聯系,這也奇怪了。

    更不用說,瞧她周身山下一切一切的作風,真是半點不與尋常閨秀相同。

    救了自己,兩不相欠,一筆勾銷?

    裴承讓能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是要自己以後閉嘴,可他有點不情願。

    或者說,窺見了背後更多的隱秘。

    “那什麼,裴某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了。”

    剛才一句“當講不當講”,她放過了,結果裴承讓來了一句“我想睡你”;現在又來一句“當講不當講”,謝馥真是聽怕了,索性不給他機會,直接回絕。

    這一下,裴承讓被噎了個半死。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的作為,又覺得謝馥現在還肯給好臉色,簡直是恩典。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還請二姑娘原諒,這一次您不讓講,我也要講。只問二姑娘一句,裴某人願賣身為奴,您買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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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6:01 |只看該作者
    ☆、第049章 野心家之言

  買,還是不買?

    這是一個問題。

    隔著珠簾,謝馥能看清裴承讓臉上的表情。

    真是挺周正的長相,但眼睛並不很干淨,染著一股塵俗氣。

    裴承讓說完了之後,再沒有說話,只是等著謝馥的答復;滿月則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裴承讓這個人一樣,滿臉的不敢相信。

    謝馥,依舊在沉思。

    窗外的老樹上傳來了聒噪的蟬聲,攪得周遭世界一片煩躁,謝馥的心,也跟著煩躁了那麼一小會兒。

    不過,也就是那麼一小會兒。

    心湖上的漣漪,漸漸泛開,謝馥抬眸審視著裴承讓。

    這不是一個小混混,而是一個野心家。

    只可惜,謝馥不是。

    她只能跟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清淺,像是剛剛冒出泉眼的清泉,讓滿世界的蟬聲都在耳邊隔開。

    “不買,也買不起。”

    不買是一個意思,買不起又是另一個意思了。

    謝馥的微笑,隔了珠簾,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淺淡的影子。

    可裴承讓仿佛也能瞧見。

    他慢慢收了自己臉上那種掩飾一般的笑,更像是一個謀士,而不是混混那樣。

    “為何不買?又緣何買不起?”

    “不過一個小混混,哪裡值得我買?”

    謝馥說話不客氣。

    真相往往最傷人。

    “你一無所有,我卻近乎無所不有,更不缺一個賣命的手下。你想讓我買你,不過想告訴我,興許日後你能為我做事,派上用場。”

    “正是如此。”

    裴承讓是個小混混,可卻是個很有野心的小混混。

    不然,他怎麼會一路上悄悄跟隨陳淵的馬車入京?

    只是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遇到了謝馥,倒也算是歪打正著。

    謝馥聽裴承讓現在還贊同自己,竟沒惱羞成怒,心底反而高看了他一眼。

    “只可惜,我目光短淺,看的不過是眼前。我做我的事,興許讓你對我有所誤解,以為我也不過是個野心滿腹之人。”

    “可並非如此,野心家是你,卻不是我。”

    “你願說賣身給我為奴,不過是想從我這裡得到扶持,來行你自己的野心。奴大欺主之事常有,又怎能容忍一個有野心的人待在我這個毫無野心的人身邊?”

    焉知他日不會養虎為患?

    她說的都沒錯。

    裴承讓在京城無依無靠,也沒什麼真本事,除了心眼什麼也沒有,若不找個高枝攀著,天知道明天會不會橫屍街頭?

    若謝馥此刻肯收留他些許,他想……

    也許他會記恩的吧?

    也許。

    裴承讓自己也不確定。

    說到現在,謝馥的意思,裴承讓已經再明白不過。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調整自己的心緒。

    “看來二姑娘心意已決。”

    “買不起你,不過興許你可以另投東家,興許有哪個蠢貨肯買你也說不一定。”

    謝馥半開了個玩笑,不過很明顯,並不怎麼友善。

    裴承讓抿著嘴唇,垂下眼簾,道:“若他日二姑娘後悔了怎麼辦?”

    “你是你,我是我,陽光道,獨木橋。你不拆我的台,我也不毀你的長城。”

    “那若有一日,裴某人並非一無所有,可依舊來請二姑娘買我為奴?”

    這倒是有意思了。

    謝馥沉吟片刻,便不禁笑起來:“到了那時候,指不定可以。我這人,不愛做賠本的買賣,有可能的也不做。”

    規避風險罷了。

    她愛看見有成效的東西。

    裴承讓聽了,也不知為什麼,就忽然大笑了起來。

    他兩手撐著膝蓋,從容地起了身,雖然這一身打扮怎麼也不合適,可在這一刻,這姿態卻充滿了一種難言的自信,或者說……

    張揚。

    “裴某小混混一介,便為了二姑娘今日一言,也當竭盡全力。裴某今日不如定下一約,一年之後,裴某必出人頭地,讓二姑娘後悔今日。”

    細眉一揚,謝馥笑得和善:“拭目以待。”

    裴承讓聽了,也不多言,竟然轉身就往外面走。

    眼見著就要走過屏風,謝馥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只有一言提醒裴公子,人若有大志,莫宣於人前。裴公子今日走夜路怕要當心了,萬一有什麼人想要對你不利,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怕是死了也沒個人收屍呢。”

    說完,謝馥輕輕搖頭,似乎悲憫眾生。

    裴承讓一回頭:“多謝二姑娘提醒。”

    眯著眼睛笑,可是眼底沒有半分的笑意。

    這分明是在威脅他:不要跟她作對。

    可其實,裴承讓只是想告訴她:我是為了睡你,才忽然發了神經的。

    可惜謝馥怕是很難理解了。

    自嘲一笑,裴承讓抬眼就看見了守在不遠處的霍小南。

    霍小南兩手抄在胸前,靠在走廊上,瞧見裴承讓過來,友善地點了點頭。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正所謂莫欺少年窮……”

    “……”

    裴承讓驚訝地看著他,站在這麼遠的地方,霍小南竟然像是聽見什麼了?

    霍小南看見他臉上驚疑不定的表情,直起了身子,走了過來,伸手拍了拍裴承讓的肩膀,便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聲音悠悠,帶著一種莫名的揶揄。

    “別感動,我說的不是你。你也不年輕了,年輕的是我才對。”

    “……”

    站在原地,裴承讓臉上的表情,終於漸漸沉了下來,越沉越深,到了深淵裡,只有一片壓抑的漆黑。

    謝馥是根刺也就罷了,連手底下的人都這麼讓人討厭。

    難道……

    裴承讓手指一轉,鍍金的燈心草被翻出來,叼在嘴邊上:“論搶飯碗的本事,你們可得靠邊站。”

    走著瞧吧。

    裴承讓沒有再回望一眼,站在樓梯上,就能看見外面京城灼人的繁華,像是這灼人的天氣一樣。

    他一步步走下樓,又走了出門。

    站在太陽底下,只有短短的一截影子。

    日頭正毒。

    裴承讓一步步地走著,看著,沒有什麼人跡的街道,偶爾看見一個人都無精打采,街邊的垂柳綠得滴翠,也耷拉著葉片……

    縱是京城繁華,也受不住這烈日炙烤。

    裴承讓想,這才是他真正踏入京城的第一天。

    背後酒樓雅間內,謝馥站在窗前,凝視著那遠去的身影,唇邊卻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實,她挺喜歡有野心的人。

    霍小南站在她身後,打量著:“這人不像是個善茬兒,要不買個人結果了他?”

    “殺人犯法的事我們不做。”謝馥搖搖頭。

    滿月頓時不解:“那就由著他去?”

    “有什麼不好嗎?”謝馥收回目光,回轉身來,“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也就是一個小混混,一句戲言,瞧你們急的。這世上,比起偽君子,我更中意真小人一些。”

    中……意?

    是他們想的那個中意嗎?

    霍小南跟滿月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對望了一眼。

    滿月咂咂嘴,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

    倒是霍小南咳嗽了一聲,道:“好歹這人也打發了,算是塵埃落定。姑娘,這裡有件正事……剛才在外面,府裡有人來報,說是……宮裡傳了消息,要讓葛小姐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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