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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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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時鏡 -【重來之上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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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6:14 |只看該作者
    ☆、第050章 所謂“才俊”

  讓葛秀入宮?

    謝馥險些疑心自己聽錯了。

    她先前縈繞在裴承讓身上的心思,霎時間被這一句話清空得一干二淨,詫異地回過頭來,她望向霍小南:“怎麼會?”

    顯然,霍小南是無法回答她這個問題的。

    皇宮之中的事情,他一個小人物哪裡能知道?

    琢磨了琢磨,霍小南撓著頭道:“您不是說那一日皇上也出現過嗎?指不定就這樣看對眼了呢?”

    看對眼?

    思考一下當日的情形,謝馥緩緩地搖了搖頭。

    “皇上興許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哪裡開的什麼看對眼了?只是若說沒有看上,又哪裡來的這一出?”

    眼見著葛守禮就要乞休了,所以葛秀才想要入宮,謀個好出路。可這一條好出路,指的卻絕不是待在皇帝的後宮之中。

    隆慶帝年歲也不小了,而且不斷在宮中鬧出荒唐事情來。

    後宮之中格局早定,位居中宮的皇後大權旁落,膝下又無兒女依傍,太子早早就立為了李貴妃誕下的三皇子朱翊鈞,李貴妃已經是預定的皇太後人選。

    這時候一個新人入宮,哪裡又能討得了好?

    謝馥可記得很清楚,葛秀入宮,為的不是成為皇帝的後妃,而是成為太子毓慶宮中的一員。

    為何此刻陰差陽錯?

    腦子裡的念頭,紛至沓來,像是大道上雜亂的馬蹄聲。

    謝馥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陽穴,只覺得千頭萬緒,一時之間難以釐清,索性道:“這時候去拜訪阿秀,怕不合適,咱們先行回府。興許外祖父那邊有什麼消息也不一定,回頭往葛府遞上拜帖,再看看情況。”

    “是。”

    霍小南躬身,讓開一步,讓謝馥當先走在前面,自己則跟滿月跟在後面。

    滿月一直保持著驚訝的神情,走路的時候甚至有些恍惚。

    葛秀雖跟謝馥交往不久,可兩個人相處融洽,看上去就像是姐妹,好端端的人,怎麼能進宮,給一個糟老頭子作伴?

    擔憂的目光,不禁抬了起來,落在謝馥清秀的背影上。

    一路回府,滿月都悶悶地。

    謝馥問了高拱的行蹤,管家高福說,高拱此刻尚在宮中,要等晚間才會回來。有一腔問題想要傾訴的謝馥,也只能無奈嘆氣。

    鸚鵡蹲在外面,依舊“二姑娘”“二姑娘”地叫個不停。

    謝馥少見地沒有搭理它,直接進了屋。

    “姑娘,奴婢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好端端地,怎麼忽然就進宮了?”滿月的聲音裡,也是說不出的郁悶,“想來,上次皇後娘娘發帖子叫諸位閨秀入宮,跟這件事也有關系吧。您說,會不會還有別人?”

    這也是謝馥擔心的問題。

    她沉吟道:“眼下來看,葛秀與宮中從無什麼聯系,若說有關系的也就這一件事。沒有證據,以後這種話可不要說。”

    “奴婢只是擔心您……”

    滿月腦子裡有個奇怪的想法:“葛小姐都進去了,依著皇後娘娘和李貴妃對您的奇怪態度……”

    是啊。

    依著皇後跟李貴妃對她的奇怪態度,一切都變得難言起來。

    謝馥忽然明白之前高拱說的話的意思了。

    早早挑個好人家,嫁了。

    一旦嫁人了,也就不用去擔心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

    這樣算起來,自己還算是比較倒霉的一個。

    若她是張離珠,此刻因為張居正身居高位,所以半點不用擔心自己會入宮;可偏偏她謝馥只是高拱的外孫女,縱使高拱千萬般的寵愛,在族譜上也說不過去。

    於是,作為小官之女,謝馥可比張離珠危險得多。

    這麼一思考,謝馥就想起先前的事情來。

    “前幾日叫你去聯系下媒人,結果怎麼樣了?”

    滿月沒明白謝馥的想法怎麼跳得這麼快,愣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中間的因果關系,連忙道:“已經送來了幾本冊子,您要看看嗎?”

    謝馥點了點頭,滿月便連忙下去拿了。

    霍小南方才沒跟上來,先去撿了一張拜帖,這會兒才進來:“二姑娘。”

    “進來吧。”謝馥聞聲的時候,已經轉頭去看,正好看見霍小南手裡捧著的帖子,於是一招手,“給我吧,我親筆寫了,你立刻就送過去。”

    霍小南應聲上前,將空白的拜帖呈上。

    雕花小方桌上已經排著筆墨紙硯,謝馥展開拜帖,思索片刻,便提筆,舔飽了墨,書寫起來。

    娟秀的字跡豎著排下去,不一會兒就已經寫好了。

    無法想像此刻的葛秀到底是什麼心情。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興許也算是求仁得仁?

    不……

    這算個哪門子的“仁”?

    擱筆,她吹干墨跡,將帖子遞回去,道:“葛府的陳管家是個信得過的人,有什麼事,你只管問他,再問問有沒有什麼旁的情況。”

    常年跟著謝馥行走在京城各府,霍小南對各家的管事也算是熟,腦子裡立刻冒出下巴上一束山羊胡的老頭子,他點了點頭:“小南盡快回來。”

    “嗯。”

    謝馥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目送霍小南退了出去。

    滿月提著裙角,急匆匆地跑過來,瞧霍小南離開,也沒多看一眼,徑直入內。

    “這就是媒人的花名冊了,您還別說,聽說您要名冊之後,她們慌得跟什麼一樣,巴巴就遞了這許多上來。您日前才吩咐下來,奴婢請了府裡的徐婆婆去說,只知會了三個。”

    滿月手裡高高的一摞簿子,看上去很重。

    這就是三個?

    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嘴角微微抽搐,謝馥細想幾天之前的自己,怎麼也不該跟“親事”這兩個字搭在一起,現在卻要捧著這許多的冊子看了。

    到底這是作了什麼孽?

    她這一輩子,明明屬於自己,卻要時刻因為旁人的威脅,而不斷改變。

    唇角嘲諷地一勾,謝馥手指點了點桌案,道:“放下吧,我慢慢看。”

    滿月走上來,將東西放下,又問:“那還繼續聯系旁的媒人嗎?”

    “……”謝馥有瞬間的無語,看了看身邊的這一摞,按住自己太陽穴,嘆氣道,“過幾日再說吧。”

    “哦……”

    仿佛已經看出了謝馥內心那一點小小的崩潰,滿月簡短地噘著嘴“哦”了一聲,就靠過來,蹲坐在謝馥的腳邊上,抬頭望著她,眼巴巴地:“小姐啊,滿月猜這些人你看得上的沒幾個。您看,要您看不上,回頭幫滿月說和說和?”

    謝馥驚愕地看向滿月,卻見滿月一臉的認真。

    “你這般的年紀,距離嫁娶可還要一陣子,如此心急,莫不是心中有了情郎?”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之後,謝馥半帶著打趣地說了一句。

    滿月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您誤會了。滿月只是想,像姑娘您這樣也挺好的,自己的夫婿自己先挑一遍,免得不知不覺就被賣掉了。可滿月就不一樣了,滿月是您身邊的丫頭,可家裡人總想把我賣了……”

    她說的賣了,指的就是嫁了。

    “真心對奴婢好的也就您一個,小南勉強算半個吧。看看葛小姐,奴婢就想到了自個兒……”

    正所謂是“物傷其類”。

    此刻的滿月,約莫也是這般。

    於謝馥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她摸了摸滿月的額頭,露出一個叫她安心的笑來,道:“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事情給你擺平了,可不許給我哭喪著臉,來,一起瞧瞧,這些。”

    說著,謝馥側了一下身子,拿過一本名冊來,就翻開。

    媒婆們的手裡,攥著的可是整個京城的青年才俊,可是第一頁這畫像上的人,未免也是太醜了一些。

    某侍郎家的長子,學識甚高,長相卻叫人難以恭維;

    某少卿家的三子,相貌英俊,卻已經死了一個原配,要找續弦;

    某尚書家的次子,才學兼有,可謝馥記得,這一位可是秦幼惜的座上賓……

    ……

    謝馥看書的速度很快,翻花名冊的速度就更快了。

    “嘩啦。”

    最後一頁被謝馥翻了過去,合上。

    滿月瞪圓了眼睛看著:“您、您……您這就看完了?”

    謝馥坐著沒動,眼神裡帶著奇怪的恍惚,喃喃自語了一句:“我眼光會不會太高了?”

    滿月連忙搖頭:“不高不高,這全天下能配得上您的根本就沒幾個,看不上他們也就罷了,還會有更好的。”

    這本是一番安慰的話,可謝馥聽了,卻並沒有露出笑容來。

    她奇妙的目光落在滿月身上半晌,思索著開口。

    “若從京城找,這些人之中莫不是紈绔子弟,便是京中出名的才俊,也少有幾個我不知道的。如今想來,我倒明白阿秀了……”

    葛秀系出名門不說,自身修養亦是得體,不知也是否與她一般翻遍這京中所謂“才俊”的名冊?

    最終,葛秀的選擇是——

    入宮。

    “嘩啦啦……”

    窗外吹來了一陣涼風,謝馥頰邊垂下的烏發被吹偏了,隨著微風飄擺。

    她一手勾住那一縷頭發,另一手卻把桌上摞得高高的名冊一推,道:“不用再找媒人問了,回頭外祖父回府,來稟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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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6:30 |只看該作者
    ☆、第051章 夫婿人選

  高拱回府的時候,已經很晚。

    謝馥早早得了消息,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見,畢竟高拱忙於政事,謝馥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去打擾他。再說了,對後宮之中的這件小事,萬一高拱半點也不知道呢?

    然而只是片刻之後,她就不用糾結了。

    因為,管家高福親自過來,帶來了高拱的吩咐:“二姑娘,大人請您過去一趟,有事想說。”

    這麼巧?

    謝馥不知道高拱到底有什麼事要說,但高拱主動傳她過去,倒是解了一樁難題,於是她點了點頭,請高福頭前引路,一路去了高拱書房之中。

    高拱年紀的確不小了,燈光之下的影子落在窗上,透著一種傴僂。

    他將外袍脫下來,放入貼身伺候的僕人手中,仔細揉了揉自己眉心,才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來。

    “咚咚。”

    叩門聲。

    高福已經站在了外頭,躬身詢問:“大人,二姑娘來了。”

    “進來。”

    高拱簡短地回了一句,同時一掀衣袍坐下來,端起放在案上的茶。

    門打開,謝馥走了進來,給高拱行禮:“馥兒給外祖父請安。”

    “起來,坐。”

    高拱飲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在他口腔之中流動,漸漸讓疲憊舒緩開去,他臉上的表情也微微松動,仿佛這時候才放松開來。

    謝馥依言坐下,抬首望高拱,直覺出今日高拱似有什麼不同之處。

    “外祖父找馥兒來……”

    高拱道:“我回來的時候也聽高福說你要找我?”

    “是。”謝馥點頭,“是因為聽說了宮中一個消息,所以原本想要借機問問您。”

    “可是葛家小姐要入宮的消息?”

    高拱竟然連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就直接猜到了。

    謝馥訝然:“您竟然也知道?”

    “唉……”

    長長地嘆了一聲,高拱濃濃的眉毛上已經染上了幾分霜色,眉梢下吊,卻是一副愁苦的模樣。

    “我怎麼能不知道呢?今日我便在宮中,原本也知道當日葛秀與你是一起進宮參加宮宴,所以格外關注了一些。今日在內閣的時候,孟衝進來跟叔大說話,隨口打趣了兩句,倒沒想叫我聽了個正著。叔大還同我說,叫我仔細仔細最近,免得出什麼事。”

    “張大人倒是有心了。”

    在沒跟高拱鬧翻之前,張居正與高拱也是關系不錯的朋友,即便現在撕破臉了,也是有說有笑。

    謝馥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卻不禁思索,張居正到底是何用意。

    高拱想起白日裡的事,便忍不住要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壓下滿心的壓抑,勉強笑了起來。

    “你想問我,可是擔心葛秀那丫頭?”

    “不瞞外祖父,馥兒的確擔心。”謝馥直言不諱,“不久之前,阿秀曾告訴我,的確想要入宮,可想的卻不是成為皇上的後妃,而是成為太子的人。誰想到,如今竟然陰差陽錯,而且當今聖上……”

    說到這裡,卻不怎麼敢說了,謝馥抬眼望著高拱。

    “而且當今皇上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實在昏庸無能。更何況後宮之中格局早定,進去了也討不了什麼好……是吧?”

    高拱苦笑一聲,問謝馥。

    謝馥遲疑,卻還是點了點頭。

    “阿秀並非不能找到好人家,即便高攀不上太子,也沒必要將這韶華空負了六宮……”

    是這個道理。

    高拱何嘗不這樣想呢?

    可在聽說入宮的是葛秀的時候,他心裡又有一種奇怪的放松。

    只要不是馥兒,是誰都好。

    高拱抬眸定定注視著謝馥,眼神之中的情緒逐漸流淌,慶幸,復雜,愧疚……諸多情緒,一點一點流淌,最終化成又一聲長嘆。

    “外祖父?”

    謝馥感覺,高拱像是知道什麼。

    高拱也沒瞞她,道:“今日得知消息之後,我便著力打聽了一下。聽聞事情是皇後去了乾清宮詢問皇上,皇上拍了板的,只是也聽說皇後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謝馥驚訝。

    皇後與皇上夫妻感情淡薄,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更何況有李貴妃在下面逼著,她的日子勢必不能舒坦了。可尋常時候,皇後尚能面帶笑意,又怎麼會因為一個小姑娘即將入宮,就勃然色變?

    甚至……

    此刻連高拱都知道了。

    高拱一看謝馥臉色,就知道她心裡已經有所猜測,只道:“此事還說不清到底是誰的主意,近日祖父會為你注意。聽聞你也找了徐婆去聯系媒人,要了不少的花名冊,可有中意的人選?”

    “沒有。”

    謝馥老實地搖搖頭,臉上難免帶了一點小尷尬出來。

    “這京中才俊的名聲,馥兒老早就聽過,可也聽過許多他們的荒唐事情,一看上頭把他們吹得天上有地上無,也不知怎地,竟一個也看不上了。”

    “……”

    愕然的高拱,好半天才無奈笑出聲來。

    “你呀你呀,真不知道該說你是眼高於頂呢,還是心有所屬呢!若叫旁人知道你一個也看不上,只怕都要罵我高拱,說我不會教外孫女了。”

    “那是他們瞎說,正是有您這樣的外祖父,才有我這個眼高於頂的外孫女呀。”

    謝馥眨眨眼,慧黠地一笑。

    “哈哈哈……”

    這一次,高拱是大笑起來。

    他半是欣慰,半是好笑。

    “好吧,好吧,到頭來都是我這個老頭子的問題了。讓我想想,這京中可有什麼我比較看得上的……唔,你可有聽說過李敬修?”

    “李敬修?”

    謝馥一怔,還真沒想到高拱能給出一個名字來。

    她不禁回憶起來。

    李敬修,刑部尚書李遷家的幼子,傳聞為人風趣,文采風流,又曾為太子伴讀。張居正算是他半個先生,京中紈绔子弟,少有人能有這個殊榮。

    還聽說,太子一般有事都帶著他,算是朱翊鈞身邊的寵臣。

    不管是看人才,看長相,還是看將來,這李敬修都算是京中名媛們異常青睞的對像。

    “怎麼樣?還看得上嗎?”

    高拱看謝馥陷入思考之中,忍不住發問。

    謝馥臉色古怪,在想起李敬修身份的同時,又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那一位李公子鬧出的笑話。

    張離珠的生辰宴上,那個悄悄往裡看,卻一頭撞在了屏風上,引得眾人矚目的,可不就是他嗎?

    當時大家雖不知道,可天下沒不透風的牆,消息沒一會兒就傳開了。

    所以,謝馥也是知道的。

    對這人,她還真摸不准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說。

    斟酌片刻,謝馥還是道:“祖父覺得這人不錯?”

    高拱點頭,目光之中露出欣賞來:“此子雖心性還未磨煉到家,不過已然有大家風範,跟在太子身邊,見識不淺,又為太子風儀所熏陶,算是太子半個摯友,在京中已是極為難得。雖是家中幼子,可也不驕不縱。你也不需要嫁個要繼承家業的,正好他們家人口也簡單……”

    這樣算算,李敬修已經是難得的上上之選了。

    謝馥聽著高拱的話,沉思著點了點頭。

    “既然是祖父都要高看一眼的人,想必果然不錯了……”

    “你若心有疑慮,回頭便叫你了解了解此人。”高拱笑起來,摸了摸自己下吧上的胡須,兩只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張居正能辦這個宴,那個宴,我也能嘛。回頭就叫咱馥兒,好好挑挑,以你如今的品格,整個京城,沒幾個配不上的。”

    言語之間,盡是驕傲,難得有了幾分老不正經模樣。

    謝馥失笑。

    想想,其實也正是這個道理。

    到了高拱這個位置上,滿京城,除了一個張離珠,的確少有人能與她比肩了。

    可偏偏……

    選來選去,也沒幾個看得上的。

    謝馥思索著,要不要回頭找度我大師,做個法事,洗洗眼睛,好看看到底是不時自己心比天高了。

    既然定下了一個李敬修,剩下的事情也都好解決,高拱只說自己明日上朝的時候探探口風,看看情況,便叫謝馥早些回去休息了。

    霍小南也早早回來,說葛府的陳管家說,今日才接了聖旨,明日謝馥就可以去看看葛秀了。

    於是,眼瞧著時間不早,謝馥早早收拾下睡了。

    夢裡的世界,依舊是一片的白茫茫。

    謝馥看到了廣袤的原野,孤高的老樹,有幾只烏鴉盤旋蒼涼的高空之中。她一個人,奔走在原野上,枯黃的草莖割傷了她的皮膚。

    放眼四望,竟然沒有一個人。

    沸騰的虛空之中,傳來隱隱的呼喚。

    馥兒,馥兒……

    是娘親的聲音。

    謝馥遠遠瞧見,天邊的一朵雲,像是被霞光照著,幻化成了一點一滴的胭脂色。

    那是娘親臉上的妝容,濃郁又鮮艷。

    唇角輕輕一勾,眼角卻劃下一顆紅淚。

    高氏嘴唇開合,不斷地說著什麼,可謝馥的耳朵裡只有風聲,茫茫的風聲,她努力地想要聽清什麼,卻什麼也聽不見。

    “娘親……”

    呢喃著醒來,謝馥的眼神裡猶帶著幾分恍惚。

    這一個夢,像是預示著什麼一樣。

    天還沒亮,她沒穿鞋,踩著地上的洋毯,一路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

    外面有早起的鳥兒被驚飛。

    謝馥看過去,四下裡一片黑茫茫。

    高府的院落裡灑滿了露水,起得早的婆子們已經從角門出來,去市場上采買東西。也有農戶挑著擔子從巷子口走來,將果蔬等物送到高府的門口。

    忙碌的人們,早早地開始了自己的一天。

    法源寺的鐘聲,穿過了無數條大街,在破曉到來的那一刻,在紅日即將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傳遍四野。

    虔誠的香客,已經站在了山門前,慢慢朝裡面走。

    僧侶們打開了佛龕,取出經書,開始做早課。

    梵唱之音,漸漸響徹。

    法源寺的門口,一名瘦削的老人,面上染著風霜,雜亂的頭發與雜亂的胡須,都顯示著他的風塵僕僕。靜靜地聆聽著這洗滌人心的梵唱,他干裂的唇角終於勾了起來。

    抬步,向內。

    他腳步不慢,不一會兒就已經來到了早已經一片碧色的“香雪海”旁邊。

    這時節的丁香已經開謝了,周圍沒有什麼人,但是兩旁的走廊上,卻還掛著一只花燈。

    這是一盞蓮花花燈,乃是當日燈會謝馥所留。

    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老人站在了花燈前,捻須思索。

    度我大師帶著一眾僧侶,從遠處走來,恰巧看見這一幕,不禁停下腳步。

    他手持佛珠,眯著眼睛去辨認,半晌之後,瞳孔陡然放大:“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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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2章 喜訊?噩耗?

  “阿秀。”

    謝馥入門便喚了一聲。

    昨日便知道謝馥今日回來訪,所以葛秀早作了准備,將一切都布置妥當,一瞧見謝馥進來,她忙從座中起身,上來挽住謝馥的手臂,笑容滿面。

    “你可算是來了,這一夜真跟等了一輩子一樣。”

    即便是撲了上好的珍珠粉,這眼圈上微微的紅痕也遮掩不住,謝馥只一眼就瞧出,昨夜葛秀過得必定不怎麼好。

    她依著葛秀,跟著進了屋。

    葛秀回身便對外頭候著的陳管家道:“有勞陳管家辛苦一趟了,父親那邊還缺人伺候,還請陳管家早些回去吧。”

    留了一瞥山羊胡的陳管家忙一躬身,遲疑地看了葛秀一眼,顯然還有些放不下心來。

    不過仔細想想,最終也還是道:“那小姐有事記得喚老奴。”

    葛秀點頭,目送陳管家離去。

    在葛府裡,誰都知道葛秀乃是葛守禮的掌上明珠,可她年紀小的時候,卻經常是這一位陳管家陪伴在她身邊,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比父親還要親厚的角色。

    葛秀見陳管家走了,臉上原本得體的笑意,一下就垮了下來。

    她也不知到底是哭還是笑,走回來,坐在謝馥的對面,整個人都怔怔地:“馥兒,你說這是報應嗎?”

    “阿秀,你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嗎?”

    謝馥擰著眉,瞧葛秀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願意。

    她有些擔心她,不然今日也不會來了。

    最怕的便是這等的心有郁結,得到的跟想要的不一樣,天知道以後會是什麼結局?

    葛秀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腮紅都遮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蒼白。

    她一雙眸子裡,透著一種倉皇和無措,像是笨拙的小孩子犯了錯,怎麼做都不對。

    聲音裡帶著哭腔,顫抖極了。

    “我哪裡知道是怎麼回事?原本回了府裡,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哪裡想到宮裡會來了旨意,竟然要封我為美人。馥兒,這不是我想要的……”

    美人……

    妃位之下,有嬪,婕妤,昭儀。

    初入宮,也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美人。

    按理每年都有不少人入宮,一個朝廷大員的女兒,只被封為“美人”,固然有避嫌的原因,可說來也未免太過寒磣。

    整個京城,只怕看笑話者有之,唏噓者有之。

    當初宮宴,不少人都是奔著太子去的,可誰想到葛秀竟然倒霉地被皇上給挑中了?

    只怕這一次之後,也沒人敢輕易向往宮廷了。

    細細想來,這到底是不是一次下馬威呢?

    操作此事的人,乃是皇後。

    本朝一直忌諱外戚之事,宮中妃嬪多是普通良家子出身,如今距離開國已過去這許多年,如今朝中人人都慕太子之風儀,想要成為朱翊鈞的“賢內助”……

    異地而思,若謝馥是皇後,心裡也不大高興吧?

    不過,這些都是猜測。

    面對如此惶恐的葛秀,謝馥卻是說不出這些話來,於葛秀而言,這些都太殘酷了。

    安慰的話,也顯得無力。

    她只能用力地按住葛秀的手,一遍一遍道:“不會有事的。”

    葛秀眨了眨眼,眼底一片的空茫。

    她慢慢轉過頭來,烏黑的眼仁裡倒映著謝馥的身影,這樣定定的注視,反復透過謝馥看到什麼。

    “馥兒,你聽說了嗎……”

    “什麼?”

    “……聽說,我入宮,是因為我挑中的這一只宮花。你說,到底是因為我自己挑的那一只,還是你換給我的那一只?”

    葛秀望著謝馥,聲音近乎縹緲。

    那一刻,謝馥無端端覺得身子寒了一下。

    像是京城裡深冬凜冽的寒氣,狂風攜裹著雪花,撞在她心口上,悶得慌,也冷得慌。

    壓在葛秀手背上的手,感覺不到半點的溫度,只像是摸著一塊冰。

    可轉眼,謝馥又覺得自己是摸著一塊火炭。

    她緩緩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掌,沒有半點的顫抖。

    也許,心顫到極點,外在也就異常平靜了吧?

    沉默半晌,謝馥深深望了葛秀一眼。

    而後,她起身來,一句話不說,徑直邁出門去,更不回回望。

    葛秀就坐在繡墩上,肩膀忽然垮下來,嘲諷地笑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她笑什麼,也沒有人知道謝馥才來坐了沒多久,為什麼又離去。

    京城還正在熱鬧的時候。

    謝馥出來,站在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葛府高高的門第,也說不出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感受。

    她眨了眨眼,便不再繼續看,轉過身,看見一臉擔憂的滿月。

    從頭到尾,滿月都沒有說話,只捏著拳頭,咬著牙。

    謝馥拉了滿月的手,道:“還是去摘星樓吧。”

    京城繁華,棋盤街上卻還沒到熱鬧的時候。

    皇宮之中,也是一片的肅穆。

    毓慶宮門口,一身藏青道袍的李敬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兩只眼睛亮亮的,進來的時候正撞上站在外面看天氣的馮保。

    “喲,李公子您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可是出了什麼喜事?”

    李敬修連忙停下來,站在台階下朝馮保拱手,笑嘻嘻道:“不是什麼喜事,只是京中熱鬧了一番,我得立刻告訴太子爺去。”

    “太子正在裡頭等您呢。”

    馮保眼神一閃,笑眯眯地讓開了道。

    李敬修連忙道謝,趕緊入內了。

    朱翊鈞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開了一本書,右手邊是一杆筆,左手邊摞得高高的一本書上,則放著自己曾經隨身帶的那一柄韃靼來的匕首。

    匕首的銀鞘纖塵不染,窗外的光透進來,照在各色的寶石上,有一種奇異的華麗。

    李敬修的目光只在那匕首上停留了片刻,便移了出去,並沒有注意到這把匕首重新回到朱翊鈞身邊,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行禮:“小臣給太子爺請安!”

    聽見這上揚的聲音,朱翊鈞抬起頭來,眉頭一挑,唇邊的笑意不淺不淡,道:“原本是想與你探討一下昨日的功課,可一見你這樣興奮的樣子,我倒好奇起來,外頭又出什麼大事了?”

    “可也算是大事一樁呢!”

    李敬修連忙靠近了朱翊鈞:“您還記得不久前法源寺燈會嗎?”

    於朱翊鈞而言,法源寺的燈會,有非同一般的意義。

    他不動聲色,整了整外翻出來的袖口,將上面隱晦的蟠龍紋翻回內側去,淡淡問:“記得,怎麼了?”

    “您既然記得,那一定也記得那一聯燈謎了。”李敬修也沒賣關子,“聽說那一聯就是謝二姑娘出的,可一直沒人能解出來對上。當時京城裡可還瘋傳了好一陣,近日才消停下來。沒想到,聽聞今早法源寺來了一位高人,竟然直接對上了這一聯。”

    “哦?”

    這倒是出了奇了。

    朱翊鈞感了興趣:“怎麼對的?”

    “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芒。”李敬修記得清楚,“可這不是要緊的。”

    “對倒是難得的絕對……”朱翊鈞思忖著,“京中又要出個名人了不成?”

    “嗐,哪裡是什麼又?原本就是個大名人!”

    李敬修搖頭直嘆,“您猜猜是誰?我聽說的時候都嚇了一跳,竟然是外出雲游已久的徐先生,就那個張離珠的先生,徐渭徐文長!”

    “……”

    好半晌,朱翊鈞都沒說出話來。

    他站起來,踱步。

    張離珠的先生,也沒什麼好玩的地方,要緊的是謝馥跟張離珠的關系,會不會因此有點什麼改變呢?

    不過這些都跟他沒關系了。

    李敬修再次陷入萬分不解之中:“太子您怎麼不說話?”

    “不過是一聯燈謎,有什麼好驚訝的?”朱翊鈞回過頭來,看著他笑,“能將這消息獻寶一樣跟我說,看來,你是半點也不知道啊。”

    “什麼?”

    李敬修迷茫。

    朱翊鈞眯了眼,兩手背在一起,左手的大拇指輕輕撫摸著右手的虎口,有一種無端的悠閑。

    “我聽大伴說,今晨早朝之後,元輔大人曾單獨與李大人說話,像是在問你是否已有婚配……”

    “……咳咳咳!”

    那一瞬間,李敬修險些被這消息嚇得跌倒在地,也不知怎麼就猛然咳嗽起來,一臉驚駭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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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6:56 |只看該作者
    ☆、第053章 發酵

  於李敬修而言,這是天上掉下了個大餡兒餅。

    只可惜,這餅也忒大了,落下來砸到人頭上,真有一種說不出的疼。

    開什麼玩笑……

    謝二姑娘在京中有多出名,他又不是不知道,高胡子腦袋被驢踢了,竟然找到自己身上?

    李敬修整個人臉上,只寫著一個字——

    蒙!

    他這般神態,全被不動聲色的朱翊鈞給看在眼底。

    唇角輕勾,朱翊鈞背著手,在他身邊踱了兩步,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什麼時候走了桃花運啊……”

    “這……”

    李敬修抬起頭來,見朱翊鈞注視著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您是從哪裡知道的消息呀?這簡直跟做夢一樣。我怎麼覺得,我這是要大禍臨頭了?”

    “怎麼會?這不是好事嗎?”朱翊鈞淡淡說著,“今晨大伴才從殿上過來,順嘴就這麼一說了。想來,不會是假。”

    馮保說的?

    李敬修扭過頭去看門口,馮保兩手交握,就站在側邊上,踩著洋紅地毯的邊緣,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臉上還帶著慣有的笑。

    這笑容透著一股子精明人的味道。

    見李敬修望過來,馮保朝他眨了眨眼,也不知是真還是假地說著:“不管是高大人看上,還是謝二姑娘看上,可都是好事啊。”

    高胡子若看上了李敬修,那證明當朝首輔對李敬修頗為看好;若是謝馥看上了李敬修,那也是桃花運一樁,再說了,謝二姑娘何等的品格,能被她看上,真可算得上是福氣了。

    馮保雖沒明說,可話裡的意思很明白。

    李敬修聽了,仔細想想,竟覺得自己跟做夢一樣,踩在雲朵上,感覺飄啊飄的。

    為難,又有點奇怪的欣喜。

    李敬修思索著,瞧向朱翊鈞:“不知,太子爺有何高見?”

    “高見沒有,低見倒是有那麼一點。”朱翊鈞一挑眉,“這是件好事。”

    “……沒了?”

    李敬修依舊發蒙。

    朱翊鈞點頭:“沒了。”

    就這樣?

    這哪裡能說是什麼低見和高見,充其量也就是個“見”罷了。

    李敬修撓了撓頭,又握了握自己的手指,道:“我倒沒想到能得到高大人與謝二姑娘的垂青……這……前段時間我還在您面前編排她來著。”

    是啊,前段時間還說什麼謝馥也太無禮太囂張了,沒想到現在竟然就有可能跟謝馥談婚論嫁了。

    朱翊鈞想想,也覺得這事情自己是看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高拱怎麼忽然要給謝馥找夫婿?

    他眉一低,像是不經意一樣問李敬修:“那你呢?對謝二姑娘可有什麼意思?若能成,可真是好事。”

    “好事”兩個字,在朱翊鈞的嘴裡已經出現了第二次。

    李敬修絲毫無所覺,倒是在朱翊鈞這一句話之後,開始仔細思索了起來。

    他最終笑了笑,眸子明亮得緊。

    “終身大事,終究還是父母定奪。若是……若是真能成……”

    話沒說完,唇邊的笑意就擴大了。

    一向還算沉穩的李敬修臉上,竟然也露出一種少年人的局促。

    朱翊鈞不禁感嘆:“看來今日你是沒辦法去上張大人的課了,這會兒李大人約莫也回去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問問吧。畢竟,也是終身大事。”

    “這……”

    李敬修覺得這樣的確有些不好,可心裡也壓抑不住那一股好奇。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問問,當下也知道朱翊鈞說的才是最好的,干脆地一拱手:“多謝太子爺恩典,那小臣就先……回去了?”

    “去吧。”

    朱翊鈞含笑點頭。

    李敬修便連忙一揖到底,告了辭,退到門口的時候,還跟馮保拱了拱手,道過謝。

    馮保看得好笑,瞧著李敬修遠去的背影,道:“還是年輕人,沉不住氣呀。”

    “有什麼必要沉住氣嗎?高興也就是高興……”朱翊鈞挑眉,站在殿內正中央,望著將天空都壓低的宮檐,目光裡流淌著淺淺的平靜,“畢竟終身大事。”

    “這件事來得未免也太蹊蹺了一些。”

    馮保的聲音輕輕的,細長的眼尾拉開,有一種難言的優容味道。

    “葛家的小姐才被選入宮,次日高拱就開始給外孫女物色人選,來得也太巧。想來是葛小姐的事,叫京中的大臣們人人自危起來。依著高胡子的秉性,怕最不想謝二姑娘入宮吧?”

    說完,他抬頭起來,注視著朱翊鈞。

    朱翊鈞踱步而去,站在了殿門口。

    逆光的影子,被白晃晃的天光,堵上了一層光邊。

    他抬起頭來,平順的頭發如瀑一樣披在肩上,昂藏的身軀,寬闊的肩膀,背著的雙手動也沒動一下,衣角垂落,繡紋上的銀線在天光下流淌著細細的光澤。

    朱翊鈞沒有說話,只是長久地站立。

    毓慶宮的琉璃飛檐,彎起一個角,探入了天藍的明空。

    整個皇宮在晴日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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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7:14 |只看該作者
    ☆、第054章 粉墨登場

  五蘊茶社,雅間。

    照舊是謝馥的地方,通知過秦幼惜之後,謝馥便入內等著。

    秦幼惜姍姍來遲,推門進來的時候,微微沙啞的聲音裡全是嘆息:“真是半點也沒料到姑娘會來,倒叫奴家手忙腳亂了一番,這臉上胭脂水粉都還沒塗抹好呢。慘了慘了,若是叫人看見,奴家這第一花魁的名聲怕是要毀了……”

    謝馥聽見這一連串好似嬌嗔的抱怨,抬起頭來注視秦幼惜。

    白生生的一張俏臉,嬌艷艷的口唇,細細描摹的眼尾,瞧著真是嬌滴滴,水嫩嫩,哪裡有半點匆忙的痕跡?

    這滿嘴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出門的時候頂著一張大花臉呢。

    謝馥彎唇笑了:“好了,趕緊坐下吧。你照舊是迷倒眾生的秦姑娘,第一頭牌,旁人見了只會神魂顛倒,又哪裡會毀名聲?”

    “那還不是姑娘您疼奴家,舍不得跟奴家說今日哪裡哪裡花了……”

    一摸自己臉頰,秦幼惜自己也頗為滿足,她拽了拽就要滑下去的披肩,將裸出來的香肩輕輕遮住,眼風兒一掃,便瞧見了謝馥那淡淡的神色。

    女人的直覺是很准的。

    秦幼惜的直覺更是不一般:“瞧著姑娘今日臉色淡淡,像是不大高興。”

    “世上又哪裡能有盡如人意的時候?不高興的時候常有,高興的時候才是少見。”

    謝馥隨口敷衍過去。

    “今日來不過順道,只問問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說來慚愧。”秦幼惜嘆了口氣,一只手撐在案上,跟沒骨頭一樣,“那一日在白蘆館出了一回風頭之後,那一位陳公子還真的找上門來了,奴家便順手把下聯給他看了。卻沒想到,那一日之後,他又許久沒來。如今事情沒什麼太大進展,怕是姑娘要失望了。”

    進展慢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是陳望竟然去得少了,這叫謝馥有些不能理解。

    她皺著眉思索,道:“那不能有別的法子嗎?”

    秦幼惜裙下之臣不計其數,總不能連個陳望都不能搞定吧?

    秦幼惜搖搖頭:“法子倒是有一萬個,可架不住人家心裡不喜歡。人若不來,千萬的法子都不管用。二姑娘,奴家多一句嘴,您給的這差事可不好辦。”

    “怎麼說?”

    謝馥順著她的話問,倒想聽聽她說出什麼來。

    “你也知道,那陳望對您一見鐘情。這世上,最難搞定的男人,便是心有所屬的男人,他們興許願意跟你逢場作戲,可一旦要危及到他們心尖尖上那個人,怕是便怎麼也不肯了,哄也哄不回去。”

    秦幼惜嘲諷地笑起來。

    她見多了出來尋花問柳的,可偏偏嘴上都說自己心儀哪個姑娘,或者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花心和鐘情,在男人的身上,總是這樣矛盾。

    這也是讓秦幼惜這件事做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陳望對您尚不死心,奴家雖覺得自個兒本事大,可怎麼也不敢說能蓋住您。況且鐘情一事,來得毫無理由,若陳望對您的念想不斷,奴家使盡渾身解數,也俘獲不了這人。”

    明白了。

    聽了這許久,秦幼惜無非是想要謝馥先斷掉陳望心底的那個念想,而後才能在合適的時機,趁虛而入。

    若不能斷掉念想,使盡渾身解數也是枉然。

    謝馥倒沒想到一個陳望竟然對自己情深至此,她對這一個“情”字著實沒什麼了解,即便是最近談到嫁人,也只是感覺奇妙了一些,所以半點不明白為什麼能對一個人死心塌地至此。

    搖頭嘆息,謝馥道:“若回頭尋著機會,我會做的。”

    雖然,謝馥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秦幼惜眯著眼睛笑了起來:“奴家多謝二姑娘體諒,看來可以回去先准備著,等著陳公子來找了。”

    謝馥也不知怎麼接話,索性沒說話,低頭端茶盞。

    一根根手指,搭在青瓷的邊緣,像是要與瓷質融為一體,光是瞧著這一只手,都叫人羨慕不已。

    天生麗質,終難自棄。

    秦幼惜幽幽地嘆了口氣:“您可知道,您又出名了?”

    “嗯?”

    謝馥挑眉。

    秦幼惜笑:“看來您又不知道。是法源寺那邊,聽聞徐先生前段日子回京,今晨不知怎地竟然去了法源寺,專門尋了您當日留下的那對聯,竟然給對上了。姑娘是一燈長明到天明的第二人,徐文長卻是第一人,如今第一人破了第二人的燈謎,大家都不知道徐文長到底是想要干什麼。”

    徐渭?

    謝馥可知道這一位的才學有多嚇人,她倒是沒想到,自己小小的一聯,竟然能引來他的關注。

    不過謝馥倒沒多想,不覺得這件事有多要緊。

    “徐先生乃是個專一之人,性情喜好都在學識上,想來不過是興頭到了對上一聯罷了。”

    “您倒半點也不擔心,不覺得是張離珠的先生來為他的學生找回面子嗎?”秦幼惜不解。

    謝馥搖頭:“張離珠不是這樣的人。”

    性情高傲如她,又怎麼可能借著先生的名頭做這麼掉面子的事情?

    怎麼說也是張離珠。

    謝馥算是了解她,知道她斷斷不會做這種事,所以反而放心。

    張離珠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句話,倒是有些出奇。

    秦幼惜聽得怔了半晌,品味許久,終於咀嚼出了這一句話裡的意味。

    “平日只聽說張離珠與姑娘並不怎麼對盤,總是作對,怎麼聽姑娘這句話的意思,倒仿佛很了解她,又多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來?”

    “英雄惜英雄。”謝馥並不否認,“有時候最了解你的人,只會是你的對手。張離珠是個性子要強又高傲的人,雖與我不大對盤,可我卻喜歡她這一份驕傲。遍尋京城,也找不到幾個這樣剔透的人了。”

    無法理解。

    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秦幼惜心裡不由得嘆氣。

    “我這個俗人怕是半點也不明白……咦?”

    話說到一半,秦幼惜忽然抬起頭來,朝窗外看去。

    只因此刻窗外忽然飄來了一聲長吟,聲音尖細,清越。

    在她抬頭的那一瞬,鼙鼓銅鑼也跟著響了起來,轉眼之間吹吹打打,熱鬧成了一片。

    這是來了唱戲的?

    一聽就知道。

    謝馥也朝著窗外望過去,不禁起身來,站到窗邊。

    棋盤街上,最是五湖四海商旅聚集之處,南來北往四通八達。

    偶爾有路過的人,這會兒聽見聲音也都停下了腳步看過去。

    街邊一座破敗的高台上,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場子,幾個身穿戲服的人站在台上,長長的水袖一甩,便像是一道粉白的瀑布垂落。

    “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

    台上那旦角,一張臉早被濃艷的脂粉給塗得看不出原來的相貌,只瞧得出五官不錯。

    纖細的手指挽成一朵蘭花,輕輕朝上一挑,那姿態真個活靈活現。

    唱腔也是絕佳,聲音頗有穿透力,轉眼之間便吸引了無數人。

    這唱的是一出西廂記,正在“耍孩兒”那一牌上。

    謝馥手落在欄杆上,順著那鑼鼓的調子,便輕輕叩擊,和著台上戲子的唱腔,將後面的詞兒給念了出來。

    “雖然眼底人千裡,且盡生前酒一杯。未飲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內成灰……”

    秦幼惜在後頭聽著,倒沒想到謝馥竟然也熟讀戲曲。

    “這《西廂記》我最不喜歡,天底下怕沒幾個好男人……什麼且盡生前一杯酒呀,都是轉頭成空的事。”

    謝馥沒說話。

    她瞧著下面街道上的人群,又望了望那熱辣的日頭,白晃晃灼人眼。

    戲台上穿著厚重戲服的戲子,臉上蓋著那厚厚的一層脂粉,也有一種油膩膩的光閃出來。

    隱隱地,她腦海之中又回出高氏離世前的那一幕來。

    戲台上的戲子,悲歡苦樂,都隱在了厚厚的妝容下。

    上妝?

    上妝。

    抬手摸了摸自己干淨的臉頰,謝馥淡淡道:“小南,下去,賞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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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7:29 |只看該作者
    ☆、第055章 計與計

  “小姐,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站在門口,正在教訓下人,高福猛一抬頭,竟然瞧見謝馥走了過來,頓時瞪大了眼睛,顯然是沒想到。

    謝馥不是去看葛秀了嗎?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謝馥走下台階來,方才與秦幼惜閑談了兩句,便從五蘊茶社告別,一路回來,卻沒想到會在門口碰到高福。

    眼瞧著高福一臉的驚詫,謝馥倒是淡定了。

    “阿秀蠻好,倒沒什麼可擔心的。”

    要緊的是,現在也輪不著自己去關心她了。

    說張離珠是個脾氣傲的,謝馥也好不到哪裡去。

    葛秀明擺著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面兒上,好像她沒能求仁得仁,都要怪到自己的身上一樣,倒叫謝馥覺得這一陣的朋友相處,都是自己錯了。

    只憑著捕風捉影的傳聞,她就能懷疑到自己身上,一面自憐,一面怨懟旁人。

    完全冷靜理智地來想,謝馥覺得這樣的人在宮中活不長久。

    可她又是葛秀的朋友,打心眼裡希望她能好一些。

    想著,謝馥就搖頭笑了。

    高福一臉的遲疑,只憑著這麼多年的經驗,知道事情怕沒那麼簡單。可這終歸是女兒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問,只能笑得越發祥和。

    “姑娘回來得早也好,徐婆今日買了一條好新鮮的鯉魚,正說若是中午不殺了吃,放到晚上就不好了。你這一下回來,她可不愁了。”

    “徐婆可許久沒下廚了。”

    謝馥朝著高福頷首一笑,“那馥兒可等著徐婆的好手藝了。”

    高福點點頭:“回頭我就跟她說去,您慢走。”

    他讓開半步,謝馥走過來,從他身邊經過,腳步輕巧得很。

    只是高福心裡終究沉甸甸的,伸手招了個小廝過來,在身邊耳語了幾句,便又揮手打發那小廝去了。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遠遠瞧見了謝馥,撲棱著翅膀,在架子上上躥下跳。

    霍小南指著它對謝馥道:“您看,這小畜牲,天氣熱了,倒越發蹦跶起來。”

    “只是半句新詞兒也沒學會,著實太蠢。”

    有關於鸚鵡英俊的好口彩,已經是謝馥主僕幾人之間經常的話題了,進門的時候,她只是照舊在英俊喝水的小碟子裡倒了一點水,摸了摸它的頭,便進了屋。

    “天兒熱了,叫喜兒做些冰鎮的酸梅湯吧。”

    坐下的時候,謝馥吩咐來一句。

    滿月點點頭,道:“往年您早早就在念叨了,今年這時候才想起來,奴婢早叫人備下了,就怕您什麼時候想起來又沒得吃呢。已經叫喜兒端去了,奴婢先給你打個扇子吧。”

    說著,去旁側的匣子裡取了一把畫扇來,慢慢給謝馥扇風。

    謝馥瞧一眼外頭,霍小南還在那兒逗鳥,也就沒喚他。

    “你心思倒是越來越細,做事也越發周到起來,這長進,我都要不認得了。”

    “那是,您是沒聽上次秦姑娘是怎麼說奴婢的。”一想起那一日的事情來,滿月還氣得跺腳,“說什麼奴婢跟在您身邊沒長進,全是說瞎話呢。這回我要叫她長長見識。”

    純粹的賭一口氣罷了。

    不過能做到這份兒上,比起旁人來,還真不知厲害了多少倍。

    有這丫鬟,謝馥可省心呢。

    不一會兒人,喜兒就端了冰鎮酸梅湯上來。

    謝馥喝了兩口,方覺得暑氣漸漸消下去。

    滿月瞧她好一些了,才斟酌著開口:“今日在葛府,葛小姐那般說話,奴婢聽著心裡著實不舒坦。”

    這只是要起個話頭,問問日後的打算罷了。

    謝馥明白,只道:“一時豬油蒙了心,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我自來對人無愧於心,便是當時我將珠花換給她,也不過是為了她好。當時她若覺得我做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便不該接受。一旦選擇了,最後結果不好,又怪罪到我身上……我倒不覺得冤枉,只是可憐她。”

    世間人,能不怪罪他人的又有幾個?

    人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偏偏太多太多人只以為那是旁人的過錯,而不願正視那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甚至因此對他人此前的好心視若無睹。

    這豈能不算是忘恩負義?

    興許葛秀沒這般嚴重,可謝馥自問做朋友之時,她不曾有半點虧心之處。

    “罷了……由得她去,走一步看一步也好。將來興許真的就這樣陽關道,獨木橋。”

    謝馥搖搖頭,不想太多。

    “倒是我都不曾得知消息,她卻知道皇後到底為什麼選中她,著實有些奇怪。”

    皇后。

    陳皇後的一舉一動,才是叫人迷惑不已了。

    謝馥回想著當日的一幕一幕,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此刻,皇後的慈慶宮中,也有人陷入了沉思。

    李貴妃的目光,落在自己塗著鮮艷蔻丹的指甲上,接著緩緩抬起手來,眼底閃爍著暗光,似笑非笑:“皇後娘娘,看來這高胡子是防著您呢。”

    “妹妹這般說,倒叫本宮有些不明白了。”

    被這樣直白地指出高拱防著她,陳皇后臉上竟然半點顏色也沒有改變。

    比起昨日從乾清宮出來時候的憤怒,此刻的陳皇後已經收斂了那種外放的激烈,將所有的心思都納入了一顆沉靜的心中。

    “我都聽外面人傳上了,說是自打皇後娘娘您挑中了葛家那丫頭之後,其余大臣家的姑娘都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入了宮,成了皇上的妃子,所以紛紛開始相看人家。高胡子只怕也只是其中一例,聽說正正好看中了李遷家的幼子。”

    李貴妃笑意盈盈,又將兩手交疊在一起,放在金線繡滿的裙擺上。

    “那孩子您也認得,就是陪著太子讀書的那個。臣妾曾瞧過,是個樣貌周正,人品也正直的,想來高胡子的眼光還不錯。”

    “是麼?”

    陳皇後不置可否。

    “倒不是本宮挑中那丫頭,只是昨日入乾清宮見皇上,又看見那奴兒花花纏在皇上身邊。皇上鬧著要幾個新人嘗嘗鮮,我們打理後宮,又怎麼能不順著皇上的意?”

    李貴妃只聽著,沒說話。

    皇后又道:“當日宮宴,葛家那丫頭先挑了一只藍紗金線芙蓉,後來又在湖心亭裡瞧見她,卻換了一只淺紫的海棠,想必是謝家那丫頭換給她的。一人一只,她一人卻前後換了兩只,就如此急迫想要進宮嗎?所以,本宮不妨成全了她。”

    說著,陳皇後便轉頭來看李貴妃,笑得優雅:“貴妃妹妹說,是這個道理吧?”

    李貴妃哪裡不知道,葛秀只是想嫁給太子,而不是要成為皇帝的妃嬪。

    相比於其他閨秀,葛秀有天然的優勢。

    她出身不低,樣貌學識都不差,更有父親即將卸任,出身也正好降下來,正好符合後妃遴選的標准。其他人,如張離珠者,反而沒有她合適。

    所以,葛秀可以對自己抱有不低的期待,可惜了……

    這一切,都被皇后給打破。

    說什麼順著皇帝的意思辦事,也不過只是借口。

    李貴妃此前與皇後的相處,都算是不錯,可她沒想到,在這個當口上,皇後竟像是要忍不住了。

    這一次直接讓最有可能成為太子妃的葛秀,變成了隆慶帝後宮之中一名普通的嬪妃,分明就是在告訴她,告訴所有人——

    想要趨炎附勢的都看清楚了,再靠近太子一系,就是這個下場。

    皇後是厭煩了這些紅眼和白眼,要叫所有人知道,如今還沒改朝換代,誰是後宮之主,都要睜大眼睛看清楚。

    只可惜,自己還偏偏不能跟皇後爭。

    反正隆慶帝蹬腿也只是時間問題,李貴妃自問年輕貌美,有的是時間跟皇後耗著。

    至於那些個小姑娘,倒霉不倒霉就看她們自己了。

    她們的命運,與她全無干系,只要太子能登上皇位,李貴妃就是日後的太後,到時候誰笑誰哭,還不一定呢。

    想著,李貴妃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起來,只道:“娘娘說的是,的確是這個道理。臣妾也想著,這樣未必不是壞事。興許,皇上一個高興,就真的離開那狐狸精了呢?”

    一直沒變臉色的皇後,在聽到“狐狸精”三個字的時候,終於臉色一沉。

    奴兒花花,簡直是六宮之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興許,是找個機會給料理了。

    “但願如此吧。”

    皇後抬手一按自己的太陽穴。

    李貴妃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她款款起身,行禮告辭:“天日漸熱,娘娘可注意身子,莫太勞心勞力,臣妾先告退。”

    “嗯。”

    皇後輕輕應了一聲,便搭上了眼皮,假寐起來。

    李貴妃的裙擺逶迤,慢慢出了皇後宮中。

    刷得一片深紅的宮牆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像是在玩什麼游戲。

    李貴妃微微一怔,喚了一聲:“壽陽!”

    壽陽公主聽見聲音,一下轉頭望過來,露出一張紅撲撲的笑臉,立刻朝著李貴妃奔過來,一把鑽進她懷裡,甜甜叫著:“母妃!母妃!”

    “這大熱的天,怎麼在這裡等著?”

    李貴妃少見地露出心疼的神情來,轉而眼神一厲,看向伺候的太監和宮女們。

    “你們怎麼伺候的?公主來了也不知道進去通傳一聲嗎?還敢任由公主站在這日頭下面,你們——”

    “母妃,母妃,別罵他們。”壽陽公主一瞧自己身邊的人都被母妃罵得瑟瑟發抖,連忙出來求情,“是壽陽知道您進去跟皇後娘娘說話,所以沒叫他們進去說的。壽陽有話跟您說,不想被皇後娘娘聽見。”

    “……”

    李貴妃一時訝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牽起壽陽的小手,朝前面走著。

    “有什麼事不能說啊,還怕皇後娘娘聽見?”

    “是跟先生有關的。”壽陽噘著嘴,想起白日裡的事,心裡老大不高興了,“壽陽不喜歡他們,長得難看,還凶壽陽。皇後娘娘派來的大宮女姐姐跟先生,都好嚇人的,壽陽不想要他們。”

    原來是這件事。

    此事李貴妃也思索良久了。

    她牽著壽陽的手,走在長長的、沒有盡頭的宮道上,眼神閃爍之間,已經有好幾個主意從腦海之中劃過。

    壽陽是她所出,可她畢竟不是這六宮之主。

    上次太子帶壽陽回來,說壽陽不懂規矩,便給了皇後借口,讓皇後去翰林裡找個了老頭兒教壽陽讀書,還派了身邊的女官來教壽陽規矩。

    那可真是打臉呢。

    李貴妃現在都還記得。

    如今壽陽是半點也不喜歡來教她的那些人……

    說實話,李貴妃也早煩了。

    壽陽半天沒聽見母妃回復,只以為是她不同意,嘴一癟,就要哭起來。

    “母妃也不要我了,母妃也不要我了,哇……”

    “別哭別哭,壽陽別哭,誰說母妃不要你了?母妃可疼你了。”李貴妃連忙停下來安撫,半蹲下身子,拍著壽陽的背,輕聲道,“不喜歡那些先生是不是?那母妃去求父皇給你換一個,可好?”

    壽陽立刻不哭了,紅著眼眶道:“父皇會同意嗎?”

    李貴妃精致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光芒卻已經晦暗了起來。

    一箭雙雕之計,之前她怎麼沒想到呢?

    伸手溫柔地撫摸著壽陽的發頂,李貴妃笑得慈和極了。

    “父皇會同意的。你之前不是喜歡張家姐姐嗎?還說不喜歡那個謝馥,可母妃聽說,那謝馥也是有本事的,若將這兩人請來教你,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回頭她們還會陪你一起玩……我們一起去求父皇,讓他下旨請先生入宮,好不好?”

    壽陽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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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發表於 2017-3-28 11:07:44 |只看該作者
   ☆、第056章 女先生?

  李貴妃離了慈慶宮,便帶著壽陽公主去了乾清宮,拜見了隆慶帝。

    約莫過了一刻鐘,乾清宮外面守著的孟衝,就瞧見李貴妃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出來了。

    宮中傳來隆慶帝中氣不足的高喊聲:“孟衝,孟衝!”

    “奴婢在,奴婢在!”

    孟衝連忙回過神來,匆匆朝著李貴妃施了一禮,便朝宮內而去。

    隆慶帝有一道聖旨要頒,提著筆擬了,便吩咐道:“發去內閣。”

    “是,奴婢遵命。”

    孟衝躬身上前,從隆慶帝手裡將聖旨接過來,便巴巴捧去了內閣。

    如今的皇帝,批閱奏折要看內閣大臣們的草擬,便是發一道聖旨,也需要內閣核查。若大臣們都有意見,那這一道聖旨可就不能頒布。

    孟衝也不知聖旨裡到底寫的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跑到皇極門東邊的內閣值房裡,把聖旨遞上去給高拱和張居正二人的時候,兩位大人齊齊色變。

    “二位大人,可是聖旨有什麼不妥之處?”

    如今內閣之中僅有高拱與張居正兩位大臣,好端端的皇上要下什麼聖旨,著實讓這兩人好奇了一番。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一道聖旨竟然跟自家孩子有關。

    隆慶帝這一道聖旨,竟是要召謝馥與張離珠兩個小姑娘入宮,給壽陽公主當先生!

    高拱提著聖旨的一個角,心底真是五味陳雜,嘆了口氣道:“難怪說離珠那丫頭的先生忽然出現在法源寺的時候,我老覺得心裡不安定呢,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聖旨之中,隆慶帝認定張離珠與謝馥二女都有資格擔當壽陽公主的先生,理由有二。

    一則兩人系出名門,禮儀修養無人能出其右。

    二則一個是徐渭的學生,另一個曾與徐渭齊名,能得徐渭對上一聯,已經相當於其才學得到了徐渭的承認。

    選這兩人當公主的先生,算是能壓得住公主,又能教導公主。

    怎麼看,這都是一份叫人無法辯駁的聖旨。

    可高拱與張居正對望了一眼,幾乎同時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最近葛守禮家那姑娘的遭遇,兩人都是看在眼底。

    聽聞皇上最近身上染了怪病,後宮沒幾個人敢靠近他,誰靠近了就誰倒霉,如今也就一個奴兒花花已經破罐子破摔。

    可若叫大臣家的姑娘入宮,真可就是害人不淺了。

    兩人共事許久,也鬧了許久的矛盾,在這件事上卻出奇地意見統一。

    張居正沉著地開了口:“孟公公,皇上這一份聖旨,只怕還得斟酌斟酌,我與元輔大人都要面見皇上。”

    到底是什麼聖旨,竟然能讓兩位閣臣同時露出如臨大敵的神情?

    孟衝心裡好奇,肥胖的臉上卻強行擠出笑意來,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有什麼不妥,那也不是你能知道的。”

    高拱說話就沒給孟衝留面子了,這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人,卻在他面前拿喬,多少叫高拱心裡不舒服。

    “叔大,走,咱們見皇上去。”

    說完,竟直接將聖旨一卷,朝著值房外走去。

    張居正捻須瞧了孟衝一眼,也跟上了高拱的腳步。

    孟衝站在原地,臉上郁郁,跟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有種被人一巴掌蓋在臉上的錯覺。

    然而高拱畢竟是當初扶持他的人,若沒有這一位元輔大人相助,哪裡有自己今天的好日子過?

    說到底,孟衝是個實誠人,遠不如馮保那般滿肚子的花花腸子,生氣一會兒,也就過去了,連忙拔腿朝著外面追去。

    高拱與張居正不想讓自家姑娘踏足這宮廷,不一會兒就已經到了乾清宮。

    可沒想到,隆慶帝半點不肯松口,難得氣勢起來了,幾句話就把兩位輔臣給罵了出去。

    這時候,馮保已經從太子的毓慶宮中回來,恰好撞見這一幕。

    他耳目靈通,宮中發生了什麼,早已經一清二楚,迎上來便瞧了兩位閣臣一眼,上來打招呼:“二位大人竟然來了,給您二位請安了。”

    高拱向來不待見馮保,哼了一聲也就沒說話了。

    張居正則是私底下與馮保交好,和和氣氣也道了一聲:“馮公公也安好。這是才從太子爺那邊回來?”

    “是啊,太子還在作功課呢。”

    馮保隨口就給朱翊鈞說了一句好話,又道:“貴妃娘娘也去看過太子爺了,說叫太子爺注意著身體,還跟咱家抱怨呢,說太子爺的先生是您,可壽陽公主的先生們卻只會惹壽陽公主生氣。”

    “哦?”

    張居正眼神微微一閃,正好與馮保四目相對。

    馮保一笑,點點頭,又朝乾清宮裡面看了一眼:“方才來的時候,像是聽見皇上在裡頭摔東西,咱家可不敢多跟您二位聊了,這就進去伺候。”

    “請便。”

    張居正拱手,看馮保進去了。

    高拱就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

    “看不出,你倒對著閹人蠻客氣。”

    “只是禮數罷了,好歹也掌管著東廠,咱們家裡昨兒晚上吃了餃子還是饅頭,他指不定都一清二楚呢。”張居正笑著。

    高拱冷哼:“我家昨晚沒吃餃子,也沒吃饅頭。倒是不知道叔大府上竟已經窮到了吃饅頭,吃餃子的地步。”

    這話裡夾槍帶棒,簡直嗆死個人。

    張居正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可等到能說出話來的時候,又半點看不出生氣的樣子。

    “元輔大人,馮公公這事暫且放著,我看皇上這件事是心意已決。我左右想了想,這是給公主當女先生,皇上斷斷沒有胡來的道理,也許是咱們擔憂太甚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拱聽著張居正這口風兒不對,整個臉一下就沉了下來。

    張居正八風不動,笑著道:“字面上的意思,能當公主的女先生,與她們而言未必不是榮光。我看,皇上的聖旨還是往下頒吧,便是叫了禮部的官員來,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咱們能攔得了一時,也攔不了一世。”

    說完,他看了看乾清宮,便對著高拱道:“還有一堆奏折沒理呢,元輔大人,咱們回去吧?”

    高拱盯著張居正那一張半點風水也不顯的臉,腦海之中卻響起方才馮保過來時候的一席話。

    “貴妃娘娘也去看過太子爺了,說叫太子爺注意著身體,還跟咱家抱怨呢,說太子爺的先生是您,可壽陽公主的先生們卻只會惹壽陽公主生氣。”

    原來是李貴妃的主意……

    張居正忽然之間變了卦,怕就是因為馮保說的這些。

    一股子寒氣,從高拱腳底倏忽而起。

    他注視著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許多的內閣大臣,注視著他臉上的笑容,卻感覺自己的背後,像是已經比著一把斬頭的鋼刀,只要他一個性差踏錯,就會落下。

    高拱的身周,仿佛已經布下了一張巨網,可他竟然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元輔大人?”

    見高拱遲遲不動,張居正有些擔心,不由喚了一聲。

    高拱這才深深望了他一眼。

    興許,這個時候的張居正,已經籠絡好了太子朱翊鈞身邊的伴讀馮保……

    那麼,一旦新帝即位,還有他這個老臣的位置嗎?

    誰也說不清。

    那一道聖旨,終於還是沒攔住。

    臨近傍晚的時候,司禮監的傳旨太監匆匆捧著聖旨出了宮門,分別將皇上的旨意宣讀給張、高兩家。

    紗帽胡同,張府。

    聖旨到的時候,張離珠正帶著丫鬟,拿了一把剪子,將斜斜支到道上的花枝剪去。

    她聽過聖旨,壓著心底的驚疑不定,恭敬地接了,又叫身邊人打發了傳旨太監好些銀錢,才連忙派人出去探聽情況。

    “小姐,這不會是……”

    她身邊的丫鬟們都不禁想起了前頭的葛秀,生怕張離珠也跟葛秀一樣。

    張離珠握著聖旨,眸光閃爍:“這一道聖旨是要過內閣的……”

    也就是說,張居正肯定看過。

    為什麼,他會容許這一道聖旨來到張府?

    興許,只有等張居正回來,一切才能明白。

    強壓下心底的不安,張離珠道:“入宮的不止我一個,還有個謝馥,我與她也算是共患難了。”

    謝馥可不想跟張離珠共患難。

    幾乎就在聖旨到了張府之後不久,謝馥這邊也接到了聖旨,聽著那太監宣讀上頭的一字一句,她真覺得有幾分心驚膽戰。

    “品行淑嘉,才學過人。壽陽公主久慕二位之名,今日特命張、謝二人入宮,為壽陽公主之師,翌日入宮,欽此!”

    “臣女叩謝吾皇萬歲。”

    伸手向前,低下頭去,謝馥接旨。

    聖旨拿在手裡,謝馥瞧著那扎眼的明黃色,有一種恍在夢中的感覺。

    前面還是葛秀,現在就輪到自己了?

    壽陽公主,不就是那看自己不順眼的小姑娘嗎?

    謝馥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與張離珠,實是一般無二的想法。

    聖旨雖到,可的確是過了內閣的,高拱知道聖旨的存在,要麼是無法阻攔,要麼是知道這一道聖旨不會有什麼壞處。

    到底是哪個,還要等高拱回來。

    謝馥站在堂前,彈墨裙素雅至極,暈紅的霞光落在她身上,她抬頭看著天邊雲霞,卻見幾只鳥雀撲棱著翅膀從庭院上飛過,低低地。

    轟隆……

    遠遠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雷聲。

    風起,濃黑的雲層開始滾動,眨眼之間遮沒了霞光。

    謝馥呢喃道:“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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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7:57 |只看該作者
    ☆、第057章 反目

  “嘩啦啦……”

    檐下的雨水已經連成一條線,像是在毓慶宮周圍罩上了一層珠簾,走廊上的太監和宮女們都站著仰頭看外面,臉上帶著或真或假的焦急。

    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太子爺回來了!”

    於是,所有人都慌亂地忙碌起來,准備手袱兒的有,准備托盤的有,准備換洗的新衣物的有……

    雨幕裡,一把傘撐在朱翊鈞的頭頂上,被雨滴打得咚然作響。

    馮保走在朱翊鈞的身邊,為他撐著傘,雨水卻從傘邊沿滑落下來,砸在他自己的身上,一身飛魚服都已經濕透。

    朱翊鈞的腳步偏快,有淡淡的水氣撲到他的面上,卻沒能使他的輪廓柔和半分。

    他的面色,比這天氣更冷。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出來迎接,朱翊鈞也沒搭理一下,徑直走入殿中。

    馮保一身都是濕的,只將手裡的傘朝旁邊一遞,自有人上來,將傘從他手中接走收起來。

    一件厚厚的大袍子被蓋在馮保身上,他面色蒼白,嘴唇也是蒼青的一片,顯然是受了凍。

    殿內傳出一聲:“不用了,都出去吧。”

    馮保抬起頭,朝裡看去。

    所有伺候的太監都面面相覷起來,不約而同將問詢的目光遞向了馮保。

    馮保略一沉吟,只道:“都下去吧,一會兒喚你們時再來伺候。”

    “是。”

    眾人總算是得了明令,連忙退去。

    轉眼之間,裡頭就只剩下一個朱翊鈞了。

    馮保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跡,才走進去,看見了已經將外袍脫下,換披了一件干燥便服的朱翊鈞。

    “太子殿下,雨大風寒,若是傷了身子便不好了。”

    “我沒淋濕。”

    朱翊鈞淡淡回了一句。

    他少有這樣沉不住氣的時候,或者說,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

    能被所有人看出他心情不好,也無非是被逼得狠了。

    方才在貴妃宮中的那一幕,尚還不斷在朱翊鈞腦海之中回放……

    “她是你妹妹,便是她有什麼大錯,也不該由你去責罰。我不會做嗎?平白給了皇後一個把柄,吃苦的還成了壽陽,你這個做兄長的做了什麼?如今還要來阻攔本宮,太子殿下,莫忘了你的身份!”

    那可是他的母妃啊,竟然那般冷漠地稱他“太子殿下”,還如此疾言厲色。

    朱翊鈞與李貴妃的關系一直不很好。

    可並非朱翊鈞對李貴妃不親近,實是因為打從他有記憶開始,便感覺出了李貴妃對自己的冷淡,自從有了四弟和妹妹之後,李貴妃的疏淡就更加明顯了。

    他不清楚到底自己有哪裡得罪她的地方,等到長大了一些,聽說了有關於自己還在娘胎裡時候的傳言,便隱約明白了一點。

    也許,在李貴妃看來,自己是個不祥之人,當年還害她飽受非議……

    只是如今,他以為他當了太子,即將執掌大明,不管怎樣,李貴妃都應該有一些改變。

    可他終究還是錯了。

    怔怔地望著虛空之中許久,朱翊鈞忍不住開口問:“大伴,母妃到底在想什麼?”

    馮保早知道今日發生一切事情的根由,只道:“興許貴妃娘娘有自己的謀劃呢?太子殿下今日出言阻止,只怕已經觸怒於她……”

    可不早就觸怒了嗎?

    朱翊鈞哪裡看不出李貴妃惱羞成怒的樣子。

    今日他聽聞隆慶帝竟然要召謝馥與張離珠一起入宮,便覺得有些不妥。

    父皇是什麼樣的人,朱翊鈞心裡再清楚不過。

    有了個奴兒花花,沒必要再犧牲旁人。

    所以,他試著勸諫李貴妃,沒料想,卻險些換來母子反目。

    朱翊鈞攏了攏自己的袍子,站了起來,在殿內踱步。

    “父皇今日召了太醫,結果如何?”

    按理說,皇帝召太醫看病,病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去的,可這宮裡根本就不會有什麼秘密,更何況隆慶帝身邊盡是各宮的耳目,想不知道都難。

    馮保更是一直站在朱翊鈞這邊,所以並未有任何隱瞞:“太醫說,是楊梅瘡……”

    髒病。

    朱翊鈞聽了,不禁皺緊了眉頭,眼底劃過一絲厭惡。

    荒唐的皇帝,全然不見了昔年的勵精圖治。

    他著實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只能道:“罷了,不用說了。”

    得了這樣的病,按醫囑是不能再靠近女人的,可隆慶帝這般荒唐的作風,又哪裡能忍得住?

    無端端地,他腦海之中飛快地閃過了那九龍盤旋的皇帝寶座……

    抬手按住自己太陽穴,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母妃如今也是鐵了心了。皇後娘娘才使手段讓葛小姐入宮,她立刻就召來了謝馥與張離珠,又到底是想干什麼?”

    “依著臣來看,想必只是與皇後作對,畢竟皇後娘娘最近頗為急切了。”

    說起皇後,馮保也不明白。

    因為一直知道自己沒有子嗣,後宮之中也沒有其他嬪妃有子嗣,所以皇後與李貴妃之間的關系一直都不錯,可最近忽然之間就有了這許多的動作。

    到底是什麼事情,促使皇後開始針對朱翊鈞與李貴妃?

    難道是她手裡有了什麼旁的依仗?

    馮保即便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時候也不很明白,所以也無法給朱翊鈞一個明白的答案。

    只是想跟皇後作對嗎?

    那謝馥與張離珠的作用又在哪裡?

    為爭一口義氣?

    不,不會這麼簡單的。

    朱翊鈞沒有再開口了,他沉默著走到了窗前,看外面被夏日暴雨遮蓋的宮景。

    暴雨如注,不斷衝刷。

    地上的灰塵也跟著雨水,不斷流走。

    滿世界都是雨聲,朱翊鈞將自己腦子裡的雜念都拋了個空,一下便不知想到哪裡去了。

    北京城的雨,尤其是夏天的雨,原本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可這一場,卻足足下了有兩日。

    謝馥奉旨入宮的那一日,恰好是天放晴的一日,空氣裡有泥土的芳香,蟬鳥也都從沾著雨水的樹葉裡探出來鳴叫。

    透明的日光照下來,京城各處的街道上還有著大大小小的水凼。

    偶爾有小孩子跑過去,踩一腳,便濺起來一片水花。

    入宮的轎子一路從街道上過去,謝馥就坐在轎子裡。

    這一次沒有滿月,也沒有霍小南,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或許,還有張離珠。

    轎子在宮門口就落下了,聽人說是皇後娘娘的旨意。

    謝馥知道,從宮門口,到後宮,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然而,她卻不知道,原本是貴妃娘娘的公主要請先生,怎麼會由皇後來吩咐事。

    抬眼一看,張離珠的轎子也恰好在這個時候落下。

    今日的張離珠也不高調,穿得跟謝馥一樣素雅,看來她們兩人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興許不那麼簡單。

    在瞧見謝馥的那一剎,張離珠挑了挑眉。

    “又見面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叫謝馥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昔日她們是相互爭鬥,到了如今,卻變成了共患難。

    謝馥淺淺一笑:“是啊,又見面了。”

    皇後派來的宮人,就在這門口守著,所以她們兩個也沒多聊,三兩步便站得靠近了一些。

    宮人上下將她二人打量一番,正要說話,不遠處便傳來了馬車的聲音。

    同時,背後的宮門裡,一列宮女,一列太監,邁著小碎步,很快出了來。

    當頭的那個跑了出來,到了剛過來的馬車旁邊,唱喏一聲:“請葛美人。”

    是葛秀。

    今日不僅是謝馥與張離珠入宮的日子,也是葛秀入宮的日子。

    只是此入宮,非彼入宮。

    謝馥側過頭去看她。

    只見葛秀今日已經換了一身打扮,皆按著宮中的制式來走,瞧著倒比她二人多了幾分華麗,眼角眉梢的妝容都看得出是精心描繪。

    她手一搭身邊丫鬟的手,便下了車來,對著那小太監道一聲:“有勞公公了。”

    小太監是誰也不得罪,連忙一擺手引路:“您這邊請,今日是您入宮的頭一日,可要去皇後娘娘宮裡拜見,不敢遲了。”

    葛秀一點頭,便跟著小太監的腳步進去。

    宮門口站著謝馥與張離珠。

    一身素雅的兩名貴女,與繁飾滿頭的葛秀。

    葛秀瞧見謝馥了,看見她與張離珠站得這麼近,頓時一拉唇角,像是說不出的好笑。

    她淡淡道一句:“恭喜二位了。”

    謝馥不知道說什麼。

    她已經看明白葛秀這眼神的意思了。

    說到底,葛秀還是在責怪當日的事情,甚至對她與張離珠一起要成為壽陽公主的先生之事,也有所猜測。

    求仁的不得仁,她心難平,這是尋常事。

    謝馥沒有想與葛秀計較,也不覺得有什麼計較的必要。

    朋友一場,不做了就不做了,哪裡需要鬧得那麼難看?

    她的沉默,引來了葛秀的一聲輕哼。

    袖子一甩,她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神色,轉身便要離開。

    也就是在這一刻,旁邊的張離珠半含著笑著道一句:“葛小姐慢走,哦,不對,瞧我這記性,如今是葛美人了,恭送。”

    那一剎,葛秀面色變得難看至極。

    張離珠這一句話,不可謂不惡毒。

    只這簡簡單單的一句,便能提醒葛秀記起自己如今的尷尬處境,記起她求而不得的苦楚,記起即將面臨的困苦……

    在這樣痛苦的心境下,葛秀難以自制地扭曲了面龐,近乎痛恨地看著張離珠。

    張離珠堂堂地看著她,挑了眉,笑容不減半分。

    謝馥張了張嘴,原本是想勸張離珠,可一看葛秀這樣子,便半句也不想勸了。

    強忍住發怒的衝動,葛秀咬著牙關,轉身過去,腳步重重地朝著宮門內走去。

    伺候的小太監與宮女們,都若有若無地打量。

    這一幕,顯然不尋常。

    不過沒有一個人出口詢問。

    待得葛秀的身影漸遠,謝馥才嘆了一口氣,看向張離珠:“我們畢竟要在宮中待上一段時日,還在住下來。你何苦得罪她?”

    “這不是看你太孬種嗎?”

    張離珠輕哼了一聲,不怎麼贊同地看向謝馥。

    “怎麼說也是與我齊名之人,謝馥,你丟了自個兒的臉我沒意見,可莫要墮了我的名頭。今日你顧念著與她昔日的友誼,可誰能知道她是不是真把你當朋友?好歹你我二人往後也要站在一條線上,縱使先前有再大的積怨,這會兒也該放下了。叫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踩在頭上,你不嫌丟臉,我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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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8章 刁難

  謝馥到底無話可說。

    她近乎無奈地看著張離珠,可卻只瞧見她那一臉的冷然和傲氣。

    從來出身高門,怎能容忍一個小小的葛秀踩在自己的頭上?

    其實想想,謝馥也就明白張離珠為何這樣說了。

    她看一眼前面引路的宮女,微微一笑:“勞煩前面帶路。”

    微怔的宮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請謝馥二人進去。

    謝馥邁開腳步,頭都沒偏一下,只對張離珠道:“你放心,如你所見,我亦非心慈手軟之人。”

    這一句,張離珠喜歡。

    她挑眉,同樣跟了上去,涼嗖嗖道:“就知道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

    再次無話可說。

    態度軟了,她要罵一句“孬種”,態度硬了,轉眼卻要諷刺一句“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謝馥思索著,做人興許也是這樣,看你不喜歡的人,任你怎麼做,也都是錯。

    兩面不是人的時候多了,只看是心裡那一口氣能不能順下去。

    心裡嘆了口氣,謝馥不再接話。

    兩個人一道慢慢朝著宮裡走,長長的宮道,一扇一扇打開的宮門,層層疊疊,像是一朵逐漸綻放的花朵,花瓣重疊,沒有盡頭。

    前面引路的宮女依舊不疾不徐,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樣漫長的行走。

    只是張離珠畢竟是嬌生慣養的,走到一半便已經有些受不了,可一看旁邊謝馥依舊不動聲色,便一咬牙,將那種從腳底上傳來的疲憊忍了,慢慢跟在後頭。

    一直走了很久,才看到皇後宮外的飛檐。

    宮女在宮門口停下來,道:“還請二位小姐稍等,待奴婢前去通傳。”

    謝馥與張離珠皆禮貌地點了點頭,站在了外面,看宮女入內通傳。

    宮外還有不少宮女太監,見她們站在外面,倒沒有一個隨意亂看,顯得規矩極嚴。

    張離珠瞧了一眼,忽然道:“這會兒葛秀也該在裡面吧?”

    謝馥一怔,點點頭,道:“在。”

    方才葛秀下馬車的時候,接引的小太監便說了,葛秀是要去拜見皇後娘娘的,而之前葛秀不過先她們一步走過來,此刻肯定正在皇後宮中。

    張離珠笑了笑:“這下有我們難堪了。”

    這話說得很是莫名,可謝馥深深思索了片刻,倒真的明白起來,苦笑:“但願沒那麼糟糕吧。”

    但也只是但願罷了。

    宮門內,小宮女畢恭畢敬地站在了殿外,躬身拱手朝內行禮。

    “啟稟皇後娘娘,張小姐與謝小姐二人皆在門外等候娘娘召見。”

    “哦?來得倒是很快。”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後放下茶盞,揚了眉起來,難得笑了一聲。

    今日的皇後,與往常有些不同之處,打扮格外鮮艷,還真的遮掩了幾分真實的年紀,看著年輕了許多。

    現在她下首的兩排位置上,坐了不少的妃嬪,鶯鶯燕燕,看著熱鬧得很,不過卻沒一個人說話。

    當中站著的正是剛入宮的葛秀。

    聽見宮女傳話,說謝馥與張離珠來了,葛秀的面色便有了些微的不自然。

    李貴妃坐在下頭,淡淡地瞥了皇後一眼,沒說話。

    皇後掃一眼葛秀,對著外頭道:“後宮有新人入宮,暫且別叫她們進來,等會兒吧,再遲一些也無妨。”

    外面的宮人一怔,顯然沒想到皇後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僵硬片刻之後,才立時領命而去:“奴婢明白。”

    傳話的宮人匆匆來,又掖胰ィ挪嚼锿缸拍持植瘓獾幕炭幀。

    李貴妃的目光隨著那宮人遠去,又慢慢收回來。

    葛秀是皇後主持著給弄進宮來的,張離珠與謝馥卻是她弄進宮來的,如今單獨見葛秀一個,只說因她是後宮妃嬪,卻把身份尊貴的兩位小姐給晾在外頭,皇後這一招真是漂亮。

    這就是要給李貴妃一個下馬威。

    可李貴妃不能就這樣被嚇住了。

    謝馥與張離珠不進來,對她沒有很大的影響。

    她依舊是貴妃。

    李貴妃怡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瞄了葛秀一眼,誇道:“上次宮宴時候,我都還沒注意到,大臣之女裡頭,竟然還有這樣水靈的一個姑娘。想必還是宮宴那日張小姐與謝小姐兩人太過奪目,倒讓旁的姑娘都被埋沒了。還好咱們皇後娘娘慧眼識珠,又將你給挖了出來。葛美人,你可得好好謝過皇後呢。”

    面對這一位寵冠六宮,威勢攝人的李貴妃,葛秀心底難免有幾分惶恐。

    她連忙低下了頭:“貴妃娘娘謬贊……”

    話還沒說完,李貴妃就一聲冷哼:“謬贊?你是說本宮眼光不好,誇你誇錯嘍?”

    “不,臣……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葛秀原本不過是順著謙虛一句,卻沒想到李貴妃竟然立時變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李貴妃,一時惶恐至極。

    李貴妃冷笑,對著皇後道:“新入宮的未免也太不識抬舉,本宮誇錯了有可能,可皇後娘娘還能看錯不成?皇後娘娘,天知道她心裡怎麼想呢。”

    分明就是指鹿為馬,刻意刁難之言,皇後哪裡聽不出來?

    這是公然向自己宣戰。

    陳皇後壓抑著怒意,唇邊的笑弧拉大,只和顏悅色道:“貴妃妹妹火氣何必這樣大?不過的確是個剛剛進宮的新人,以後說不定還要陪伴在皇上的枕邊,大家都為著皇上好,不必爭來爭去的。”

    憑她?

    也不配。

    李貴妃揚了揚精致的眉毛,笑得越見諷刺。

    她雖一句話沒說,可卻像是有千萬刀劍插在葛秀身上一樣。

    葛秀手心裡的冷汗都出來了,卻不敢擅動一下。

    皇後與貴妃之間暗流洶湧,遠不是她這樣毫無根基的人所能攪和進去的。

    好在,皇後好歹還算是顧著六宮之主的顏面,沒順著李貴妃的意思說話。

    她擺了擺手,道:“來人,給葛美人搬張椅子來吧,站了這許久也累了。外頭還有兩位女先生等著,都是金枝玉葉般的嬌貴,日頭也大,別曬壞了,宣她們進來。”

    “是。”

    一名小太監領命下去。

    “宣張、謝二人覲見!”

    謝馥與張離珠兩人站在日頭下面,額頭上都已經覆蓋了密密的汗珠。

    這一個下馬威的滋味,可不怎麼好受。

    在聽見傳召的聲音的時候,張離珠冷笑了一聲,道:“總算是沒把我們曬死在外面。”

    謝馥側頭望著她。

    張離珠也回頭看她,道:“走吧。”

    點頭,謝馥與她一起朝著殿內走去。

    皇後宮是她們曾來過的,不過上一次沒有這許多的後妃,人人都打扮得體,個個姿色都不一般。

    眼瞧著她二人走過來,大家伙兒齊刷刷地把目光挪了過來。

    葛秀坐在最尾巴的那一張椅子上,也看著她們。

    兩位閣臣家教導出來的姑娘,規矩也是極嚴,一舉一動沒有半點不合的地方,進門之後,只將頭低下,進前三步,將手交疊行了大禮。

    “臣女謝馥、張離珠叩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安。”

    皇後一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含著笑意,看著她們,也順便拿眼風掃了掃下面的李貴妃。

    李貴妃沒說話。

    最後面的葛秀,在看見那二人行禮的瞬間,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從心底裡升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此刻,她是坐著的,看著謝馥與張離珠對她們行禮。

    這“她們”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她。

    大臣的女兒又怎樣?

    終究比不得皇帝的女人。

    一種詭異的俯視感,讓葛秀忽然有種超然之感。

    在謝馥的身子矮下去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俯視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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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3-28 11:08:25 |只看該作者
    ☆、第059章 做戲全套

  “平身。”

    皇後淡淡說了一句,順手扶了扶頭上的金簪。

    謝馥與張離珠二人遂起身。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們的一舉一動,氣氛顯得很奇怪。

    說敵意,也算不上,畢竟這兩人只是來給公主當先生的;可要說半點酸味沒有,也不盡然,畢竟兩人年輕貌美,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呢?

    這樣俏生生嬌滴滴地往她們面前一站,竟將所有人都襯得老氣許多。

    後宮就是這樣的地方,也幸好謝馥等二人並不是要真正入宮,只是公主的先生,否則現在面臨的就不是這般簡單的打量,而是背後已經在准備中的生吞活剝了。

    皇後笑著續道:“壽陽公主今日沒來,不過若她知道成功請來了你們二人作為先生,肯定也很高興。說來,壽陽公主孩童心性,甚為頑劣,還要勞你們兩人多費些心思,若有什麼難處,往後可來找本宮。”

    李貴妃聽了這話,心底不自覺泛出幾分冷笑來。

    一句話說壽陽公主頑劣,又說有事去找她,這是擺明了要挖牆腳不成?

    她目光一轉,也看著張離珠與謝馥道:“皇後娘娘說得正是,壽陽的確是個小孩子心性,只怕是教導起來沒有那麼容易。不過本宮自來也是希望壽陽好的,所以只管從嚴,若出了什麼問題,自有本宮擋著。”

    謝馥聽得心下無言,這兩人的明爭暗鬥,似乎又激烈了幾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張離珠已經款款大方地躬身道:“臣女曾聞壽陽公主聰慧過人,只是愛玩鬧了一些。可像臣女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還不如公主,皇後娘娘與貴妃娘娘盡可放心。”

    聞言,李貴妃不由得笑了起來,難得有幾分真誠味道,道一句:“你可是全京城都聞名的才女,壽陽哪裡能與你相比?快別說這些話了,回頭若壽陽真以為自己有這般本事,本宮可不好撒謊的。”

    張離珠唇邊勾起微笑,眨眨眼道:“那娘娘盡可這樣告訴公主。”

    於是,李貴妃笑得越發燦爛起來。

    “是個會說話的,本宮喜歡。”

    毫不掩飾自己對張離珠的好感。

    陳皇後掃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謝馥,又看看似乎與李貴妃相談甚歡的張離珠,原本有些不舒服,可細細一想,又覺得好玩起來。

    兩個女先生是一起入宮的,現在張離珠已經迅速吸引了李貴妃的注意力,堪稱本事一流,可旁邊這個謝馥,依舊不動聲色。

    真不知道……

    是不是也是個扮豬吃虎的角色?

    也好,她有的是時間來觀察,看看這一張美人皮下面,是不是也藏了一顆禍心。

    李貴妃將這二人召入宮中,是皇後怎麼也沒想到的,甚至在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已經有了一種難言的不祥預感。

    可那又怎樣?

    興許,李貴妃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她手裡還有一步棋沒下。

    如今,就看她們笑吧。

    皇後見張離珠與李貴妃都沒說話了,才朗聲道:“今日宮中來了三個人,也是難得。葛美人案例賜居儲秀宮,剩下的兩位女先生,本宮可就為難了。”

    “謝小姐與張小姐俱非後宮中人,只怕不宜住在儲秀宮這種地方。我倒是在想,如今壽陽就在我身邊,倒不如讓兩位小姐都住到我宮中來,只把房間收拾得整齊一些,也不丟了身份。一旦壽陽有什麼需要,也好立刻請教她們二人,免得闔宮上下跑來跑去,也麻煩。”

    李貴妃開口建議。

    皇後心裡一哂,竟沒反對,點頭道:“這確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那就讓她二人入住貴妃妹妹宮中,一應事宜也照舊交由貴妃妹妹打理了。”

    李貴妃款款撐著扶手起身,笑容得體,對著皇後行禮:“臣妾領命。”

    “那今日之事便到此處了,來人,去將本宮給葛美人備下的禮送去儲秀宮。”

    皇後一句話,算是結束了今日的會面。

    所有人都起身來朝她行禮告退,皇後忽然喊了一聲:“葛美人,你留下來吧,本宮有些話要問你。”

    此刻謝馥與張離珠都自動走到了李貴妃的身後,葛秀也已經起身來就要離開,卻沒想到皇後竟然單獨點了自己的名字,於是詫異地抬起頭來。

    只是皇後乃是六宮之主,她雖心中惶恐,卻也不敢有任何的拒絕,忙停住了腳步。

    “是,皇後娘娘。”

    謝馥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

    張離珠看了謝馥一眼,唇邊有淺淺的冷笑。

    李貴妃則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直接出了皇後宮,上了肩輿,只吩咐身邊宮女:“弄晴,去把偏殿收拾一下。”

    “是。”

    名為弄晴的宮女,有著好看的瓜子臉,杏仁眼,長得嬌俏可愛,不過動作之間頗為沉穩,倒也不多言語,跑快了兩步去宮中張羅。

    李貴妃所居的慈寧宮距離皇後的慈慶宮甚遠,謝馥與張離珠跟在肩輿後面,又走了好一段。

    至於李貴妃,離了皇後宮之後,倒半句話沒跟她們說,仿佛已經累了,就靠在肩輿的扶手上頭眯眼。

    待得到了慈寧宮之時,李貴妃便道:“你們二人如今初入宮來,本宮也沒什麼好與你們說的,只提醒一句,步步謹慎,莫行差踏錯,總不會有什麼問題。今日也不早了,明日你們便來我宮裡見壽陽。”

    “是。”

    李貴妃扶著宮女的手,便直接回了自己宮中。

    宮女弄晴走了出來,站到謝馥與張離珠二人的面前,笑起來倒是好看,道:“我們娘娘平時不大愛說話,倒不是她不喜歡你們,你們可別誤會。娘娘方才已經將偏殿安排給你們兩位了,還請跟奴婢一起過來。”

    “有勞弄晴姐姐了。”

    張離珠與謝馥二人一起開口道謝。

    慈寧宮不小,入內之後便瞧見兩只雕刻精美的石缸,裡面養著一朵一朵的蓮花,下頭還有小只的錦鯉在輕輕游動。

    謝馥二人所住的地方,就在偏殿往裡。

    弄晴站在門口,一擺手請她們入內,道:“這偏殿裡,正好有兩個房間。這是客廳,左右這兩個門內,就是二位住的地方了。一個朝南,一個朝北。”

    一個朝南,一個朝北。

    那就是說,要她們自己來選嘍?

    張離珠瞥了謝馥一眼,在廳中走了一圈,瞧見周圍擺設也甚為雅致,雖不如自家的,卻也足見用心,心裡還算是滿意。

    她站到朝南的那間屋前面看了看,接著又走到朝北的看了看。

    這時候,謝馥正好走到朝南那間的門口,往裡面看。

    張離珠手扶著門框,直接道:“我要朝南的那間。”

    謝馥沒想到張離珠會這般直接,竟然沒等弄晴走了之後再說,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朝南的房間采光很好,朝北的就不一定了。

    謝馥還沒看過朝北的那一間,不過現在也不用去看了,她很干脆道:“那我要朝北的。”

    宮女弄晴微微睜大了眼睛,張開了嘴,看著這兩人,有種特別古怪的感覺。

    為什麼覺得……

    這兩人之間有點奇怪?

    早聽說她們關系不好,可還是頭一次見。

    張離珠這做法也真是夠霸道,只是謝二姑娘這麼輕而易舉就答應了,也真是夠……

    說軟弱?也不像。

    這可是當初跟張離珠抬杠的一個呢。

    現在不抬杠了,也太奇怪了。

    左右不是弄晴能想明白的事情,她只好拋開這些想法,道:“一應的擺設奴婢已經著人收拾妥當,另外也給安排了兩名小宮女伺候兩位的起居。在這慈寧宮中,有什麼事情,兩位小姐都可以命人來通稟奴婢。這屋裡若有什麼別的需要的,兩位小姐也可看看,回頭奴婢遣人送來。”

    “倒也沒什麼需要的了,我看著收拾得蠻好的。”張離珠進了朝南的那間房,推開了窗,又仔細看了看,笑著回頭對弄晴說道。

    謝馥也點頭:“弄晴姐姐費心,沒什麼需要的了。”

    “那兩位小姐自便,奴婢就先去回稟娘娘了,奴婢告退。”

    弄晴露出笑容,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謝馥與張離珠二人。

    張離珠從南屋走出來,站到兩人共用的客室內,隨手一指,劃了根線:“這邊是我的,以後不許你走過界。”

    一條線,劃的是張離珠門前三尺處。

    她似笑非笑,抬了下巴看謝馥。

    謝馥原地踱了兩步,似乎在思考什麼。

    張離珠不耐煩:“跟你說話呢。”

    “我知道。”

    謝馥淡淡回道。

    “你!”張離珠噎了一下,眯起眼睛來,“你照舊這般目中無人。”

    “我目中無人乃是尋常事,倒是你如今這目中無人的架勢,才讓我覺得奇怪。”

    謝馥覺得,張離珠入宮之中的種種舉動,多少有些刻意,所以剛才忍不住細細思索了一下個中的關竅,倒有了有一個有意思的猜測。

    “難道只許你目中無人,就不許我囂張跋扈了?”張離珠冷笑。

    謝馥搖頭:“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故意的?”

    “……”

    這話問得有意思。

    張離珠臉上那冷笑,一下就變了,帶上幾分玩味:“我就是故意的。”

    果然。

    謝馥一時竟然覺得與張離珠有幾分臭味相投。

    她果真是個聰明人。

    謝馥頓住腳步,低下頭來,思索一下,又不禁搖頭笑了,接著走到了東面的多寶格旁,看見了一只汝窯白瓷碗,底部蓋著隆慶四年御制的印。

    她拿起來,回頭看了張離珠一眼。

    “做戲怎麼能不做全套呢……”

    說罷,也沒等張離珠回味出她這話到底有什麼意思,謝馥就劈手往地上一摔!

    啪!

    剔透如玉的白瓷碗落到水磨石地面上,霎時摔了個粉碎!

    雪沫似的碎片四濺,還有細小的叮當聲。

    地上,一片狼藉。

    張離珠瞪大了眼睛看著謝馥。

    謝馥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來,接著卻臉色一變,一聲冷笑,仿佛故意提高了聲音一般,喊道:“朝北就朝北,誰稀得跟你爭一般!”

    “……”

    張離珠徹底說不出話來了,變臉好快,這是要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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