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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Twentine -【打火機與公主裙.長明燈】《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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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10:58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章

  那晚李峋睡在了朱韻家。

  這一段開門炮後,他們倆個都累得說不出話,朱韻還好一點,李峋是真的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半天沒緩過來。

  IT理工男的通病。

  朱韻撿起地上的衣服,李峋躺在床上,胳膊壓著額頭,閉眼休息。

  “後背沒事吧?”朱韻關心地問。

  李峋散漫地瞥了她一眼,臉色不善。

  朱韻好心解釋:“我是怕你太累了,你這幾天一直在忙,都沒鍛煉。”

  李峋穩重地說:“我操你就是鍛煉。”

  這嗑簡直沒法嘮。

  朱韻:“出去走走嗎?”

  李峋:“不去。”

  說完翻過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著。

  朱韻眯著眼睛看他,這人也是煮熟的鴨子,就剩嘴硬了。

  她收拾完東西,回到床邊,用手壓了一下李峋三角肌的位置,硬得像石頭。

  他縮了縮肩膀,朱韻:“癢?”

  他不說話。

  男人飽食饜足之後只剩下懶。

  朱韻又按一下,他又縮了縮肩膀,朱韻一巴掌拍過去,“癢還是疼,說句話!”

  李峋頭埋在她軟綿綿的被子裡,說:“疼。”

  朱韻心裡又酸又氣,恨不得抽死他,她捏著他的後脖頸,咬牙道:“讓你鍛煉身體,讓你鍛煉身體!我五千塊錢給你辦的健身卡你才去了幾次?”

  李峋被她晃了兩下,一抬手,看都沒看直接掐住朱韻的脖子,給她拉到床上。

  他附身,她仰殼,他占據無限優勢。

  李峋低聲道:“你再跟我嘚瑟?”

  朱韻喉嚨被他拿著,一動不動,他的大手順勢又揉了揉。她又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被汗一激,那股沉甸甸的體香越發明顯。

  他懶散地看著她,“你有功夫念叨這些不如來點實際的。”

  朱韻死魚一樣從他魔掌裡掙脫片刻,艱難地說:“什麼實際的?”

  李大爺:“譬如給我按摩按摩。”

  朱韻考慮片刻,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給他搞“實際的”。李峋的背很硬,尤其是肩膀的地方,朱韻只要稍稍用一點力,他的肌肉就疼得緊崩起來。她只能一點一點循序漸進地來。

  她按了一會,李峋說:“好了,歇著吧。”

  朱韻:“沒事,你趴著就行了。”

  李峋被她按得困乏起來,“你不累?”

  朱韻:“不啊。”誰像你似的年紀不大老化成這樣。

  李峋的聲音越來越低,頗為不滿。“為什麼你不累……對了,你躺著所以才不累,下次你在上面……”他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朱韻關了燈,悄悄躺在他身邊。

  他們睡了一個很美很長的覺。

  朱韻忘了拉窗簾,醒來的時候,五點的晨光鋪在李峋的後背上,那一瞬間,朱韻忽然產生了一種即使生命在此結束也不錯的念頭。

  她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抱著膝蓋,像個小孩。

  她一轉頭就能看到他的臉。

  朱韻一生也沒有熟記過誰的睡顏,包括所有朋友親人。唯有李峋,唯有他那張略帶疲倦的熟睡的臉,在她生命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的許多存在,都好像老天刻意安排。讓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彌補她錯過的種種遺憾,和她缺失的種種部分。

  他被注視著,緩緩睜開眼,第一眼沒有看到人,眼神自動向上。

  朱韻正等著他,她對他說:“李峋,咱們結婚吧。”

  他剛醒,眼睛發澀,還不能全部睜開。

  朱韻又說:“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他閉上眼,臉重新埋到被子裡,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聽到一聲顫顫的“好”。

  *

  下午,朱韻開車回家。

  家中氣氛再一次如同冰窖,母親拉架子等她回來教育,從朱韻進屋的那一秒起一刻不停。

  母親明令禁止不許朱韻再去飛揚上班,她給朱韻拿到一大疊的公司資料。

  朱韻默不作聲看著。

  母親問她:“你跟田畫家聯系過沒有?”

  朱韻:“他都回法國了還聯系什麼。”

  母親思忖道:“我看他對你很認真,都來過家裡拜訪了,你跟他也認識那麼久了,再去試一試,也給兩邊一個機會。”

  朱韻笑道:“你當人家什麼啊,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那可是知名畫家,追求者有的是,我總不能死乞白賴去求人家回頭,你也知道你女兒臉皮薄啊。”

  母親蹙眉道:“那你怎麼就能死乞白賴求那個混蛋回頭呢?”

  朱韻平靜地補充:“他是例外,全世界我只能跟他不要臉。”

  母親:“朱韻!”

  母親摔了手裡的茶杯,朱韻窩在沙發裡,一邊聽母親憤慨叫罵,一邊在心裡念經。

  這時,坐在客廳的朱光益開口了,他神色嚴肅地說:“朱韻,那個畫家你實在拉不下臉也就算了,我甚至可以容你再玩幾年,晚點找男朋友。但這個李峋是絕對不可能的。”

  朱韻:“為什麼?”

  “你還問我為什麼?”朱光益嚴厲道,“你根本不了解這些坐牢的人,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又在裡面待六年,變多壞都有可能!爸媽現在攔著你是怕你一腳踏進火坑裡,以後後悔就晚了!”

  朱韻沒說話。

  父母連番轟炸了一個多小時,朱韻聽得眼睛直冒金星。母親看她也聽不進去了,掏出手機,點了幾下交給朱韻。

  “你不想去找田畫家也行,這是你王阿姨給你介紹的,我看就約在明天,你去見一下。”

  朱韻一愣,接過手機,裡面是張照片,一個周周正正的男人穿著白大褂對鏡頭微笑。

  母親在旁介紹:“這是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姓吳,跟你一樣大。你看看長相,是不是還不錯。”

  朱韻看著照片,評價道:“挺白。”

  母親:“那當然,他爸爸我也認識,一直到他曾祖父那輩都是搞科研的。我可不會像你一樣大街上隨便就挑個人出來。”

  朱韻很想頂撞一句——誰說李峋是大街上隨便就能挑出來的,你去挑個試試。

  可為了避免更大的衝突,她還是閉嘴了。

  她看著手裡這位吳研究員的照片,觀其眉眼忽然有些熟悉,細細一想,好像跟田修竹有幾分相像。

  母親是真的喜歡田修竹這個類型。

  “那就明天見面了。”母親幫她做下決定。

  朱韻:“我不想去。”

  母親:“你必須去!”

  朱韻想了想,開始討價還價:“去一次也行,但你得答應我不干涉我的工作。”

  母親:“不行!”

  朱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說:“那我就不去了。”

  母親氣得直迷糊,“你怎麼能這麼不聽話!”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哎呦我這血壓……朱韻你想逼死我是不是,你好不容易聽話了幾年,怎麼那個混蛋一出來你又這樣了?!”

  朱韻見她真的怒火中燒,起身倒了杯熱水,被母親又是一摔。

  場面陷入僵局,朱光益讓朱韻先上樓去,他沉聲說:“你好好想想吧,你也不小了,得學會對自己負責了!”

  朱韻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已經吵了兩個多小時,外面天都黑了,吵架時沒感覺出用了多大力氣,等安靜下來,朱韻才感覺到自己的耳膜嗡嗡地震。

  好在她已經這麼大了,母親沒有再用沒收手機這種小家子氣的方法對待她。朱韻關好門,給李峋打電話。

  他很快就接了。

  朱韻問他干嘛呢,李峋說正在整理她的電子病歷。

  朱韻:“你動作好快啊。”

  李峋懶洋洋道:“你再多磨蹭幾天我就把你沒做完的網頁系統弄完了。”

  什麼叫“再”,她剛回來第一天,她早上才求得婚好吧。

  一想到求婚,她的臉不由自主燒起來。

  “朱韻。”他低聲叫她,朱韻輕悄悄地說:“怎麼了?”

  李峋敲著鍵盤,淡淡道:“你不用跟家裡鬧太僵。”

  朱韻:“我知道。”

  李峋:“你爸媽不同意也正常,往後慢慢看吧。”

  朱韻不想他在這些問題上過多消耗心神,轉移話題道:“我的電子病歷弄得怎麼樣?”

  李峋哼笑兩聲,“湊合吧。”

  朱韻撇嘴。

  李峋:“這是你哪年做的,只在網頁上弄,都沒有給移植移動設備做鋪墊。”

  朱韻:“剛出去的時候弄的……”

  李峋又表揚了兩句,“整體還可以,醫生、藥房、實驗室、保險支付……該有的都有了,以你剛出去時的水平來看已經發揮得相當不錯了。”

  朱韻:“我怎麼感覺你在損我呢。”

  他輕輕笑了。

  朱韻躺在床上跟李峋聊天,她的房間好多年都沒有變過,安靜的夜和鎖緊的房門讓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晚。

  她穿著裙子等待除夕的鞭炮希聲,光著腳溜出去,在天寒地凍地中奔去見她的心上人。

  跟那時相比,她現在的心情平靜很多了,他們兩人都平靜很多了。甚至在談論到未來規劃的時候,也不像從前那麼血脈噴張。

  一切平穩而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就如同默默流淌的夜河,緩慢而洶湧,大勢所趨,無力可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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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11:10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章

  朱韻最終也沒有去見那位物理研究員。

  她在家待了三天,吵了三天,母親任何方式都用過了,再厲害的狠話也放過了,一口要定絕不同意朱韻跟李峋在一起。

  “你不用跟我講他有什麼理想目標,一個野孩子,沒爸沒媽,又蹲了六年監獄,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沒用,他跟我們家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朱韻勸無可勸,說無可說。她發現她越是為李峋開口,母親對李峋的怨恨就越多。母親似乎認為自己的女兒變得不聽自己的話,完完全全都是這個“野孩子”的責任。

  第三天的晚上,李峋打來電話,告訴朱韻他已經將她沒有弄完的電子病歷系統做完了。

  他只跟她聊了關於接下來系統移植的問題,並沒有談其他。但朱韻能聽出來,他是想讓她快點回去。

  朱韻這幾天吵得頭暈目眩,不想離開的時候再來一輪,她用了以前的老招數,准備趁著父母睡下悄悄離去。

  當晚朱韻收拾好行李,先把包放到樓下,躡手躡腳折返回去二樓佛堂。佛堂右邊是個儲物牆,朱韻小心拉開,第一層裡躺著一個紅色的小本。朱韻將戶口本塞進自己的口袋,一轉頭,看到身旁紅木佛龕裡的佛像安然地看著她。

  那是外婆很早年的時候從外地請來的,打從朱韻記事時起就一直供奉在家中。

  佛堂裡散發著濃濃的檀香味,看著佛細長的眼,朱韻忽然感到一絲悲涼。

  她對佛說:“我可能要干一件很不孝順的事了。”

  佛安安靜靜看著她。

  朱韻:“我不知道我做得是對是錯,但我一定得做,我不能再言而無信了。”

  佛還是安安靜靜看著她。

  朱韻喃喃道:“請你保佑我爸媽身體健康,也保佑李峋身體健康,如果真的有報應的話,就全給我吧。”

  她說完,轉身離開。

  她連夜趕回住所,第二天早晨接到母親電話。她心中有愧,默默承受著母親的憤怒,所有的批評她都照單全收,而要求她全部無視了。

  “朱韻你又著魔了你,你要還當我是你媽你就給我快點回來!”

  朱韻第一次聽到母親這麼聲嘶力竭地命令她,她一夜未眠,手掌幾乎無力握住手機。

  母親還沒有察覺她偷拿了家裡的戶口本,朱韻低聲說:“媽,等咱們都冷靜下來再談吧。”

  母親:“冷靜什麼?都這樣了你還讓我冷靜什麼,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我從小到大白教育你了!”

  母親聲音太過凄厲,朱韻覺得耳膜都快要被捅穿了,只能將手機稍稍拿開一點。

  她們誰也不能說服誰。

  單方面的指責的批評讓朱韻越來越難以忍受,她先一步掛斷電話,進去浴室洗澡。淋浴傾瀉而下,朱韻深深呼吸。

  等她出去的時候,手機已經沒有動靜了。她過去看了一眼,母親一共打來三個電話。朱韻關了手機。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去公司,董斯揚的工程進展順利,工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安裝電路。董斯揚不在現場,監工的人換成張放,他遠遠看見朱韻,興奮地打招呼。

  “朱組長!”

  朱韻走近,張放的表情變了。

  “呀,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黑眼圈重成熊貓了,董總不是說你回家休假了嗎?”

  朱韻問:“他們人呢?”

  張放:“在快遞公司開會呢。”

  朱韻:“快遞公司?”

  張放自豪地說:“對啊,我們董總征用了,一開始在大廳,後來把他們經理辦公室給占了!”

  朱韻:“……”

  張放關心道:“你沒事吧,是不是要感冒啊,怎麼嗓子也啞了。”

  朱韻擺擺手。

  她去快遞公司找李峋,快遞公司的大廳裡有幾個員工正在整理東西,朱韻走到裡面,經理辦公室的門開著一道小縫隙。朱韻順著邊往裡看了看,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董斯揚翹著的二郎腿。

  朱韻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敲了敲門。

  董斯揚:“誰啊?”

  他還真拿這當自己家了。

  朱韻推開門,一眼看過去辦公室跟大廳比起來沒強多少,雜七雜八堆了一堆。李峋坐在旁邊的長條沙發裡,懷裡有個筆記本電腦,旁邊是煙灰缸,裡面插滿了煙頭。他見到朱韻時愣了幾秒,然後眉頭就皺起來了。

  董斯揚:“你這是上戰場了?”

  朱韻:“差不多。”

  董斯揚哼笑,看了李峋一眼,“會也開得差不多了,你們有事就先走吧。”

  李峋收起電腦,對董斯揚說:“就按之前定的時間表來。”他說著,頓了頓。“這段時間我可能自己的事多一點,你多勞累一下了。”

  董斯揚:“好說。”

  李峋拉著朱韻的手離開。

  電梯裡沒有其他,李峋低聲道:“我不是讓你別跟家裡鬧太僵麼。”

  朱韻:“沒有,過一陣就好了。”

  李峋看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拉著她離開創業園,朱韻問他去哪,李峋站住腳步,似乎也沒有想好。

  朱韻:“你跟董斯揚談完了嗎?”

  李峋:“差不多了。”

  朱韻:“那我們回你那?”

  李峋沒說話。

  朱韻又問:“還是回我那?”

  其實朱韻並不太想回自己的住處,母親知道那個地址,她怕母親找過來。如果這個時候母親再碰見李峋,肯定是一場血戰,母親絕對不會再給李峋留一點臉面。

  “你開車,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李峋說。

  他們坐到車上,朱韻問他具體地址,李峋報了一處地名,朱韻一愣。

  “你要去找任迪?”李峋報的小區是任迪住的地方。

  李峋搖頭,“你先開過去吧。”

  朱韻行駛了半個多鐘頭,來到任迪居住的小區。這裡安保還跟以前一樣嚴格,保安攔住他們,朱韻正要給任迪打電話,李峋從懷裡掏出一張卡。保安檢查了一下,放行了。

  朱韻奇怪道:“什麼東西啊?”

  李峋:“臨時業主證。”

  朱韻:“你跟任迪借的?”

  “不是。”在噴泉路口李峋指揮朱韻往另外一個方向開,一邊說,“我買的。”

  朱韻一腳剎車踩緊。

  “什麼?”

  噴泉就在旁邊噴著,淅淅瀝瀝的,小區白天沒什麼人,綠化又很好,茂密的樹叢將所有的雜音都吸走了。

  李峋看著她,“我買了棟房子,你看看喜不喜歡。”

  朱韻震驚地看著他,指著車窗外。

  “你在這裡買的?”

  李峋嫌棄地看著她,仿佛覺得她智商不太夠用一樣。

  “我不在這買讓你開這來干什麼?”

  朱韻頭皮發麻,這差不多是全市最好的小區了,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地去硬生生劃出一大片花園地帶。

  朱韻:“多少錢?”

  李峋:“你管多少錢干什麼?”

  朱韻不問出來不罷休,“到底多少錢?你花錢我太不放心。”

  李峋撇撇嘴,枕著靠背看向一旁,隨口道:“兩千三。”

  朱韻險些暈厥過去,她九陰白骨爪抓著他的座椅靠背,磨牙道:“你貸款了?還是借錢了?”

  李峋面無表情說:“借高利貸了。”

  朱韻傻了。

  車窗外綠草茵茵,李峋看著她這表情,忽然笑起來,抬手在她脖子上揉了揉。

  “跟任迪借的。”李峋聲音磁性,“其實也不算借,他們那個樂隊估計也快散了,她提前在我這投資的。”

  朱韻總算回過神。

  “散了?為什麼快散了?”

  李峋淡笑:“這種流行樂隊能火個五六年已經不錯了。任迪算有點真本事,其他都是賣臉。尤其那個小妞,前不久還被爆吸毒了,負面消息太多,也沒幾天了。”

  朱韻問:“任迪跟他靠譜嗎?”

  李峋反問:“那你跟我靠譜嗎?”

  朱韻挑挑眉。

  她將車開到李峋指定的地點,李峋掏鑰匙開門。別墅裡空空蕩蕩,還沒裝修。朱韻好奇地看來看去,心情感嘆。

  這是他們的房子了。

  或者說,這是她跟李峋的家了。

  她幾乎能想像到等這裡全部裝修完,收拾妥當後,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不過她還是覺得太貴了。

  “我們剛剛起步,用不著買這麼好的房子,差不多的就行,等以後條件好了再換好的。”她一邊看一邊說。

  李峋站在空地上抽煙:“等以後換更好的。”

  朱韻回頭:“你是要住多好的房子?”

  李峋:“隨你想。”

  朱韻調笑道:“這才剛開始就說起大話了。”

  李峋並沒有笑,他靜靜看著她,朱韻在他的注視下,笑容漸漸收斂。

  “你也可以說。”他聲音偏低,字字句句穩如磐石,“讓我聽聽你有什麼大話,再離譜的我也會幫你實現。”

  朱韻怔然。

  他看著她,低聲說:“朱韻,我對家庭一直沒有什麼概念。對我來說婚姻就是一場漫長的戀愛。我很早以前就說過,談戀愛最重要的是開心。我不希望你犧牲很多東西才跟我在一起,我希望你能開心。”

  “那你呢?”朱韻只關心最後一句,頃刻反問他,“你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李峋臉上總算不那麼嚴肅了,彈彈煙,笑著說:“還不賴。”

  朱韻心想,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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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11:21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二章

  下月初,飛揚公司的裝修基本完成,招聘的新員工也都上崗了。

  朱韻跟李峋領證是在月中。

  李狀元孤家寡人,也沒什麼人可通知,就通知了付一卓。付一卓感天動地,特別停課三天,去找大仙算良辰吉日。最後算出了次月二十號,似乎稍稍有點拖,但朱韻那時本來也忙著給新員工培訓,想著次月就次月吧。

  不過很快,母親發現了家中的戶口本不見了,她一個電話過來,嚇得朱韻拉著李峋開車直奔民政局。李峋的戶口在上大學的時候就遷到了本市,也方便了他們“作案”。

  整個領證過程毫無浪漫可言,就是一個字——“急”。朱韻關了所有通訊設備,暫時切斷跟外界的聯系,生怕領證領到一半被母親給攔腰斬了。

  當天領證的新人不少,排在朱韻前面的一對新人非常年輕,准丈夫用DV細細地記錄民政局的每一塊地磚,准妻子在一旁拿手機瘋狂自拍。

  朱韻等了半天不見他們結束,小聲說:“那個,要不我們換一下號,你們先拍著?”

  准妻子粘的假睫毛長成兩把扇子,忽閃忽閃地看著朱韻。

  “急什麼啊,這種日子就是要慢慢體會。”說著摟過一旁拍地磚的准丈夫,“是吧,笨笨?”

  准丈夫一臉甜膩,“當然啦。”

  朱韻:“……”

  李峋靠在一旁笑,朱韻看他一眼,他說:“不用緊張,你媽找過來怎麼也得七八個小時。她找不到你肯定會去公司,去了的話董斯揚會幫忙攔住。”

  前面的准妻子見李峋說話了,湊過來跟朱韻小聲說:“你老公好帥啊。”

  朱韻贊同:“確實。”

  准妻子:“不過你們倆怎麼穿成這樣?”

  因為是臨時決定來領證的,兩人根本沒有做准備。朱韻為了給員工培訓,穿著通勤裝,李峋就很隨意了,灰襯衫黑褲子,褶褶巴巴。

  准妻子跟朱韻一起看李峋,看了一會嘀咕道:“穿成這樣也很帥……”

  對,朱韻自豪地想著,穿什麼都很帥。

  李峋跟她對視,曖昧一笑。朱韻又想,他不穿的時候更帥。

  磨蹭了一個上午,朱韻和李峋終於趕在民政局午休之前領完了證。他們在又土又醜的紅牆前面照相,攝影師一直讓他們笑,朱韻笑到最後嘴都僵硬了。攝影師直起腰,皺眉道:“這位男同志,我說笑是讓你微笑,不是冷笑,你對我有什麼意見?”

  朱韻連忙圓場,“沒意見沒意見,他就是不適應。”她戳戳李峋,李峋勉強擺出一個笑臉,攝影師哢嚓一下。

  照片洗出來一臉傻逼,李峋看也不看直接扔給朱韻。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兩人一起走向停車場,一路上很安靜。剛才一直急,現在終於緩下來了,朱韻猜想李峋大概跟她一樣,還在回味。

  上了車,朱韻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咱們這算閃婚嗎?”

  李峋冷冷道:“閃個屁,十年了。”

  金秋九月,正是開學的季節。

  朱韻發動車子。

  十年了。

  快回公司的時候,朱韻把手機打開,剛一開機裡面劈裡啪啦進來一堆東西,董斯揚傳來前線消息,果然母親找到了飛揚門口。

  朱韻不想讓母親見到李峋,尤其是在公司裡,她不想以任何形式讓他難堪。

  她對他說:“我帶我媽媽去別的地方,等我們走了你再回公司。”她見李峋欲言又止,輕聲安慰,“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朱韻給母親打電話,將她接到對面商場的茶館裡。

  母親趕了一天路,見面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我現在真的管不了你了,你跟我回家,這件事不解決你別想出來了!”

  朱韻知道母親已經氣急,不然不會在公共場合拉拉扯扯。她的力氣比母親大,但不敢太過用力,她看看周圍,說:“媽,人都看著呢。”

  這句話讓母親稍稍收斂,母親要面子,朱韻知道。

  “戶口本呢?”

  朱韻將戶口本遞出去,母親一把搶過。

  朱韻:“媽,除了這件事,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

  母親死死捏著戶口本,“你膽子真的大上天了朱韻,你告訴我你拿戶口本干什麼了?”

  朱韻:“結婚了。”

  母親整整半分鐘沒有說出話,最後揚手扇了朱韻一耳光。

  這是從小到大,母親第一次打她。

  “朱韻,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你不跟他散了,你就別要這個家了。”

  接下來的幾天朱韻接到了很多親戚的電話,都在勸她快點回去。朱韻疲於應對,一遍遍地重復著相同的話。

  “以後就好了,等這陣過去就好了,等我媽冷靜下來我再去跟她談。”

  新房子沒有裝修完,朱韻以前租的房子也轉走了,她暫時住在酒店。李峋從侯寧那搬出來,跟她一起住酒店。

  雖然一直張羅“生孩子”,但那段時間他們卻並沒有夜夜春宵,他們的生活節奏變得很慢,就像李峋自己說的,婚姻對他而言,就是一場漫長的戀愛。他們養成相擁而眠的習慣,愛人的體溫將夜拉得柔情萬丈。

  吉力公司在九月底正式掛牌上市。

  那時朱韻跟李峋剛吃過晚飯後,走路酒店,他們在十字路口的廣告牌上看到了這則新聞。新聞裡方志靖領著吉力的員工大肆慶祝,畫面裡吳真也在,卻始終不見高見鴻的身影。

  朱韻:“高見鴻好像是去國外養病了。”

  李峋笑笑,不甚在意地攬過她的肩膀,悠悠地過馬路。

  十月份的時候,朱韻檢查出懷孕。

  這著實有點出乎他們的預料。

  反正已經領證了,兩人都穩定下來,朱韻本來打算孩子的事情明後年再說,今年要全力准備華江投資招標的事。李峋似乎也是這個意思,所以領證後的日子裡,他們都有做防護措施。

  朱韻拿著檢查報告,在醫院門口傻傻地回想,孩子差不多三個月大,按照時間推算的話,這肯定是領證之前他們剛剛和好那陣懷上的,那段李峋不經思考,找個地方就能脫褲子的狂歡節紀念品。

  當晚,這個不太靠譜的新婚丈夫在公司開完一天會之後,回到新婚妻子身邊又開了一次會。會議過程十分簡潔,總共沒有十分鐘——兩秒鐘用來決定要孩子,兩分鐘用來商量搬家入住的事,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計劃未來一年的工作安排。

  開完會,兩人簡單洗漱,李峋從朱韻身後抱住她。兩人都有點興奮,半天沒有睡著,李峋手掌摸著朱韻的肚子,掌心溫熱,無意識地輕輕撫摸。

  “懷孩子是什麼感覺?”他在朱韻頭頂問。

  朱韻:“實話實說沒感覺,一點變化都沒有。”她扭過頭看他,“是不是醫生檢查錯了?”

  李峋低頭看她,“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朱韻又自己琢磨了一會,說:“可我真覺得完全沒變化啊。”之後好像為了要證明一樣,她從李峋胳膊裡爬出來,平躺好。

  “你看我還能仰臥起坐。”

  說完手抱著腦袋,一口氣起起落落了七八下,回頭。

  “是吧!”

  李峋面無表情看著她,冷笑道:“誰說沒變化,都傻成什麼樣了。”

  朱韻:“……”

  李峋一抬手,她又躺回他身邊。過了好一會,她低聲問:“你覺得是男孩還是女孩?”

  李峋:“男孩。”

  朱韻故意刺激他說:“有報道稱每天對著電腦的男人會被輻射影響,大部分要生女孩。”

  李峋在她肚子上掐了掐。

  安靜了一陣,朱韻覺得身後人的氣息漸漸緩慢綿長了,可她還一點困意都沒有,問道:“你想要男孩?”

  李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朱韻:“不喜歡女孩嗎?”

  李峋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耷。

  “男的好養。”

  “……”

  李峋眼睛已經閉上,若有若無地說:“女孩太嬌弱,我養不好。我們第一個養男的,有經驗了再生女的。”

  朱韻笑了,“說得好像你能控制一樣。”

  他似乎又淡淡地笑了笑,慢慢睡著了。

  朱韻借著月光靜靜看著他。

  他的媽媽三十歲時離開了他,他的姐姐更是二十幾歲就不幸離世,這些事都給他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對他而言,女人的確太嬌弱了。

  朱韻的手溫柔地插過他的脖頸,摟住他。或許是懷上骨肉的緣故,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她展現出從未有過的母性的溫柔。

  李峋睡了一個沉沉的好覺。

  懷孕的事他們沒有張揚,全公司只告訴了董斯揚一人,董斯揚驚訝地評價:“行啊你們,挺效率啊。”

  公司有董斯揚坐鎮,李峋的壓力少了很多。朱韻覺得這樣也不錯,以前李峋做事總是大包大攬,最後精力不夠,各方面都受限。現在把CTO的職位單獨拉出來,讓他全心全意鑽研技術,也為後面公司系統發展打好基礎。

  朱韻每天照常上班,一直到孩子五個多月的時候,公司裡才有人看出點苗頭來。

  張放某日盯著遠處干活的朱韻,問趙騰說:“你看我們朱政委最近是不是有點胖了?”

  趙騰也看過去,“沒吧,胳膊腿還那樣啊,咝……就是肚子好像有點大了。”

  兩人對視一眼,紛紛猜出對方心思。

  事後他們找朱韻進行證實,得知真相後震驚萬分。

  因為之前朱韻母親來過公司的原因,他們都知道李峋跟朱韻的事情,但他們還不知道兩人已經領證。現在忽然三級跳,孩子都快六個月了,豈能不驚訝。

  他們開始禁止朱韻做任何工作,朱韻反復說不要緊,公司裡還是把她當成保護動物。董斯揚這個時候發話了,回家安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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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11:39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三章

  有了董斯揚的聖旨,朱韻在年前正式休假。

  而與此同時,飛揚公司重新開張以來的第一輪融資也開始了。

  這個年過得很辛苦。

  公司裡所有人都在為融資做准備。尤其是打頭的董斯揚和李峋,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朱韻在他忙碌的時候聯系了家裡,母親態度依舊冷淡。朱韻暫時沒有告訴她自己懷孕的事,她不知道這個小生命對於還在氣頭上的母親來說,到底是驚喜多一點,還是惱怒多一點。

  這個年過得很辛苦。

  但朱韻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慢慢變好。

  他們在十二月的時候搬進別墅,李峋請了個保姆照顧朱韻。除夕夜這天保姆放假回家了,只剩下李峋和朱韻還有她肚子裡那個不知男女的小家伙一起。

  對他們而言除夕也沒什麼太特別的,畢竟前一天李峋還在公司加班。兩人吃過晚飯,窩在沙發裡看電視。李峋兩腿疊在茶幾上,嘴裡嚼著口香糖。自從朱韻懷孕之後,他很少在她面前抽煙了。

  可惜他煙癮大,光嚼口香糖根本不夠勁,沒過一會就吐了口香糖去外面抽煙。他穿著薄薄的衣服,在天寒地凍中呼出白色的霧。抽完了煙回來,一屁股坐到朱韻身邊,帶出一股寒氣。

  他一邊懶洋洋地遙控著電視節目,一邊將朱韻的手拉過來放到自己肚子上。

  春節聯歡晚會還沒開始,侯寧打來電話,李峋跟他聊了差不多十分鐘,掛斷後又給董斯揚打電話。

  朱韻將電視調成無聲,等李峋把電話打完。

  “怎麼了?”

  李峋:“華江的投資負責人初七可能要過這邊來。”

  朱韻蹙眉:“初七?怎麼這麼急?”

  李峋道:“吉力那邊邀請的。”

  朱韻:“他們那邊邀請過去,會不會對我們有影響?”

  李峋冷冷地笑:“保不齊,方志靖對我們這麼掛念,自己的事情解決完,有機會當然會幫我們打包點禮物。”

  朱韻:“那怎麼辦?”

  李峋拍拍她的肚子,像在檢查西瓜熟沒熟一樣,說:“你不要多想,專心養他,這些事我會處理。”

  朱韻:“還沒生出來呢,養什麼啊。”

  離預產期還有差不多三個月,朱韻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之前付一卓來湊熱鬧,想叫家裡的私人醫生過來檢查一下孩子是男是女,被朱韻拒絕了。

  “不要查,查完就沒驚喜了。”

  事後她跟付一卓說:“你弟弟就說是男孩,我不檢查,等到時候看,我非要生個女兒贏他。”

  付一卓看起來並不想理這兩個神經病。

  李峋將吉力的事暫且放下,問朱韻道:“你給家裡打過電話了?”

  朱韻:“打過了。”

  李峋:“告訴他們孩子的事了?”

  朱韻:“……還沒。”

  李峋靜了一會,朱韻撫摸他的臉頰,他低聲說:“你盡量別跟家裡鬧矛盾,你也不需要擔心我,我皮糙肉厚他們不能拿我怎樣。”

  朱韻傲嬌起來,“誰擔心你了。”

  李峋將她拉到自己這邊,“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想什麼說什麼?”他用舌頭十分下流地勾了勾她的唇線,“我兒子如果養成你這種口是心非的毛病怎麼辦?”他勾起了幾絲銀線,被朱韻推開,“太惡心了,離遠點。”

  這半推半就的力道讓李峋更來勁了,直接抱住她埋頭啃脖子,朱韻推了幾下發現推不掉,干脆隨他了。

  她聽到他含糊的聲音:“找機會跟你爸媽好好聊聊。我得感謝他們,把你養得白白胖胖,沒吃什麼真正的苦。”

  朱韻抱著他的背,給他一個更好更舒服的姿勢。

  窗外風雪交加。

  李峋說的沒錯,跟很多人比起來,朱韻好像真的沒有吃過太多的苦,衣食無憂,按部就班。她身體也很健康,懷孕期間的不良反應很少,從沒食欲不振,也極少頭暈嘔吐。

  在她活過的溫溫吞吞的三十年裡,他是唯一的例外。

  她此生至極的純真浪漫,與至極的痛苦不堪,全是他賦予的。

  她的感情生活如此簡單,又如此堅固。

  朱韻抱著李峋,親了親他的腦袋,動作輕柔。相較起來李峋吻得就賣力多了,聲息沉重,氣喘吁吁。

  朱韻抬起頭來考慮正事。

  “……你想想怎麼處理吉力的事,我們跟華江的人見面時間比吉力晚,方志靖如果從中作梗怎麼辦?”

  說實話她現在不太容易集中精力,主要是他的氣息太重了,他的肌膚蹭到她的臉頰,明明剛剛還冒寒氣,現在卻像一團火。

  他專心致志地咬她的脖子,仿佛什麼都沒有這個重要。

  “你不用管,他礙不了事。”李峋在風花雪月中抽空呢喃,“……我們選擇的路是正確的。就像你選擇我,也是正確的。”他的手掌輕輕捂在她的肚子上,“正確的事是受到庇佑的。”他的手掌平穩,就像一個守護神。而奇跡般地,朱韻肚子裡的小家伙忽然伸腿蹬了一腳,好像聽懂了父親的話一樣。

  他挑眉,拽拽地笑。

  “你看。”

  她沉醉在那道笑容裡。

  李峋與她額頭相抵,眼睛輕閉,低聲道:“你不用怕,什麼都不用怕……石子絆不倒大像,也堵不住洪流。”

  他的話是那麼的准確,四天後,飛揚收到了華江VC的邀請,表示出想要投資的意願,甚至還沒到初七。

  董斯揚帶著張放趙騰登門,一方面討論事情,一方面來聚會。一進屋,張放的眼睛又不知道往哪放了。

  “天啊天啊天啊!豪宅啊——!”他踮著腳尖走來走去,趁著李峋跟董斯揚說話,偷偷對趙騰說:“李組長可真敢花,我們才算剛步上正軌,他一年花的錢比我一輩子賺得都多了。”

  趙騰眯著眼睛看他,“你也就這點出息。”

  董斯揚老神在在地坐在客廳喝茶,點評保姆泡的茶比朱韻泡得好多了。

  朱韻在旁看書,沒有搭腔,董斯揚又笑著說:“你干脆辭職吧,回家相夫教子。”

  朱韻淡淡道:“辭職?我還想著過年要加薪呢。”

  董斯揚濃眉一擰,頓時坐直。

  “加薪?!”

  李峋從臥室把電腦拿過來,放到茶幾上,朱韻也不逗董斯揚了,低頭看書。

  董斯揚跟李峋討論了一會項目的問題,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跟華江的人約在明天見面,行不行?”

  李峋:“可以。”

  董斯揚:“拿得下來嗎?”

  李峋:“當然。”

  朱韻在旁聽著,唇角不自主地上揚。她為了不被人看見,用書悄悄擋住,轉過臉看外面。

  落地窗外,雪滿天涯。

  她耳朵裡很靜。

  明明張放和趙騰在廚房吵吵鬧鬧,董斯揚和李峋也在身旁不停商討事情,可她就是覺得很靜,靜得好像能聽到窗外每片雪花的聲音。

  落到屋頂的,落到樹上的,還有落到地面的……她覺得自己能區分出這其中細微的差別,就好像她能從李峋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神態,每一句話中,體會他全部的真意。

  李峋為了取資料,要跟董斯揚回公司一趟,朱韻送他們到門口,李峋先出去了,董斯揚在門口穿鞋,朱韻說:“下雪天慢點開。”

  董斯揚抬頭,笑著說:“你比剛來時強多了。”

  朱韻:“什麼?”

  董斯揚隨手擺擺:“說了你也不懂。”他手一揮,朱韻敏銳看到手腕上纏著的紗布,連忙問:“手怎麼了?”

  董斯揚抬胳膊看了看,道:“沒事,前兩天不小心碰了一下。”

  張放在後面喊:“什麼沒事!?董總大年三十加班談業務!冰天雪地開車撞護欄了!手腕都骨折了還不下前線!簡直是時代楷模!”

  董斯揚面無表情地往後看一眼,張放馬上銷聲匿跡。

  朱韻忍不住道:“你注意點,小命比什麼都重要,做不來就先放放。”

  “放放?”董斯揚輕哼一聲,鼻腔裡噴出一股白氣,“我已經放了太久了。而且……”他看著朱韻,粗狂的臉上信心斐然。“下次別跟我提‘做不來’,老子聽這仨字就不爽。我可警告你,你不要覺得你有兒子就可以跟我厲害了,我還是你老板!要有上下級觀念!”

  朱韻:“你怎麼也說是兒子?”

  董斯揚拍拍衣服,最後瞪她一眼,斬釘截鐵——

  “就是兒子!”

  說完扭頭走了。

  朱韻靠在門邊,看著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踏進冰雪。

  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

  不是猛龍不過江。

  朱韻閉上眼,聽到遠處的風聲,總覺得那是老天在說話,告訴那些前半生遭受種種磨難卻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人,你們受過的苦,如今孕育成龍了。

  她睜眼,對著風雪冷笑一聲,自語道:“我就要生個女兒,氣死你們這群王八蛋。”

  *

  朱韻生產那天,李峋不在。

  時間趕得太不湊巧。

  孩子比預產期早出來三天,李峋正在北京參加華江投資的新聞發布會。華江給飛揚的第一輪投資金額就達到四億,打響了今年互聯網融資最響的一炮。

  新聞發布會在北京華江總部舉行,其總裁姚乃賢親自主持。李峋本來想在家陪朱韻,被她趕走了。

  “這種場合你必須在,這不是鬧著玩的,你譜是有多大?”

  “那我看不到我兒子出生了。”

  “發布會離預產期還有點時間,你沒准可以趕回來。”

  李峋靠在床頭懶洋洋道:“怎麼可能那麼准,我兒子等不及了,要提前出來。”

  朱韻切了一聲。

  李峋靜了一會,輕聲道:“算了,總要有點遺憾。”

  朱韻奇怪他為何能這麼篤定。

  那天朱韻正在客廳看電視,新聞發布會是直播,李峋西裝革履出鏡,帥得朱韻目眩神迷,整個人痴呆犯傻。

  跟他一對比,就連活動現場請來助陣的明星都黯然失色。

  就在她看得起勁的時候,忽然身下一陣劇痛,好像傷口裂開了一樣,褲子很快濕了。朱韻扶著肚子,後背開始冒汗,她聲音發虛,鼓足氣大喊:“付一卓——!”

  付一卓正在後屋地毯上掐指練瑜伽呢,聽到朱韻叫喊,連滾帶爬起來,一看朱韻身下一灘水,趕緊打電話叫車。

  等車期間,朱韻還不忘多看兩眼電視上的帥哥。

  記者采訪到姚乃賢,詢問他對這一輪投資的看法。

  姚乃賢說:“華江這一輪投資了不少企業,涵蓋了互聯網公司的各個類型。首先肯定是電商,還有做電商離不開的搜索引擎。接下來就是社交移動互聯網,以及一些生活板塊類,大多是餐飲娛樂和房產交易。當然,還有金融、物流,和文化領域,都有涉及。”

  記者又問:“不過這一輪投資的最重頭還是飛揚科技有限公司,一家新興的互聯網醫療公司。”

  姚乃賢說:“沒錯,中國的互聯網賺了這麼多錢,可仔細分析內部結構會發現其中前沿科技的含量非常低。我不希望十年、二十年後的中國互聯網企業還是這樣,只能照搬別人的東西,靠著娛樂、服務,和賣便宜貨發家。”

  記者:“科研類的互聯網企業也有很多,為何您偏偏選中這一家?”

  姚乃賢說:“首先一定是因為實力,他們有非常強的實力,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對於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有著非常周全嚴密的方法。而且這家公司很有韌性,這也是我看中他們的理由。我相信他們一定能夠成功。這行業裡有人負責提供便捷,供人娛樂,也要有人負責改變時代。”

  朱韻被送到醫院,護士長在門口等著。付一卓早在幾個月前就托人聯系好了,三下五除二給朱韻推進了待產室。

  之前一直都沒有什麼感覺,全堆在生產前的這段時間了。朱韻被推進待產室的時候已經疼得不行。她記得自己只在人生第一次來月經的時候有過這種感覺,不過現在比那時更疼數倍。

  護士長在她身邊說:“來,深呼吸,長吸短吐,呼氣的時候把肚皮下壓。”朱韻照做了幾次,護士長帶著手套內檢,驚呼:“寶貝,你這條件也太好了!全開了啊!”

  然後朱韻就在各種簇擁之下被推進了產房。護士長還安撫她:“別緊張啊,也別哭,越哭越不好生,要省力氣!”

  朱韻被綁上各種監測儀器,她感覺肚子像要炸了一樣。助產士做好一切准備後,對她說:“不要緊張,陣痛的時候就用力!”她話還沒說完,朱韻腹部又疼起來,她第一次用力沒成功,好像拉屎拉了一半憋回去了一樣。

  就這樣反復幾次都沒成,朱韻有點不耐煩了。隔了一陣又是陣痛,朱韻抓著床架,咬緊牙,惡狠狠地吼道:“出來!”

  她忽然出聲給周圍人都嚇了一跳,朱韻再次用力,這回身下猛地一股熱氣襲來,她感覺亂七八糟出去一堆東西,然後一切平靜了。

  醫生感嘆:“哎呦,這力氣也太大了。”

  朱韻脫力,渾身是汗,躺倒在床上。

  小家伙被醫生拎著拍屁股,朱韻恍恍惚惚間聽到“哇”地一聲哭。

  醫生給她打針,縫合傷口,朱韻看不到自己身下具體情況,只感覺頭重腳輕飄飄然。

  她輕聲問:“是男是女?”

  護士笑著說:“男孩呀!好結實呢!”她抱著孩子給朱韻看,小朋友渾身通紅,肉皮嫩得好像一碰就破。

  真醜啊……

  朱韻皺眉看他,喃喃道:“你怎麼可能是我和李峋的孩子呢?”

  小朋友聽完她的話哭聲更大了,亂蹬腿,護士險些沒抱住。

  “哎呦!這孩子真厲害!”

  朱韻默默看著他,說:“我想要女兒,你出來干什麼,跟你爸一樣專門氣我的?”

  小朋友哇哇大叫。

  朱韻伸手,她剛剛生產完,手還有點抖,她戳了戳小朋友的肚皮。她一碰到他,整個人都軟下來了。

  護士抱著孩子去檢查了,醫生正在縫合。朱韻已經不知疼痛和疲憊是什麼感覺,她仰著頭,看著窗外。

  這是一個草長鶯飛,萬物復蘇的季節。

  她遠遠地望著天空,輕不可聞地說:“好啊,你又贏了。”

  護士沒聽清,以為她想要什麼,過來詢問,朱韻說:“請幫我把手機拿來行嗎?”

  *

  家中。

  空蕩蕩的客廳,臨走忘記關的電視還在播放著,新聞發布會已經結束了。

  所有人都簇擁姚乃賢,記者們抓緊一切機會收集報道材料。

  忽然有個人大聲問姚乃賢:“前幾個月有人爆出,飛揚負責人曾經因為傷人入獄六年!而且聽說他出身極差,請問這對您投資飛揚毫無影響嗎?”他話音一出,大家不等姚乃賢回答,已經開始尋找那位飛揚負責人的身影,可他們並沒有找到。

  被推到風口浪尖的男人在發布會剛剛結束的時候就已經走了,他還有很多要做的事,沒有興趣與記者周旋。

  出了酒店,夜色已濃。

  他點了一支煙,垂首逆行在首都繁華的街頭,身姿孤傲冰冷,任何人都無法靠近。

  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沉默著走了許久,忽然衣兜震動。

  他拿出手機一看,周身的冷頃刻就散去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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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李思崎曾在媒體前戲稱他爸為“堂前燕”。

  意思是不管博多大名,招多少財,都進不得廳堂,只能在堂前候著。

  那時他剛從戲劇學院畢業,剛剛出道准備參演電影。作為全國最大的互聯網醫療企業老板的大公子,加上其大大咧咧經常語出驚人的特點,李思崎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飽受媒體矚目。

  在電影宣傳會上有人向他提問:“你選擇走演藝這條路,你的父親李峋先生有什麼看法嗎?”

  李思崎笑嘻嘻道:“他看法可多了,我就一聽一過。”

  那人又說:“李峋先生作為當代最厲害的數據專家之一,為中國互聯網醫療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他從沒對你提出過繼承家業的要求嗎?”

  “提過又怎麼樣。”李思崎小臉一揚,指著自己說,“你說他厲害,我還厲害呢!要不是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他這輩子別想踏進丈母娘家的門!”

  記者虎軀一震,心說這個李思崎簡直就是活生生的新聞制造器,隨便套一套都是一堆猛料。

  事後李思崎因為這段口無遮攔的采訪被朱韻大罵一通,但他從小到大都被罵爛了,完全不在乎。

  李峋是在李思崎上初中的時候,才第一次踏進朱韻家的大門。

  從他們結婚的那天算起,已經十幾年過去了。

  朱韻的母親已經七十歲。

  在那之前,他們曾在一切場合偶遇過,但朱韻母親從來沒有跟李峋說過一次話。甚至在他們剛剛結婚的那段時間裡,父母都沒有跟朱韻聯系過。

  直到他們知道了李思崎的存在。

  李思崎出生三個多月後,朱韻給家裡打電話通知父母,母親還等著他們離婚,沒想到孩子都有了,又是給朱韻一頓臭罵,還揚言要斷絕關系。

  後來朱韻的表弟小峰來這邊出差,順便來看望他。小峰比朱韻小一歲,有一個相處多年的女朋友,馬上要結婚了。

  他一邊逗著襁褓中的李思崎小朋友玩,一邊說:“我大外甥真可愛。”

  三個月大的李思崎同學已經擺脫了皺皮土豆的形像,眼睛也睜開了,小臉也鼓起來了,躺在嬰兒床裡經常擺動胳膊和腿,但是頭還不大會動。朱韻一直堅持母乳喂養,他體格結實,哭起來聲音嘹亮。

  “孩子嘴長得像你。”小峰扒在嬰兒床上跟李思崎大眼瞪小眼。“眼睛鼻子像他爸爸。”

  朱韻坐在嬰兒床旁邊的沙發裡,手裡拿著本書看。

  “別像我,男孩長得像我不好看,濃眉大眼沒意思。”

  小峰回頭看她,“我家人都濃眉大眼,怎麼就沒意思了,非得隨姐夫內雙啊。那太嚴肅了,他一看我我都不敢說話。”

  朱韻眼睛沒抬,又翻過一頁,淡淡說:“那叫魄力。”

  小峰趁她不注意,跟李思崎做鬼臉,擠了朱韻一眼。小峰拿玩具逗李思崎玩,隨口道:“我婚禮的時候你和姐夫帶著我外甥都去唄。”

  朱韻終於從書裡抬起眼睛。

  小峰:“你爸媽應該也會來,到時候也讓他們見見面孩子。再讓親戚朋友幫忙疏通一下,沒准你媽就松口了。”

  朱韻說:“可能性不大。”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她們有相似的性格,對於認定的事有股可怕的執拗。李峋幾乎是母親這輩子唯一一個失敗點,她不可能這麼輕易松口。

  小峰道:“那也要來,這是他們外孫子,總不能一直不見面。”

  晚上李峋下班回家,風塵僕僕地鑽進洗手間洗臉,朱韻穿著睡衣靠在門邊,將小峰的邀請告訴他。

  “你想去嗎,公司那邊太忙的話就我帶著他去。”

  李峋快速地洗了一把臉,回過頭,朱韻將手巾遞給他,李峋抹了抹,說:“去吧,哪天?”

  朱韻將日期告訴他,頓了頓又說:“到時如果我媽——”她還沒說完,李峋將手巾扔到後面洗手台上,他站得很近,低頭嗅了嗅她的脖頸,自然而然地將話接過。“沒事,不用擔心。”他說著將手伸進朱韻的睡衣裡。朱韻孩子生完,還在哺乳期,月子裡養得白白嫩嫩,皮膚一捏,隨時能滲出汁來一樣。

  朱韻背靠著牆壁,李峋吻著吻著有點不受控了,他呼吸沉重地問:“過八個星期沒?”

  朱韻被他壓得快要喘不過氣。

  “什麼?”

  “過了八個星期了吧?”

  醫生建議順產過後最好八個星期再同房,李峋自問自答:“肯定過了,我他媽感覺都過了一年了。”他給她打了個橫抱往屋裡去。朱韻下巴在他脖子上墊著,幽幽道:“哪有一年……”

  小峰的婚禮朱韻一家三口都去了。

  李峋給這位遠親小舅子包了一個巨型紅包。

  朱韻在酒店裡面碰到了母親,母親正在欣賞樂隊拉小提琴,身旁的三嬸先發現了她,衝她笑笑,示意母親。

  母親回頭,看到朱韻一家,神態不變。三嬸在旁笑著勸,母親扭頭走了。三嬸過來逗了會李思崎,對朱韻說:“你爸也在裡面,你帶孩子過去看看吧,你媽就是嘴上倔,其實關心你們呢。之前小峰回來的時候,她暗地裡問了好多孩子的事。”三嬸又看向朱韻身旁的李峋,猶豫著說,“李先生就先等一等吧。”

  朱韻獨自帶著李思崎去母親那,一桌的親戚朋友都被這小娃娃吸引了,圍起來看。朱韻跟母親打招呼,母親淡淡地應了。朱韻看到她目光總向李思崎同學那瞄,就把他遞給母親抱。

  事後回想,似乎真的全是李思崎同學的功勞,三個月大的小孩被人像動物一樣圍觀著,完全不懼生,別人一戳他就笑,旁若無人地嘎嘎笑。

  他一笑,母親和父親還有周圍所有人都跟著笑了。朱韻回頭,李峋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們,也笑著。

  婚禮整個過程,母親都抱著李思崎不撒手,連小峰和新娘交換戒指的時候她都沒抬頭。

  那場婚禮後,朱韻再給家裡打電話,母親都會詢問李思崎的情況。過年前,朱光益打來電話,讓朱韻帶著孩子回家。

  “只有你們兩個回。”他強調說。

  李峋對此並沒有意見,他說:“回吧,你們一年到頭也不回去幾次,你父母想你也正常。”

  朱韻心裡不好受,但她不敢表現出來。對李峋而言,“家庭”是張又薄又脆的窗紙,透著無限的遺憾和哀傷。

  朱韻對他保證說:“你除夕不要工作,跟我們一起走,在旁邊的酒店等我。我帶他去吃個團圓飯,等我爸媽睡了就出來。”

  李峋看看四仰八叉躺著的李思崎,沉吟道:“他那麼能睡,折騰醒了怎麼辦。”

  朱韻直起身子。

  李峋沒有拒絕她的提議,說明他動心了,他不想自己過年。

  情有可原。

  有妻有子,憑什麼要自己過年呢。

  朱韻盯著李思崎,二話不說道:“醒了就重新睡,有什麼了不起。”

  她當年為了見他,數九寒天裡穿著單裙在街上夜奔,如今換到她兒子,只少睡會覺怎麼了。

  這也成了後來朱韻總被李思崎念叨的理由之一——

  “跟我爸比起來,我就是咱家一!根!蔥!”

  李思崎跟媒體大吐苦水:“不是有個傳承多年的經典問題嗎,你去問我媽,我和我爸同時掉水裡她救誰——絕對是我爸!”

  他每次一提童年就長吁短嘆。

  “唉,我給我家出過多少力,最後還是不得不屈服於我爸的淫威之下!我曾想拉著我媽的小手,勸她跟我一起起義反抗暴政……”

  記者連忙問:“然後呢?”

  “然後?!”李思崎瞪著眼睛,“還有然後?!”

  記者:“……”

  李思崎抿了一口水,平定情緒。

  記者又問:“你說你給家裡出了很多力,主要是指哪方面呢?”

  “別提!”李思崎放下水,“一提這事我就來氣!我小升初的時候,我媽抓我學習,我實在是不愛學啊!我就問我媽——‘你信不信我有辦法讓我爸跟我們一起回家過年’,我媽說不信,我就跟她打賭,如果我贏了以後就別逼我學習。”

  記者:“你母親答應了?”

  李思崎眼神一擰,“當然答應了啊,我不是說了嗎,涉及我爸的事她沒有不上心的。”

  記者:“那之後你做什麼了?”

  李思崎狂拍大腿,“當然是死皮賴臉地去跟我外婆閑扯啊!我外婆是我家大魔王,她真是以實際行動證實了她有多看不上我爸!不管我爸拿什麼獎,賺多少錢,該看不上就是看不上!就是這麼氣魄!”他指著自己,對記者說,“我外婆是前年去世的,我正好二十歲。你知不知道在這整整二十年的時間裡,外婆叫我名字的時候從來不叫姓氏,一次都沒有。”

  記者愣住。

  李思崎哼哼兩聲:“可惜我費那麼大的力氣讓我爸跟我們一起過年,回頭我媽還是逼我學習,你說這經商的人怎麼能這麼不講信義呢。”

  記者回過神,說:“你的父母嚴格來說不算商人,應該是科研人員,他們對——”

  “行了行了,打住。”李思崎擺手道,“我不想千裡之外還得聽他們的精品訪談。”

  他靠回椅子裡,看向外面。記者忽然感覺他不經意的這個側臉,跟李峋之前有張照片特別像。

  李峋與朱韻一共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剩下的兩個孩子都成功遺傳了父母的高智商,尤其是小女兒,剛剛十六就已經讀完了大學,前去國外深造。只有李思崎,一個戲劇學院考了兩年,第一年還卡在文化課成績上。

  可這三個孩子中,李思崎長得最像他爸爸。

  那眉眼,身姿,神態,與年輕時的李峋如出一轍。所以大家在看他的時候,很多時候都會聯想到他父親,好像時光錯亂了一樣。

  記者最後問:“那在你上初中之前,你們過年的時候你爸爸都在酒店裡等著嗎?”

  李思崎淡淡道:“不,他在車裡等著。”

  這樣近一點,也快一點,反正車裡開空調,外面下多大雪都不會冷。

  李思崎手墊在腦後,輕松道:“每次我和我媽都以最快的速度出來,還是被他抱怨等得無聊。可讓他走吧,他又不肯。”他晃晃椅子,輕笑著自語,“簡直就像一只認准人家的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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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飛揚收購吉力,是在李峋三十七歲這年。

  不過收購計劃最開始的主導者,並不是李峋,也不是朱韻,而是飛揚當時的CEO黃志飛。

  說起這個黃志飛,當年華江注資之前,董斯揚還在給飛揚搞裝修的時候,曾塞給朱韻一個裝著簡歷的U盤,裡面就有黃志飛。他是飛揚重新步入正軌後第一批被招聘進來的人,給他面試的是張放。

  他給黃志飛的面試時間非常短,並且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決定錄用他,理由非常簡單,這個人身上散發著跟朱韻李峋一樣的氣息。

  黃志飛剛進來時也是程序員,後來慢慢往商務和行政方面轉。黃志飛做事謹慎而富有遠見,只是性格有些內斂,與董斯揚剛好做互補。在兩人的配合下,朱韻和李峋可以完全放心地投入研發。而飛揚發展穩定,公司重新起步五年後,順利上市。

  李思崎六歲那年,李峋和朱韻在外地忙著跟政府談中小城市的醫療數據聯動推廣,每天腳不沾地,甚至連李思崎小朋友開學這天都沒有出席。還是付一卓帶著苦兮兮的李思崎去了學校。

  在與政府相關部門初步達成協議之後,朱韻跟李峋踏上回程之路,朱韻本來想著回來先去商場給李思崎小朋友買點禮物做賠禮,卻被董斯揚和黃志飛叫去開會。

  董斯揚特地告訴朱韻,這個會先不要通知李峋。

  朱韻甚是奇怪。

  他們沒有在公司開會,董斯揚將人組織到一家茶館,假山小石,氛圍清幽。朱韻看到除了董斯揚和黃志飛以外,侯寧也在,這讓她不由嚴肅起來。

  侯寧一直在公司信息安全部門負責,因為醫療數據不同於其他,飛揚需要對用戶信息做好嚴密的保護工作,朱韻以為是這方面出了問題。

  “出什麼事了?”她開門見山問。

  董斯揚好整以暇坐在紅木椅裡,喝著茶說:“不是我們出事。”他示意黃志飛,黃志飛直接了當地對朱韻說:“是這樣,侯寧發現吉力公司有人在私賣信息。”

  朱韻已經好久沒有聽到“吉力”的名字了。他們與吉力走上了不一樣的路,在華江注資飛揚之後,方志靖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專心致志接著搞游戲。

  在偶爾的幾次消息中,朱韻得知吉力的經營狀況並不太好。雖然順利上市,但他們被華江以“缺乏自主創新力”為由拒絕投資。

  吉力之前最賺錢的項目,那款《完美女友》也因為政府限令的原因很快被禁了。吉力面臨過兩次大型改革,最後勉強賣了大部分股票換來新的投資方。

  “他們私賣什麼信息?”朱韻問。

  侯寧:“他們所有的游戲對於手機來說都是深度植入。”

  朱韻點點頭。

  這對目前的國內廠商來說是很普遍的事。所有公司都想盡可能多地獲得用戶信息,為了保證裝機率,無所不用至極。

  朱韻看著在筆記本上咕咕叨叨的侯寧,說:“你怎麼知道他們私賣信息?”

  侯寧:“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朱韻挑眉,“你還惦記這公司呢?”

  侯寧瞪她一眼,“你不惦記當然我們惦記了!”

  旁邊坐著的黃志飛推推眼鏡,說:“他們私售信息是坐實的事,不過現在滲透裝機的游戲太多了,只是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最近發生了一件事,是一個機會。”他看著朱韻,細長的眼睛裡精光畢露,“如果你對這家公司還有什麼想法的話,我們可以一舉將他端掉。”

  朱韻:“什麼事?”

  黃志飛將一張報紙放到茶桌上,朱韻拿起,是篇入室搶劫強奸的新聞,就發生在本市,新聞內容太過慘烈,朱韻看得眉頭頻皺。

  她問:“這跟吉力賣信息有關?”

  黃志飛:“有沒有關,我們說了算。”

  朱韻看他一眼。

  黃志飛不像董斯揚總嬉皮笑臉,他不常笑,氣場總是很深。“我跟負責這個案子的人認識,我托他去看了受害者的手機,裡面有吉力公司的游戲。現在犯罪嫌疑人已經被抓了,他交代說他的信息是從網上買的。”

  朱韻:“賣家是誰?”

  黃志飛:“現在追不到賣家。”他說完,身體靠前,又道,“所以人人都可以是賣家。”

  朱韻明白了他的意思。

  黃志飛又說:“朱總,我們最近正准備收購一家開發保護用戶隱私的瀏覽器公司。現在的人都很拿自己當回事,人們對於隱私保護的需求越來越高,但都不知從何入手。大家對互聯網公司過度摘取用戶隱私的事已經忍無可忍了,現在只是缺乏一個爆點。”

  朱韻端著茶,凝神思考。

  黃志飛:“時候差不多了,我們拿吉力開刀,咬准這件慘案就是他們出賣用戶信息導致的。然後再推出我們自己的無痕瀏覽器,就算是不是百分百有效,也能表明公司態度。我們做醫療行業,需要用戶的信任。”

  朱韻思索了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最後放下茶盞。

  “好,弄吧,謹慎一點。”

  方志靖最近再也沒找過飛揚麻煩,現在的飛揚實力非比尋常,他躲都還來不及。

  黃志飛帶著人准備了三天時間,然後一股氣爆發,以吉力游戲公司私自售賣用戶信息導致罪犯登堂入室的新聞鋪天蓋地而來。

  吉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方志靖無數次出面對媒體解釋,他們已經將那位擅自販賣信息的員工交給警察處理,並對大眾道歉,表明以後公司絕對會嚴厲管理。

  朱韻看著方志靖在電視媒體前的姿態,倒也相信了賣信息並不是他的授意。消息最多也就賣個幾萬塊錢,對於方志靖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可民眾不這樣認為。

  在黃志飛刻意渲染下,所有人都覺得這就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大家惶惶不安之後,又迸發了極大的憤怒,罵犯人,罵公司,也罵監督不力的政府部門。

  民怨四起,政府慌忙著手打壓這個出頭鳥。

  牆倒眾人推,一時間,吉力以前的那些侵權官司,甚至十幾年前方志靖跟李峋的恩怨糾纏全都被挖了出來。

  這回瞞也瞞不住了。

  李峋第一次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在家裡,那天他難得休息,李思崎小朋友一蹦三丈高要看動畫片,他跟朱韻就坐在沙發裡陪他。

  方志靖出現在動畫片之後的新聞裡。

  他一邊看著,朱韻在旁給他講了黃志飛他們的計劃。

  “他們之前沒讓我告訴你,怕影響你現在的工作。”朱韻說。

  李峋目前的項目研發正是關鍵的時候,經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

  李峋看著新聞滾動,一直沒有表態,等下一集動畫片開始的適合,才低聲笑道:“你們可真能折騰……”

  方志靖知道這是飛揚的手段,他沒辦法,只能再讓高見鴻去求李峋。

  可惜高見鴻這次沒有再配合他。

  事實上高見鴻這些年沒太管吉力的事,他鬼門關轉過一圈後,一切看淡了很多。他跟吳真前年離了婚,到現在也沒有再娶,在公司掛著名,到處游玩。

  方志靖被逼得走投無路,最後親自找上朱韻家。

  他形神不堪,在門口給李峋跪下。

  “我認輸,我認輸了行不行,你放我一馬行不行!”

  李峋一語不發,他過了三十五,連日常的嘲諷臉都懶得擺了,整個人冷得像塊冰。除了相熟的幾個人,幾乎沒人敢主動找他說話。

  方志靖見他這樣高高在上看著自己,神色又毒辣起來。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不怕給我逼急了咱們來個魚死網破?”

  他這話說的讓臉部神經已經多年懶惰的李峋破功了,他譏諷地看著他。

  方志靖渾身顫抖,捏著拳,點頭說:“好,好啊……咱們倆這麼多年了,也是該有個了結了!”

  方志靖走了。

  很快,飛揚公司開始著手收購吉力,而就在流程快要結束的時候,李思崎小朋友放學途中被人綁架了。

  那段時間李峋幾乎要瘋了。

  朱韻知道他應該聯想到了他的姐姐。

  朱韻也怕,但她忍著。

  李思崎失蹤三天,李峋無法入眠。最後朱韻讓醫生強行給他打了針,這才勉強睡了一覺。

  第四天,董斯揚帶人找到了方志靖,就在市郊的一家廢棄工廠。

  那時方志靖似乎有點神志不清了,他手裡沒有武器,董斯揚帶著這伙老流氓輕而易舉將他制服。

  李思崎小朋友沒什麼大礙。董斯揚怕這事對他產生什麼影響,過去安慰他,沒想到小朋友眼睛發光地看著他,興奮道:“董叔你太帥了!”

  董斯揚無語地將這活寶拎到車裡,回身來到方志靖身邊,看了半晌,對他說了句心裡話。

  “你這輩子,只能在陰溝裡翻騰,干不出一件有膽量的事。”

  李峋趕去之後,第一件事是抽出董斯揚下屬的刀,他動作太快,所有人都沒注意,等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離得太遠了。

  李峋照著方志靖就砍過去,董斯揚大吼一聲:“等等!”已經來不及了,就在刀鋒離方志靖脖子只差幾釐米的適合,後面衝過來的朱韻將李峋一下子撲倒。

  她抱著他,幾天的功夫,他消瘦得一身骨頭。她手也在抖,但嘴裡一直說:“沒事了,沒事了李峋。”

  方志靖因為綁架,判處十一年有期徒刑。朱韻不敢讓母親知道李思崎被綁架的消息,托董斯揚和黃志飛花重金將信息封鎖了。

  而後吉力公司被飛揚全資收購。

  因為這場風波,董斯揚決定給管理層放假一周,帶他們去山上拜廟。

  這位李思崎小朋友心特大,恢復得比他爸好多了,看出父母不想讓外婆知道他被抓走,就拿這個威脅朱韻,要休假,要自由,不要上學。

  朱韻全都依他。

  董斯揚找的山沒太被旅游開發,環境幽靜。山上沒有酒店,只有寺廟,董斯揚包了整座廟,管理層上下十幾個人一起住在裡面。

  白天看和尚伺候茶園,晚上聽滿山的濤聲。

  李峋經過這一次,頭上白發又生,大家都想讓他好好休息放寬心,誰都不提沉重的事,盡量開開心心。

  李思崎也跟著來了,朱韻每天帶他漫山遍野地玩。她偶遇後山算命和尚,閑得無事就算了一次。

  和尚問她算什麼,朱韻不算自己不算兒子,單單算李峋。

  和尚問了李峋名字和八字,像模像樣地思考了一會,說:“此人命格奇特。”

  朱韻:“什麼意思?”

  和尚:“此人命帶七殺格,從古法說,這是極凶之像,這樣的人往往一生漂泊,大起大落,但也有一舉成名的資質。他貴人星在命宮,說明他是自救型,自己就是自己今生最大的貴人。這樣的人活得累,他很有可能有大成就,但也很有可能活不長。”

  朱韻站起身,冷冷看著他。

  和尚咳嗽兩聲,“您看,我得給您說實在的不是。”

  朱韻心裡罵了句江湖騙子,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有辦法讓他更好嗎?”

  寺廟裡,幾伙人正在打撲克,董斯揚和李峋坐在椅子裡抽煙,正堂門開著,對著外面的山道。

  李峋低聲說:“吉力的事,辛苦你們了。”

  董斯揚:“辛苦什麼?”

  李峋淡淡道:“難為你們還記著這點陳年舊事。”

  董斯揚看向他,李峋平靜地看著遠處。

  說是要收購瀏覽器公司,要打廣告,可熟悉過往的人都知道,這整件事裡透露出的滿滿都是復仇味道。

  董斯揚看了一會轉回頭,“沒啥。”

  場面一時安靜,過了一會董斯揚說:“好在那小家伙沒什麼事,不然真的得不償失了。”

  李峋沒有說話。

  董斯揚:“這次真有點懸,你那刀要真砍下去可就麻煩了。”

  李峋還是沒有說話,山道的盡頭緩緩走來兩道人影。

  朱韻帶著漫山遍野瘋玩一下午的李思崎同學回來了。

  天邊紅雲溫柔艷麗,就像她每每凝視他時,那張嫵媚的臉。

  如今真的塵埃落定了。

  恩恩怨怨走到頭。

  朱韻路過寺廟門口,詢問小沙彌後山算命和尚的事,小沙彌瞪眼道:“他又來了啊!那是個騙子呀!”

  朱韻:“……”

  好,很好,非常好。

  兩千塊錢的作法錢已經送出去了。

  她長嘆一口氣,李思崎問她:“怎麼啦?”

  朱韻搖搖頭,摸著李思崎圓圓的腦袋,輕聲說:“沒事,媽媽安心了。”

  董斯揚也看見朱韻帶著孩子回來了,他笑著說:“這次還多虧了她,關鍵時刻跑得夠快的,簡直就是猛虎撲食。”

  李峋嗯了一聲。

  董斯揚笑著說:“看著你們一家我他媽也有點想結婚了,結婚好不好?”

  李峋:“好。”

  董斯揚:“不是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嗎?”

  李峋沒說話,董斯揚看著他,故意逗他說:“朱韻好不好?”

  李峋叼著煙靠在椅子裡,神色跟往常一樣平靜漠然。他又是很久沒有說話,一直看著門口拼命拉著李思崎不讓他往石頭上爬的朱韻。

  不知過了多久,在董斯揚以為不會有回應的時候,李峋忽然低聲說:“如果人死的時候真有走馬燈的環節,她大概會是我這輩子見的最後一人。”

  聲音淺淺,淡如輕煙,宛然自語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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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5 00:12:30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六章 全文完

  蔣怡今天有些緊張,緊張之中又有些難掩的興奮。

  她早上六點就起床了,為的就是今天的采訪。她早早就來到李思崎的別墅門口,等待著采訪時間的到來。

  能采訪到李思崎本人的機會非常少,尤其是在他五十歲息影之後,他與夫人周游世界,很少出現在公眾的視線裡。
  但大家對他的關注絲毫未減,他們對他的生活抱有一百二十分的好奇。

  這種關注在他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孩子時就已經開始了。

  日上三竿,李大爺終於懶洋洋的起床了。他的妻子韓穗告訴他與記者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李思崎打著哈欠,穿著睡衣去書房。

  蔣怡進去的時候,看到一個清俊的老人坐在靠窗的沙發裡喝咖啡。李思崎性格懶散,不染頭發,發絲黑黑白白交叉,反而有幾分不羈的瀟灑。他聽見聲音,抬眼看來,蔣怡臉上頓時一熱。她心想不愧是出身豪門的影帝,身上自帶著一股氣質,非比尋常,不是那些年輕演員可比的。

  蔣怡先跟李思崎行禮,“李先生您好,我是《電影周刊》的記者蔣怡。”

  李思崎衝她笑了笑,這一下蔣怡更暈眩了。

  李思崎放下咖啡杯,低聲道:“我剛睡醒時有點迷糊,說話慢,你有什麼要問的就直接問吧。”

  蔣怡連忙坐下,將自己的筆記本拿出來。

  如同李思崎自己所說,他剛睡醒反應慢,很多問題蔣怡問了之後,他都等了老半天才慢慢回答。

  蔣怡剛開始時擔心他現在功成名就,對采訪等事會以謹慎官方的態度對待,沒想到開場只幾分鐘,李思崎就打消了她的顧慮。

  蔣怡問他:“您在五十歲便息影,很多導演都力請您出山,您也不動心,是不是打定主意要把精力留給家庭了?”

  李思崎道:“不是。”

  蔣怡:“那是因為?”

  李思崎:“懶。”

  蔣怡:“……”

  李思崎打了個哈欠,道:“剛開始是因為懶,後來請我的人多了,很多大牌導演,我就更不能出去了。你想,這麼大張旗鼓地來請人,大家期待肯定高,到時如果演得難看,多丟人啊。”

  蔣怡無語凝噎。

  各種奇葩的回答讓現場的氣氛輕松起來,蔣怡看條件不錯,問道:“那……能問您一點私人方面的問題嗎?”

  李思崎:“隨便。”

  蔣怡小心發問:“今天是您母親三周年的忌日,您選擇今天接受采訪,也是對她的一種緬懷嗎?”

  提及母親朱韻,李思崎的目光變得幽遠,他淡淡地說:“我的確很想念她。”

  蔣怡又說:“而今天很巧的,也是您父母六十周年結婚紀念日。”

  李思崎笑了,“你們記得真清楚,我都沒記這麼清。”

  蔣怡:“他們恩愛多年,一直都是業界的表率。”

  這詞給李思崎逗了了。

  “什麼業界表率。”他眼望著窗外,思緒深遠地說,“任何感情走到最後,都會變成習慣。真要一直維持愛情的狀態太難了,尤其是雙方脾氣都很倔的情況下,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行。”他嘆了口氣,“其實我爸晚年脾氣那麼冷,多半是我媽慣的。他在家裡被寵上天,得到的已經足夠多,在外面受不受歡迎他就不在乎了。”

  蔣怡一直覺得李思崎是個奇人,很多公眾人物銘記謹言慎行的原則,只有李思崎,自小到大,一直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從未改變。他惹來過很多麻煩,他的母親朱韻也多次在媒體面前道歉,但李思崎仍然我行我素。

  蔣怡一直覺得,他這樣的性格會受家裡人的叱責,沒想到不管是他從政的弟弟李昱成,還是繼承家業的妹妹李玥凌,都不約而同地表明李思崎是家裡最受寵的孩子。

  李玥凌說過理由——“因為他最像父親。”

  蔣怡將這話重復給李思崎聽,李思崎哈哈大笑:“我爸是脾氣爛點,但你們也不能這麼罵他啊。”

  蔣怡:“您覺得您父親的脾氣很不好?”

  李思崎:“簡直渾身散發著狂妄的臭味。”

  蔣怡:“……”

  就像李思崎的口無遮攔已經成了一種符號,李峋的脾氣在當年也是風雲一時,關於這方面的種種事跡簡直數不勝數。

  “你是沒被他罵過,真的會有一輩子陰影的。”李思崎笑著說,“怎麼說呢,我爸那人情商有點低。或者也不是低,是他懶得應付那些人情,他的耐心都用在工作和少數幾個人身上了。”

  蔣怡:“好像一直到他去世,都沒有太多朋友。”

  李思崎說:“對,很少很少。”

  蔣怡:“那您覺得,在您人生當中,父母哪一方對您的影響更大呢?”

  李思崎毫不猶豫道:“我媽。”

  蔣怡:“為什麼?”

  李思崎長吸一口氣,說道:“其實小時候我跟我爸的關系不太好。我不聽話,特別叛逆,有事沒事就喜歡跟他作妖,影響他工作。而且我課業成績太差,這點讓他很不滿意。”

  蔣怡:“小時候您怕您父親嗎?”

  “怕啊!”李思崎瞪大眼睛,“怕得要死,尤其是他拿著成績單不說話看著我的時候,我真是恨不得自裁謝罪了。”

  蔣怡被逗得咯咯笑。

  “那您母親呢,這種時候她是什麼態度?”

  李思崎一攤手:“看戲。我家是我爸當家做主,只要他不上手打我,我媽就不管。不過其實說起來,我媽比我爸更看重我的成績,她思想比較規矩,我爸更多的就是鄙視我玩。”

  蔣怡又問了些問題,然後話題不知不覺就來到那個可以說是影響李思崎演藝之路的影片上。

  蔣怡:“《長明燈》這部影片可以說是您演藝生涯的一個轉折點,這個影片其實也就是您父親李峋先生的傳記類電影,您最初出演這部影片的契機是什麼呢?”

  李思崎想了想,說:“是我媽讓我演的。”

  蔣怡:“完全是您母親的意思嗎?”

  李思崎回顧往事,說道:“其實那段時間我過得並不好,理由媒體也都知道。”

  李思崎三十六歲的時候,李峋去世了。未及古稀之年,不算長壽,但好在走時穩穩妥妥,沒有太過痛苦。認識他的都知道,他太累了,三十年如一日地投身工作,只在最後的幾年,身體無法承受的時候,才退下一線,與妻子去國外生活了一段安逸的時光。

  李峋去世前,只單獨見了一個人,就是李思崎。這片段是在那部電影裡表現的。

  蔣怡問:“電影的內容與現實一模一樣嗎?”

  李思崎笑道:“怎麼可能一模一樣,電影是我演出來的,現實裡我是真的失去了父親。我不能替代他,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代他。”

  他說這話時的溫柔神情讓蔣怡眼中一熱。

  她輕聲問:“那他臨終說的話,與現實一樣嗎?”

  李思崎微微一笑。

  李峋過世的時候並沒有太過悲戚,他直到最後一刻也棱角分明。他留給李思崎的話不多,但每句說得都清清楚楚,毫無猶豫,一如他的人生。

  他對李思崎說:“我的錢大多留給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人生很短暫,不用太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但男人還是要有男人的樣子,記得照顧好弟弟妹妹,你媽的話……”只有說到朱韻的時候,他稍停了兩秒,又道,“我在的時候她要聽我的,我不在的時候她一切都是對的,記住了嗎?”

  李思崎淚眼婆娑地說記住了。

  李峋又說:“我若走了,她一定是最傷心的,你告訴她要活到八十歲再來見我。”

  李思崎更加難過了,他哽咽地說:“要叫我媽過來嗎?”

  李峋:“不用,她膽小,受不了這個。”

  李思崎:“你不想見見她?”

  這時李峋的聲音已經很小很小了,他喃喃道:“沒關系,等下會見到的。”

  蔣怡並不知道當年的真實場景,但她清晰地記得那電影中的每一縷光線,每一粒塵沙。她是在十幾歲的時候才看到這個影片,看完便成了這一家人的鐵杆粉絲。李思崎將這個電影演得太好了,而正是因為好,所以也格外地讓人魂牽夢繞。

  蔣怡問:“您父親說‘等下會見到’,意思是百年之後的團聚嗎?”

  李思崎說:“這個我也不清楚。”

  蔣怡:“因為這是影片的最後一句台詞,所以大家都格外在意。那時李峋先生的精力已經不太好了,會不會只是在意識模糊下隨便說的?”

  李思崎:“或許吧。”

  蔣怡靜了靜,又問:“雖然您父母的愛情故事在電影中只揭開一角,但也讓很多人牽掛。李峋先生最後說讓您母親活到八十歲再去見她,算是一種溫柔的告別嗎?”

  李思崎哼笑:“不算。”

  蔣怡:“為什麼?”

  李思崎想了想,說道:“我爸跟我媽的感情很深,他最了解她,他知道自己的溫柔對她來說是把雙刃劍。如果在最後時刻,他真的表現出強烈的不舍,我媽就很難跳出這個漩渦了。在我爸的事情上她很容易鑽死胡同。”李思崎笑容漸漸收斂,低聲道:“他太了解她了……”

  蔣怡不自覺地抽了抽鼻子,心中發酸。她調整心情,對李思崎說:“但其實在那個時候,這部電影還沒有開始籌劃。”

  李思崎:“對,都是後來我媽弄的。”

  在李峋去世後的一段時間裡,李思崎一直處在混混沌沌的狀態。他是全家最晚走出來的人。很多時候他都不敢相信那個自小在他眼中猶如神明的父親真的離開了他。往後很長時間李思崎都找不到方向。那時他出道已經十幾年,一直憑借臉蛋來演一些偶像劇,人氣是毋庸置疑的,但現如今,聽完父親最後的話,他總覺得自己尚有些事情還沒完成。

  他排解茫然的方式便是瘋玩。後來出了事,一次酒駕被抓,讓他再次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他完全迷失了。

  “那時我真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李思崎淡淡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爸最後要見的人是我,我懷疑他是不是叫錯人了,我家隨便哪個人都比我更好,我把那個寶貴的機會給浪費掉了。”

  蔣怡:“就是那個時候您的母親開始籌備《長明燈》這部電影嗎?”

  李思崎:“對,我沒什麼出息,我媽這輩子對我也沒有大要求,只有出演這部電影,她要求我必須聽她的。”

  蔣怡:“這部電影是她親自監制的,大多數的故事細節也都是她提供的,她是希望這部電影可以給當時迷茫的你傳達些什麼嗎?”

  李思崎輕輕嗯了一聲。

  朱韻當年的話猶在耳邊。

  “你是我的孩子,我能從你爸那得到力量,你一定也可以。”

  朱韻全心全力為李思崎籌劃了這部電影。

  她對他說:“我從不與你講大道理,因為我知道說也沒用。我家人都死心眼,只認世上經歷過的才叫道理,其他都是空談。我讓你演這部電影,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讓你在未來經歷那些許許多多事情的時候,沒有那麼容易放棄。”

  而這部電影真的改變了李思崎。

  李思崎憑借這部電影拿了無數獎項,接下來他也連連出演高質量的電影,雖然他表面看著還是那麼大大咧咧,無拘無束,但內在如同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蔣怡:“但凡事有利有弊,這部電影因為很多細節太過真實,甚至涉及到您父親很多負面的事,比如他對仇人趕盡殺絕,或者為拓展公司采用的那些手段,這無形當中給他的名譽帶來了影響,您母親是如何在這當中取舍的呢?”

  李思崎笑了,“名譽是什麼,我爸不知道。我媽是為了我才弄這部電影的,其他人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他身體稍稍前傾,看著蔣怡。明明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了,可李思崎的眼眸卻比年輕人更加清澈美麗,看得蔣怡沉醉不已。

  李思崎和善道:“小姑娘,這世上人太多了,但真正重要的只有幾個,很多事只能為他們做,很多話也只能與他們說。”

  采訪進行順利,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時間,保姆敲門提醒,蔣怡連忙收拾東西。

  “今天太謝謝您了。”蔣怡鞠躬道。

  李思崎:“不客氣,正好我要出門,送你吧。”

  蔣怡:“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從這走下山至少得半小時,我帶你一段,你等我一會。”李思崎說著起身,回屋換衣服。沒一會他出來,換了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李思崎個子高,身材保持得好,雖然年紀大了,可看著還是帥氣極了。

  蔣怡坐在李思崎的豪車裡,一路紅著臉。

  在半山別墅下的路口,蔣怡下車,再次道謝。

  李思崎笑笑,離開了。

  蔣怡站在原地,恍然片刻。

  她總覺得李思崎最後的那個笑容說不出的熟悉。涼風一吹,她忽然想起曾經在網上搜到過的一段視頻。當年李峋與朱韻在國外舉行婚禮。他與朱韻工作太忙,直到小女兒五歲的時候,才補辦了這個婚禮。在很短的片段裡,花團錦簇,兒女圍繞,李峋和朱韻一直都在笑。

  李峋不怎麼出現在公眾面前,即便出現也總是公事公辦冷若冰霜,那是蔣怡看到的為數不多李峋開懷的樣子。

  李思崎真的與他的父親很像,尤其是演過了那部電影之後,便如同活成了李峋的另一面,自由自在的那一面。

  李思崎的妻子韓穗正是當年《長明燈》裡出演“朱韻”一角的女演員。他們因這部電影結緣,就像是李峋與朱韻重新戀愛了一次。蔣怡不禁想到,之後李思崎在全盛之年息影,帶著妻子周游世界,是否是想接著扮演父輩的角色,代替將一生奉獻給工作的父母去過另外一種人生呢。

  想著想著,蔣怡忽覺面涼,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珠,低頭走了。

  李思崎驅車來到墓園,祭拜母親,他對她講了今天采訪的事。

  “開車來的一路上我還繼續回憶了一陣。”他對朱韻感嘆道,“媽,我小時候可真混啊,犯的錯太多了。”但他看了看旁邊安葬的父親,馬上又嘿嘿笑道:“不過肯定沒有我爸的錯多就是了。”

  他緩緩蹲下,看著母親的照片,嘮嘮叨叨說了很多。那照片是朱韻三十歲時的,年輕美麗。李思崎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媽,我馬上也快六十歲了,雖然沒有弟弟妹妹那麼有出息,但也算小有成就,沒太丟你和我爸的人。”

  紅日西沉,李思崎的聲音裡帶著無限的愛與思念,他笑著道:“老爸老媽,我與你們說,這輩子的酸甜苦辣,該我受的我一樣也沒躲,而現在我依然很快樂,這是你們最想看到的吧。”他眼中噙起薄薄的一層淚,但依舊沒有掩住唇邊的笑。

  “我相信你們最終也是這樣的吧。”

  嬌媚的紅雲下,照片裡的父母溫柔地看著他,一個英俊孤傲,一個貌美無瑕。

  當晚李思崎做了一個夢,夢裡是電影裡的片段,也是母親給他嘮叨過無數次的畫面。

  校園夏日的午後,燥熱難耐。

  李思崎走在受太陽炙烤的柏油路上,來到體育館門口,等待發軍訓服的隊伍已經排了老長。

  李思崎的目光落在隊伍裡那個幫室友打傘的女生身上。

  等了好半天,隊伍已經躁動不堪,這時體育館裡面終於出來個滿頭大汗的負責人點名。

  “先是計算機系!應用技術一班!一號李峋!”

  沒人應。

  負責人聲嘶力竭:“李峋!李峋在不在!?有沒有這個人?李——”

  “到。”

  就在這時,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道應答。聲音清澈,底蘊十足,只是因長時間日曬而變得松散發軟。

  那女生微微一愣。

  李思崎看到這忽然有點急了,他快步來到女孩身邊,彎腰催促她:“美女,快回頭,快點快點。”

  可能是他的期盼太過熱切,女孩下一秒果真回頭了,然後就被入目的一頭金光閃閃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李思崎如願以償看到原版的滑稽表情,開心得仰頭大笑。

  那個年代環境還很好,沒有霧霾,天空碧藍無垠。被曬得汗流浹背的新生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襯著頭頂白雲朵朵,朝氣蓬勃,如玉亦如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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