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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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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周文濤 -【吸血獠】《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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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3:0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李兵

  蒼茫的水面上忽然有一條白線奔湧而來,兩股強盛的妖氣緊隨其後。

  周文極目望去,只見一個人類法師手持一件金光閃爍的寶物,把洪水從中一剖為二,逼住了滔天巨浪,足不點地向摩天崖飛快奔來。

  在他身後緊追不捨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妖怪,法力似乎不在那人類法師之下,幾十米高的巨浪重重砸下來,竟在沾身的一瞬間化作滿天水霧,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文本能地低聲嘶吼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僵屍王種下的屍毒在他體內肆虐,他口渴難忍,一種對殺戮和鮮血的渴望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驅使他悄悄地躲進灌木叢中,只露出一隻血紅的眼珠,死死盯住越來越近的三個生靈。

  人類,妖怪,它們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任何分別。

  那個人類法師衣衫襤褸,渾身上下佈滿了激戰後留下的血痕,手中舞動著一柄白玉麈,神情顯得異常疲倦。他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只是機械地向前邁動,如果不是有道門異寶辟邪玉麈的支撐,他早就成為洪水中的一具腐屍了。

  周文凝視著他的身形,突然感到一種熟悉的親切感,他認出來了,那個倉皇逃命的人類就是李瑾瑜的哥哥李兵!

  他把目光投向李兵身後的兩個妖怪,都是老相識了,男的是輔山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雪花蛇精,好像叫什麼張雪,女的竟然是九尾狐狸精林欣婕!

  周文冷笑著露出尖利的獠牙,恨恨地想:「這頭狡猾的雌狐狸,踏破鐵鞋無覓處,今天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李兵費盡最後一絲力氣攀上摩天崖,迅速佔據了有利地勢。他居高臨下,避開了狐狸精和雪花蛇精的前後夾擊,再憑藉道門異寶辟邪玉麈的威力,求生的機會大增。

  林欣婕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攀住半山腰的碧蘿藤蔓,有些猶豫不決,這一路上李兵的實力飛速提升,辟邪玉麈著實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眼下他卡住了易守難攻的要地,貿然沖上去肯定討不到便宜。

  不過她隨即打定了主意,既然麒麟獸已經出世了,那麼這具人類的身體再沒什麼用了,於是她飛快地向蛇精做了個手勢,突然提速,化作一道白影向摩天崖頂掠去。

  李兵盤膝坐在山頭,口中喃喃念動咒語,辟邪玉麈放出萬點金光,麈尾「噗」的一聲散開來,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向林欣婕當頭罩去。

  林欣婕悶哼一聲,天靈蓋上裂開一道口子,元神出竅,猛地現出了原形,竟是一頭碩大無朋的碧眼狐狸精,八條毛茸茸的尾巴撲散開來,像靈蛇一樣扭來扭去。
  天羅地網緊緊縛住她所附身的那具人類身體,露出了本不該有的一絲空隙,她的真身趁機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竄到山頂,一口咬在李兵的手腕上。

  尖利的牙齒穿透了護身穀衣,深深插入骨肉中,頓時鮮血迸流。李兵疼得眼前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但他還是牢牢握住玉麈,拼盡全力大喝一聲:「疾!」麈尾猛地反卷上來,林欣婕迫不得已,只能閃避在一旁,轉動一對碧油油的小眼珠,不甘心地盯住李兵不放。

  張雪緊隨其後遊上摩天崖,擋住他的去路,陰森森地說:「這回看你還能逃到哪里去!」

  林欣婕覺得穩操勝券了,她梳理著身上的毛髮,慢條斯理地說:「可憐喲,顯赫一時的茅山道首窮派就死剩你一個了,還是老老實實把辟邪玉麈交出來吧,我可以網開一面,放你一條生路。」

  李兵哼了一聲,反而把玉麈握得更緊了,他冷笑著說:「你們要不是懼怕辟邪玉麈的威力,早就撲上來取我的性命了,哪還會等到現在!廢話少說,我李兵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今日我固然喪命於此,你們這些該死的雜碎也別想討得便宜去!」

  張雪勃然大怒,叫道:「不見棺材不落淚!林姐,何必跟他多費口舌,看我吃了他!」

  林欣婕對李兵笑笑說:「聽見沒有?我的這個同伴不耐煩了,你再不識相他可要動手了!」

  李兵在這一刻反而鎮定下來,默默念動一段複雜的咒語,辟邪玉麈上的金光漸漸收斂,通體變得澄澈透明,就像水晶一樣。

  林欣婕眼中露出慎重的神情,她還沒來得及警告張雪,他就將頎長的身軀一縮一彈,向李兵猛撲過去。

  李兵早有防備,他把手一撒,辟邪玉麈騰空飛起,化作一道白光向雪花蛇精迎頭擊去,麈尾繃得筆直,有如無數堅不可摧的鋼針。

  蛇精的七重蛇蛻早在輔山一戰中被周文的控火術破去,功力大不如前,眼看他就要被玉麈砸得腦漿迸流,一命嗚呼,林欣婕急忙祭起乾坤表裏圖,替他擋過了致命的一擊。

  道門的兩件法寶碰撞在一起,「轟」的一聲巨響,迸射出耀眼奪目的金光。

  等到塵埃落定,蛇精安然無恙,而林欣婕左手持辟邪玉麈,右手持乾坤表裏圖,笑吟吟向李兵說:「多謝了,道門的異寶果然不同凡響!」

  李兵只覺得喉嚨口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他慢慢仰頭望向藍天白雲,心想:「原來乾坤表裏圖竟落入九尾狐狸精的手裏,唉,看來道消魔漲,這……這真是天意!」

  林欣婕把玩著手中的辟邪玉麈,嘴裏嘖嘖稱奇,李兵長長歎了口氣,苦澀地說:「騷狐狸,不用再假惺惺的了,快動手吧!」

  林欣婕呵呵笑著說:「我們妖怪跟你們人類不一樣,說過的話就像釘在鐵板上的釘,決不反悔!既然辟邪玉麈已經到手了,我就饒你一命,不過……為了不留後患,我要挖掉你的一雙眼睛,讓你這輩子使不了法術!你是自己來呢還是要我們親自動手?」

  李兵怨毒地盯著她,一字一句說:「隨你的便吧,反正人在砧板上,也由不得我了!」

  雪花蛇精猶豫著說:「咱們真的要放過他?」

  林欣婕頭也不抬一下,隨口說:「當然了,這人資質平庸,就算再修煉一千年也只是個二流角色,留他一條性命又有何妨!」

  蛇精怔了一下,咧開大嘴乾笑幾聲,迅速遊上前去,正要動手挖去李兵的雙眼,突然覺得頭頂一涼,整個身體如同被撕裂開來一樣,疼得他著地亂滾,將一腔紅中帶黑的鮮血潑得四處飛濺,如同下了一場血雨。

  林欣婕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一隻無形的巨爪生生撕成兩爿,心底升起一陣寒意,她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是周文!他還沒死!」

  但是在吸血獠王驚人的速度面前,辟邪玉麈救不了她,乾坤表裏圖也救不了她,林欣婕還沒來得及轉過念頭,周文已經突然出現在她身前,兩隻利爪深深插入她的脅下,劇毒迅速侵入內臟。

  林欣婕渾身麻木,手一松,兩件救命的法寶雙雙掉在了地上,她眼前模模糊糊,吸血獠王的身影是那麼的遙遠,而死神卻是那麼接近。

  「為什麼……」林欣婕努力瞪大了眼睛,「你為什麼要殺我?我們……我們是同類……」

  周文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他在林欣婕耳邊輕輕說:「你們毀了G城,毀了我最心愛的東西,我要你用性命來賠!」

  林欣婕絕望地大叫一聲,腰後突然反卷出八條尾巴,把周文緊緊纏住。幾乎與此同時,周文的身上騰起了炙熱的火焰,將一切燒成灰燼,他狠狠咬在林欣婕的脖子上,大口吞食著她的鮮血。鮮血有如甘泉,把他體內的屍毒再次壓了下去。

  李兵張大了嘴巴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文隨手把林欣婕的殘骸丟到山崖下,仰天大吼一聲,收起了吸血獠的法身,赤條條站在李兵面前,勉強朝他笑笑說:「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周文。」

  李兵打量著他滿是贅肉的身體,警惕地問:「周文嗎?你……究竟是人還是妖怪?」

  周文苦笑了一聲,把辟邪玉麈和乾坤表裏圖踢到他面前,長長歎了口氣說:「這個……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他覺得就這樣赤身露體地跟李兵交談有些不大習慣,於是在地上揀了幾塊撕碎的布條,胡亂裹在身上遮住了一切皮肉,一屁股坐在了他的面前。

  李兵把道門的兩件法寶拿在手裏,對周文的敵意也削弱了許多,他一邊包紮著手腕上的傷口,一邊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周文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把發生過的一切詳詳細細告訴他。這是他第一次向人吐露心事,在經歷了這麼多悲歡離合、這麼多寂寞傷痛之後,他迫切需要找個人來傾訴和發洩一通。他沒有父母,沒有愛人,也沒有同伴,作為一個半人半妖的怪物,又有誰願意傾聽他的心事呢?此刻,李瑾瑜的哥哥就坐在他面前,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理解、憐憫、譴責、敬畏、豔羨,種種複雜的感情揉化在一起,彙聚成一份心靈相通的友情。

  ……周文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多鐘頭,最後說:「李瑾瑜的魂魄就附著在趙詩芬體內,不過她好像喪失了記憶,認為我是十惡不赦的妖怪,所以施展六陰追魂術把我趕了出來。唉,事情怎麼會這樣,真叫人想不通!」

  李兵得知妹子死而復生,兩行熱淚凝結在臉上,他怔了良久,不知該傷心還是慶倖,吸血獠的移魂訣已經超出了他的認識,他該怎樣面對趙詩芬呢?

  「寂識術!」周文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你對她施展寂識術,也許能幫助她恢復記憶!」

  李兵皺起眉頭說:「嗯,這倒不妨試一試,不過……她對你的戒心太重,未必能接受這一切。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要知道……要知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仿佛記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

  周文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長長舒了口氣,記起了那個教馬學會飛翔的故事,心想:「不管怎樣,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李瑾瑜親口說過,發生過的事是不會忘記的,它一定藏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裏。李兵是她的哥哥,他們有血緣的聯繫,她一定能回想起來的!」

  他重新鼓舞起信心,隨口問起李兵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的,李兵苦笑了一聲,搖搖頭說:「一言難盡!」

  他呆呆望著白茫茫的洪水,沉默了良久才苦澀地說:「九尾狐狸精、雪花蛇精它們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逃出來以後,害了不少人命,師父和爺爺撕下了祖師爺貼在辟邪玉麈上的符籙,囑咐我們守在伏魔殿裏留神看護,他們則趕下山去降服那些妖怪。」

  「沒想到……唉,沒想到他們竟碰上了洪荒時代就已經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妖獸——諸犍和諸懷。茅山道的法術根本不頂用,師父修煉了一甲子的穀衣心法,已經練到了第五層‘小成’的境界,給諸犍輕輕一口就咬斷了大腿,撞成重傷。要不是爺爺及時施展隱識術,拼死把他救出來,師父他早就沒命了。」

  「盧師兄、方師兄和我沒日沒夜地守在伏魔殿裏,困在黃泉下的妖怪拼命衝擊著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妖氣沖天,附近的樹妖鬼魂都受到了感染,變得殘忍而嗜血,傷害了不少村民,我們只好輪流下山去驅除它們。好在伏魔殿裏有道門異寶辟邪玉麈鎮守,只要真武神君前的四十九盞長明燈不滅,那些法力高強的大妖怪就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師父和爺爺回來以後商量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們察覺到這一次情形萬分危機,決定招回茅山道的所有師兄弟,集中力量守護在伏魔殿中。大家齊心協力,晝夜不停地施法,辟邪玉麈發揮出越來越強的威力,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的妖怪迫不得已安分了好長一段時間。但是除夕夜後的第二天,天上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引發了山洪爆發,住在低窪處的村民死傷無數,剩下的紛紛跑上山來,向師父和爺爺他們求救。」

  「那一天師父放聲大哭,他說天哭術終於完成了,大雨將持續七十個晝夜,整個江南都將淹沒在滔天的洪水中。不過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在大暴雨停歇的那一刻,鎮壓在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的所有妖怪都將逃到人間,那時就是人類的末日。爺爺安慰他說,這是定數,是劫難,一千年前道門的精神領袖張瑞午就已經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他早有準備。」

  「爺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類和妖怪其實並沒有差別。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是逆天而行,困在黃泉下的妖怪遲早會逃出來的,並且時間拖得越久災難就越大。當年張瑞午為了避免人類毀於一旦,在天師道、茅山道、閣皂道的眾多弟子中挑選出一十三名有慧根的,施展道門最高深的法術,在他們體內各種下了三朵金蓮。他留下遺言說,青蓮為鞘,金蓮為刃,金蓮現形之日就是天下大亂之時,大家要齊心協力,設法修復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把妖怪重新封印在黃泉之下。」

  「不過即使有準備又能怎麼樣呢,一千年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張瑞午沒有料想到,凝聚了他全身法力的道門三青蓮竟是有靈性的,它們會主動選擇適合的主人,這一十三名弟子的傳人有的資質太差,有的貪戀紅塵,能夠繼承這項異寶的人寥寥無幾。據我所知,茅山道只有我妹子李瑾瑜一人,師父說天師道門下還有兩個高人,已經是古稀之年了,閣皂道門下還有一個法號慧真的中年道士,剩下的……唉,除了他們四個,再沒聽說有第五個人擁有三花護體了。」

  「我們一直守在伏魔殿裏,師父和爺爺把祖師爺留下的道藏典籍分給大家,囑咐我們自行研習,有問題就一起討論,不過每看完一冊就要毀掉一冊。我們把所有的書籍都翻閱一遍,差不多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終於有一天,暴雨突然停了,伏魔殿裏的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掀了開來,困在黃泉下已經整整一千年的妖怪一股腦都沖了出來。」

  「我們都抱了必死的信念,但是這些妖怪實在太厲害了,為首的竟然是萬妖之王麒麟獸,爺爺只看了一眼就放棄了抵抗的決心,他把辟邪玉麈丟給我們,命令我們立刻離開,先保住性命再說。盧師兄和方師兄他們不願意丟下師父,當先沖了上去,結果還沒近得了麒麟獸的身,就被幾個形貌古怪的妖獸撕成了碎片。師父和爺爺聯手施展六陰追魂,勉強擋住撲過來的妖怪,我拾起玉麈掉頭就跑,連頭也不敢回一下……哈,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李兵的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麒麟獸殺了師父和爺爺,殺了所有的人,首窮山上沒有留下半個活口。它還不肯放過我,派出九尾狐狸精和雪花蛇精緊追不捨,想要奪走辟邪玉麈。一路上我跟它們交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慘敗,如果沒有玉麈護身的話,我他媽早就變成一陀屎了!我……我沒出息,只會逃跑,我……不能給師父和爺爺報仇……我不甘心呀!」他終於壓抑不住內心深處的傷痛,嗚嗚哭了起來。

  周文一向不會說安慰的話,他只能拍拍李兵的肩膀,表示同情和理解。在那種時候,毅然背負起懦弱的罪名,毫不猶豫地保全有用的性命,往往比奮不顧身需要更大的勇氣。

  在這座沒有第三個人的摩天崖上,李兵痛哭流泣,長久以來壓抑在心頭的傷痛和苦惱終於全部爆發出來,在不顧一切地發洩了一通後,他感到整個人輕鬆了很多。

  天色漸漸迫近正午,李兵站起身來,故作輕鬆地向周文說:「好了,我這就到碧蘿山去看看趙詩芬,希望她還能認出我這個哥哥來!你……就留在這裏等我的好消息吧。」

  周文點點頭,指著峽谷的方向說:「那裏有一座吊橋通往對岸,木板已經全部爛掉了,你只好從鐵索上爬過去了。過了橋往東走,沿著一條山路可以一直走到山頂,他們應該還在觀音洞裏。」

  李兵用複雜的目光注視了他一會,欲言又止,他揮揮手說:「我走了,你一切小心在意。」

  周文目送他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樹叢中,他的一顆心突然狂跳起來。他向手心裏吐了兩口唾沫,迅速爬上最高的樹巔,熱切地凝望著那幾根搖晃不定的鐵索,直到李兵安然通過,辨明瞭方向,從北麓向碧蘿山頂攀去,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周文孤單地坐在樹枝上,耳畔風聲嘹亮。他感到一陣忐忑不安。李兵會帶來好消息嗎?大家還會接納他嗎?他和趙詩芬還能像從前一樣嗎?

  他在不安中從正午一直等到黃昏,從黃昏一直等到深夜,再從深夜一直等到第二天的黎明。他覺得心力交瘁,下意識地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仔細分辨了半天,發現那還是烏黑發亮的,這才略微松了口氣。

  時間的流逝已經失去了意義,周文完全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他全神貫注回想著過去發生的一切,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趙詩芬永遠都忘記我了,那該怎麼辦?」

  這念頭像大毒蛇一樣纏繞在他心頭,讓他無法呼吸,無從排遣。

  是啊,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他又該怎麼辦?

  周文仰頭望著藍天白雲,有生以來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問自己:「我想要些什麼?我究竟想過怎樣的生活?什麼才是幸福?怎樣才能得到幸福?」

  他就這樣不吃不喝不睡地苦苦思索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直到李兵滿臉疲倦地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李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文竟在這短短的幾天裏蒼老了很多。他臉頰鬆弛,鬍子拉茬,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眸子裏佈滿了血絲,連原本光潔的額頭上也出現了細碎的皺紋。

  周文平靜地問他:「怎麼樣?」

  李兵猶豫了一下,苦澀地說:「他們已經發現了霍黎黎的屍體,都懷疑是你幹的。我推在僵屍王身上,可是他們……投票表決,一致拒絕你回到他們中間,因為……因為你是一個嗜血的妖怪!」

  周文茫然望著碧蘿山的方向,隔了良久又問:「那趙詩芬呢?她現在怎麼樣了?」

  李兵卻遲遲不回答。

  周文猜到了,他歎了口氣,鎮定地說:「你說吧,告訴我事實,最壞的結果莫過是她永遠忘記我了。說吧,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遠比你想像的要堅強。」
  李兵躊躇了良久,終於說:「我說服了趙詩芬,施展寂識術幫助她恢復記憶,她的記憶裏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移魂訣已經毀掉了過去的一切。她也不能接受我是她嫡親哥哥這個事實,更加不肯相信你跟她之間的感情……」

  周文苦笑著喃喃自語:「是啊,本來就應該這樣,妖怪和人類本來就不會有結果的!」他覺得心灰意冷,天地在這一刻仿佛變得寒冷而灰暗。

  李兵沉默了,他只能空洞無力地安慰他說:「你也不要灰心,大家最終會接受你的,趙詩芬也不會永遠失憶下去的,這需要時間……你要有信心!」他的聲音是那麼的無力。

  周文輕輕搖了搖頭,沙啞著嗓子說:「趙詩芬他們就拜託你了,希望你能幫助他們走出困境,重新回到人群之中。」

  李兵吃了一驚,他問周文:「那你打算怎麼辦?」

  周文長長吸了口氣,驕傲地說:「我沒事!天地這麼大,哪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要走了,希望以後還有再見面的一天。」他仿佛在一瞬間放下了肩頭的所有包袱,邁著輕鬆的步履向前走去。

  直到這一刻,當僥倖的幻想化作泡影,當所有人都離開他,當他終於重新變得驕傲而孤單,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周文才看清楚自己的內心,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他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也不全是一個妖怪,吸血獠王的內丹給了他無窮的力量,也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他的思想。

  周文堅定地對自己說:「從現在起,我要把所有的包袱都丟開,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我要有一天,人類和妖怪能夠平等共處,沐浴在同一片陽光下!我要這個世界重新恢復和平和寧靜,我要用我的雙手開創一個嶄新的時代!」

  李兵眼望著他漸漸遠去,心中充滿了憂慮,他不知道該挽留他還是保持沉默。
  恍惚之間,他突然發現周文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背上生著一對強健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團熾熱的火焰,迸射出逼人的光芒。

  李兵大吃了一驚,他急忙揉揉眼睛,幻象頓時消失,看到的仍然是周文那臃腫,笨拙,但是無比驕傲的背影。

  李兵不由記起了以前交往過的女友,那段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註定要結束的感情,他想:「我們是同一類人,忍受孤獨,走自己的路,從不低聲下氣乞求什麼!周文啊周文,下次相見,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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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集 第九章 人群

  從摩天崖一直往北走,翻過人跡罕至的鯽魚背和驚猿峰,再走二十裏山路就進入了Z省境內最富盛名的旅遊景點石屏山。

  石屏山由北向南綿延數百里,氣勢雄偉,主峰降雲峰海拔三千多米,與驚猿峰遙遙相望,素有「北降雲,南驚猿」的美譽。

  降雲峰開發得最早,從山腳的汽車站到半山腰的石樑賓館有一萬八千多級臺階相連通,工程耗日持久,歷經明清兩朝,解放後又逐年整飭,為了吸引四方遊客,還修建了觀光纜車。但是從石樑賓館再往上就只剩下崎嶇的山路了,地勢複雜,險峻異常,經常有毒蛇猛獸出沒,所以到石屏山旅遊的人中,能堅持爬到降雲峰頂領略「石屏日出」的,寥寥無幾。

  周文一路饑餐渴飲,翻下了驚猿峰,沿著降雲峰的南麓攀上半山腰,然後再折向石樑賓館——陡峭的山崖對他來說如履平地。

  石樑賓館依山而建,位於石屏山著名的景點「石樑飛瀑」附近,但眼下「石樑」已經名存實亡了。連續下了七十個晝夜的暴雨,瀑布的水勢大得驚人,竟把佇立千年的石樑完全衝垮,像一條雪龍一樣鑽進沉沙潭裏,濺起大片的水霧,遮天障日。

  周文站在山崖之上,遠遠地望見沉沙潭邊有幾個人彼此交談著,正在用塑膠桶打水。這正中了他的下懷,於是他深深吸了口氣,縱身一跳,像一塊石頭一樣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沉沙潭裏。他聽見了瀑布的隆隆聲震耳欲聾,然後變得漸漸遠去,人類的驚呼聲卻越來越響,仿佛就在耳邊。

  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有兩三個人跳下水,「撲通撲通」的劃水聲,嘹亮的風聲,嘩嘩的流水聲,不知名的小鳥嘰嘰喳喳亂叫……這一切組成了一首歡快的奏鳴曲。

  真好!周文仿佛又回到了S大學。

  夏季剛剛結束,秋風還沒有吹來,香樟樹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舒展開每一根健壯的枝條,黃綠色的樹葉反射著光線,仿佛是透明的。蔥翠芬芳的草地,開滿了最後一季的野花,五彩斑斕,像織錦的地毯,夜晚它們靜靜地躺在月光和星光下,清晨的時候墜滿晶瑩的露珠……

  一雙有力的臂膀把他拉了起來,拽住他滑膩膩的頭髮,托在他的胳肢窩下,一邊鳧水一邊鼓勵他:「堅持住,很快就上岸了!」

  周文感到一種莫名的感動和親切,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任憑四肢在冰涼的潭水裏隨意飄動,就像嬰兒沉浸在羊水裏。

  然後,他被迅速拖到了潭邊的岩石上,仰天躺到,有人在他耳邊呼喚,試他的鼻息,掐他的人中,有力地揉著他的小腹。

  周文呻吟了一聲,從嘴裏吐出大口大口的清水,嗆得咳嗽了起來。有人把他扶起來,拍打著他的後背,欣慰地說:「好了,活過來了!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沒有碰到石頭,你可真是命大!」

  周文慢慢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三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鬍子拉茬,不修邊幅,臉上洋溢著沒有機心的燦爛笑容,讓人打心底感到一陣陣的溫暖。

  周文故意皺起眉頭,吃力地問道:「這是在哪里?你們又是誰?」

  那個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年輕人盯了周文半天,突然興奮地大叫:「你認不出我了?周文,我是謝旻賢呀!」

  「謝旻賢?」周文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這才認了出來,這大半年沒見,他的模樣變了很多,「都快認不出你了,什麼時候留起頭髮和鬍子的?比以前帥多了!」
  謝旻賢尷尬地摸摸下巴,說:「彼此彼此,你也沒短到哪里去!」

  另一個年輕人問:「怎麼,你們認識?」

  謝旻賢說:「他是我高中時的同學,坐一張桌子的。」又向周文介紹說:「他們是我在Q大的同學,他是胡佑軍,他是馬超。」

  「馬超?」周文多看了他幾眼,「跟《三國》裏的那個五虎將同名同姓?」

  謝旻賢哈哈大笑說:「就是,他很厲害的,國家二級運動員,短跑像飛一樣。對了,你怎麼會到這裏來的?G城到底怎麼樣了?」

  周文長長歎了口氣,說:「天災人禍!G城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鼠疫,然後又是暴雨和洪水,不知死了多少人!我和幾個大學裏同學乘一條運沙船逃生,吃了不少苦頭,好不容易才摸到這裏的。」

  謝旻賢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他想起了在G城工作了一輩子的父母親,他們是不是能在這一場浩劫中逃生呢?他心裏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

  馬超有些不敢相信,他問周文:「那他們人呢?」

  周文說:「一路上死了好幾個,剩下的還躲在碧蘿山的觀音洞裏。情況十分糟糕,我冒險沿著鐵索橋爬到摩天崖,然後翻過驚猿峰一直爬到這裏,希望能找到人求救。」

  馬超臉上流露出敬佩的神情,說:「你很了不起,我就是這裏的人,從來沒聽說有人能從碧蘿山一路爬到降雲峰的!對了,你們在碧蘿山上……有沒有碰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他有些吞吞吐吐,謝旻賢和胡佑軍的臉色也有些不大對勁。

  周文從他們三個的神情上就猜到了所謂「奇怪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他沉著地說:「你說的是妖怪吧,我們在碧蘿山上碰到了一群僵屍,差點沒命!還好我從小跟一個遠房親戚學過一點驅妖的法術,正好派上了用場,死了三個同伴,不過那些僵屍都被除去了。」

  馬超驚異地盯了他一眼,歎息說:「你們還是很幸運的,這裏也有妖怪出沒,比僵屍厲害多了,我們已經死了一百多個人了!」

  周文看了謝旻賢一眼,好奇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怎麼會在這裏的?」

  謝旻賢陰沉著臉說:「Q大放寒假比較早,我們三個結伴到石屏山旅遊,然後再分頭回家過年。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通往G城的公路、鐵路和航道全都受到了管制,我們只能逗留在山下的一個縣城裏,打電話回去也沒人接,一直等到了大年夜。」

  「然後就開始下大雨,山洪突然爆發,淹死了很多人。附近縣城裏的人全都抱著被褥鋪蓋逃進山裏,我們跟著人群爬上降雲峰,躲在石樑賓館裏。洪水一直上升,淹沒了山腳下光濟寺的佛塔頂,吃的東西很少,我們只好到山裏剝樹皮,挖山藥,打野獸,又餓死了很多人。」

  「我們用賓館裏的無線電求救,但雨下得實在太大了,救援的飛機根本沒法進入山區,水裏好像有什麼厲害的怪獸出沒,救援船還沒來得及靠岸就被掀了個底朝天。有一次一架直升飛機冒險停泊在青峰坪上,卸下了不少食物和過冬的衣服,不過僧多粥少,也頂不上什麼用。」

  「直升飛機裏下來的解放軍鼓舞我們要振作起精神,說什麼洪水一定會退的,回去重新建設家園。哧,純粹是空口白話,浪費口水!我們問他們災情到底大到怎樣的程度,他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應該是上頭有命令,不准說!」

  「縣城的幾個頭頭給餓怕了,吵著嚷著要坐直升飛機離開,解放軍扭不過他們,只好留下幾個不相干的小兵,讓他們上了飛機。誰知道老天爺不想他們活著離開石屏山,一陣邪門的大風把飛機刮到了懸崖上,轟的一聲炸成了碎片。」

  「留下的那幾個解放軍跟著我們一起受苦,他們見不大可能再有救援來了,才慢慢吐露了真相。原來這一場洪水大得異乎尋常,以G城為中心,整個江南全都給淹沒了,跟《聖經》裏的滅絕人類的洪水差不多!政府已經籌集了幾十億的賑災款項,幾乎徵集了所有的軍用民用飛機和船隻運送物資,賑濟災民,但是收到的效果不大。」

  「在長江和珠江之間的江南地區被分成三十七個大的難民營,都在地勢較高的山區,由各個軍區的部隊負責救濟,石屏山算是規模最小的一個。聽說北面的切雲峰聚集的人很多,有十幾萬吧,那裏救援物資比較多,我們想加入他們,但是中間隔了很闊的一片水面,望都望不見對岸,浪頭有幾十米高,我們過不去,他們也過不來。」

  「到後來那幾個解放軍也絕望了。他們說起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慘狀,親眼目睹,人就像噴了必撲的蒼蠅蚊子,一批一批地死掉!他們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多死屍,人命也從來沒那麼賤過!那景象……真是……」

  「我們就這樣被困在降雲峰上,冒著大雨拼命找東西吃,凍死餓死的差不多有近千人。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再後來雨突然停了,天終於放晴了,我們還十分高興,希望有救援的飛機和船隻過來。他們沒有來,倒是不知從哪里冒出了幾隻三個頭的怪獸,每到夜裏就出來吃人,從活人到屍體全都不放過!」

  謝旻賢長長舒了口氣,仿佛要把心裏的怨氣全都發洩出來,他繼續說:「我們設計了很多陷阱對付它們,但是它們很聰明,根本就不會上當。馬超說,它們是有智慧的妖怪,我不信,說什麼都不信!」

  胡佑軍面無表情地說:「你不信又有什麼用呢?事實就擺在面前!如果還不能離開這裏,我們全都會變成它們肚子裏的食物!」

  馬超望著周文說:「你剛剛說跟一個遠房親戚學過一點驅妖的法術,你們……是哪一派的?」

  周文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說:「他是茅山道的。你也是同道中人嗎?」

  馬超搔搔腦袋說:「我爺爺是天師道的,他按住我的頭逼我學什麼法術,我小時候強得很,就是不肯學。唉,早知道有今天……」

  謝旻賢和胡佑軍對視了一眼,心中燃起一線希望,異口同聲地說:「你有沒有辦法制服那幾隻三個頭的怪獸?」

  周文皺起眉頭嘀咕說:「試試看吧,我也沒有把握。」他在記憶裏搜索著三個頭的怪獸,心想:「那些洪荒時代就存在的妖獸,兩隻頭的有述蕩、驕蟲、蠻蠻,六隻頭的有樹鳥,八隻頭的有天吳,九隻頭的有開明獸、相柳,三隻頭的……難道是……」

  謝旻賢、胡佑軍、馬超、周文四個提了水桶回到石樑賓館前,「吱吱嘎嘎」推開兩扇已經照不出人影的玻璃門,一陣令人窒息的熱氣撲面而來。

  大廳裏擠滿了面黃肌瘦的村民,身上又髒又臭,男男女女歪在地毯上,一個個閉著眼睛在捱命,根本沒注意到周文這個生面孔。

  謝旻賢心酸地說:「大家挺不了多久了!沒有吃的東西,山上又冷得要命,還有那些吃人的怪獸……如果救濟再不來的話,我們真的死定了!」

  周文感到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不斷蔓延,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在重演,石樑賓館正是另一艘運沙船。他急忙岔開話題問:「這裏總該有個頭吧,是誰?」

  謝旻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有幾個鄉長領頭的,可他們總把好東西留給自己吃,不得人心。有一次……他們自己不小心,滑下山崖摔死了。後來是鄉政府裏的一個秘書,人倒是挺不錯的,就是身體不行,前一陣子吃壞了肚子,拉稀拉到脫水,也死了。」

  「你要知道,逃上山的全都是附近縣城鄉村的居民,拿不出什麼主意,私心倒是很重,只要自己填飽了肚子就不顧別人。現在……日常的事務就我們三個商量著處理一下,主要就是安排人手去挖山藥野菜,分配食物什麼的,也無所謂頭不頭的。」

  周文並沒有在意他的神態,他望著這些在徘徊在死亡線上的人類,壓低了聲音問:「你們有沒有吃人的事發生?」

  謝旻賢駭然看了他一眼,大聲說:「你怎麼會知道的?」

  胡佑軍急忙捅了他一下,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捂住嘴巴警惕地留意著別人的反應。

  周文倒吃了一驚,說:「我是瞎猜的,真有這種事嗎?」

  謝旻賢連忙拉了他躲到樓道口,壓低了聲音吞吞吐吐地說:「一開始有幾個上了歲數的老頭,餓得實在熬不住了,就偷偷烤了死人的腿吃,結果被發現了,觸犯了眾怒,我們只好把他們趕了出去。到後來……到後來……」他結結巴巴說不下去了,臉上流露出慚愧的神情。

  胡佑軍心裏一動,反問他:「你怎麼想到問這個?難道你們也……」

  周文搖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絕不能吃人,哪怕是屍體也不行,這是做人的底線!」

  謝旻賢和馬超對視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尷尬,胡佑軍搶著問:「那你們是怎樣解決食物問題的?」

  周文說:「從水裏抓些魚充饑,後來靠岸上了碧蘿山,那裏有一片丘陵,可以捕到獐子和鹿。」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胡佑軍艱難地坦白說:「我們的情況跟你們不一樣,一開始石樑賓館裏就擠了好幾千人,倉庫裏儲藏的食物很快就吃完了,沒有救濟,山藥野菜什麼的太少,根本不頂用,凍死餓死的人很多。起先我們還把他們埋了,後來……後來餓得實在不行了,大家都開始吃屍體保住性命,不吃的人……不吃的人死得更快,就成為別人肚子裏的食物。」

  謝旻賢接下去說:「情況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得多。為了活下去,我們把死屍堆在冷庫裏——雖然沒有電,但天氣冷,冰化得很慢,可以保存很長時間不爛掉——需要的時候割下幾塊,煮爛了分給大家吃。」

  「我們不強迫,但是你看見的這些……還有口氣活著的……人,全是靠這個才挺到現在的。我們……不得不這麼做!」他像自嘲似地笑了一下,神情卻比哭還難看,「你不會明白我們的感覺的,你沒有嘗過這種滋味!我親眼看見有一個人,他餓得發昏了,把自己的手塞進嘴巴裏嚼爛了,牙齒咬在骨頭上咯咯直響……」

  周文能夠理解,他歎了口氣,苦澀地說:「為了活下去,我們可以吃屍體,那麼,為了活下去,我們也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去,可以動手殺了他們,吃他們的肉,剝下他們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禦寒。殺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我們最終不是凍死餓死的,而是被身邊的同伴殺死的!人如果沒有人性,那麼跟野獸又有什麼差別?」

  謝旻賢苦澀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可是……可是……」

  胡佑軍打斷他說:「我們必須活下去,總得有人作出犧牲,如果他們的犧牲能夠使我們活得更長久一點,我覺得還是值得的。」

  周文突然覺得他們三個無比的陌生,他感到失望和茫然,他問自己:「這就是處在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嗎?這就是創造出這個社會的文明人嗎?」

  馬超有幾分羞愧,嘴裏喃喃說:「其實我們跟那些三隻頭的怪獸沒有什麼區別……」

  胡佑軍眼裏閃閃發光,他提高了聲音說:「你錯了,有分別的!」

  「對於那些怪獸來說,我們只是食物,它們吃得心安理得,可對於還有良知的人來說,吃死人的屍體就是在犯罪!即使是犯罪,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下,為了活下去,我們也只能這麼做,別無選擇!個體並不重要,尤其是在他失去生命以後——人類這個種族必須延續下去!如果所謂的人性不利於種族的延續,那麼這些東西必定會被自然淘汰掉!」

  周文不禁深深地看了胡佑軍一眼,他無法回避這樣的問題,是寧可餓死還是吃死人的肉活下去呢?他漸漸開始理解他們,卻不知道該不該認同他們。

  謝旻賢揮揮手說:「好了,不要再爭辯這種不切實際的話題了,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沒有回頭的路了。周文,你已經知道我們都是吃人的人了,你還願不願意幫我們除掉那幾隻怪獸?」他們的眼中充滿了熱切。

  周文毫不猶豫地給了一個肯定的答復:「當然!它們一般在什麼時候出現?」
  謝旻賢頓時松了口氣,低聲嘀咕了一句:「Good!」他抬腕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它們一般在斷黑之後出來覓食,山裏天黑得早,大概還有兩個鐘頭。」

  周文又問:「總共有幾頭?」

  謝旻賢猶豫了一下,說:「可能有兩三頭吧。它們非常強壯,動作很快,從視窗跳進來拖了人就跑,每次都只能看見幾條模糊的灰影,像狼,有一條長尾巴,有三個腦袋,六隻血紅的眼睛。」

  周文想了想,問:「有沒有新鮮的血液?弄個一小碗來,我好畫符作法。」

  胡佑軍想到了今天早晨才收進冷庫裏的新鮮屍體,說了一聲「你等著」,飛快地跑進冷庫裏,用菜刀割開死屍的動脈,還好,血還沒有完全凝住。於是他用一隻破瓷碗接了大半碗,小心翼翼地捧回到大廳裏。

  周文把人血托在手裏,一邊念咒,一邊用小指沾了在窗戶和門框上畫了許多道蒼靈符,然後很耐心地沿著牆邊走了一圈,把剩下的鮮血潑在地上,用吸血獠的語言念了一段護心咒,那些鮮紅的血液竟像有生命一樣,凝成大大小小的液滴,緩慢地流動著。

  謝旻賢他們看得幾乎呆掉了。

  周文把碗還給胡佑軍,說:「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在這個血圈裏,千萬不要踏出半步。大廳裏只有樓道口沒有畫符,如果那些怪獸要進來的話,就只能沿著樓梯沖下來,到時候我再施法制服它們。」

  謝旻賢和馬超急忙跑上樓去,把房間裏、過道上的村民都叫起來,只說今天晚上在大廳裏分發食物,讓他們立刻就下去。

  石樑賓館的大廳裏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大約有三百多個,手裏捧著髒兮兮的飯碗,有氣無力地等著開飯。胡佑軍招呼著十幾個年輕人。從廚房拖出來一大鍋一大鍋熱氣騰騰肉湯,一勺一勺分給大家。

  那是人肉!周文看著他們狼吞虎嚥地吃下肚去,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神情,他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人群開始騷動不安,大家更加緊密地擠在一起,把年老體弱的推在外面,希望怪獸把他們拖走,自己的性命得以保全。

  謝旻賢扯直了嗓子讓他們別擠,說有會法術的法師在這裏,他能對付怪獸的。但是沒有人聽他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幾乎令每一個人都瘋狂起來。

  遠處傳來了一連串野獸的咆哮,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它們在石樑賓館的牆外磨牙,逡巡著,等待狩獵的最佳時機。但是它們始終不敢破窗而入,因為每一扇窗戶的後面都有一道靈符在黑暗中熠熠生輝,那是所有妖獸恐懼的根源。

  大廳裏的人群不約而同沉寂下來,戰戰兢兢等待著死神的審判。

  突然二樓「哐啷」一聲巨響,幾條模糊的灰影跳進房間,然後沿著樓梯飛快地竄下來。

  人群驚呼起來,但是它們在血圈邊上猛地收住腳步,煩躁不安地嗥叫著。

  周文念動引火訣,指尖上亮起了一個炙熱的火球,把四下裏照得雪亮。他看見了幾頭形貌古怪的妖獸,長著狼的身軀,熊的爪子,馬的尾巴,三隻生有尖角的腦袋並在一起,形同巨鷹,血紅的眼珠死死盯住了他。

  周文倒抽一口冷氣,他認出來了,那是產於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的妖獸,法力高強,兇狠異常,名字叫做三青獸。

  三青獸察覺到周文體內蘊含的無窮力量,不約而同安靜下來,但是它們毫不畏懼,冷靜地與傳說中強大無比的吸血獠王相對峙。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在一連串不受控制的尖叫聲中,村民們彼此推搡著,竭力遠離那些可怕的怪獸。

  謝旻賢和胡佑軍拼命叫喊著讓大家鎮定下來,但是他們微弱的聲音淹沒在一片驚叫聲裏。

  騷動越來越激烈,終於有人失去了理智,慌亂中把一對虛弱的夫婦無情地推出了血圈。

  那個男的被嚇壞了,急忙丟下妻子往人群中擠進去,但是無數雙冷酷的手又把他推了出來。

  兩頭三青獸擋在前面,死死盯著周文的動向,拖後的一頭伏低了身軀,慢慢朝他們爬過去。

  女的呵呵大叫著,拼命抱住丈夫的手臂,但是他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猛地一甩手臂,把妻子推倒在地上,發瘋一樣跟縮在血圈裏的人群廝打著。

  三青獸猛地撲上去,叼起那女的回身就跑,周文迅速畫了一道蒼靈符,炙熱的白光使得所有人都暫時失去了視覺。但是茅山道的法術並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當先的那兩頭三青獸把腦袋一低,尖角上騰起數道黃氣,隱隱彙聚成一道相克的符籙,將蒼靈符輕而易舉地化解。

  周文心頭不由打了個格登,這幾頭三青獸實在不簡單,它們會使道門的法術,背後一定有高人指使。

  三青獸咆哮一聲,似乎在威脅周文不要多管閒事,隨即化作三團灰影,沿著樓梯飛快地奔上二樓,跳窗離去。

  大家停止了推攘,無不松了口氣,只有那個失去妻子的男的仿佛天良發現,嗚嗚地大哭起來。

  周文推開一扇窗戶,月光如水,冷冷清輝撒在他的臉上,照得頭髮鬍鬚一片銀白。他遠遠望見三青獸叼著那女的,星馳電掣一般向降雲峰頂攀去。

  馬超看到周文的法術異常厲害,雖然不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但那些三個腦袋的怪獸明顯對他頗為忌憚,於是他恨恨地說:「這幫禽獸!周文,你有把握除去它們嗎?」

  周文若有所思,壓低了聲音說:「它們的背後好像還藏著更厲害的妖怪。我先追上去看看,如果我到明天晚上還沒有回來,那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你們還是留在血圈裏,千萬不要踏出半步,護心咒能確保你們的安全。」

  謝旻賢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說:「你又何必去冒險呢,咱們一起守在賓館裏,只要再多等幾天,也許就會有救援船把我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周文輕輕把他的手拉下來,說:「我必須去,你不要問為什麼,以後你就會知道了。……如果救援船來的話,你指引他們繞到碧蘿山去接我的那些同學。……再見了,但願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謝旻賢不明白老同學在說些什麼,他茫然地看著他跳出窗去,沿著崎嶇的山路費力地往上攀登,身影終於消失在樹叢中。

  胡佑軍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去送死?那三頭怪獸根本就不怕他的法術!」
  謝旻賢搖搖頭,說:「不知道,也許學法術的人就是這樣的吧,只知道除妖,完全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胡佑軍說:「現在的社會還有這號人?你這個同學大概是腦筋生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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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3:27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帝江 (第三集完)

  周文手腳並用,躲進了濃密的樹叢中,他估摸謝旻賢他們看不見他的身影了,立刻深吸一口氣,猛地現出了原形,展開驚人的速度,瞬間就移動到山頂。

  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中,照在山頂一塊光禿禿的荒地上,靠東南角佇立著幾株遒勁的大松樹,枝葉繁茂,鋪天蓋地,樹下施施然躺著一頭形貌古怪的巨大妖獸,像一堆黃色的爛肉,發出赤紅的精光,沒有頭和面目,生著六隻粗壯的腿腳,背上有兩對小得不成比例的翅膀。

  那三頭三青獸正溫順地趴在地上,為首的一頭從女屍的胸腔中挖出血淋淋的心臟,恭恭敬敬地叼到那怪物面前。

  周文故意咳嗽了一聲,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松樹下,三青獸立刻爬了起來,背上的硬毛根根倒豎,低聲咆哮著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那個怪物突然出聲說:「沒關係的,讓他過來好了,他跟你們是同類。」

  周文站定在它跟前,仔細打量著這堆爛肉,即使他擁有了吸血獠王的記憶,也不能認出它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疑惑地問:「你究竟是誰?」

  那怪物把兩對小翅膀扇了扇,肥碩的身軀上頓時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它呵呵笑著說:「年輕人,有點耐性,你一千年都等待下來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也不知它使了什麼法術,三青獸叼在口中的心臟突然飛到了它身上,慢慢穿透皮膚陷了進去,卻沒有留下任何傷痕。

  那怪獸滿意地稱讚說:「真是好味道!嗯,剩下的你們吃了吧,不要浪費。」
  那三頭三青獸仿佛領到了法旨,撲上去把女屍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周文感到有些可笑,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多細胞有智慧的高等生物,進食的方式竟然跟最低等的變形蟲一樣,真遜!

  那怪物仿佛讀懂了他的心思,呵呵笑著說:「這並不重要,真的,不論哪種方式都是最好的方式。就像你用兩條腿走路,三青獸用四條腿,蜈蚣用一千條腿——當然那是誇張,蛇沒有腿,他們都走得很好,就像你一樣!」

  周文心存疑惑,又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怪物笑著說:「我是帝江神。」

  周文打量著它的形貌,啞然失笑:「神仙?妖怪吧!」

  帝江神說:「你以為神仙都是人做的?都是仙風道骨?神仙不過是得道的生靈罷了,萬物都可以得道,妖怪也能成為神仙。你不要小看我,就算是群妖之王麒麟獸見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上一個禮,你這麼拘泥於皮相,遲早要吃虧的。」

  周文聽了心中不由一動,反問它:「你認識麒麟獸嗎?我正要找它,它在什麼地方?」

  帝江神頗有些差異,說:「我也聽旁人說起過你的事情,身為妖怪竟然殘殺同類,這是莫大的罪行!麒麟獸可是普天之下群妖的王者,你這個異類不躲著他,反而急急地送上門去,究竟有什麼事?」

  周文說:「我為什麼要躲著它!我只想知道,它從黃泉下逃脫以後,究竟想帶領群妖做些什麼。」

  帝江神嗤笑一聲說:「他想做什麼,看看這個世界被人類糟蹋成什麼樣子了,我敢打賭他會向人類發動一場戰爭,把這個自私自大的種族徹底消滅。其實這場戰爭在一千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這將是一場延續的戰爭!」

  周文冷靜地說:「那我更要會會它了,我決不允許這一切成為現實,我要有一天,人類和妖怪能夠學會和平共處!誰都沒有權力把另一個種族輕易抹殺!」

  「哈哈哈……」帝江神抖動著一身肥肉大笑起來,「我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年輕的人類也抱著這種可笑的想法不放,結果又怎樣?他被同類視為異端,活生生給燒死了!放棄吧,妖怪是不會給人類活下去的機會的,就像人類不會留生路給妖怪一樣。」

  周文說:「你在黃泉之下待得太久了,思維僵化!時代已經變了,人類比你們想像中要強大得多,如果這場戰爭真的打起來,那將是人類和妖怪共同的災難。告訴我麒麟獸在哪里,我要見它!妖怪不是最崇尚實力嗎?也許我可以擊敗它,成為新的妖王,避免一場大災難的發生。」

  帝江神沉默了片刻,說:「你有什麼資格跟麒麟獸對抗?他掌握著生與死的力量,手下更有不計其數的妖獸為他賣命,你又有什麼?來來來,讓我看看你的全部力量吧!」它輕輕扇動一下翅膀,脅下突然生出無數條紫黑色的觸手,織成一張緊密的巨網,把周文緊緊困在中央。

  三青獸無不露出畏懼的神情,低聲嘶吼著退後幾步。

  周文悶哼一聲,心念微動,身上猛地騰起了熾熱的火焰,聚集成一條條張牙舞爪的火龍。

  帝江神反而有些失望地說:「我這是天地初分時昆侖山上出產的紫玉藤,水火不侵,堅硬無比,費了幾千年的工夫才煉製成一件法寶。如果你只有這些伎倆,那就只能被活活絞死了!」話音未落,巨網的縫隙間沖出一道道血紅的光芒,紫玉藤紛紛斷裂,像觸電一樣收了回去。

  帝江神急忙把翅膀一拍,腳下騰起一團五彩的雲霞,托著它肥碩的身軀冉冉升起。三青獸駭然地抬頭望去,只見周文已經變化成一個高大頎長的男子,雙手抱住臂肘,腳尖繃得筆直,騰空離地半尺,而他的背上竟生出一對碩大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團熾熱的火焰,迸射出奪目的光華。

  「夠了夠了!別再靠近了!」帝江神熱得渾身汗如雨下,猶如在洪爐中冶煉一樣,「你已經進化到吸血獠的第二形態,足夠跟麒麟獸一較高下了,我答應帶你去見他!」

  周文卻仿佛沒有聽見,他慢慢舒展開背上那對烈焰纏繞的熾天之翼,一圈又一圈的熱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周圍的景物頓時變得扭曲模糊,身後的幾株古松也在刹那間化作了灰燼。

  三青獸遠遠地匍匐在地上,心中充滿了敬畏,這就是最高等的妖怪所擁有的力量,跟帝江神、麒麟獸、白虎精處在同一級別,近乎於神!

  周文的身軀劇烈顫動著,他突然大吼一聲,從喉嚨口吐出一塊雞蛋大小的黑石,在烈焰的焚燒下,化作了一縷縷灰白的煙霧。

  那是僵屍王種下的屍毒,困擾了他很長一段時間,憑藉熾天之翼的力量,終於把它成功地排出了體外。

  周文審視著自己健美的身體,心裏充滿了異樣的感觸,他第一次擺脫了人類和妖怪的局限,進化到一個嶄新的階段。這是他的極限嗎?

  帝江神說:「快快收起你的法身吧,我已經見識過了。我們這就動身,去爛柯山普雲洞拜會一下群妖之王麒麟獸。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會不會向人類發動一場毀滅的戰爭。呵呵,你的插手使事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周文從沉思中驚醒,他迅速把身體回復成原來那個肥胖的人類,赤身露體地站在帝江神的面前。

  帝江神皺了皺眉頭,喃喃說:「雖說皮相無關緊要,你這副模樣總不大雅觀。」他吩咐三青獸下山去找一身男子的衣褲來,那三隻兇猛的怪獸如同看家狗一樣聽話,飛快地朝山下跑去。

  周文問:「它們是你收養的寵物嗎?」

  帝江神大笑幾聲,說:「寵物?你是指跟在人類屁股後頭的哈巴狗之類吧?沒那回事!三青獸是非常兇狠的妖獸,我救了他們的性命,他們才跟在我身邊報恩的。妖怪可不像人類那樣忘恩負義!到某一天,他們覺得足夠還清我的救命之恩,自然會離開的。」說話間工夫,三青獸已經叼了幾件衣褲回到山頂。

  周文胡亂挑了幾件乾淨的套在身上,問:「我們怎麼去爛柯山?」

  帝江神扇動著背上的小翅膀,說:「你可以用翅膀飛過去呀!……開個玩笑,你剛剛進化到第二形態,還不會控制熾天之翼。這樣吧,我載你一程好了。」它驅動腳下五彩的雲霞,輕輕巧巧落在了降雲峰頂,周文和三青獸跳了上去,也不見它念動咒語,雲彩迅速反卷上來,朝西北方向急速飛去。

  東方發白,天色漸亮,白茫茫的洪水在腳下掠過,不時反射出一片片魚鱗似的金光。

  周文有些羨慕,忍不住問:「這駕雲術很難學嗎?」

  帝江神說:「說難也不難,說易也不易,要看你有沒有緣分了。不過你既然生出了熾天之翼,就沒必要學這種小法術,我是翅膀太小了,支撐不起這麼龐大的身軀,才不得不使駕雲術的。」

  周文又問:「像我這樣進化到第二形態,是不是已經到極限了?」

  帝江神笑笑說:「很難得了,不過還不是極限。我記得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人類還沒有出現——群妖之王是一頭非常厲害的吸血獠,他跟你現在差不多,也生出了熾天之翼,不過他的額頭有第三只緊閉的眼睛。故老相傳,只要吸血獠睜開他的第三只眼睛,就會招來陰曹地府的烈焰,把整個世界焚燒成灰燼。」

  周文有些嚮往,又有些懷疑,他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額頭,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哪來的陰曹地府?」

  帝江神說:「只是傳說而已,我活了這麼久也沒見過。不過你要進化到第三只眼睛出現,不知道是幾千年以後的事情了。」

  周文不以為然地乜了它一眼,心想:「這也難說。我才二十歲就已經生出了熾天之翼,又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呢?如果……如果我真的擁有了毀滅世界的力量,我會做些什麼呢?」

  周文和帝江神談談說說,一路上也不覺得寂寞。

  大約到了正午時分,帝江神把雲霞降落在一座高山之上,四周綠樹青蔥,古木參天,落葉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軟綿綿的仿佛踩在地毯上。

  帝江神說:「這裏就是群妖聚集的聖地爛柯山,人類是無法涉足的,瘴氣會腐蝕他們的軀體,潛伏在地下的藤蔓會把他們變成樹木的食物。」

  它當先向密林深處走去,那些遮天障日的樹木仿佛具有靈性,緩慢地向兩旁移開,讓出一條曲折的小路。帝江神費力地挪動著肥碩的身軀,嘮嘮叨叨解釋說:「我雖然是一個神,但還是要尊重妖怪的規定,在爛柯山不要隨便施展法術,否則的話會觸犯眾怒,我可不想落下一個忘本的罪名。這些話也是提醒你,入鄉要隨俗,記住了嗎?」

  周文笑著點點頭,問:「從來沒有人類到過這裏嗎?我的意思是連人類的神仙也沒有到過?」

  「也不能說沒有……不過純種的人類是承受不起爛柯山上的瘴氣的,即使是神仙也一樣,這是妖怪保護自己最得力的手段。只有擁有妖怪血統的人才能平安進入,不過瘴氣會把他們人類的一面慢慢驅除掉,最終變成徹頭徹尾的妖怪!」

  帝江神停住了腳步,「你已經是半個妖怪了,所以你感覺不到瘴氣,就像魚感覺不到水一樣。」

  周文還想再多瞭解一些爛柯山的秘密,帝江神突然打斷他說:「到了,這裏就是普雲洞的入口。」

  小路已經走到了盡頭,一座高崖拔地而起,林木遮掩,藤蔓纏繞,中間露出一塊雪白的石壁,仿佛是美玉磨成的一般,清清楚楚地映出他們的身影。

  帝江神抬起兩條前腿重重跺了一下,「轟隆」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地底一直傳上來,震得周文的心怦地一跳。

  石壁越來越亮,迸射出奪目的五色光芒,慢慢現出了一個流光溢彩的洞口來。
  帝江神說:「麒麟獸就在裏面,你要見他就趕快進去吧。」

  周文心中有一絲猶豫,帝江神值不值得信賴呢?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呢?但是他沒有選擇。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樣一條道路,那就只能不顧一切地繼續走下去。宿命的安排,周文失去了父母親友,失去了李瑾瑜,失去了人類羈縻留戀的一切。他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人類和妖怪能夠平等共處,沐浴在同一片溫暖的陽光下!為此他願意孤獨地走下去,願意讓自己的雙手沾滿人類和妖怪的鮮血,只要這一天終於能夠到來!

  周文鎮定地踏進了普雲洞,他聽見帝江神笑呵呵地說:「歡迎你進入萬寶路的世界!」

  周圍的一切並沒有像他想像中的那麼糟糕,普雲洞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這裏的天特別藍,空氣特別清新,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各種不同的生命以一種異常熱烈的方式展現在他面前。

  這裏沒有人類的活動,沒有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的痕跡,一切都跟幾千年前一模一樣。

  周文心底深處最脆弱的一根弦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撥動,他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親吻著芬芳的綠草,呼吸著泥土的清香。他熱淚盈眶。

  帝江神站在他身邊,沉默了良久,它感慨地說:「這裏是天地間的最後一片淨土!」

  草叢中「噗啦」跳出一隻淡紫色的兔子,模樣十分可愛,轉動著一對朱紅的小眼珠,朝帝江神和周文打量了幾眼,一蹦一跳當先向前奔去,不時回頭看看,似乎在引路。

  帝江神急忙說:「快跟上引路神,她會帶我們去見麒麟獸的。」

  周文有些詫異,隨口問道:「它怎麼知道我們的來意?」

  帝江神解釋說:「引路神天生異質,會高深的讀心術,只要看一眼就能猜到我們的來意。」

  他們快步跟上引路神,一路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穿過蔥翠的山坳,涉過湍急的河流,攀上險峻的山巒,鑽進幽密的森林。

  周文心頭的疑團越來越多,他又問:「它跟你一樣都是妖怪神仙嗎?」

  帝江神大笑著說:「妖怪神仙?虧你想得出來!不過我喜歡這個說法!你說對了,她也是一個道行深厚的神仙,不過比起我來可差得太遠了,呵呵……」

  「看見她的皮毛了嗎?嘖嘖,紫色的,真漂亮!她可不是一般的兔子,她是修煉了幾千年的一頭兔精,用體內的三昧真火煉出了一件紫霞衣,披在身上刀槍不入,水火難傷,非常厲害。可是她實在太調皮了,攪得妖界雞飛狗跳,大夥兒瞧她長得可愛,有意無意都讓著她,沒想到她越發肆無忌憚了,居然惹到了白虎精的頭上!」

  「那可真是老虎頭上拍蒼蠅!白虎精沒給她好臉色看,用法術破了她的紫霞衣,罰她在普雲洞裏做苦力,永遠不准離開爛柯山。你可不要被她的外表蒙蔽了,其實她比飛鼠、三青獸他們強多了,根本就不在同一個級別上,如果不是白虎精出手的話,別人是降服不了她的。」

  那只紫色的兔子仿佛聽懂了有人在揭它的傷疤,掉過頭怨恨地瞪了帝江神一眼,突然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帝江神一個勁地催促著周文:「快跟上,快跟上,被她甩掉就糟糕了,我們會迷路的!」

  周文覺得它有些杞人憂天了,笑笑說:「區區一個山洞能有多大,我們駕雲飛到半空中,總能夠找到麒麟獸的。」

  帝江神說:「普雲洞可不像你想像得那麼簡單!嗯,該怎麼跟你解釋呢……你有沒有聽說過把大千世界裝在一粒芥子裏的故事?」

  周文轉念一想,頓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隨口說:「原來普雲洞裏存在著另外一個不同的時空,難怪這麼大,從外面根本就看不出來。」

  帝江神說:「這是人類的說法吧,我們妖怪把這叫做別有洞天。」

  ……他們在引路神的指引下來到了麒麟獸棲息的地方。那是一片澄澈見底的大湖,湖底長滿了綠油油的水草,隨著水波柔柔地飄蕩,就像情人的發絲。

  岸邊芳草萋萋,五彩斑斕的小花點綴於其中,仿佛鋪了一層富有異國情調的毛毯。四周圍環繞著成千上萬株不知名的異樹,枝幹挺拔,濃蔭障日,雲霧一般的白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花瓣在清風中旋轉飛舞,墜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麒麟獸正在花樹下悠閒地飲水散步,它的形狀像一頭巨鹿,額頭上長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獨角,全身披滿鱗甲,拖著一條牛一樣的尾巴。

  三青獸不敢冒犯這位群妖中的王者,它們感到一種由衷的敬畏,只能遠遠地停在湖邊,身不由己跪倒在地,耷拉著腦袋聽候它的指示。

  麒麟獸慢慢抬起頭來,用睿智的目光審視著周文,說:「我們終於見面了。我曾經上百次地想像你的模樣,原來你竟是這樣普通的一個人類。」

  它把「人類」這兩個字眼咬得特別清楚,周文心中不由一動,麒麟獸認為他是人類,或者說他本質上是一個人類,並沒有把他當成是妖怪族的一員。

  它又向帝江神搖搖頭,略帶責備地說:「是你帶他來的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事了?」

  帝江神有些不好意思,乾笑幾聲說:「呵呵,我只是來湊熱鬧的……怎麼說呢,經歷了這麼多漫長的歲月,你不覺得我們都太遲鈍了嗎?再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激起我們的興致。不過這一次不同了,我很好奇,吸血獠王和麒麟獸,真令人期待!也許新一代的妖王就要降臨了!」

  麒麟獸不以為然地說:「你可以超然於事外,我不能,我必須帶領普天下所有的妖怪走向自由和強盛,這是我的使命!」

  它掉過頭注視著周文,「年輕人,你憑什麼跟我作對?」

  帝江神搶著替他回答說:「進化!他已經進化到吸血獠的第二形態,生出了熾天之翼!他的力量不在你之下!」

  麒麟獸簡潔地說:「這還不夠,我們在黃泉下也在不斷地進化,超出你們的想像。」

  面對著群妖之王,深不可測的王者,周文心中反而異常地平靜,他沙啞著喉嚨說:「我不想說客套話,也不會說,讓我們直奔主題吧。已經過去整整一千年了,對妖怪來說也許是短暫的光陰,對人類來說實在是太久太久了。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發展和進步,他們已經變得比你們想像的要強大得多——人類的肉體雖然跟以前一樣,也許反而更脆弱了,但對機械和火藥的利用足以扭轉一切,使他們成為這個地球真正的主人!」

  「你要知道,力量,速度,高明的法術,強橫的身體,這一切都已經落伍了,失效了。只要小小的一顆炸彈就能把整個爛柯山夷為平地!只有人類才能毀滅自己,但在毀滅的同時這個世界也不復存在了。妖怪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須學會跟人類和平共處!戰爭,無論對於人類還是妖怪,都將是一場大災難!」

  麒麟獸若有所思,慢慢說:「事實上,要不要同人類全面開戰,這個問題在一千年前就已經爭論過一回了。白虎精長期觀察人類,覺得這個種族自私,短視,又極具破壞力,這個世界終有一天會毀滅在他們手裏,所以他建議防患於未然,發動戰爭把人類徹底消滅掉。」

  「但是我覺得這樣做不妥當,所有的生靈都只是生命鏈條上的一環,貿然毀掉其中的一個,也許會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可是以白虎精為首的少壯派占了上風,戰爭終於爆發了,人類和妖怪都遭受了很大的損失,最後直接導致張瑞午逆天而行,把我們封存在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

  「現在的情況就跟當初一模一樣,我們還在繼續一千年前的那場爭論,到底要不要向人類全面發動戰爭,把他們徹底消滅呢?我也無法判斷哪一個決定對我們妖怪更有利。年輕人,你也許可以淩駕在人類和妖怪兩個種族之上看待問題,追求兩者的和平共處,但是我不能。我也必須為妖怪著想。在人類還沒有出現之前,我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了幾十萬年,不管今後發生什麼,我們還將繼續生存下去。」

  帝江神忍不住插嘴說:「現在連麒麟獸都拿不定主意了?這倒是破天荒頭一回!」

  麒麟獸歎了口氣說:「這關係到整個種族的生死存亡,我不得不謹慎。……戰爭還是和平,不是我個人的意願可以決定的,必須讓所有的妖怪做出選擇,他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周文沉默了良久,問:「那它們做出選擇了嗎?」

  麒麟獸搖搖頭,說:「不過你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了!年輕人,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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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3:57 |只看該作者
  第四集 第一章 宣戰

  麒麟獸、帝江神、周文朝著密林深處走去,三青獸遠遠跟在後面,他們在落葉和白花鋪成的小徑上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轉眼就被潔白的花瓣再次湮沒。

  穿過樹林,天地豁然變開朗,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大湖橫亙在眼前,濤聲不斷,波光粼粼,像跳動的生命。

  湖中心有一座鬱鬱蔥蔥的小島,籠罩在迷茫的煙霧中,若隱若現,似乎每一刻都在變換著方位。

  麒麟獸說:「這裏就是普雲洞的中心弱水湖,那邊的島叫做蓬壺島,普天下所有法力高強的大妖怪都在島上商議妖怪一族的將來,是戰還是和,最終的決定將從那裏傳遍整個神州大陸。……走吧,我們過去聽聽他們的意見。」

  它深深吸了口氣,舒展開四蹄輕輕跳到湖面上,水流把它穩穩地托住,就像踩在一面光可鑒人的大鏡子上。

  一陣清風吹過,無數雪白的花瓣紛紛揚揚飄落,與此同時,倒映在湖水裏的花瓣由下向上浮起,它們在湖面接觸,合而為一,然後又緩緩沉入湖底,讓人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

  帝江神慢吞吞地走到水面上,它那碩大的身軀竟違背了最簡單浮力原理,連腳趾頭都沒有浸濕。它回頭對周文說:「你還不是一個完整的妖怪,弱水湖會把你吞沒,連骨頭都不剩下來。來吧,坐到我的背上,我載你一程。」

  周文猶豫了一下,攀住帝江神的小翅膀爬到了它的背上,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堆肥肉裏,說:「你走得穩當一點,我會暈船的。」

  帝江神哈哈大笑,笑聲震耳欲聾。

  麒麟獸低嘯一聲,湖水從四面八方翻湧過來,托著他們向湖心蓬壺島飛快地滑去,留下三青獸在湖畔等候。

  蓬壺島看似遙遠,其實不過呼吸間的工夫,他們就抵達了那片綠樹蔥郁的的神奇土地。穿過一個狹窄的山坳,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盆地,數以萬計長相奇特的妖怪聚集在一起,唾沫飛濺地爭論著什麼,七嘴八舌,沸反盈天,幾乎把整個蓬壺島都掀翻過來。

  麒麟獸歎了口氣,搖搖頭說:「你們還是像一千年前一樣。我們有客人來了,有點主人的風範行不行!」

  它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整個盆地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嗚咽的風聲和波濤聲。

  所有的妖怪都肅然起敬,向著麒麟獸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來搜索著貴客的身影。它們看到了帝江神那肥碩的身軀和坐在它背上的周文。

  一頭長著九個腦袋的開明獸突然尖叫起來:「人類!蓬壺島上怎麼會有人類存在?帝江神,是你帶他來的嗎?」妖怪們頓時騷動起來。

  帝江神哼了一聲,毫不客氣地說:「真沒禮貌,誰叫你這樣跟神仙說話的!」看來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份的。

  群妖頓時發出一片噓聲,紛紛朝他豎起中指,帝江神不禁有些尷尬。

  周文費力地從那堆肥肉裏滑下來,拱拱手打了個招呼說:「各位,初次見面,我是周文,這次是特地來拜訪麒麟獸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群妖交頭接耳議論起來:「周文,他就是那頭濫殺同類的吸血獠!」「吸血獠王!連僵屍王都死在他手上了!」

  它們的目光中充斥著憤怒、鄙夷和不屑,有些和九尾狐狸精交好的妖獸更是破口大駡,幾乎要衝上前去狠狠教訓他一頓。

  飛鼠鄭蔚也看到了老同學的身影,他不禁皺起眉頭,心中有些忐忑不安:「這傢伙摸到這裏來幹什麼?怎麼帝江神似乎也幫著他?……麒麟獸竟讓他登上蓬壺島,難道……難道他們達成了什麼默契?」種種念頭如車輪轉,想到妖怪族的將來,他心中的疑心越來越重。

  麒麟獸咳嗽了一聲,說:「周文的事以後再談。諸位已經爭論了三天三夜,有沒有什麼結果?我們到底要不要向人類宣戰,把他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滅?」它的目光從一個個妖怪臉上掃過,有的拼命點頭,有的微微搖頭,多數都是面無表情,做出一副慎重起見的姿態。

  麒麟獸突然感到一陣發自內心深處的疲倦,它沉默了片刻,終於說:「白虎精呢?你來說!」

  一頭健壯而優雅的白虎排眾而出,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就像一千年一樣,我們還是爭論不休,拿不定一個主意。開明獸和蠻蠻他們認為,我們在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苦捱了整整一千年,已經疲憊不堪了,人類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發展和壯大,法術必定更加厲害,我們犯不著跟他們硬拼,應當尋求一個和平共存之道。不過我不這樣認為!」

  在意料之中,麒麟獸「哦」了一聲,問:「你是怎麼看的?」

  白虎精深深吸了口氣,斬釘截鐵地說:「人類是這個世界的毒瘤,我們跟他們不共戴天,如果不能把他們徹底消滅的話,我們妖怪一族永遠都不會有翻身的一天!」作為少壯派的領袖,它的話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

  麒麟獸不得不慎重考慮。它說:「我不知道如果向人類開戰的話會產生什麼後果,這裏沒有誰知道,就像一千年前,我們不知道戰爭會直接導致張瑞午逆天而行,把我們封存在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一樣。是戰還是和,這決定了妖怪一族的命運,我們必須謹慎。白虎精,你這樣判斷可有什麼根據?」

  白虎精回頭望了群妖一眼,它們中的大多數都認為自己是危言聳聽,就連一向追隨它的狼牙和蠻牛都流露出不自信的神情。它不禁低低歎了口氣,向麒麟獸懇切地說:「如果你允許我在這裏施展神遊八極的法術,我會讓所有到場的妖怪都看清楚,人類對我們的家園幹了些什麼。這是不可原諒的,這就是我竭力主張對他們開戰的理由!」

  麒麟獸有些猶豫,它說:「爛柯山普雲洞是我們妖怪一族的聖地,幾十萬年來,從來沒有誰在這裏施展過法術,你想打破這個規矩嗎?」

  白虎精說:「請允許我,為了幾千年來死在人類手裏的同伴,為了普天下所有妖怪的將來,尊敬的首領,請允許我!我們必須讓大家看到真相!」

  麒麟獸深深吸了口氣,艱難地說:「好吧,我們已經遭受了太多的不幸,沒有什麼規矩是不可以打破的了!你施法吧,讓我們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白虎精向麒麟獸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張開血噴大口咆哮一聲,渾身迸射出耀眼的白光,現出了三頭六臂,五色祥雲護體的法身來,手持金弓、銀戟、落魂鐘、骷髏杖、鎮海珠和軒轅劍,天神一般威風凜凜。

  他不惜耗盡畢生法力,念動一段複雜的咒語,天空中突然烏雲滾滾,越壓越低,盆地裏伸手不見五指,群妖無不膽戰心驚。

  突然一聲巨響,白虎精念動咒語祭起了二十四顆鎮海神珠,五彩光華流動,在漆黑的天際開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過去一千年的歲月從缺口中迅速流過,清晰地展現在這些妖怪的面前。物換星移,滄海桑田,它們看到了被人類污染、糟蹋、蹂躪過的天空海洋森林草原河流湖泊……

  天地間的生靈在哀號,但是它們無能為力,工業文明已經把它們賴以生存的家園變成了廢墟和地獄!

  這就是人類所做的一切!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蓬壺島上所有的妖怪都屏住了呼吸,它們的心中充斥著憤怒,在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語,它們的心靈是相通的:「人類絕不可饒恕!」

  神遊八極一直持續了半個多鐘頭,白虎精收起鎮海珠,現出了原形,它累得趴倒在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麒麟獸走上前去,再也沒有回頭看周文一眼,它向全體妖怪莊嚴地宣佈:「普天下所有的妖怪,聯合起來,我們向人類宣戰!這一場戰爭從一千年前就已經開始了,我們將繼續下去,直到最後一個人類從天地間消失,這個世界重新回復美麗和寧靜。人類,是不可饒恕的!」

  「嗷——」群妖高舉手爪齊聲大吼,發洩著心中的憤怒,吼聲穿透了層層雲霧,一直傳播到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消滅所有的人類,為我們的家園報仇!」
  麒麟獸低下頭,用自己的獨角輕輕頂了白虎精一下,無窮無盡的法力湧入它的體內,白虎精神采翼翼地挺直了身軀,它心中充滿了敬畏和崇敬,大聲叫道:「麒麟獸,我們的王者,他將會帶領我們走向自由和強盛的!」又是一片響徹雲霄的歡呼聲。

  在這片歡呼聲裏,周文突然感到無比的寂寞。

  帝江神微微歎了口氣,事態的發展既在它的預料中,又有些超出了它的估計。它低下頭望著周文:「看見了嗎?這就是他們的心聲,人類和妖怪是無法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你也沒辦法戰勝麒麟獸,他的實力遠在你之上。放棄吧,做一個完整的妖怪,自由自在地生存在天地間,或者做一個罪惡的人類,用鮮血來贖罪。這中間沒有第三種選擇。」

  周文睜開他那雙血紅的眼睛,冷漠地審視著這些激憤的同類,一切都朝著他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對此他早有準備。帝江神的告誡對他來說猶如秋風過耳,自從他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就沒有想過再回頭。

  這些話仿佛提醒了白虎精,它高傲地走到周文身邊,居高臨下嗤笑著說:「該怎麼處置你呢?半人半妖的異類!」

  群妖鄙夷地向他吐口水,嗤之以鼻,高聲叫喊著:「殺了他!把他撕成碎片!吃掉他!」

  麒麟獸回頭望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情,它帶著幾分憐憫的口氣說:「他不遠千里來到爛柯山,試圖說服我放棄戰爭,同人類和平相處……你都看見了,我們妖怪族跟人類勢不兩立,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可憐的人,如果你不放棄那些可笑的想法,遲早會成為妖怪族和人類共同的敵人!」

  白虎精面無表情地說:「他的手上沾滿了我們族人的鮮血,這一切必須用生命來償還!」

  群妖紛紛贊同,憤怒地大吼起來。

  在這一瞬間,麒麟獸有些猶豫,它皺著眉頭問帝江神:「你還想護著他嗎?」
  帝江神說:「我沒有這個意思,也沒有這個必要。不過,你們如果要動手的話,請別在這裏,普雲洞是我們妖怪的聖地,這裏從來沒有沾染過骯髒的鮮血!而且……他已經進化到吸血獠的第二形態,殺了他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作為妖怪族的一員,我提醒你們,要想清楚!」

  聖地!這是萬古不變的禁忌,即使是妖王麒麟獸也不能違抗。

  群妖的喧嘩聲頓時低沉下來,它們大眼瞪小眼,齊齊望著麒麟獸,看他如何決定。

  白虎精饒有深意地盯了帝江神一眼,建議說:「那我們就把他囚禁在普雲洞裏,永遠都不能離開,直到人類被全部消滅,我們妖怪族重新成為大地的主人!」

  麒麟獸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對周文說:「我們將全部離開普雲洞,向人類發動一場滅絕的戰爭!你會一個人留在這裏,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加入我們,你才能獲得永恆的自由。周文,你要記住,帝江神說得一點都沒錯,這中間沒有第三種選擇!」

  它仰天大吼一聲,蓬壺島上的妖怪仿佛收到了出征的命令,井然有序地穿過山坳,跳進弱水湖中,踩著波濤迅速滑向對岸,只剩下周文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真是寂寞呀!連帝江神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剛才還吵吵鬧鬧的蓬壺島,一轉眼工夫就冷冷清清,成為了一座被群妖遺棄的荒島。

  周文仰頭望著天際,他看見夕陽慢慢落入群山之中,一大片陰影籠罩在盆地上,由西向東迅速擴散,凡是陷入陰影中的綠樹青草瞬間化為了灰燼,只剩下灰白堅硬的石塊裸露在空氣中,呈現出一種死亡的氣息。

  斷黑以後,蓬壺島喪失了一切生氣。黑夜並沒有影響周文的視線,他估摸著群妖已經全數離開了普雲洞,飛快地跑到弱水湖邊,試探著伸出腳尖點了一下,正像帝江神所說的那樣,湖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旋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漩渦,似乎要把他拉進深不可測的湖底。他只是一個不完整的妖怪,弱水湖拒絕接受他。

  周文冷笑一聲,深深吸了口氣,渾身上下突然騰起熊熊烈焰,身材變得頎長而健壯,脊背上呼地長出一對熾天之翼,有力地拍動著。火光映紅了大半個天空,熱浪一圈又一圈向外擴展,弱水湖上不斷騰起氤氳水汽,轉眼被強勁的氣流刮散。周文扇動雙翅的動作漸漸純熟起來,頻率越來越快,熱風肆虐,將他的身體慢慢托起,繃直的雙腳終於離開了地面。

  波浪劇烈地翻滾起來,弱水湖似乎在哀號,為群妖叵測的命運而哀號。

  孤傲的吸血獠王開始掌握他身體裏那些強大的力量,這是繼張瑞午立下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後的第二次大劫難,妖怪一族的命運將因他而徹底改變。

  周文輕輕扇動一下翅膀,箭一般地掠過了弱水湖,勁風留下一道深深的水痕,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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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4:0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中卿

  「啪啪啪……」掌聲響起,一個柔美的聲音說道:「真精彩!多漂亮的翅膀呀!只可惜你被永遠困在普雲洞裏,不能脫身了。」

  周文落到一塊岩石上,低頭看去,只見先前那只紫色的兔子直起上半身,兩條前腿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流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儘管他身上的烈焰熊熊燃燒,翅膀掀起滾滾熱浪,但它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走近幾步,毫不示弱凝視著他的眼眸。

  周文說:「引路神?你怎麼沒有離開普雲洞?我還以為這裏只剩下我一個了呢!」

  引路神幽怨地歎了口氣,說:「我跟你一樣,註定要在這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世界裏永久地呆下去……」

  周文心中一動,慢慢坐下來,故意漫不經心地問:「根本就不存在的世界?那我們是在哪里?」

  引路神似笑非笑地說:「你是在套我的話嗎?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工夫才弄清楚。這樣吧,我們做一個交易,你把種在我泥丸裏的一根細針給除去,我告訴你普雲洞的秘密,怎麼樣?」

  「一根細針?」周文笑了笑,他立刻想起帝江神說過的話,白虎精用法術破了她的紫霞衣,罰她在普雲洞裏做苦力,「是白虎精幹的吧!這個交易我有點吃虧,不如這樣吧,我幫你除掉心腹大患,你帶我離開普雲洞,怎麼樣?」

  引路神苦笑一聲,說:「離開普雲洞,談何容易!麒麟獸離開的時候已經把洞口封起來了,它每時每刻都在移動,你根本就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打破法術,麒麟獸的鎖心咒……跟你說了也是白說,總之,你不要癡心妄想了!」

  引路神的話給了周文一絲希望,他說:「你太小看我了,把洞口指給我看,說不定我能夠打開它。到時候我除去你泥丸裏的細針,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再沒有什麼能限制你的了。」

  引路神沉思了片刻,有些躍躍欲試,它說:「白虎精在我的泥丸裏種下的是一根定海針,你先想辦法把它拔掉。如果你有這個能力,我們再試一試也不妨,興許真的能逃出普雲洞。」

  「定海針嗎?那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法寶,倒有些棘手。」周文低頭沉思了片刻,「你身上的紫霞衣能不能經受三昧真火的灼燒?」

  引路神恨恨地說:「如果是當年,那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是那千刀萬剮的白虎精把我的紫霞衣給破了,我花費了千年道行才重新煉成一件,威力大不如前了。」
  周文說:「我會施展控火術把你泥丸裏的定海針燒熔,如果你沒把握護住本體的話,我們再另想辦法。」

  引路神嚇了一跳,這是它從沒想過的方法,需要冒極大的危險。它的臉色變幻莫測,斟酌了很長時間,自由的誘惑終於占了上風,它咬咬牙下定決心說:「我們試試看,你千萬要小心一點,萬一傷著我,就永遠也別想找到普雲洞的出口了!」
  周文站起身來,輕輕扇動一下翅膀,嚅動嘴唇開始念一段古老的咒語,四十九條張牙舞爪的火龍在他的軀幹上纏繞遊動,爭先恐後鑽進他的胸膛中,與此同時,原本火紅的雙翅漸漸變成青白色,數道耀眼奪目的光華直刺向夜空。

  引路神第一次感到畏懼,但這時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它急忙默運元神護住內丹,同時祭起紫霞衣,竭力忍受著三昧真火的烘烤。

  周文突然大喝一聲,舒展開背上那對碩大的翅膀,對著引路神用力一扇,又一扇,兩道青白色的火焰迅速纏繞在一起,從它的泥丸直鑽進去,消失在堅硬無比的定海針裏。

  引路神悶哼一聲,如同觸電了一樣渾身劇烈顫抖,豆大的汗珠滾滾流下,轉眼化作了蒸蒸水汽。它這才感覺到痛苦和死亡的恐懼,拼命大叫起來:「快停下來,我不要……」

  但是周文不理不睬,全力以赴接連扇了七翅,把三昧真火集中在一點,定海針漸漸軟化變形,熔成一滴滴細小的鐵水,從引路神的泥丸中滾了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周文收起控火術,背上那對熾天之翼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回復成原來那個平凡的人類,臉色蒼白如紙,身軀像失去了支撐,猛地癱倒在地。

  在忍受了幾千年的折磨後,引路神終於擺脫了定海針的壓制,它呆了良久,突然尖叫一聲,著地一滾化作一個紫衣女子。她驚喜地審視著自己的手腳和身體,急匆匆奔到弱水湖邊,借著湖水的倒影,用顫抖的雙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龐。

  周文蜷縮成一團,低低嘶吼著,他望著引路神的背影,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渴……我要……」

  引路神彎腰捧起一捧湖水送到他唇邊,清涼的湖水沿著她白玉一般的手掌滑落到周文的嘴裏,但是他乾渴的雙唇卻感覺不到滋潤,他需要鮮血!

  周文的眼眸變成了血紅色,他盯著她手臂上白膩幼嫩的肌膚,用力一把抓住,張開大嘴狠狠咬了上去。

  但是引路神的手臂滑得像泥鰍,不知她怎麼一扭一轉,輕輕巧巧從他的手爪間滑了出來。

  引路神退後幾步,撫摸著自己的手臂,似乎被周文魯莽的舉動給弄疼了,她皺起眉頭喃喃自語:「原來你需要的是鮮血!差點忘了,你是一頭吸血獠。」

  她低頭沉思了片刻,身影輕捷地飄入樹林中,不一會工夫提了一頭小鹿出來,重重摔在周文的面前。

  周文兩眼發光,猛地撲上去,獠牙深深戳進它的脖子裏,大口大口吞咽著鹿血。

  引路神望著周文狼吞虎嚥的模樣,輕蔑地扁了扁嘴,心想:「這種野蠻又嗜血的妖獸,怎配擁有熾天之翼?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她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身上的紫霞衣,回想起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一顆心不由怦怦直跳,到現在還是有幾分後怕。

  周文吸飽了鮮血,覺得肚中有些饑餓,他把死鹿胡亂洗剝乾淨,起身拾了些枯樹枝,念動引火訣點起一堆火,撕下鹿肉烤熟了,正要丟一塊給引路神充饑,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她:「你吃葷腥嗎?」

  引路神搖搖頭,猶豫了一下說:「不過我想嘗嘗看。」她接過鹿肉,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條,湊到鼻尖下嗅了一下,慢慢放進嘴裏。

  一種不同於青草樹葉的特殊滋味在她的口中蔓延,強烈地刺激著她的味蕾,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經過了這麼多漫長而寂寞的歲月,她終於可以掙脫定海針的束縛,開始嘗試一種全新的生活。

  周文問:「你真的叫引路神嗎?白虎精為什麼要在你的泥丸裏種下定海針?你是怎麼惹著他了?」

  這幾句話撥動了她的心弦,她呆呆地愣了良久,手裏的鹿肉不知不覺滑落到地上。她像著了魔一樣喃喃說:「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弓中卿……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周文這才發現,在她花一樣的容貌下,掩藏著多少難以遣懷的落寞和哀怨。不過只有一轉眼工夫,弓中卿就恢復了常態——至少在周文看來是這樣的,總的來說,他缺乏一顆柔軟感性的心,懶得去猜測別人的心事——她伸出手去,從火堆上撕下一大塊鹿肉,狠狠咬了一口,鼓起雙頰費力地咀嚼著。

  周文換了一個話題,問:「你剛才說普雲洞根本就不存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弓中卿說:「很簡單,不存在的意思就是沒有!你想想看,爛柯山能有多大?怎麼可能容得下如此廣闊的世界?」

  周文隱隱感到被蒙在了鼓裏,他問:「帝江神不是說可以把大千世界裝在一粒芥子裏嗎?」

  弓中卿扁扁嘴說:「信他的鬼話!這是道門的比喻,是寓言,懂不懂?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普雲洞的秘密,隨口糊弄你而已,至於真相,恐怕連麒麟獸都不知道!普雲洞——是裝在一顆珠子裏,我們都是些井底之蛙!」

  周文反而更糊塗了,他茫然地搖搖頭。

  弓中卿心情很好,滔滔不絕地解釋說:「你要知道,無論人還是妖,想要修煉成仙,都是奪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機,這是逆天而行的大忌,丹成之時必然會經歷風火雷三重天劫,如果能逃脫性命,才算真正的大功告成。我們妖怪的腦子都是一根筋,只會找密林山洞躲起來,有捱得過的,也有捱不過的,這些都是命,誰都沒有怨言。」

  「不過人類就聰明多了!幾千年前,修道之人費盡心機找來了一顆巨大的開天珠,埋在爛柯山的白玉崖裏,然後各自施展神通,在珠內創造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世界,用來安放他們的肉身,以逃過那三重劫難。嘿嘿,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天劫如果躲得過,那還叫天劫嗎!他們一個個進了開天珠以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變成了一堆白骨!」

  「後來妖怪族出了一個應龍,強盛一時,他搏殺了蚩尤和誇父,成為群妖公推的王者。應龍預料到日後妖怪一族會面臨一場滅頂的大災難,他以大勇氣大智慧進入開天珠內,以萬年道行來化解其中的癘氣,他的頭和四肢變成了山脈,血液和眼淚變成了江河,眼睛變成了日月,毛髮變成了草木——從此就有了我們妖怪棲身的聖地。這就是普雲洞的由來。」

  周文將信將疑,他問:「你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的?」

  弓中卿長長歎了口氣,說:「麒麟獸和白虎精被困在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我因為躲在普雲洞裏,所以僥倖逃過了一劫。我以為他們再也不可能重見天日了,所以花了整整五百年的時間尋找洞口,我幾乎踏遍了普雲洞的每一個角落,但什麼都沒有發現。麒麟獸離開的時候,用鎖心咒把洞口徹底封住了,每時每刻方位都在不停地變幻,我連找都找不到,更不用說打破了!」

  「麒麟獸……是活在世上的最強大的妖怪,除非應龍死而復生,否則的話,誰都不可能離開普雲洞。但是我不相信普雲洞只有一個洞口通往外面的世界,一定還有其他的出口,連麒麟獸都不知道的!我又仔細搜索了五百年,每一棵草莖,每一片樹葉,每一塊石頭,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到最後只剩下弱水湖底沒去過了,最後的希望!猜猜看,我在湖底發現了什麼?」

  周文隨口猜道:「出口?」

  弓中卿故意搖搖頭,調皮地笑著說:「再猜!」

  周文心中一動,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點亮光,脫口叫道:「是那些修道之人的屍骨!」

  弓中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隔了良久才低聲說:「猜對了,你真聰明!一共是一百零八具完整的屍骨,橫七豎八埋在淤泥裏,我仔細點了三遍的,不會有錯!」

  周文的心怦怦跳動起來,他問:「你還發現了什麼?」

  弓中卿說:「他們中有些人的生命力特別頑強,臨死前用法術在湖底的石塊上留下很多字跡,說明了普雲洞的由來,還警告後人千萬不要擅入開天珠,裏面有極厲害的癘氣,人類的身體根本就無法承受。不過他們的警告又有誰看得見呢!」

  周文想了想,皺起眉頭又追問:「就這些?不對,一定還有什麼!」

  弓中卿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你又沒親眼見過,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她臉上的神色愈發堅定了周文的信念,她有什麼東西瞞著他,弱水湖底……弱水湖底……

  周文深深吸了口氣,說:「那些修道之人一進入開天珠就被裏面的癘氣吞沒了,他們來不及逃走,入口一定在屍骨附近的某個地方!」

  弓中卿捋了一下鬢角的散發,借此來掩飾震驚的情緒,她讚賞地說:「是的,什麼都瞞不過你!我在弱水湖底發現了一條泛著白光的裂縫,半透明的,可以一直望到外面,我猜想那些修道之人就是從那裏鑽進來的。」

  周文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不逃出去?」

  弓中卿歎息說:「你以為我不想呀,那條裂縫的外面橫七豎八貼了幾百道符籙,我憑藉紫霞衣只能勉強逼開湖水,根本就近不了身!嗯……也許你可以的,控火術連定海針都可以燒熔的!」她心裏頓時燃起了熾熱的希望。

  這時周文已經恢復了精力,他站起身來,把啃得發白的骨頭隨手丟到火堆裏,說:「走吧,去湖底看看,合我們二人之力,也許能逃出開天珠。」

  弓中卿皺起眉頭強調說:「是二妖之力,我討厭人類!」

  周文寬容地笑了笑,心想:「妖怪完全有理由討厭人類,不過,這全是人類的錯嗎?」

  他們來到弱水湖邊,弓中卿念動咒語,祭起紫霞衣,只聽見一聲巨響,湖水在一片紫光中齊齊分在兩邊,波濤翻滾,潮聲如雷,露出了怪石嶙峋的湖底。

  弓中卿催促道:「快,快走,我支持不了多久的!」

  周文猛地現出了吸血獠的第二形態,張開雙翅飛快地湖底飛去,弓中卿足不點地跟在後面,滔天巨浪像一隻大手緊追不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被她背上的紫霞衣托住,化作了漫天的白沫和水霧。

  周文迅速找到了弓中卿所說的地方,在無數白骨的中央,果然有一條一人多高的裂縫,晶瑩剔透,泛著柔和的白光。

  透過這條裂縫,可以望見外面貼著無數發黃的符籙,上面的每一道靈符都是用鮮血畫成的,經歷了這麼多歲月還沒有失去原來的顏色。在這些靈符中,他認出了茅山道的蒼靈符、天殤符、追魂符、絕識符……

  周文的嘴裏感到一陣苦澀,那些他認為自己已經忘記的記憶又開始慢慢復蘇。
  弓中卿尖叫著催促說:「快動手,用所有的力量,用最厲害的法術,把開天珠徹底打碎!」

  周文默默地說:「好吧,就讓我把這一切毀滅!妖怪族的聖地,從此變成一片廢墟!」

  他大吼一聲,張開一雙烈焰纏繞的翅膀,把渾身上下包裹起來,用吸血獠的語言念動一段古老的咒語。那是最可怕的毀天滅地焚心咒!

  就在弓中卿幾乎要支援不住的時候,周文猛地張開了雙翅,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團熾熱的火焰,爭先恐後地湧向那條通往真實世界的裂縫。

  那些修道中人的屍骨經受不住烈焰的焚燒,數息間化為了灰燼。湖底劇烈震盪起來,湖水像沸騰了一樣,圍繞著周文和弓中卿飛速旋轉,如同一條粗大的巨龍,向雲霄外騰空而去。

  弓中卿早已收起了紫霞衣,她吃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沒想到周文的實力竟如此強橫,足以把整個弱水湖夷為平地。

  周文悶哼一聲,身軀裏接連竄出了七七四十九條火龍,張牙舞爪地向那條裂縫沖去,古老的靈符漸漸失去了效果,熔成一滴滴鮮紅的血淚。

  「轟隆隆」一片巨響,地動山搖,石破天驚,通往外面世界的門戶終於打開了,周文和弓中卿身不由己地從那條裂縫飛了出去。

  他們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的爛柯山,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視野中,一顆巨大的寶珠從白玉崖裏迸出來,化作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投四面八方而去。

  在那一刻,普天下所有的妖怪都感覺到來自聖地的震動,它們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向著爛柯山的方向伏下頭去,久久不願起身。

  它們憤怒,悲傷,絕望,天地間的最後一片淨土終於消失了!

  一滴、兩滴、三滴……冰冷血腥的液體滴在周文乾裂的唇上,他張開嘴巴,如饑似渴地吮吸著甘美的鮮血,身體像蘇醒過來一樣,重又充滿了力量。他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弓中卿那疲倦的面容,她用力把最後一絲雉雞血擠入周文喉中,略帶興奮地說:「你醒了。我們終於逃出普雲洞了,我們成功了,自由了!」

  周文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疲乏襲上心頭,他感覺到清風一陣陣撫過臉頰,就像情人的掌心一樣溫柔。

  弓中卿用力推了他一把,說:「別睡著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闖下大禍了?開天珠被砸得粉碎,妖怪一族頂禮膜拜的聖地就毀在我們手裏。唉,從今後就要像喪家犬一樣逃命了……你怎麼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快起來!」她用力揪了一下周文的耳朵,眼中閃爍著調皮的光芒,神情並沒有像她說得那麼嚴重。

  周文揮揮手說:「別吵,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應對的辦法的。老實說,我們兩個聯手,就算是麒麟獸也有的一拼!」

  「哦,是嗎?」弓中卿眼珠滴溜溜一轉,笑笑說:「麒麟獸掌管著生與死的力量,他擁有徹地通天的神通,你別犯傻了,趁早找個地方躲起來是正經。」

  周文若有所思,他撫摸著自己的額頭,喃喃自語說:「如果我睜開了這裏的第三只眼睛,那又會怎樣呢?」

  弓中卿微微吃了一驚,她仔細盯了周文一眼,搖搖頭認為這不可能。她繼續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我們是普天下所有妖怪的仇敵,要想保全性命,只有收斂起身上的妖氣,躲在茫茫人海裏,就算麒麟獸再神通廣大,也沒辦法找到我們的……」

  周文打斷她說:「麒麟獸已經下定決心要發動一場戰爭,把所有的人類都消滅,我要阻止它!你如果想躲著它的話,請自便,可是我不怕它!」

  跟麒麟獸作對!跟整個妖怪族作對!弓中卿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著周文,心裏開始對他重新評價,這頭野蠻而嗜血的妖獸體內有著異乎尋常的勇氣,為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固執地走下去,哪怕對手是群妖之王麒麟獸,他也無所畏懼。
  雖萬千人吾往矣,這是人類才擁有的品質,在弱肉強食、強者為尊的妖怪世界裏是不存在的。她不再開玩笑,不再試探周文,收斂起笑容問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周文眼望著藍天白雲,落寞地說:「人類和妖怪是地球上唯一擁有智慧的兩個種族,他們應該平等共處,而不是相互爭鬥,誰都沒有權力把對方消滅掉,不管是出於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來爛柯山之前一直想阻止人妖間的這場戰爭,但是白虎精說服了群妖,戰爭還是爆發了,我無能為力……」

  「現在我能做的就是竭力維持一種平衡,一種灰色的平衡,促使人類和妖怪打一場消耗戰,要勢均力敵,誰都不能占到絕對的上風。只有看清楚戰爭的可怕後果,他們才會冷靜下來進行反思,試圖尋找一個共同生存,共同發展的契機。我相信,有一天會出現一個全新的時代,人類和妖怪沐浴在同一片陽光下,這個世界重新恢復和平和寧靜!我相信!」

  「那不可能,那是在做夢!」弓中卿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眼前的周文發瘋了,在說胡話,但周文鄭重的眼神卻告訴她,這是他內心深處真實的想法。

  她勉強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了良久才說:「那會死很多無辜的生命。你會成為人類和妖怪共同的敵人,沒有誰會認同你的!」

  周文說:「兩個種族要學會尊重彼此的存在,就必須付出代價!」他坐直了身體,眼中閃爍著妖異的紅光,「其實我早該想到戰爭是不可避免的——這也許是樁好事情——一切利益衝突最終要靠戰爭來解決,我能做的就是把這場戰爭引向我所希望的方向。弓中卿,我在這條路上走著,孤身一人,眾叛親離,走得很辛苦,但我不後悔。來吧,站在我一邊,跟我一起,幫我,我們會親眼目睹一個新時代的誕生!」

  弓中卿垂下眼簾,躲過他那熱切到近乎瘋狂的眼神,她有一絲感動,但僅此而已,對於像她這樣活了上萬年的妖怪來說,感動是一種奢侈,她已經老了,不能沸騰,不能燃燒。

  周文繼續說著,似乎在說服她,又似乎在說服自己:「我們既然擁有了強大的力量,那就必須用這種力量來做些什麼,正確或者錯誤,流芳或者遺臭,結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去做!」

  「在你的內心深處,一定藏著什麼東西,你想要但是不敢面對。告訴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告訴我,我能夠幫你達成,就像你能夠幫我一樣!」

  像驚雷響在耳邊,整顆心都隨之顫抖起來!在這一瞬間,弓中卿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震撼,她第一次在周文身上感覺到王者的氣魄,她的眼神漸漸迷離起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清晨,她哭,她哀求,但是白虎精還是殘酷地把定海針刺進她的泥丸裏,把她打回原形,放逐在那個並不存在的世界裏!那些寂寞得讓人瘋狂的歲月啊!

  弓中卿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她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我要白虎精痛苦,我要他孤獨一輩子,我要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一千倍!一萬倍!」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怨毒和痛恨,就連周文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在白虎精和弓中卿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痛苦的故事呢?

  弓中卿整個人忽然冷靜下來,她立刻打定了主意,答應周文說:「我們有相同的命運,我們都是妖怪的眼中釘。你有你的打算,我可以幫你,作為回報,你要協助我降服白虎精,把他交給我處置。怎麼樣?」

  周文輕巧地說:「一言為定,白虎精是你的了。」

  前途漸漸變得清晰,仿佛伸手就可以觸及。

  周文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振作精神,一骨碌爬起身來,飛快地攀上樹巔,向四周圍眺望。他看到了一片黃灰相間的蒼茫大地,人煙寥寥,樹木蔥郁,同時感到了沖天的妖氣。

  周文皺起眉頭說道:「妖氣一直向石屏山方向彙集,我想追上去看看。不過,怎麼洪水一下子就消退了?我記得進到普雲洞裏才一天的工夫呀!」

  弓中卿躍上枝頭,冷笑著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這個道理你懂不懂?白虎精在蓬壺島上施展了神遊八極的法術,你以為只經過了半個多鐘頭,其實外面的世界已經是三年之後了!」

  「三年?」周文心中不由一驚,「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他忽然想起了趙詩芬,這三年來她在哪里?她過得還好嗎?思念像一滴濃郁的咖啡,滴在回憶的心湖裏,慢慢擴散開來,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周文不禁低聲自語:「真是流年似水呀……」

  流年似水,似水流年,弓中卿聽到這四個字,觸動心境,一時間怔怔地站在枝頭,不由得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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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4:20 |只看該作者
  第四集 第三章 龍脈

  天色漸漸黑下來,弓中卿念動咒語,祭起紫霞衣,化作一團濃密的紫雲,托起二人朝妖氣聚集的方向飛去。

  陰霾的天空中彤雲密佈,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妖怪感應到麒麟獸的召喚,一起彙集到石屏山驚猿峰,朝見這位群妖中的王者,聽候它的吩咐。

  周文和弓中卿躲在與驚猿峰遙遙相望的降雲峰頂,任憑鋪天蓋地的妖氣把他們吞沒,他們猶如一滴水溶進大海裏,就算是帝江神、麒麟獸、白虎精這樣的強者也無法發現他們的氣息。

  驚猿峰上鴉雀無聲,一批批奇形怪狀的妖怪被召喚到麒麟獸跟前,戰戰兢兢地聽從它的命令,但奇怪的是,麒麟獸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倒是白虎精不停地發號施令,飛鼠鄭蔚在一旁不時補充著什麼。

  麒麟獸只是以一種悲天憫物的目光注視著它們,仿佛家鄉的父老在目送即將踏上征程的子弟兵。它究竟預見到什麼呢?

  周文心中有著太多的疑團,他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道:「奇怪,它們為什麼全都聚集在驚猿峰上?」

  弓中卿白了他一眼,說:「虧你還算是半個妖怪,連這都不知道!教你個乖,驚猿峰是整個江南龍脈的發端——白虎精打算沿著龍脈的走向一直打過去,集中兵力控制住龍穴,然後以五斗鮮血為祭品,施法召喚出沉睡了億萬年的龍神,一舉毀滅天地間所有的人類。」

  周文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問:「你怎麼知道的?」

  弓中卿扁扁嘴說:「這有什麼稀奇!其實這個辦法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試過了!當時人類聚集在大河流域,白虎精選擇了位於中原腹地的北方龍脈,結果人類死守在涿鹿,也就是龍穴所在的地方,與妖怪進行了三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彼此死傷無數。」

  「張瑞午那幫臭道士眼看要守不住了,不惜逆天而行,用卑鄙下流的手段破了龍穴,從此北方漸漸衰落,神州的重心就此轉移到江南去了。後來白虎精又想出一條計謀,率領一群法力高強的大妖怪,化作權傾朝野的人類高官,挑動他們相互爭鬥,自相殘殺。結果呢?惹得張瑞午下狠心,施法立下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把它們全部封印在黃泉之下!」

  「這次白虎精還是想故技重施,哼,這麼多年了,他一點長進都沒有!」

  周文深深吸了口氣,他記起在小桃園向陳詩詩施展寂識術,在她的記憶裏看到了江南的龍穴,那正是在G城——生他養他,他所熱愛的故鄉。

  一千年過去了,這座古老的城市就像當年的涿鹿的一樣,成為人類和妖怪爭奪的焦點。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G城會不會步上涿鹿的後塵呢?周文不知道,但是他決心要保護這座城市,讓悲劇不再重演。

  在白虎精和鄭蔚的指揮調度下,驚猿峰上的妖怪漸漸分成了三個龐大的集團,山腳下是樹妖、藤精、惡鬼、怨靈等低級的妖魔,山腰間是虎狼獅豹鷹隼雕鷲之類法力有限的精怪,而山頂上才是那些遠古的異獸和法力高強的大妖怪,只有它們才有資格登上蓬壺島,決定妖怪族的未來。

  群妖俯首貼耳,耐心地等待白虎精宣佈對人類的戰爭正式開始。趁著這片刻的空隙,周文又問道:「怎麼麒麟獸是個空架子,根本不管事?你看全是白虎精和飛鼠在發號施令!」

  弓中卿目不轉睛地盯著麒麟獸,頭也不回地說:「你往下看就知道了,麒麟獸在醞釀大動作。進攻人類什麼的一向是白虎精在主持,他……骨子裏不甘寂寞,熱衷於轟轟烈烈的生活,不像林泉派的那些老古董,只知道修煉修煉再修煉。唉,其實他們又能修煉出什麼結果來呢?就算躲過了天劫,做了神仙,也未必就幸福……」

  她話還沒有說完,只聽見麒麟獸一聲低吟,昏暗的天際頓時風雲變色,驚猿峰上地動山搖,哢剌剌一連串巨響,山頂猛地裂開一個口子,一道金光沖天而起,變化盤旋,形同一條張牙舞爪的巨龍。

  周文臉上變色,喃喃說道:「難道這就是沉睡了億萬年的龍神?」

  弓中卿搖搖頭說:「龍神哪有那麼簡單就召出來!麒麟獸是在提取龍脈中的法力。」

  只見那條金龍在半空中徘徊了一陣,咆哮著向麒麟獸撲去,猛地鑽進它額頭上那只晶瑩剔透的獨角裏。

  麒麟獸如同被驚雷劈中,四足深深陷入堅硬的岩石裏,身軀劇烈顫抖著,獨角漸漸變成鮮紅色,似乎要滴出血來。

  驚猿峰頂寂靜無聲,只聽見麒麟獸撲通撲通沉重的心跳聲,像戰鼓一樣,在每一個妖怪的耳邊回蕩。

  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激烈,麒麟獸又是一聲低吟,獨角突然漲大了數倍,又迅速縮回到原來大小,如此重複幾遍,釋放出鋪天蓋地的妖氣。

  一道道紫黑色的氣流以麒麟獸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把整個驚猿峰團團籠罩。

  妖氣經過的地方,雜草樹木以驚人的速度發芽抽枝,開花結果,然後迅速枯萎老去,它們在短短的一瞬間度過了自己的一生,就像是電影裏的快鏡頭一樣。

  而那些等候了良久的妖怪無不欣喜若狂,拼命吸取彌漫在四周的妖氣,迅速提升自己的實力。

  它們身軀開始慢慢變形,體積數倍於從前,生出了強大的利爪和獠牙,面目變得更加猙獰可怕。

  即使是最低級,只能嚇唬嚇唬人類的樹妖和怨靈,也在短短的一瞬間擁有了一具強橫的身體,呵呵大叫著奔跑著,發洩體內充沛的精力。

  驚猿峰上的所有妖怪都在進化!

  周文望著眼前驚人的一幕,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弓中卿有幾分豔羨地說:「現在你該知道它們為什麼全都聚集在驚猿峰了吧!那裏是龍脈的發端,麒麟獸能夠施展神通,提取龍脈中的法力,轉化成妖怪可以吸收利用的妖氣……只要短短幾秒鐘,就能輕而易舉提升好幾個等級!」

  她白了周文一眼,繼續說道:「這種法術麒麟獸是不會輕易使用的,要耗費幾千年的道行,而且它們的行蹤不能離龍脈太遠,否則的話就會像洩了氣的皮球,恢復到原來的狀況——看來他是下定決心要進攻龍穴了!志在必得!」

  周文呆了呆,回過神來說:「就算是妖氣強化過的身軀也擋不住槍炮子彈,這不算什麼。」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為人類的命運深深擔憂著,不是因為妖怪的強大,而是因為它們也擁有進化的潛力。跟其他生物相比,人類的身體要脆弱得多,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地球的主人,正是由於擁有智慧,利用工具,不斷學習和進化。如果妖怪也……

  他不敢往下想了。

  麒麟獸釋放出體內所有的妖氣,神情變得異常倦怠,它搖搖晃晃趴在地上,像一堆爛泥再也爬不起來了。

  白虎精向它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面向群妖大吼一聲,叫道:「我們在冰冷黑暗的黃泉下苦苦忍受了一千年,在這一千年裏,人類把我們的家園變成了廢墟和地獄,現在,終於到了清算這些新仇舊帳的時候了。我命令你們,向人類居住的地方進攻,消滅這個自私又愚蠢的種族,奪回我們美麗的家園!我們妖怪一族將成為整個世界的主人!」

  群妖頓時轟然響應,像潮水一樣向西南方向湧去。

  戰爭全面爆發了!

  天色已經微微發亮,周文極目向西南方望去,隱約看到一個縣城的輪廓,晨霧彌漫,炊煙冉冉,籠罩在一片祥和的氣氛裏。

  他陰沉著臉說:「我們得搶在這些妖怪前面趕過去,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弓中卿駕起紫雲,迅速超過妖群,投縣城方向飛去,似笑非笑地問他:「你打算扮演救世主,獨力抵擋這麼多妖怪嗎?這太瘋狂了,別指望我會幫你!」

  周文深深吸了口氣說:「救世主是當不得的,你以為我是傻子!我只想警告那些住在縣城裏的人類,讓他們趕快逃命去。」

  弓中卿搖搖頭說:「你不用白費心機了,他們不會相信你的!」

  周文笑笑說:「我才不會扯直了嗓門在大街上亂吼,他們會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的。我自有辦法,你就等著瞧吧!」

  一轉眼工夫,二人就來到了那個蕭條的縣城。

  放眼望去,泥濘的街道兩旁全是臨時搭起的簡易房,一邊牆上用紅漆刷著「永安縣人民歡迎你」,另一邊刷著「齊心協力艱苦奮鬥重建家園」。

  簡陋的塑膠屋頂被風吹得哐啷哐啷亂響,三五個好奇的居民死盯著周文和弓中卿看,臉上充滿了困惑,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麼會突然從天而降。

  周文低聲念了幾句咒語,探開掌心,放出了幾條張牙舞爪的火龍,咆哮著撲向街道和房屋,所過之處立刻掀起滔天大火。

  那些居民張口結舌,他們用力揉著自己的眼睛,以為這一切都是幻覺——但是大火由北向南一路推進,烈焰飛騰,熱浪滾滾,把他們好不容易才籌建起來的家園盡數吞沒,焚燒成灰燼。

  大家這才回過神來,呵呵大叫著拼命往後逃,一個幹部模樣的男子急匆匆地跑上街頭,滿頭大汗地高叫道:「不要慌,不要慌!讓婦女和小孩先走,其他人趕緊擔水滅火!」

  但是沒有人理睬他,人流一下子把他給淹沒了,一個秘書打扮的青年趕緊把他扶起來,大叫著說:「縣長,快跑吧,火實在太大了,撲不滅的!」

  那男子用力跺著地皮,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人群後面逃命。

  整個永安縣陷入一片狼藉之中,火勢越來越大,迅速向南蔓延,一時間哭喊聲,尖叫聲,夾雜著房屋倒塌時發出的巨響,驚心動魄,連弓中卿也聽得有些於心不忍。

  周文面無表情,繼續操縱火龍一點一點推進,把永安縣的每一寸土地都燒成焦黑的廢墟,什麼都沒有留下。

  弓中卿忍不住說:「夠了,把他們趕走就可以了,何必這麼絕情呢!」

  周文說:「只有把整個縣城焚毀成灰燼,什麼都不留下,他們才會死心。故土難移,你是不瞭解人類的想法,如果他們還抱著僥倖的心理不肯走遠,那麼妖怪會把他們全部殺死!我這是在救他們的性命!」

  就在這時,先前的那個縣長組織了一批壯年男子,擔了水桶奮不顧身地迎上來滅火,他們大喊大叫著,根本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腦中只想著把無情的大火撲滅,保護自己的家園。火舌燎焦了他們的頭髮,把原本就破爛的衣服燒出一個個大窟窿,露出通紅的皮膚,但是他們仍然不放棄,一次又一次,徒勞地提水桶沖上去,用盡渾身力氣潑到火焰上,嘶嘶地騰起大片的水霧——但火勢依然沒有減弱,反而像澆了油一樣,吞沒了半個天際。

  望著眼前的一這切,弓中卿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她茫然地問自己:「這就是白虎精所說的短視、自私、愚蠢的人類嗎?我們妖怪族要消滅的就是這樣一個種族嗎?不,不是這樣的,人類儘管有種種不是,但他們也擁有妖怪所不具有的東西,一種精神!」

  周文嘴裏喃喃說道:「快逃命去吧,這是沒有用的!」

  他回頭望瞭望,只見一大片黑影遠遠地撲過來,妖氣沖天,越來越接近,「再不走的話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突然爆喝一聲,烈火中猛地騰起一條幾十米長的火龍,咆哮著朝眾人撲過去,嚇得他們目瞪口呆,大叫著:「妖怪!有妖怪!」丟下水桶不顧一切地往回逃,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永安縣的縣長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臉上老淚縱橫,喃喃叨念著:「天災人禍!真是天災人禍呀!」

  年青的秘書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眼看縣長處於危險之中,身體裏突然吊起了一股虛勁,奮不顧身地把他駝在背上,拼命挪動腳步。他聽見火龍在身後怒吼,熱浪不斷湧過來,把他們遠遠地推了出去,重重摔倒在泥濘裏。

  幸好兩人都沒有受傷。縣長嘴裏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永安縣是徹底完了!」

  秘書急忙把他扶起來,連拖帶抱繼續往前走,一路安慰他說:「您也不必耿耿於懷,只要沒傷著人命就好,縣城燒掉了還可以重建的……」話還沒有說完,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聲鼓風而來,刹那間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天地。

  縣長和秘書慌忙抬頭望去,只見無數面目猙獰的怪物咆哮著飛奔過來,這一嚇實在是非同小可,他們張大了嘴巴,膝蓋發軟,根本就邁不開步子。

  周文一陣風似地穿過火焰,一手提起一個,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們送到城南,壓低了嗓子說:「永安縣徹底完了,不要抱任何希望,趕緊帶上這裏的居民逃命要緊,千萬不要回來!」

  那縣長看周文還是一副普通人類的模樣,鼓起勇氣問:「那些究竟是什麼怪物?你又是誰?」

  周文苦笑著搖搖頭說:「它們是吃人的妖怪,別多問了,快逃吧!」他用力把二人一推,他們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看了看周文,又看了看那些越來越近的怪物,終於撒開腿就跑。

  弓中卿雙手抱著臂肘,冷笑說:「你還是很心軟的嘛!」

  周文瞥了她一眼,不去接她的話茬,自顧自說:「那幾條火龍還能擋住它們一會兒,我們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看看麒麟獸和白虎精究竟想幹些什麼。」

  弓中卿才打算追問他為什麼對人類慈悲,對自己的同類反倒冷酷,但她轉念想了想,終於沒有問出口。他有一顆人類的心,人類的思想是非常矛盾,非常複雜的,周文只是一個交易的物件,她不想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二人駕雲停在半空中,只見率先到達永安縣的樹妖、藤精、惡鬼、怨靈之類妖怪,被周文放出的幾條火龍阻擋住,無法迅速追擊那些逃跑的人類,只能在火焰前跺腳徘徊,大聲嘶吼著發洩胸中的怒氣。

  它們儘管進化到比較高的階段,仍然不能打破吸血獠王的控火術。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妖怪也趕到了,它們中不乏精通法術的妖獸,周文擔心給它們發現蹤跡,於是念動咒語收起火龍,把燒成一片焦地的永安縣留給它們處置。

  麒麟獸和白虎精卻始終沒有出現,群妖竊竊私語,彼此商量了好一陣子,意見似乎有些不統一。

  飛鼠鄭蔚的臉色變幻不定,沉思了好一陣才說:「就照白虎大人先前的吩咐去做吧!」

  群妖有了主心骨,轟然答應了一聲,著手幹自己的一份工作。法力低微的妖獸做一些粗笨活,用爪子和尖角把滾燙的土壤刨松翻起來,深深埋葬了人類文明所營造的一切,樹妖和藤精忙忙碌碌,在每一塊土地上散播著種子,而那些法力高強的遠古妖獸開始念咒作法。貧瘠的土壤裏奇跡般長出了碧綠的幼苗,迅速抽枝發芽,開花結果,它們越長越粗,越長越高大,不到一個鐘頭,永安縣就淹沒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裏。

  那是妖怪族的家園!

  周文感到鼻子有些發酸,他推推弓中卿的手臂,說:「走吧,我們去下一個城市吧。」

  弓中卿望著大地上忙碌的群妖,感慨地說:「我有點理解你的想法了。如果人類不那麼愚蠢,跟妖怪和平共處,那該有多好!」

  「我們正在為這個目的努力。快走吧,把洪水後倖存下來的人類引到G城去,那裏是整個江南的龍穴所在,也是我的家鄉。我們會在G城跟妖怪展開一場爭奪戰的。」周文停了停又意味深長地補充說,「就像一千年前一樣!」

  妖怪的出現震驚了整個江南地區,一座又一座縣城被突如其來的烈火燒毀,任何抵抗和挽救都是無濟於事的,人們被迫逃難,向南遷徙,湧向位於T湖之濱的G城。

  周文仿佛是一個開路先鋒,飛鼠鄭蔚指揮著妖怪大軍緊隨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沿著龍脈的走向不斷向南推進,把焦黑的廢墟變成了茂盛的森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植樹隊員。

  一切朝著周文設計的方向進行,但是麒麟獸和白虎精卻始終沒有露面,它們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它們又在醞釀什麼陰謀呢?這讓他感到不安。

  G城剛剛從三年前的那場鼠疫和大水中恢復過來,倖存的人們著手在一片廢墟上重建自己的家園。他們成立了一個臨時的籌建委員會,市長宣大勇總領G城的規劃和建設,副市長婁文嫻分管經濟,副市長章德音分管農業和糧食,黨委書記郭銳分管宣傳,刑警大隊副處長彭曙光分管城防和治安,S大學校長沈冀北分管教育。在和廣大人民一起艱苦奮鬥了一千多個日夜後,G城展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從Z省境內逃過來的難民不斷湧入G城,這對缺乏勞動力的G城來說本來是一個好消息,但是他們的到來也引發了意料之外的騷亂。種種可怕的流言在人群中蔓延,沖天的大火,水澆上去就像潑了油一樣,把一切燒成灰燼,無數窮兇極惡的妖怪,野獸的頭顱,獠牙和利爪,漂在半空的冤魂和鬼怪,《山海經》裏的怪獸,它們把人類居住的城市變成了大片大片茂密的森林。

  G城一時間人心惶惶,大家不停議論著這些傳聞,漸漸失去了先前樂觀進取的態度。

  宣大勇非常重視難民帶來的消息,他一方面要求章德音和郭銳儘量安撫民心,讓他們吃飽穿暖,積極投入到G城的建設中去,另一方面讓彭曙光聯絡附近的駐軍,加強治安和巡邏,隨時應付突發事件。

  彭曙光敏銳地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聯繫上留在萬壽宮三清殿裏修行的茅山道傳人李兵,李兵立刻動身前往Z省瞭解情況。他帶回來的照片和消息證實了彭曙光的擔憂,妖怪大軍已經向人類發動了進攻,並且它們的目標直指向復興中的G城。

  G城的籌建委員會連夜召開會議,認真聽取了彭曙光的彙報。大家審視著李兵拍下的照片,心情都異常沉重,他們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妖怪,它們正向人類發動一場戰爭。宣大勇當機立斷,向中央彙報了G城所面臨的威脅,請求指示,要求火速派軍隊支援。

  三個小時後,他們得到了一個明確的答復,於是委員會又通過了一項決議,宣佈G城進入戰備狀態,水陸交通受到嚴格管制,暫緩一切重建工作,要求全體軍民都投入到保衛G城的戰鬥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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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4:3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人間

  10月17日,周文和弓中卿混在最後一批難民中進入了G城,當他再次踏上這塊魂牽夢縈的土地時,眼中不由充滿了淚水。

  他們小心翼翼地收斂起妖氣,扮成一對姐弟——周文是S大學化學系的學生,弓中卿則化名周佩佩,是Z省某大學中文系的在讀研究生,專門研究《詩經》和《楚辭》。

  接待人員瞭解情況後非常高興,說G城現在非常缺乏師資,他們的專業正好派上了用場。他把他們安置在城東的一間簡易房裏,告訴他們只能住一個晚上,明天一早就去S大學報到,G城的臨時學校就設在那裏,只要校長沈冀北願意接收他們,食宿問題就由校方解決。

  在吃過一頓簡單的午餐後,周文和弓中卿沿著泥濘的街道在城裏閒逛。

  G城,只能說是初具規模,遠不能和三年前那個江南經濟中心相比。不過眼前的一切還是讓周文倍感親切,四景河依然從北向南緩緩流馳著,大大小小裝滿建材的運沙船在河道裏開過,柴油機「突突」冒著黑煙,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他們沿著四景河的西岸進入了S大學,在青草萋萋的西校區裏漫步,S大學不再是周文記憶裏的模樣了,那些充滿回憶的建築,2號宿舍樓、文科樓、新大樓、大操場、學生書店、寄傲堂、3號食堂,全都被洪水沖得蕩然無存。空蕩蕩的校園裏矗立著十幾排兩層高的樓房,清一色由紅磚砌成,式樣雖然很陳舊,但明顯看得出是新造的。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一個個教室裏擠滿了學生,不時有清脆的朗讀聲傳出來,奶聲奶氣的,那是低年級的小學生在上語文課。

  二人一路走過去,劈面撞見了正在校園裏巡視的校長沈冀北和副校長張克明。
  張克明警惕地打量著他們,很不客氣地問:「你們兩個是誰?哪里來的?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們!」他的口氣很生硬,一副領導的派頭,沈冀北不由皺起眉頭,瞥了他一眼。

  弓中卿不屑地扁扁嘴,根本懶得去答理他,周文笑笑解釋說:「我是S大學XX級化學系的學生,這是我姐姐,她是Z省某大學中文系的在讀研究生。我們是今天剛到G城的,接待人員說這裏缺乏師資,讓我們明天來報到,我們閑著沒事,所以先過來熟悉一下環境。」

  沈冀北「哦」了一聲,隨口說:「XX級化學系的嗎?這麼說我們學校有一個老師跟你是同學!」

  他領著二人來到初二(3)班的教室外面,指著正在上課的一個青年男子說:「你認識他嗎?」

  周文看了一眼,一顆心頓時劇烈跳動起來,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苦澀地說:「怎麼不認識,他是葛輝,化學系應用化學專業的,當年我們還是住一個宿舍的,9號樓403室。」

  張克明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好,臉上努力擠出了一絲笑容,打招呼說:「原來你真的是S大學的學生,歡迎你回來!你看,現在G城人員混雜,又沒有建材修築圍牆,為了這些孩子能夠有一個安靜的環境念書,我們也費了不少心血……」

  周文寬容地點點頭說:「我明白,G城現在正處在最艱難的時期,我們這次回來也是想找份工作,盡一點自己的力量。」

  沈冀北讚賞地說:「我們學校就缺少想你這樣的大學生!嗯,這樣吧,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張校長,你繼續巡視,我帶他們到校園裏轉轉,熟悉一下環境,順便介紹介紹情況。」

  張克明向周文和弓中卿點點頭,倒背著雙手走開了。

  沈冀北一邊領著二人向後勤區走去,一邊介紹說:「我們這所學校是一年前才建起來的,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開設語文、數學、科學、體育四門課,一周上四天半,學生多老師少,教學和生活條件都不好,非常艱難。不過G城正處在一個特殊的時期,這些困難我們只能自己克服了,再苦也不能耽誤了孩子的學習,將來G城的建設要靠他們的!」

  弓中卿打量著破舊簡陋的教師宿舍和食堂,再回頭看看嶄新的教學樓,心中若有所思。

  周文做出一副傾聽的樣子,嗯嗯啊啊敷衍著沈冀北,心裏卻想:「這些年沒見,葛輝的樣子倒沒有變,不知道他跟徐夢瑤怎樣了,有沒有結婚?劉子楓他們在不在G城?趙詩芬……趙詩芬她還好嗎……」

  他們來到一座低矮的磚房前,門楣上釘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黑墨水寫著「校長室」三個中規中矩的隸書,是沈冀北的筆跡,風吹日曬,字的顏色已經褪得七七八八,費了一番勁才辨認出來。

  沈冀北把他們讓進屋裏,弓中卿四下打量著,只有一桌一椅一床而已,雖然簡陋,但擦拭得非常乾淨。

  二人就坐在床沿上,沈冀北抱歉地說:「不好意思,茶都沒一杯,喝點白開水吧。」他尋了幾隻半新不舊的玻璃杯出來,倒了兩杯溫開水放在桌上,問起他們的情況,周文就照著上午說過的瞎話又掰了一通。

  沈冀北沉吟了一會兒,把學校的困難提了一下,經費短缺,師資匱乏,伙食和住宿條件又不好,然後問他們願不願意留下來任教,如果不願意的話也不勉強。

  周文正想找一個地方安身,但又不想牽絆得太死,一點空閒時間都沒有,於是他推脫說:「這當然很好,我們願意留下來,只不過我們從來沒有當教師的經驗,一開始最好課務安排的少一點,讓我們慢慢熟悉起來,不要耽誤了學生的前途。」
  他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沈冀北當場就答應下來,他找出幾本低年級的課本,讓他們回去後先看起來,等明天來正式報到後再安排具體的工作。儘管這次談話很順利,但沈冀北憑著幾十年的生活經歷,總是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他仔細回想著會面的每一個細節,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在哪里,周文的姐姐周佩佩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這不符合常理,怎麼可能年少的弟弟做主,而當姐姐的一點主見都沒有呢!他決定找機會向葛輝瞭解一下情況。

  周文和弓中卿走出了校長室,遠遠地望見一個員工用力搖著鈴鐺,提醒老師和學生已經下課了。

  弓中卿長長舒了口氣,皺起眉頭說:「我們真的要留下來教書嗎?我可不想跟人類打交道!」

  周文說:「好歹先找個安身的地方,過一階段再說,妖怪大軍一旦向G城發動進攻,學校就沒辦法正常上課了。敷衍個幾天,別惹人懷疑。」

  弓中卿隨手把沈冀北給他們的教科書翻了幾頁,簡體字的課文對她來說就像天書一樣,根本看不懂。她搖搖頭,把書塞在周文懷中,賭氣說:「都是你出的餿主意,好好的教什麼書,告訴你,我一個字都不認識,明天你自己過來吧!還有,我住不慣你們人類的房子,我喜歡森林和河流,聞得見青草的香氣,還要沒有遮擋的天空!」

  周文為難地搔搔頭,說:「好吧,你不願意就算了。你先把這些書帶回去,我要跟老同學聊聊,晚上再帶你去找安身的地方。」

  二人就在校園裏分手了。

  周文再次來到初二(3)班的教室前,他看見一群稚氣未脫的學生圍繞著葛輝,七嘴八舌問著什麼,而葛輝滿臉笑容,耐心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當年的同學少年,現在已經是循循善誘的師長了,眼前的一切讓周文覺得好笑,又不禁感到心酸。

  好不容易等到上課的鐘聲響起,葛輝腋下夾著課本和備課筆記,一邊拍著手上的粉筆灰往外走,一抬頭看到了周文那張熟悉的面孔。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文朝他笑笑說:「你好啊,很久沒見了,最近過得怎麼樣?」他的聲音似遠還近。

  葛輝覺得暈眩,眼眶濕潤,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子,緊緊擁抱著他,激動地說:「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我……對不起……」他腋下的課本和備課筆記「啪」地摔在地上,引起了教室裏靠窗學生的注意,他們一個個鼻子壓在玻璃窗上,扁扁的非常滑稽,你推推我我擠擠你,不明白一向和藹的老師為什麼會如此失態,而那個胖胖的男子又是誰。

  周文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說:「別這樣,你的學生在看呢!別人會以為我們是玻璃的!」

  葛輝怔了一下,鬆開臂膀在他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從哪兒學得這麼油嘴滑舌,以前你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周文生怕影響了正常的教學秩序,於是拉著葛輝朝四景河邊走去,隨口問他:「你們是怎麼離開碧蘿山的?劉子楓他們在哪里?現在還好嗎?」

  葛輝頓時記起了當初發生的一切,臉上露出了一絲羞愧,訕訕地說:「那天……你走了以後,我們在山坡下發現了霍黎黎的屍體,她脖子上有牙印,全身的血都被吸光了。趙詩芬說……那是你幹的……」

  「後來李瑾瑜的哥哥李兵來了,他說一切都是僵屍王惹的禍,真正的趙詩芬已經死了,留在她身體裏的是李瑾瑜的魂魄,他還說了很多你們的事,可是趙詩芬怎麼也不肯相信。大家都很害怕你,投票表決,一致拒絕你回來……對不起,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這幾年我一直很內疚。不是你幹的,對不對?趙詩芬對你有偏見,是冤枉你的!」

  周文的嘴裏一陣發苦,原來李兵一直替他隱瞞著,把罪名推在僵屍王的身上,他感到心頭隱隱在作痛。

  葛輝繼續說下去:「後來我們在觀音洞裏又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偶爾有妖怪來騷擾,李兵用法術就打發了,他一直都很奇怪,怎麼都是低級的樹妖鬼魂什麼的,那些法力高強大妖怪不知到哪里去了。嗯……他人雖然不錯,就是有點不合群,平時除了跟趙詩芬還說上幾句話,別人都愛理不理。他沒日沒夜地修煉法術,大夥兒都有點疏遠他。」

  「再後來終於等到了解放軍的救援船,你高中時的同學謝旻賢也在上面,他說是你指引他們來碧蘿山搭救我們的,原來……原來你一直都沒有忘記我們!」

  葛輝停了停,深深吸了口氣,「謝旻賢說起你去追殺那些三頭怪獸,一去不回,我當時就有不詳的預感,以為你會碰到什麼不測……」

  周文勉強微笑了一下,說:「那一趟的確是驚險萬分,差點就被困在山洞裏,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被轉移到切雲峰的難民營裏,住了大約兩三個月,有政府的救濟,日子比先前好多了。洪水慢慢退了,李兵陪趙詩芬去G城,我們這些外地學生結伴回了一趟老家,真慘,什麼都被沖得一乾二淨,房子,農田,父母親戚,找不到了……我們商量了一下,還是回G城吧……」

  他呆呆地望著碧綠的四景河水,沉默了良久,才苦澀地說:「生活比我們想像的要艱苦得多。重建G城一切從零開始,缺經費,缺技術人員,缺建材和勞動力,中央雖然撥了不少專用款項,但要把廢墟變成都市,光有錢是不夠的,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我們這些外地學生,讀了半吊子書,要關係沒關係,要技術沒技術,要能力沒能力,什麼都不會,只能在工地上搬磚頭,編織籮筐,打些零工糊口。不過有政府的補貼,能吃飽飯,有個地方睡覺,這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了!」

  「G城慢慢興旺起來,解決了基本的溫飽和建設問題,教育下一代的工作被提到了重建委員會的議事日程上。一年前沈冀北在S大學的原址上建了一個臨時學校,缺少師資,我們就去應聘。他還是蠻照顧我們這些大學生的,讓我們終於能夠擺脫賣苦力的生活,我們都很感激他。」

  「現在,除了我以外,還有孫疾風、史思紅、徐夢瑤也在這裏教書。劉子楓不知道走了什麼關係,在重建委員會裏當秘書——你知道的,他在這方面的能力一向很強。其他人就不知道了,一直沒什麼聯繫。對了,今天晚上就叫上他們到我家裏聚一聚,讓徐夢瑤燒幾個菜,她手藝很不錯的。」

  周文頗有些意外,問:「你們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

  葛輝不好意思地說:「有大半年了吧。老一輩人都不在了,沒辦什麼儀式,領了證,請幾個同事熱鬧一下就完了。」

  周文出了一會神,說:「今天算了吧,他們也未必想見我……李兵現在在哪里?」

  葛輝說:「他在萬壽宮三清殿裏修煉,我們跟他很少來往。」

  周文說:「我要去見見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商量。」

  葛輝隱隱猜到了幾分,他說:「我陪你去吧,下午沒課了。」

  仿佛達成了什麼默契,葛輝沒有提起趙詩芬的近況,周文也忍住沒有問起。他所關愛的人兒啊,現在究竟怎麼樣了呢?

  葛輝叫住一個身材健壯的青年人,讓他幫自己把課本和備課筆記帶回宿舍,交給徐夢瑤。

  那個青年人接到手裏,看了周文一眼,向他和善地點點頭,說:「有朋友來看你了,要不要跟嫂子說一聲,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葛輝說:「那最好了,麻煩你了。」

  那青年人忙擺擺手說:「葛老師真客氣,舉手之勞,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葛輝陪著周文向校外走去,隨口說:「他是新來的體育老師,人挺不錯的。對了,你這麼急匆匆地找李兵,到底發生什麼要緊的事?」

  周文說:「待會兒碰到他再一起說給你聽吧,總之不是好消息。對了,三清殿也是重建的嗎?不是說經費和建材都緊缺嗎,怎麼有多的浪費在這上面?」

  葛輝解釋說:「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洪水把整個G城都沖毀了,唯有萬壽宮三清殿安然無恙,連水都沒有進一滴。躲在殿裏的人說,洪水好像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擋住了,有幾十米高,根本下不來。」

  周文「哦」了一聲:「這麼說三清殿還救了不少人了!」

  葛輝說:「怎麼不是,大家都說是殿裏的菩薩顯靈,水退了以後那裏的香火更加旺盛了。」

  周文笑著說:「菩薩顯靈什麼的我可不相信,也許是三清殿裏供著什麼道門的寶貝吧。」

  葛輝聽出了他口氣裏的玩笑味道,也笑笑說:「誰知道呢!我們過去看看,或許是供著姜子牙同志用過的寶劍呢。」

  二人乘公車前往萬壽宮三清殿,果然像葛輝所說的那樣,三清殿沒有受到絲毫破壞,不少善男信女手捧著檀香,跪在三清像前頂禮膜拜,希望得到菩薩的保佑。
  葛輝和周文繞過三清殿,沿著左手的遊廊來到一座僻靜的偏殿裏,供臺上的塑像已經被洪水卷走了,一個青年男子盤膝坐在蒲團上,手握白玉麈,正在閉目養神。

  葛輝大笑著說:「李兵,看看是誰來了!」

  李兵慢慢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向周文展顏一笑,說:「我估計你也應該趕來了,G城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周文說:「我也正想找你商量。你先告訴我都知道些什麼了?」

  李兵皺起眉頭說:「不多。那天你走了以後,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逃出來的妖怪好像一下子都銷聲匿跡了,整整三年沒有露面,我還以為老天有眼呢。不過前些日子有大批難民湧進G城,流言不斷,我受彭曙光的委託,前往Z省境內打探消息,形勢很不妙。妖怪大軍正向G城推進,看樣子是躲不過了!」

  葛輝聽得莫名其妙,追問他:「什麼妖怪大軍,你倒是說清楚點呀!」

  周文長長歎了口氣,說:「我這次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於是他理了理思路,從追蹤三青獸遇到帝江神講起,一直到妖怪大軍延龍脈的走向直撲G城,意圖佔據江南的龍穴為止。他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打算,但其他細節都沒有省掉,李兵精明得很,在這種非常時期,他不想引起不必要懷疑。

  葛輝聽得驚心動魄,臉色都變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從碧蘿山頭一別之後,周文竟經歷了如此曲折艱難的一段人生。他不禁重新打量著這個老同學,心裏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李兵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他問周文:「你準備怎樣應付妖怪大軍?」

  周文說:「我把所有的人手都引到G城,一方面是保存有生力量,另一方面就是想在這裏阻擊妖怪大軍。萬一失敗,我們就像一千年前的張瑞午那樣,逆天而行,毀掉龍穴!」

  李兵沉默了片刻,苦澀地說:「最後一著棋也只能這樣了,希望不至於敗到那種地步。」

  周文繼續說下去:「你能不能幫我引見一下,我想見彭曙光一面,希望能通過他說服重建委員會的其他成員,集中所有力量進行備戰。我估計,最多再有三天,妖怪大軍就會出現在G城的北門外。」

  李兵說:「宣大勇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我這就帶你去見彭曙光。那弓中卿怎麼安排?她會不會是妖怪的奸細?」

  周文搖搖頭說:「不會的,我看人很准。她跟白虎精有仇,可能是男女恩怨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像她那種級別的妖怪,根本不屑於騙人的。她熟悉妖怪的內情,會是一個得力的幫手,我一直想把她爭取過來。」

  三人正說著話,突然聽見殿外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一個青年女子溫柔地哄著孩子:「寶寶乖,寶寶跟媽媽去看舅舅……」

  不滿周歲的小孩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咿咿呀呀跟著媽媽學語,說著他自己才懂的話。

  寶寶!舅舅!周文像觸電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那是趙詩芬的聲音,曾幾百次幾千次地出現在他的夢裏。他艱難地抬起頭,望著李兵那張漸漸模糊的臉龐,顫抖著聲音問:「她……已經……嫁人……了嗎?」

  李兵默默地點點頭,說:「是的,我忘了告訴你,她丈夫是劉子楓,年初生了個男孩,現在都半歲多了。她……願意接收我這個哥哥,但是她永遠地忘記你了……」

  周文搖搖欲墜,腦海裏一片空白,他無意識地說:「是嗎,已經半歲多了……」

  葛輝擔心地望著他,低聲問:「你沒事吧?」

  周文喃喃說:「沒事,我很好……很好……從今往後……再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

  他似乎聽見李兵在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說:「你也不要太難過,我們是同一類人,像我們這種人是註定要孤獨一輩子的!」

  就在這時,趙詩芬抱著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孩走進了偏殿裏,看到葛輝也在,頗有些意外,於是笑著說:「好久不見了,今天怎麼有空來?」

  葛輝勉強笑著說:「找你哥哥商量點事……你……過得還好吧?」

  趙詩芬說:「G城現在亂成這樣,有什麼好不好的!」她朝哥哥點點頭,留意到還有第三個人在場,背對著自己,從始至終沒有轉過身。

  她不禁皺起眉頭,心想:「這人好沒禮貌,連頭都不回,當我是空氣呀!」

  周文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把過去的一切都拋在了腦後,他沙啞著喉嚨對李兵說:「你忙吧,明天早上我在新虹橋頭等你,不見不散!」說完大步離開了偏殿。

  他就這樣跟趙詩芬母女二人擦肩而過,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趙詩芬突然感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她轉過身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裏嘀咕說:「真是一個怪人。是你朋友嗎,我好像從來沒見過?」

  李兵默默地歎了口氣,說:「你不認識他了嗎?」

  趙詩芬凝神想了想,還是搖著頭說:「沒有印象了,我很多事都記不起來了。」

  李兵說:「記不起來就算了,有些事情還是忘記的比較好!對了,你來有什麼事嗎?」

  趙詩芬說:「子楓讓你晚上過來吃飯……」她朝葛輝歉意地笑了笑,「本來應該請你一起去的,不過重建委員會的幾個頭頭都在,他們找我哥有要緊的事商量,只好抱歉了。」

  葛輝忙說:「不必客氣,我跟家裏說好要回去吃晚飯的。嗯,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們聊吧。」他跟李兵打了個招呼,快步向外面走去,希望還能追上周文,安慰他一下。

  李兵見他已經走遠了,皺起眉頭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跟這些人打交道,叫我去幹什麼!」

  趙詩芬解釋說:「你的脾氣我還不瞭解嘛!真的有要緊的事,子楓說是宣市長指名要你去的,好像是為了妖怪的事。」

  李兵沉吟了一會兒,問:「彭曙光也在嗎?」

  趙詩芬點點頭,說:「還有婁市長、章市長和郭書記,算是比較正式的會面,你一定要到的。」

  李兵歎了口氣說:「好吧,我們這就去。正好我找彭曙光還有些事情。」說著,掩上殿門,與趙詩芬一起向萬壽宮外走去。

  趙詩芬哄著兒子,漸漸落在後面,她忽然想:「剛才那個頭也不回的男人到底是誰呢?」

  暮色四合,一盞盞燈火漸次亮起,G城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夜色裏。

  周文孤單地站在樹巔,俯視著這座人類的城市,激動憂傷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努力安慰著自己:「跟這座多災多難的城市相比,個人的遭遇又算得了什麼呢?二千五百年前,人類已經這塊土地上艱難地生活,天災,戰禍,爾虞我詐,欺壓和反抗,多少脆弱的生命化成了灰燼,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我們只是過客,即使是法力高強的大妖怪,也終歸有滅亡的一天,沒有什麼能夠長存在天地間……」

  他似乎自己已經把一切看透了,可是一顆心還是不受控制地隱隱作痛。

  周文慢慢蹲下來,抱住頭痛苦地呻吟了一聲,但他馬上站直身體,驕傲地挺起胸,任憑淚水慢慢滑過臉龐……

  弓中卿悄悄來到他身邊,笑著說:「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好了,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別動氣。住哪兒不都一樣,偶爾嘗試一下人類的生活也挺不錯的……我會去學校教書的,不過你要先教我認那些古怪的字。咦,你是怎麼了?」

  周文抽了一下鼻子,飛快地抹去眼淚,說:「我很好,沒事,只是灰塵吹進眼睛裏了。」

  弓中卿隱約猜到了幾分,就像周文也猜到了她的心事一樣。她柔聲說:「好啦,咱們回去吧,我身上沒錢,都餓了好一陣了。」

  周文默默地點點頭,縱身跳下樹去。二人在路邊找了一家還算乾淨的點心店,要了兩碗豆漿和一些又冷又硬的大餅油條,胡亂填飽肚子,乘公車回到了城東的簡易房裏。

  弓中卿靠在床頭翻看著那幾本低年級的課本,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瞟著周文,心裏有幾分擔憂。

  他發了一陣呆,突然對她說:「下午我碰到李兵了,明天早晨他會帶我去見彭曙光,他分管G城的城防和治安,希望能夠說動他,接受我的幫助。你去沈冀北那兒報到,先聽聽其他人上課,以你的聰明才智,這些東西算不了什麼。我可能有一段時間顧不上你,你就暫時在學校裏安身吧,等我的消息。……來,把課本給我。」

  弓中卿默默地把課本遞給他,周文接過來隨手翻了幾下,坐在床沿向她一字一句地解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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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集 第五章 協作

  第二天清晨,周文離開了簡易房,步行來到新虹橋頭,李兵已經在那裏等他了。二人親密地打了一個招呼,乘公車來到位於解放路上的鴻運大廈,G城重建委員會的辦公地點就設在那裏。

  警衛森嚴的鐵柵門口,劉子楓笑容可掬地站在原地,向周文伸長了手,友好地說:「歡迎歡迎!老同學,好久不見了!」

  周文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虛偽和優越感,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他很快把這個念頭排出了腦海,沉著地握握他的手,說:「是啊,已經三年多了,聽說你一切都很順利。」

  劉子楓笑笑說:「還可以吧,不過說實話,也挺不容易的。」

  李兵生怕鉤起周文的傷心事,於是打斷他們說:「走吧,先去辦正事,以後有的是時間敍舊。」

  劉子楓拍拍周文的肩膀,引著二人來到了三樓的會議室,G城重建委員會的頭頭們都在,市長宣大勇,副市長婁文嫻、章德音,黨委書記郭銳,刑警大隊副處長彭曙光,S大學校長沈冀北,大家齊齊望向周文,目光中流露出複雜的神情。

  宣大勇向他和善地點點頭,笑著說:「別客氣,隨便坐。小劉,去泡兩杯碧螺春來。」

  劉子楓答應一聲,走到門外低聲讓服務人員去泡茶,李兵和周文對視了一眼,挑了會議桌靠北面的兩張椅子坐了下來。

  郭銳皺起眉頭審視著周文,心裏泛起了嘀咕:「很普通的一個人嘛,個子不高,又胖,看看都有兩個下巴了!還真有一個兇狠的妖怪藏在他的身體裏?」

  其他人的想法都跟他相似,在親眼目睹之前,他們對李兵的敍述總還有些懷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們心裏還存著一絲僥倖,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什麼妖怪,那是別有用心的人設下的圈套!

  宣大勇咳嗽了一聲,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已經聽李兵說過你的情況了,還有你的同伴弓中卿。現在G城正面臨一場大災難,你們能夠挺身而出幫我們一把,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不過我有一個疑問,相信在座的也都有這樣的疑問,你既然是一個非人類,為什麼要幫我們對付那些妖怪呢?」

  宣大勇用了「非人類」這樣一個詞來稱呼周文,而不是「妖怪」或者「半人半妖的怪物」,是費了一番心思來斟酌的。

  從李兵和彭曙光的敍述中,他敏感地察覺到了周文的自尊心,他不想在言語上傷害他,在不經意間失去一個重要的盟友。

  周文眼望向窗外,緩緩說:「我為什麼要幫你們?其實我並不是幫你們,而只是想保護G城!我愛這座城市,我不想讓它再次變成一片廢墟。」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答案跟李兵敍述的完全不一樣,所有的人都詫異地看著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郭銳忍不住問:「不是因為想保護無辜的人?」

  周文笑了一下,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寂寞地說:「我只是一個半人半妖的怪物,人類的生命……對我而言跟其他動物沒有分別!我是為了這座城市才來到這裏的。妖怪的大軍近在眼前,如果你們選擇放棄G城,我沒有任何意見,不過我會留下來的。」

  眾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劉子楓趁這個空隙把兩杯茶放在李兵和周文面前,朝他們客氣地笑笑。

  李兵無意識地撫摸著茶杯,低聲問周文:「你這是真心話還是故意這麼說的?」

  周文反問他:「有什麼分別嗎?你們道家的經典裏不是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李兵沉默了片刻,苦笑著說:「話是這麼說,不過這都是比喻,有誰真的做得到!」

  昨天深夜重建委員會已經達成了一致的意見,為了守衛這個多災多難的城市,為了保護生活在這個城市裏的無辜人類,他們要團結一切可能的力量,其中包括了半人半妖的周文和妖怪族的叛徒弓中卿。但是現在……

  新的情況逼著他們重新做出決定,周文說的是實話,他並不在意人類的生命,G城才是他真正想守衛的東西!

  宣大勇沉思了片刻,抬頭問婁文嫻和章德音:「怎麼樣?」

  婁文嫻躊躇了一下,說:「雖然不大中聽,但我覺得可以相信他……如果他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人類,我倒反而覺得懷疑。」

  章德音和沈冀北也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宣大勇又徵求郭銳的意見。郭銳想了想說:「我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G城需要你犧牲自己的生命,你又會怎麼做?」

  周文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會一走了之!雖然我熱愛G城,但我更愛惜自己的生命,畢竟城市還可以重建的。」

  郭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哼」了一聲,回過頭對宣大勇說:「我不同意,不過也不反對。」

  最後就只剩下彭曙光了,他遲遲不說話,郭銳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催促他說:「小彭,你是分管城防的,說說你的意見吧。」

  彭曙光一邊思考,一邊斟酌著說:「我在三年多前就已經認識周文了,那時他還是S大學的學生……這次他帶來的消息非常重要,我想我們需要他的幫助。不過,周文,你也應該知道,限於你的身份,我們不能無保留地信任你,對不起。」

  周文笑笑說:「我知道,大家開誠佈公就好,有什麼想法放到臺面上討論。你們想保護人類的生命,我只是想保住這座城市,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融入到人類的社會中,什麼時候你們覺得我的存在造成了困擾,請告訴我一聲,我會從此消失,不再尋求合作,而是用自己的方法來保護G城。」

  宣大勇說:「好吧,開誠佈公,本來就應該這樣。你覺得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周文說:「妖怪大軍很快就會在北門外出現,我們最好做兩手準備,一方面向中央和周邊省市求援,集中一切物資和兵力全面備戰,另一方面安撫婦女、老人和兒童,隨時做好撤退的打算。」

  郭銳反問他:「把所有物資和兵力集中到這裏,如果妖怪稍微聰明一點,繞過G城襲擊其他地方,那該怎麼辦?」

  周文說:「這裏有兩個原因。一來G城是整個江南的龍穴,據弓中卿判斷,妖怪大軍將沿著龍脈推進,集中兵力控制住龍穴,然後以五鬥鮮血為祭品,施法召喚出沉睡了億萬年的龍神,一舉毀滅天地間所有的人類。對於妖怪來說,人類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我認識的一頭九尾狐狸精說過,你會一隻一隻拍蚊子,弄得滿手都是血嗎?用必撲效率不是更高?當然這話說得比較難聽了。」

  「二來麒麟獸在驚猿峰施展法術,短時間內提升了妖怪的等級,它們變得兇暴殘忍,破壞力更強。但這麼做帶來的後果是,它們的行蹤不能離龍脈太遠,否則的話就會像洩了氣的皮球,恢復到原來的狀況。這也是弓中卿說的,她熟悉妖怪族的內幕,我覺得應該好好地利用這些情報。」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大家的精神為之一振。

  婁文嫻最後問道:「你覺得我們最終能戰勝它們嗎?」

  周文沉默了片刻,回答說:「我不敢保證,不過人類已經超越了它們整整一千年,即使是妖氣強化過的身軀也擋不住槍炮子彈的。」

  這句話給了大家信心。但是宣大勇他們並沒有真正意識到妖怪的力量有多強大。

  當天下午5點鐘,中央委派的特派員,N軍區司令張重慶同志乘直升飛機抵達了G城,隨行的還有他的兩個警衛員。同時,他還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絕密消息,長江流域不斷出現遠古的巨獸,異常兇悍,所有跨江的橋樑都破壞殆盡,江面被濃霧封鎖,能見度極低,從江北運往江南的人員和物資被迫駐留在原地,等候進一步的通知。

  封江了!張重慶聽取了最近一階段G城的情況,在他的倡議下,宣大勇立刻召開了重建委員會的緊急會議,李兵和周文也在列席名單裏。

  宣大勇向大家介紹了張重慶司令員,然後傳達了他帶來的消息。

  大家都驚呆了,尤其是分管經濟的婁文嫻和分管糧食的章德音——G城向來是一個旅遊觀光城市,手工業和加工業發達,但沒有自己的農業和工業,在這樣一種惡劣的形勢下,失去了江北的支援意味著什麼,他們心裏再清楚不過了!

  張重慶注視著周文,似乎想看透他是誠心跟他們合作還是心懷叵測。

  周文突然朝他笑了笑,說:「不要抱任何幻想,戰爭已經開始了!」

  在場所有的人立刻安靜下來,只有這個半人半妖的怪物才能察覺到妖怪的動機,他的意見在此刻顯得異常重要。

  周文說:「白虎精在驚猿峰上宣佈向人類全面開戰,然後它跟麒麟獸就從此消失了蹤跡,只有飛鼠鄭蔚指揮著妖怪大軍沿著龍脈向G城推進。它們到底到哪里去了?現在答案已經很清楚了,麒麟獸和白虎精是趕往長江,組織起那些遠古的巨獸,破壞橋樑,阻斷交通,為妖怪大軍迅速佔領G城創造便利條件。如果我想的不錯,最遲明天下午,妖怪的先頭部隊就會抵達G城北門外,趁著夜色的掩護發動第一輪攻擊。」

  郭銳反駁他說:「既然妖怪的目的是把人類徹底消滅,那它們為什麼不摧毀長江堤壩,用洪水來淹沒兩岸的城市?難道它們還會有什麼惻隱之心?」

  周文微微皺起眉頭,他不喜歡這種偏激的看法,不過這也正是大多數人類抱著不放的觀點。他耐心地解釋說:「妖怪比人類更熱愛這片土地,這種熱愛已經融入了它們的血液裏,不到萬不得已,它們是不會破壞自然的!」

  郭銳嗤之以鼻。

  張重慶從警衛員手裏接過一張G城的地圖,平攤在會議桌上,指著Z省境內說:「我來的時候特地繞道轉了一圈,發現從驚猿峰、永安縣、平望城、葫蘆口、鳳凰山、鄯縣到河塘鎮一線,全部被茂密的森林覆蓋,我記得這一帶從民國起就一直有人居住,不應該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周文說:「這一條線就是江南的龍脈,妖怪大軍每佔領一處地方,就把人類留下的痕跡全部抹掉,把鋼筋混凝土的城市變成它們的家園。」

  張重慶說:「從河塘鎮到G城不足五十裏,我同意周文的看法,妖怪的先頭部隊會在明天發動進攻。宣市長,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

  宣大勇說:「所有的婦女、老人和小孩都陸續集中到S大學,由沈冀北同志負責安排住宿,隨時可以從T湖撤離G城。另外,彭曙光同志已經著手組織起城內的青壯年男子,加強巡邏,配合大部隊作戰。只是……只是中央一直沒有回音,不知道部隊什麼時候能開進G城。時間緊迫呀!」

  張重慶說:「這個你儘管放心,大部隊已經在G城南面的湯山鎮集結完畢,再有一個小時就能開進G城了。這是軍事機密,所有你們都不知道。我來之前,中央已經預料到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把一切都安排好了,G城的這場守衛戰,將由我本人親自指揮!」

  宣大勇等人頓時松了口氣,相互交換著眼色,抹去額頭上的冷汗。

  張重慶把目光投向周文,沉著地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周文,你知道妖怪先遣部隊的情況嗎?」

  周文想了想說:「鄭蔚在人群中呆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應該瞭解人類所使用的熱兵器,我想妖怪的第一輪攻擊應該是由鬼魂和怨靈發動,只有它們才不懼怕子彈和炸藥的威力。」

  張重慶怔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連炸彈都炸不死它們?」

  周文說:「應該是這樣的,不過我也沒有試驗過——我認為對付它們用道門的符籙和法術更加有效。」

  張重慶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倒是他沒有預計到的新問題,於是他問彭曙光:「G城裏有沒有人會這套東西的?」

  彭曙光推薦說:「李兵和他的妹妹……趙詩芬,他們都是茅山道的傳人,精通降妖除魔的法術,另外萬壽宮三清殿裏也有幾個修行的道士,不知道他們行不行。」

  張重慶看了李兵一眼,向他點點頭,沉吟著說:「人太少了……你能不能在短時間內把法術什麼的傳授給別人?大家一起用,效果應該會好一些。」

  李兵搖搖頭說:「學法術需要天分,而且不是一時半刻能學會的,就算是聰明絕頂的人,也要三年才能小成。操之過急的話會反噬自身,有生命危險。」

  張重慶嘀咕說:「三年?來不及了!」

  李兵心裏一動,說:「周文雖然不是道門中人,但他的法術非常高明,遠在我之上。另外,他的同伴弓中卿也非常厲害,如果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的話,把握就更大了。」

  張重慶「哦」了一聲,問周文:「你也懂法術?」

  周文說:「略知一二吧,不過我使的都是妖法。弓中卿……她雖然站在我們一邊,不過她畢竟是一個妖怪,難保會對同類留手,我的意見,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還是不要驚動她為好。」

  張重慶點點頭,問:「她現在在哪里?」

  周文說:「她在城東的臨時學校裏教低年級的學生,住在教工宿舍裏。沈校長很看重教育下一代,即使在這種非常時期,他也不肯停止辦學。」

  章德音插嘴說:「老沈就是這麼個脾氣,教書在他眼裏比什麼都重要!」

  沈冀北的臉色不禁有些尷尬,想要理直氣壯地辯護幾句,張張嘴又強忍了下去。

  張重慶掃了章德音一眼,說:「就應該這樣嘛!如果我是沈冀北同志,也會這樣做的!我建議這所學校要堅持辦下去,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停課。教育是根本!」他是一個軍人,說話直來直去,章德音倒有些訕訕的,紅著臉抬不起頭來。

  會議室裏的氣氛稍微有點尷尬。這時劉子楓正好推門進來,見過了司令員、市長、書記,恭恭敬敬彙報說:「K集團軍軍長、R集團軍軍長請求首長接見。」

  張重慶揮揮手說:「讓他們進來。」

  只見兩個身材筆直、渾身戎裝的軍人踏進會議室,向張重慶行了一個軍禮,大聲說:「K集團軍軍長施劍平向首長報到!」「R集團軍軍長姚獻向首長報到!」
  張重慶站直身體還了一個禮,問:「大部隊都已經進駐G城了嗎?」

  施劍平說:「是的,一切按照首長的部署執行,防禦炮火已經全部到位了!」
  張重慶點點頭,向宣大勇說:「這次中央投入了兩個集團軍來守衛G城,仗由我們來打,後勤保障就要由你們來承擔了。」

  宣大勇連忙站起來說:「司令員放心好了,我們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決不拖後腿!」

  張重慶又看了李兵和周文一眼,皺起眉頭說:「我是一個軍人,老實說,我不相信你們那些神神怪怪的把戲。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符籙和法術什麼的就由你們去準備吧,有什麼具體的要求,可以找宣市長解決,我會命令部隊給予你們便利條件的。」

  周文微笑著說:「很快張司令就會相信了。這段非常時期我和李兵會留在萬壽宮三清殿裏的,張司令和宣市長如果有事,就到那裏去找我們。」

  他知趣地站起身,向大家打了個招呼,「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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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接觸

  G城的北門外突然出現了一大片黑壓壓的森林,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沒有任何徵兆。天空漸漸陰暗下來,一陣陣鬼哭狼嚎的聲音沿著陰風吹進G城,城內所有的居民,包括那些駐守在第一線的解放軍戰士,無不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這些聲音喚起了他們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李兵和周文在北門外的低窪地裏布下了乾坤表裏圖,退後幾十步,躲進了臨時搭建的掩體裏,準備迎擊妖怪大軍的第一波攻擊。

  前方一百多米外就是黑壓壓的森林,無數不知名的奇樹異枝虯結在一起,重重疊疊,密不透風,它們既是妖怪棲身的家園,又是保護它們不受傷害的屏障。

  李兵皺起眉頭問周文:「鬼魂和怨靈真的不怕子彈嗎?」他的話音還沒落,震耳欲聾的炮聲突然響起,無數發炮彈呼嘯著飛向前方的森林。

  按照預定的計畫,K集團軍一個炮兵師集中所有火力,持續轟炸了一個小時,從河塘鎮一直到G城以北的森林全都淹沒在猛烈的炮火中,一時間濃煙四起,烈火熊熊,青翠茂密的林木轉眼就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緊接著G城的防禦陣線裏開出了幾十輛新型主戰坦克,三個步兵連的戰士手持衝鋒槍緊隨其後,迅速把戰線向前推進了100米。

  「他們這是在幹什麼?」李兵為他們魯莽的舉動大吃一驚,「這樣做是很危險的!」

  周文搖搖頭說:「他們大概以為對手是人類,這是一場常規戰爭。」

  李兵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緊皺著眉頭說:「不行!我要去見張司令,一定要阻止他冒險!」

  周文冷靜地說:「已經來不及了,希望他們的炮火能發揮一點作用。你不能離開,你必須留下來控制乾坤表裏圖!我先過去看看,如果有什麼異變,你只管發動法術,不用擔心我,我自然有辦法脫身的。」

  李兵知道他的能耐,於是叮囑了一句:「那你一切小心。」

  周文的速度快得驚人,他悄悄地跟在步兵連的後面,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存在。

  隊伍一直推進到森林的邊上,燒焦的巨樹和藤蔓堆得遍地都是,坦克開進了不到十米,履帶就被卡住了,進退兩難。

  團長侯仁祥立刻命令坦克連原地待命,三個步兵連布下防禦體系,自己拿起望遠鏡觀察著前方的情況。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焦黑,天地間死氣沉沉,沒有發現任何敵蹤。

  侯仁祥的心裏泛起了嘀咕,站在他身旁的吳參謀建議說:「團長,是不是派一個小分隊到前方去偵查一下?」

  侯仁祥猶豫了一下,命令一連三排秘密潛入森林裏,如果發現情況立刻回報。
  三排排長肖雷答應一聲,帶領二十來個生龍活虎的戰士謹慎地向前推進。

  這次他們的對手不是普通人類,面對一群未知的生命,他心裏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

  三排的戰士漸漸消失在侯仁祥的視野裏,四周圍寂靜無聲,沒有鳥蟲的鳴叫,沒有野獸的走動,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但是周文卻分明感應到地底下有妖氣在蔓延,它們躲在土壤裏,樹根下,耐心地等候著獵物。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他們趕快撤退呢?

  「不,沒有用的,他們不會相信我的。關鍵是保持平衡,不要讓任何一方占得絕對的優勢,為了最後到來的和平,必然會有犧牲,人類的或者妖怪的……」

  周文默默冷笑著,身形突然消失,瞬間出現在三排的身後,冷靜地審視著等待他們的命運。

  肖雷的心裏泛起一種不祥的預兆,越來越強烈,他猛地抬起右臂,阻止隊伍再向前推進,警惕向四周圍掃視著。

  潛伏在地下的妖怪突然發動了進攻,無數根堅韌的藤蔓從土壤中冒出來,纏住他們的喉嚨,插進他們的身體,三排的戰士驚慌失措,他們立刻鳴槍示警,但是清脆的聲音只響了十來下,就完全沉寂下來。

  二十來具血肉之軀變成了藤精的養料,發黑,枯萎,腐爛,只剩下冰冷的沒有生命的衝鋒槍,橫七豎八丟在地上。

  「糟了,有埋伏!」侯仁祥額頭上滲出大滴的冷汗,當機立斷下命令,「一連上,注意協防,大部隊向前推進,坦克火炮掩護!」

  一連一排接到命令後,火速趕去救援三排,但是他們只找到了一些乾枯的屍體和散落在地上的槍械。

  趁他們不備,藤精再次發動了進攻,在一片槍聲、驚呼聲過後,一排步上了三排的後塵。它們吸飽了鮮血,覺得渾身懶洋洋的,正打算躲回地下重新埋伏起來,大批憤怒的子彈手榴彈已經迎頭飛了過來。

  藤精儘管經過妖氣的強化,但它們的身軀畢竟不是鋼鐵製成的,在一連串猛烈的打擊後,這些殺人的藤蔓被炸成了碎片,到處都濺滿了鮮血,就像下了一場血雨。

  侯仁祥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情異常沉重。妖怪的生命力和戰鬥力非同尋常,整整一個小時的地毯式轟炸沒能造成致命打擊,第一次試探性質的接觸戰,他就損失了兩個精銳排的兵力,以後的仗究竟該怎樣打呢?

  天色漸漸暗下來,侯仁祥正打算下令撤回G城,異變再度發生。

  已經被炮火炸成一片焦炭的森林突然奇跡般地復蘇過來,到處都爆出青翠的幼苗,以一種超出人類想像的速度抽枝發芽,茁壯成長,轉眼間變成了參天大樹。

  侯仁祥大驚失色,急忙大叫著:「快走,快走,千萬不要被樹木困住!」

  戰士們一邊漫無目標地掃射著子彈,一邊快步向南面撤離,動作稍慢一點的,就被三四株合抱粗的大樹圍住,生生擠成了肉餅。

  那是樹妖的憤怒!

  當侯仁祥的部隊剛剛撤離到安全地帶時,河塘鎮到G城一線再度被茂密的森林所覆蓋。

  這時已經是晚上6點40分了,天空一片漆黑,沒有月亮,也沒有半點星辰,燈火通明的G城像一顆珍珠,鑲嵌在孤獨的大地上。

  隨著一片驚心動魄的嗥叫聲,無數鬼魂和怨靈從森林裏沖出來,潮水一樣湧向人類居住的G城。那裏是它們的最後一站,只要佔領了G城,召喚出龍神,它們就真正把握了自己的命運!

  張重慶站在掩體裏默默眺望著前方,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顫抖,他戎馬半生,什麼樣的風風雨雨沒經歷過,但是這一次,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無力。槍炮和子彈擋得住它們的進攻嗎?G城守得住嗎?人類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

  張重慶覺得嘴裏發苦,但他沒有畏懼,他喃喃說:「來吧,你們這些該死的妖怪!從我們的屍體上踩過去!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決不容許你們踏進G城!這是人類最後的尊嚴!」緊接著,前線所有的戰士都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就在那些妖怪離他們還有幾十步距離時,就在悲壯的守衛戰正要打響第一槍時,李兵突然漂浮到半空中,滿頭長髮無風自動,他雙手飛快地畫著靈符,嘴唇裏吐出一連串古怪的音節,祭起了道門異寶乾坤表裏圖。

  前方的土地上迸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變幻出種種不應存在的圖像,山川,河流,森林,草原,大漠邊關,崇山峻嶺,海市蜃樓……

  那些奔馳而來的鬼魂和怨靈就像飛蛾撲火,呵呵大叫著化為漫天火星,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生命的消逝猶如煙花般璀璨!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才是乾坤表裏圖真正的威力!」周文用一雙血紅的眼眸注視著發生的一切,心中若有所思,「從現在起,這場延續的戰爭才算正式開始!鄭蔚啊鄭蔚,你終於遇上一生中最強勁的對手了!」

  正像周文猜測的那樣,麒麟獸和白虎精在驚猿峰的戰前總動員告一段落後,立刻趕往長江的源頭會見水妖族的首領蓐收神,希望它能號令水妖破壞沿江的橋樑和航運,布散濃得化不開的大霧,徹底切斷南北交通,以配合飛鼠指揮的大軍攻佔G城。

  蓐收神長著一張怪異的人臉,渾身披著白毛,踏在兩條蛟龍背上,爪握一桿沉重的大鉞。它稟性老奸巨猾,一心保存自己的實力,它不敢公然頂撞麒麟獸和白虎精,但欺負它們不通水性,蠍蠍蜇蜇歎了不少苦經,聲淚俱下。

  簡單地說就是水妖族在經歷了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一劫後,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殘,已經沒有實力再發動大規模的進攻了,請二位大人見諒。

  麒麟獸耐心地等蓐收神說完,只一句話就取得了它的支持:「等人類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我承諾,天地間所有的河流海洋都由你掌管,蓐收神,到那時,你們水妖族將成為妖怪中最強盛的一支!」

  蓐收神雙眼閃閃發光,這是它畢生的夢想!它用顫抖的聲音問:「你是說真的,不在開玩笑?」

  麒麟獸說:「我以妖王的名義向你保證!」

  蓐收神收斂起激動的心神,把目光投向白虎精,乾笑著問:「那麼,白虎大人會不會有異議……」

  白虎精打斷它說:「蓐收神,你要清楚,麒麟大人才是我們妖怪一族的王者!」

  蓐收神立刻下定了決心,謙卑地說:「麒麟大人,請您吩咐下來吧,為了妖怪族的繁榮和昌盛,我們水妖將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麒麟獸的目光一直穿過雪山和森林,穿過重重疊疊的峽谷,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大橋和巨輪上。它命令說:「摧毀它們,用濃得化不開的彌天大霧封鎖航道,切斷連接南北的所有交通!」

  蓐收神深深行了個禮,答應說:「是,尊敬的大人,我這就去辦!」

  麒麟獸目送蓐收神迅速潛入水中,然後整條長江頃刻間沸騰起來,鋪天蓋地的白霧朝中下游滾滾而去,波濤裏無數奇形怪狀的妖獸咆哮著,歡呼著——群妖之王麒麟獸的親口承諾,一個嶄新的未來展現在它們的眼前,清晰,真實,甚至可以用雙爪觸摸到。

  白虎精終於忍不住問:「它可以信任嗎?」

  麒麟獸說:「你也沾染上人類的習性了?懷疑,否定,不信任,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記住,我們妖怪從不欺騙同類,只有人類才這樣做。蓐收神和他的夥伴終年生活在水裏,也許他更多地著眼于水妖的利益,而不是從全局考慮,這很正常。你要知道,他跟我們畢竟是同類,他熱愛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

  白虎精深深吸了口氣,它沒有感到絲毫不快,正相反,麒麟獸的話更加深了它對這位王者的崇敬。它能夠看透所有紛亂的表像,但是它看不清全局。也許它更足智多謀,更具備將才,能夠帶領妖怪度過難關,戰勝敵人,但在這一點上,它永遠也不可能超越麒麟獸。

  麒麟獸是妖怪族無法替代的領袖!望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麒麟獸默默無語,它想起了兩千五百多年前,一位睿智的人類說過:「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不同時空的、不同種族的兩個智者,他們的心靈在這一刻重疊在了一起!無論對於人類還是妖怪,時光都永不停留,一旦迎向了自己的命運,就沒有任何一種生命能夠重來。

  麒麟獸和白虎精在長江流域逗留了二十四個小時,在此期間,它們目睹了水妖族興風作浪,吞雲吐霧,把一條大江攪成了沸水鍋。但是黃蜂精從前線帶來的消息卻讓它們感到一絲困惑和不安,周文的突然出現,鄭蔚放慢進攻速度,他們之間是不是達成了什麼默契?

  白虎精小心翼翼地看了首領一眼,試探著說:「飛鼠這樣做必定有他的用意,我們是不是立刻趕回去?」

  麒麟獸長長歎了口氣,說:「周文……他比一千年前的張瑞午更具有破壞性,我始終猜不透他究竟想要幹什麼。你說,當初在蓬壺島上,我們是不是不該對他心慈手軟?」

  白虎精寬慰它說:「誰知道呢,現在就算懊悔也來不及了!鄭蔚跟他是同學,應該比較瞭解他的作風,我想那邊的情況也不至於太糟糕。」

  麒麟獸把前蹄輕輕一跺,腳下頓時生出一團祥雲,托起它們朝G城方向迅速飛去。它們正好趕上了那一波猛烈的炮火攻擊,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無數團黑煙沖天而起,頃刻間,青翠茂密的森林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

  麒麟獸與白虎精大吃一驚,頭皮發麻,一千年過去了,人類居然掌握了如此強大的力量,在這些毀滅性的武器面前,妖怪引以為傲的東西,力量、速度、強橫的身軀、高深的法術,竟脆弱得像個嬰兒!

  麒麟獸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淚水,它仿佛看見了,無數渴望自由的同胞前赴後繼,倒在血泊中,它們的身體炸成了碎片,魂魄徘徊在這片硝煙彌漫的戰場上,永世不得超生。它記起了周文警告過它們的話:「只有人類才能滅絕自己,但在滅絕的同時這個世界也不復存在了!」當時他的話是多麼的不堪入耳,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無異於苦口良言。

  白虎精再也按捺不住了,怒吼一聲,正要跳下雲端教訓那些可惡的人類,麒麟獸急忙攔住它,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它一字一句地說:「站住!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麼衝動!……這對我們是一個教訓,也許我們發動這場戰爭太過倉促了,不過既然開始了,就必須準備好付出代價!你給我好好看著!所有這些血債,將來有一天都要討回來的!」

  ……那些一道綠一道黃的鐵疙瘩,還有很多人類的戰士,他們相互配合著迅速向前推進。

  一個小分隊突入了毀壞的森林……等等,藤精突然從地下冒了出來,把他們全部殺死。

  咦,究竟是怎麼回事?又是一撮人類上去了,他們彼此掩護,小心翼翼……但還是中了藤精的圈套!

  好樣的!轟,砰,什麼聲音?什麼氣味?嗆喉嚨!嗯,大部隊沖上去,把藤精全滅了!他們手裏的鐵桿子好厲害。

  樹妖,樹妖開始發威了,對了,就這樣,把人類擠成肉餅,全趕出去!好,鬼魂和怨靈發動進攻了……沖上去,殺死他們!

  啊,那……那是什麼?乾坤表裏圖!怎麼會在人類手裏?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當黑夜籠罩了這片古老的土地,妖怪與人類的第一次接觸戰暫時告一段落,樹妖營造出的森林依然頑固地矗立在G城北門外,像哨兵,像屏障,像妖怪族的呐喊和憤怒。

  麒麟獸和白虎精面面相覷,這一仗完全出乎它們的意料之外,不光是人類,更令它們猜想不到的是飛鼠鄭蔚的部署。他並沒有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前線,正因為如此,妖怪大軍才奇跡般躲過了人類毀滅性的打擊,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仗,爭取到一個勢均力敵的局面。

  如果不是乾坤表裏圖的阻礙,它們已經佔領G城了!

  麒麟獸長長歎了口氣,低聲說:「我們都老了,該是時候讓這些年輕的小夥子嶄露頭角了!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它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說服白虎精。

  白虎精沉默不語,它感到失落,它也知道麒麟獸說的都是事實,如果這場戰爭由它指揮的話,那麼妖怪大軍將全部毀於一旦。但是它不甘心就這樣退出歷史舞臺,它的心中燃燒著熊熊烈焰,一個大膽的計畫漸漸浮上了腦海。

  麒麟獸和白虎精循著妖氣找到了妖怪大軍,它們隱藏在鳳凰山的大峽谷中,那裏地形複雜,到處都是溶洞和森林,能有效地躲避槍炮子彈的襲擊。

  飛鼠鄭蔚把它們迎入山洞裏,狼牙、蠻牛、開明獸、蠻蠻、述蕩、驕蟲、樹鳥,天吳、相柳等首腦級的妖獸都在,它們恭恭敬敬地見過了麒麟獸和白虎精,靜立在兩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麒麟獸的神情顯得有些疲倦,它四周圍打量了一下,問:「帝江神呢?他到哪里去了?」

  鄭蔚踏上一步回答說:「他不願意悶在鳳凰山裏,說出去散散心,我們也不敢阻攔他,只好聽他去了。」

  帝江神就是這樣一個脾氣,受不得半點約束。麒麟獸也沒放在心上,它凝視著鄭蔚,緩緩說:「你把大軍駐紮在峽谷裏,很好,我們躲過了人類的攻擊。說說看,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對這場戰爭到底有什麼打算?」

  麒麟獸沒有責備他,語氣中反而有誇獎的意思,鄭蔚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解釋說:「我曾在G城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整天泡在圖書館裏研究人類在這一千年裏發生的變化。他們進化的速度快得驚人,火器時代開始後,石、骨、蚌、竹、木、皮革、青銅、鋼鐵等材料製成的冷兵器就完全退出了歷史舞臺,取而代之的是槍炮炸彈之類殺傷力極強的熱兵器,從那時起,人類的戰鬥力就全面超越了我們!」
  「人類就像蝗蟲一樣,數量非常驚人,當他們集中起所有人力物力投入到這場戰爭中,形勢將對我們非常不利。原先我想速戰速決,從驚猿峰出發沿著龍脈的走向直插向G城,但是周文發現了我的意圖,預先把沿途城鎮裏的居民全部驅往G城,並且利用控火術阻攔大軍的行進。我只好穩紮穩打,讓樹妖把所過之處變成森林,一面鞏固後方,解決補給問題,一面徐徐向前推進。」

  「我的想法大致是這樣的,第一不跟周文發生正面衝突,他已經進化到吸血獠的第二形態,實力非同小可,想要毫髮無損地解決掉他難度很大。雖然這不是不可能的,但我注意到這段時間裏,周文以一種異乎尋常的速度進化,從第一形態到第二形態只花了不到一年的時間,我擔心逼得太緊,萬一他突然睜開了額頭上的第三只眼睛……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我們似乎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第二我也不打算跟人類打一場速決戰,他們的熱武器實在太厲害了,硬拼對我們不利……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我們必須做好思想準備。我估計周文也正是這樣打算的,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似乎並不是全心全意在幫助人類,這一點很令人費解……」

  麒麟獸打斷他說:「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做,他是想把這場戰爭引向他所希望的方向,最好人類和妖怪打得兩敗俱傷,只能接受彼此的存在。帝江神曾經提起過,這個半人半妖的怪物一直抱著一個可笑的想法不放,他希望有一天,人類和妖怪能夠學會和平共處,誰都沒有權力把另一個種族輕易抹殺。那天在普雲洞裏,他也親口對我說,妖怪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須學會跟人類和平共處,戰爭,無論對於人類還是妖怪,都將是一場大災難。」

  白虎精若有所思,說:「這樣看來,周文站在人類一邊,就是因為並不看好他們。奇怪,既然人類擁有了如此強大的武器,為什麼還會需要他的援手呢?」

  鄭蔚腦中靈光一閃,長長歎了口氣說:「他已經猜透了我的用心,真了不起!我費盡心機想出的對策,竟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麒麟獸和白虎精對視了一眼,一齊注視著鄭蔚,耐心地等他繼續說下去。鄭蔚搖著頭說:「我早知道人類的槍炮炸彈異常厲害,血肉之軀根本抵擋不住,所以我把主力隱蔽在鳳凰山的峽谷裏,只派出藤精潛伏在地下,等炮火完全摧毀了河塘鎮以北的森林,人類部隊進入了埋伏圈,再發動突然襲擊,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但是他們並沒有全部中伏,藤精腦子不夠靈活,不會分辨偵查分隊和主力部隊的區別,所以只消滅了兩個排的兵力,就全部喪生在他們的子彈下了。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命令樹妖、鬼魂和怨靈立刻發動進攻,可惜被乾坤表裏圖擋住了。」

  「不過這第一次接觸戰已經達到了我的目的,我只是想盡可能多地繳獲一些人類的武器。」鄭蔚從角落裏拿出一把槍械展示給群妖看,「這是他們使用的56式衝鋒槍,我在圖書館查到過相關的資料,這種武器用來殺傷短距離內集結的或者單個的敵人,能實施單發及連發射擊。連發以2~3發的點放為主,點放時有效射程為300米,單發射擊時有效射程為400米,優秀射手為600米,集中火力可射擊800米以內集結的敵人或500米內低飛的敵機和傘兵,彈頭在1500米仍對人體有殺傷力。」

  鄭蔚的記憶力很好,但是這麼多專業術語對那些活了幾千年的妖怪來說無異于天書,雲裏霧裏聽了半天,它們只留下了一個粗淺的印象,這種武器能在很遠的地方殺死敵人,不用念咒和畫符,只要彎動一下手指,「砰」,比一切法術和法寶都來得厲害。

  鄭蔚放下槍,努力抑制住激動的心情,說:「在這方面人類已經走在了我們的前面,他們比我們先進。是時候了,我們妖怪也需要學習和進化,我想用他們的武器裝備起一支現代化的妖怪部隊,在G城跟人類展開一場常規戰爭,我們也要有槍炮,要有坦克和飛機,要有導彈和衛星!我們要比人類更加強大!」

  麒麟獸體內的熱血漸漸沸騰起來,妖怪的智慧和身軀,加上人類的武器,那將是多麼強大的一支力量呀!但是鄭蔚的神情暗淡下來,他懊惱地說:「這就是我的計畫,我們妖怪是比人類更優秀的種族,我們一定能比他們更強大的——可是周文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性,所以他站在了人類一邊,等著這一切成為現實。這傢伙……該死的,他在玩翹翹板!他是一顆危險的定時炸彈,不管對人類還是對我們妖怪來說都是一樣,必須想辦法除去他!」

  蠻蠻按捺不住,跳出來大聲說:「我願意跟周文決一生死,就算是同歸於盡也甘心!」

  麒麟獸搖搖頭說:「照周文的脾氣,他十有八九會端著一把衝鋒槍把你打成馬蜂窩!別忘了,他有一半是人類。」

  鄭蔚說:「他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變數,如果不把他考慮進去,我們可能會一敗塗地的!……人類的武器殺傷力實在太大了,可惜煉妖壺已經毀壞了,否則的話,我情願再傳播一場鼠疫,也不願意跟他們正面對決!」

  這時白虎精說:「我倒有一個想法,不妨試試看,也許能讓我們在這場戰爭中取得一些先機。」

  麒麟獸用贊許的目光注視著它,它一直都看重白虎精,希望它有朝一日能成為新一代的妖王,飛鼠鄭蔚雖然聰明,但它身上缺少一種霸氣,它註定只能成為妖怪中的智囊,而不是領導群妖走向繁榮和富強的王者。

  白虎精感覺到麒麟獸目光裏的期望,暗暗下定了決心,它把一切雜念排出腦外,開始敍述它的打算:「我想試試寄魂術……」

  與此同時,在人類方面,第一次接觸戰教會了張重慶很多東西,他終於意識到他的對手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怪獸,它們擁有非同一般的智慧,也許不在人類之下。他立刻把戰況向中央彙報,提出了兩條建議,第一,集中全國最精銳的兵力和武器裝備,務必要把這個潛在的威脅徹底消滅,第二,調集道門的法師到G城,協助部隊守衛這座城市。

  中央很重視他的意見,經過緊急會議研究,通過了一個臨時決議,同意張重慶同志的請求,提供一切便利條件,要求他務必把戰火控制在G城一線,無論如何都不能繼續擴散。

  張重慶立刻召集K集團軍軍長施劍平、參謀長孔銳、R集團軍軍長姚獻、參謀長曹川,唯一與妖怪大軍有過正面衝突的A師一團團長侯仁祥、G城的市長宣大勇、刑警大隊副處長彭曙光、茅山道的傳人李兵、半人半妖的周文,在前線的指揮所舉行了一個小型的軍事會議,集思廣益,商討妖怪的動向和今後的應對。

  周文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在場所有人中,他是唯一猜到鄭蔚用心的,但他不願意說出來。妖怪必須贏得足夠多的時間學習和進化,一定要給它們希望,把它們死死拖在G城,那些法力高強、殘忍嗜血的大妖怪,只要有一頭逃逸到無辜的人群中,都將帶來無法預料的大災難……

  張重慶反復看了周文幾眼,但他頭也不抬,根本不理會他的暗示。他只好咳嗽了一聲,點名說:「周文,你比較瞭解鄭蔚,你覺得他可能在醞釀什麼陰謀?」

  周文搖搖頭,木訥地說:「不知道,他在讀書的時候就比我聰明,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張重慶暗暗歎了口氣,說:「要不把你的同伴弓中卿請過來?也許她會知道鄭蔚的用意。」

  周文心中一動,知道他對自己起了疑心,於是點頭表示同意。張重慶命令警衛員開車前往S大學,通知沈冀北一聲,立刻把弓中卿老師接到前線指揮所來。警衛員瞭解事態的緊急性,把車開得飛快,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鐘,就把弓中卿送到了眾人面前。

  面對這麼多陌生的人類,這麼多不友好的眼神,弓中卿不由皺起了眉頭,她懶得打招呼,懶得一一認識他們,徑直走到周文身旁坐下,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說:「他們都是誰呀?為什麼叫我來?」

  張重慶很不喜歡這個妖怪的態度,她雖然相貌美麗,但言談舉止卻不由自主流露出對人類的蔑視,這是他無法容忍的,但從大局出發,他還是耐著性子把第一次交戰的情況向她介紹了一遍,客氣地詢問她的看法。

  弓中卿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她低頭思考了一陣,說:「指揮妖怪作戰的肯定不是白虎精,我熟悉他的脾氣,如果是他,肯定會把最精銳的妖獸放在最前線,趁著黑夜的掩護發動一場突然的襲擊。這樣狡猾的作風……是不是飛鼠?」

  周文點點頭說:「麒麟獸和白虎精都不在現場,飛鼠鄭蔚指揮了這場作戰,他熟悉我們進攻的套路,揚長避短,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聽他這麼說,施劍平、姚獻、侯仁祥他們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但周文說的是事實,第一次接觸戰的確打得有些窩囊。

  弓中卿皺起眉頭說:「飛鼠是妖怪族的智囊,深得麒麟獸的信賴,這傢伙狡猾多詐,我可猜不透他的用心!」

  張重慶沉默了片刻,目光炯炯注視著弓中卿,說:「弓小姐天資聰明,法力高強,留在學校裏教書未免大材小用了,我想成立一個專門的法師團,請周文和弓小姐一起加入,共同抵禦妖怪大軍,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弓中卿怔了一下,飛快地掃了周文一眼,周文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於是她自嘲似地笑著說:「你太看重我了!老實說,我不喜歡跟人類打交道,尤其是你們這些口是心非的……不管怎樣,我終究是一個妖怪,你們是不可能完全信任我的!我到這裏只是跟白虎精有仇,周文答應幫我達成心願,所以我就跟隨他來到這裏,就這麼簡單。」

  「G城的存亡跟我什麼關係都沒有,我也不會主動幫你們對付我的同胞的!我寧願留在學校裏教教小孩子,至少他們比較單純,不會算計我。如果你們需要我的幫助,請通過周文來找我,我不願意跟你們發生任何關係!我說得夠清楚了吧?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張重慶心中怒火上升,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但他剛剛張開嘴,又努力壓制住,無力地揮揮手說:「謝謝,當然可以,來去是你的自由。警衛員會送你回去的。」

  弓中卿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指揮所,賭氣似地催促警衛員快些送她回S大學,她接下來還有一堂課呢。

  周文看著一屋子驚愕的眼神,心裏暗暗覺得好笑,弓中卿這一番話說得非常得體,張重慶扳不到任何錯頭,沒想到她竟擁有如此出色的表演才能。

  只有李兵才敏銳地注意到周文向弓中卿使的那個眼色,但他沒有細想,只是以為二人的關係比較密切。

  周文在經歷了一連串感情上的打擊後,終於能找到新的心靈寄託,他還是很為他慶倖的。

  給弓中卿這麼一打岔,先前討論的問題非但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指揮所裏的氣氛反而變得有點尷尬。

  張重慶咳嗽了一聲,岔開話題說:「暫時摸不透妖怪的動向,我們要小心謹慎,隨機應變。不過光憑我們部隊的力量還遠遠不夠的,我想建立一個法師團,集中道門的力量一同消滅妖怪。」

  「現在G城夠資格的人選有李兵、趙詩芬、周文,還有在萬壽宮三清殿裏修行的道士陳希鵬和辛守一,他們都是天師道的,再過一段時間,全國各地道門的法師都會趕到這裏,協助我們共同守衛G城。這件事我想交給李兵來負責,你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困難?」

  李兵說:「我們茅山道學法術的宗旨就是為民除害,我很願意為G城盡一點自己的力量,不過……趙詩芬是不是就算了,她法力低微,而且整整三年沒有靜下心來修煉,只怕她難以勝任這個重任。」

  張重慶知道發生在趙詩芬身上的離奇故事,他斷然拒絕:「不行,她必須參加,她是唯一擁有三花護體的人。用你們道門的話講,這是命中註定,在劫難逃!」
  李兵低頭歎了口氣,只好默默地接受這個現實。

  新一輪的備戰有條不紊地展開了。

  李兵著手組建法師團,十多天后,三架軍用直升飛機又送來了一批道門精華,其中包括天師道的兩個高人,李唯勝和康平——他們都已經是古稀之年了,精神矍鑠,行動卻有如青年——還有閣皂道的慧真和他的師弟丁沖,全真道、正大道、太一道、清微派、神霄派、淨明道、上清派、靈寶派的許多同仁,一時間法師團裏人才濟濟,忙得李兵連腳都快扛起來了。

  與此同時,在中央的調度下,陸軍、空軍、海軍、第二炮兵等精銳部隊逐漸向G城集結,隨時準備協同作戰,向妖怪發動致命的打擊,而先前集中到S大學的婦女、老人和小孩開始向位於湯山鎮的後方基地撤退,空出大片大片的作戰區域。

  山雨欲來風滿樓,G城上空籠罩著戰爭的陰雲。

  但令人詫異的是,妖怪大軍始終沒有什麼異動,它們仿佛在這個地球上平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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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6-10 18:25:18 |只看該作者
  第四集 第七章 地洞

  身懷三花護體的道門傳人聚集到一起,彼此無不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親切感。
  趙詩芬說起了發生在G城的悲劇,偶然提起萬壽宮三清殿在洪水中的異象,慧真似乎特別感興趣,不厭其煩地詢問了很多細節。

  大家都感到有些奇怪,慧真解釋說:「我曾聽師父提起過,G城的三清殿是江西龍虎山天師府第十九代天師張瑞午得道飛升的地方,興許他留下了什麼降妖伏魔的法寶,所以能護住大殿不被洪水沖毀。」

  「法寶?」李唯勝一下子瞪圓了眼珠,「什麼法寶?」

  慧真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如我們去三清殿看個究竟吧!」

  康平心中一動,自言自語說:「會不會是天師劍?」

  李唯勝和慧真都吃了一驚,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唯有趙詩芬似乎從沒有聽說過,忍不住問:「天師劍是什麼兵器?很厲害的法寶嗎?」

  慧真用奇怪的眼光掃了她一眼,說:「你究竟是不是茅山道的傳人,怎麼連天師劍都沒聽說過?」

  趙詩芬不好意思地說:「我……得了失憶症,忘記了很多事情。」

  慧真「哦」了一聲,說:「這也難怪。天師劍是張瑞午年輕時的配劍,據說是龍神的犄角所化,法力無窮,在修道中人手裏就能用來降妖除魔,匡扶正義,如果落入邪魔外道手裏,就會成為禍亂天下的本源。不過自從張瑞午得道飛升後,這柄寶劍就失去了蹤影,師父說寶物有靈性,會依著自己的心意選擇主人,既然天下沒有人配得上它,就被沉睡在地下的龍神給收回了。」

  聽了慧真的敍述,趙詩芬有些心動,她笑著說:「既然天師劍的威力這麼大,如果我們能找到的話,消滅那些禍害人間的妖怪豈不是易如反掌!」

  慧真苦笑一聲,心想:「這個年輕的姑娘還真是天真,也不知道金蓮為什麼會選中她的!」他耐心地解釋說:「當年就算是道門的精神領袖張瑞午,他也要彙集二十八名修道高人的力量,以他們的鮮血和生命作引,才能立下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把群妖封在黃泉下。現在道消魔長,區區一柄天師劍能頂什麼用,充其量只是一件厲害的法寶罷了,能不能用來降妖除魔還是一個未知數!」

  慧真的語氣裏似乎在貶低天師道,李唯勝聽了心裏有些不大舒服,他說:「不管怎樣,天師劍總歸是道門六大法寶之一!現在李兵手裏有辟邪玉麈和乾坤表裏圖,我們四人湊起來有一十二朵金蓮,如果再能找到天師劍、縛妖繩和七寶琉璃塔,集齊六件法寶,或許能把這一場劫難消於無形!」

  這一番話說得大家躍躍欲試,於是四人找到了陳希鵬和辛守一,讓他們打開三清殿,參拜過三清像,然後開始在殿內細細搜尋。

  三清是道教奉為最高的尊神,即居於清微天玉清境的元始天尊、居於禹餘天上清境的靈寶天尊和居於大赤天太清境的道德天尊。

  萬壽宮所供奉的這三尊貼金塑像是清末一個技藝高超的匠人所塑,相貌栩栩如生,衣帶當風,似乎要飄然飛去,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藝術品。尤其是他們的眉宇間都流露出一種心憂萬民的神情,讓人一見就肅然起敬,捫心自問是不是對得起良心。只是這些年來三清殿香火繁盛,供拜的蠟燭不完全燃燒,黑煙把三清的金臉都給薰黑了,樣子顯得有點狼狽。

  天下道觀裏的塑像大多如此,李唯勝、康平、慧真、陳希鵬、辛守一他們熟視無睹,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仍是圍著三清像轉圈子,仰頭低頭尋找著天師劍的蛛絲馬跡。

  日頭漸漸偏西,趙詩芬記掛著丈夫和兒子,抱歉地向他們打了個招呼,表示自己有點事,要先走一步,可沒人理會他。

  趙詩芬只得自顧自離開了三清殿,乘公交回到城西的家裏,一路上她都在想:「天師劍有那麼厲害嗎?他們好像都有些走火入魔了!」

  第二天趙詩芬睡了一個懶覺,到了十點多才起來梳理,劉子楓一大早到重建委員會上班去了,她一個人吃了些稀飯和點心,又逗兒子玩了一會,把他託付給保姆,出門前往市中心的萬壽宮。才踏進三清殿,她頓時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大跳,大殿裏人頭濟濟,幾乎法師團所有的成員都擠成一堆,苦苦尋找著天師劍的下落,而李唯勝、康平、慧真、陳希鵬、辛守一幾個似乎一夜沒有合眼,泥塑木雕一樣盤膝坐在三清像前,緊皺著眉頭努力思索。

  李兵靠在門框上,看見妹子來了,朝她點點頭打了個招呼,說:「都是你們昨天惹出來的禍,這下好了,大夥兒都熱衷於尋找張瑞午留下的法寶,什麼事都辦不成了!」

  趙詩芬笑著說:「要怪就怪那個慧真,都是他說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番,扁扁嘴說:「那個半人半妖的怪物呢?他怎麼不在這裏尋寶?」

  李兵皺起眉頭說:「別這樣,一點禮貌都沒有!他去湯山鎮見弓中卿了,不在這裏。」

  趙詩芬不依不饒地說:「一個是半人半妖的怪物,一個是完全的妖怪,真是絕配!哥,你是不是犯糊塗了,怎麼會相信他們兩個!」

  李兵低聲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都是劉子楓把你慣出來的!」

  趙詩芬搶著說:「以前怎麼了?我才不相信你說的那些話呢!都是騙人的!」
  李兵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子無比陌生,他長長歎了口氣,心想:「這就是我的妹子李瑾瑜嗎?不,不是的!周文啊周文,從你對她施展移魂訣的那一刻起,我們所認識的那個李瑾瑜就已經死了!你還是徹底忘記她吧!」

  慧真的師弟丁沖突然大聲說:「天師劍會不會是藏在三清像的肚子裏?」大殿內頓時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注視著栩栩如生的三尊塑像,大家的心情都十分矛盾,是啊,找了大半天,連法寶的影子都沒看見,莫非張瑞午真的把天師劍藏在了三清像的肚子裏?那倒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陳希鵬和辛守一像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大聲說:「不行!千萬不能毀壞了塑像!有靈驗的呀!……他們……他們都是寶貴的歷史文化遺產,受到法律保護的!」
  李唯勝根本沒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他慢慢爬起身來,雙膝跪倒,向著三清默默叨念了一些請求寬恕的話,然後費盡地爬上供台,曲起食指敲了敲道德天尊的肚子,發出一陣空洞的響聲。

  大家都興奮起來,大呼小叫著:「快砸破了看看,一定在裏面!」

  陳希鵬嚇得臉色都發白了,急忙沖上去抱住李唯勝的腳,想要阻止他褻瀆神靈,誰知道一用力,竟把他的鞋子拽了下來,自己跌了一個大跟鬥。

  李唯勝不知有多少年沒洗過腳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彌漫開來,在場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捂住鼻子,一窩蜂向殿外湧去。

  李唯勝一張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紅,最後變成了紫醬色,他惱羞成怒,用盡氣力對準道德天尊的塑像重重踢了一腳,破口大駡道:「姓陳的,你這個混蛋!」

  「轟」的一聲響,泥像被他蹬出了一個大窟窿,碎片稀裏嘩啦地掉下去,過了半天才有回聲傳上來,似乎下面有一個極深的洞穴。

  李唯勝怔了一下,他用力把破碎的塑像推開,供臺上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來,深不見底,裏面隱隱傳來了怪獸的吼叫聲。

  大夥兒面面相覷,就連陳希鵬和辛守一也不知道塑像的下面竟隱藏著一個古怪的洞穴。

  李唯勝完全把出醜的事拋在了腦後,熱切地說:「下面可能就是張天師得道飛升的地方,說不定他老人家留下了很多法寶,我們快下去探一探吧!」

  慧真忙提醒他說:「修道中人飛升的地方,往往有極厲害的聖獸守衛骸骨,貿然下去的話,別說法寶,保不定連性命都丟了!」這一番話仿佛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大家漸漸冷靜下來,商議著該怎樣下去尋寶,一時間熱心的,膽怯的,穩重的,騷動的,議論紛紛,聲音一忽而大一忽而小,就像枝頭的麻雀一樣。

  李兵的頭腦非常清醒,他問趙詩芬借過手機,打了兩個電話。一個電話打給張重慶司令員,告訴他三清殿發生的事,讓他過來住持大局,另一個電話打給周文,讓他叫上弓中卿一起趕回來。

  趙詩芬望著亂哄哄的人群,心中突然感到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厭煩。

  張重慶帶了一個警衛連過來,把所有的人都請出了三清殿,集中到西北角的偏殿裏。

  他詳細瞭解了情況,先徵求李兵的意見,李兵說:「整個G城只有萬壽宮三清殿沒有被洪水衝垮,這裏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很可能張瑞午真的留下了什麼法寶。我覺得這件事情寧可信其有,派人下去探一探的為好,假如真的能找到天師劍,對我們守衛G城又增加了一些把握。」

  張重慶一聽,正合他的心意,於是點點頭說:「這樣也好,不過派誰下去比較合適呢?」

  李兵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心裏頓時有了計較,他說:「修道中人往往在臨終前召喚出極厲害的聖獸,用來守衛骸骨和遺物,我們必須派出最精銳的陣容才行,免得法寶沒找到,反而白白犧牲的性命。」

  「我的意思,李唯勝法師、康平法師、慧真法師和趙詩芬四個有道門金蓮護體,再加上周文、弓中卿、丁沖、陳希鵬、辛守一五位,一共是九人,彼此也可以有個照應。本來我也想走一趟的,只是G城北門外的乾坤表裏圖需要有人來掌控,實在走不開……張司令,你看這樣安排妥當嗎?」

  丁沖聽見李兵報到自己的名字,抬頭望了他一眼,眼角突然掃到了弓中卿的容顏,心中感到一陣悸動。

  「莫名其妙!」他在心裏小聲嘀咕著,「她……怎麼有點面熟?我見過她嗎?……真美……不行,我是一個修道中人,怎麼可以為美色心動呢?……她真的是一個妖怪嗎?像仙子……」

  張重慶倒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多補充了一句:「準備好必要的東西再下去,我會讓警衛員小周和小黃跟你們一起去的,他們裝備了輕型的衝鋒槍,應該能幫上一點忙。還有,不管能不能找到你們想要的東西,三天后必須上來,記住,這是命令!」

  其他人都沒有異議,只有趙詩芬皺起了眉頭,她放心不下溫柔體貼的丈夫和還在繈褓之中的兒子,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在這種特殊的時期,任何推脫都可能毀了劉子楓的政治前程,她還是很清楚這一點的。他們就像在準備一場遠足探險,背起鼓鼓囊囊的行李,套上防滑的長筒靴,戴上礦工專用的照明盔,分成五批,由一根系著大籮筐粗繩子放到地洞的底部。

  警衛員周扶水和黃贛打頭陣,最先踏上了堅硬的土地,他們打開手電筒,向四周圍照了照,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乾燥的山洞裏,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向北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底。二人對視一眼,相互點了點頭,黃贛用力拉了三下繩子,示意下面沒有危險,上面的人就用力把籮筐拖上去,停了片刻再放一批人下來。

  等到所有的人都會齊了,上下檢點妥當,周扶水和黃贛手持85式輕型衝鋒槍,率先走在前面,趙詩芬、慧真、丁沖三人緊隨其後,負責照明,剩下的人兩個兩個走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

  走了大約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眾人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洞裏,足有三千多平方米,一百多米高,正中間立著一根十圍粗的大石柱,在電筒光的照耀下泛著青白色的光芒。

  「真雄偉呀!」趙詩芬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周扶水和黃贛也讚歎不已,但是李唯勝、康平他們只瞥了一眼,根本沒放在心上,他們迅速分散開來,尋找著張瑞午的遺骸。

  從始至終,周文一直有意避開趙詩芬,遠遠地凝視著她,目光裏充滿了回憶和傷感。

  弓中卿用力拉拉他的衣袖,指著石柱的頂端說:「你看那裏,盤著什麼東西?」

  周文收回視線,極目向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漫不經心地說:「是一條龍,皮膚和肌肉都已經爛掉了,只剩下一具骨架了。」

  弓中卿笑著說:「它就是守衛著張瑞午遺骸的聖獸嗎?」

  周文說:「大概是吧。真可憐,它是餓死的!」

  「是了,在這裏了!」李唯勝突然激動地大叫一聲,聲音發自石柱的另一端。
  大夥兒連忙跑過去,只見一具栩栩如生的男子屍體,背靠石柱盤膝坐在地上,頭上梳著一個髮髻,雙目緊閉,頜下有三縷清須,相貌頗為清秀。他身上的道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露出胸口結實的肌肉,隱隱泛出金屬的光澤,左手托著一本古舊的線裝書,封皮上寫著「笑忘書」三個篆字,上面還有一道複雜的靈符,他右手下垂,握住一把劍柄,寶劍深深地刺進了岩石中,一直到沒柄。

  李唯勝、康平、陳希鵬、辛守一四人頓時熱淚盈眶,急忙跪在屍體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丁沖心裏已經猜到了幾分,急忙問:「師兄,他是不是江西龍虎山天師府十九代天師張瑞午?」

  慧真微微點了點頭,向著屍體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稽首,低聲說:「一千年了,沒想到他還是舍不去這具皮囊,離飛升差了最後一步,可惜!」

  趙詩芬聽得有些糊塗,追問他:「什麼離飛升差了最後一步?他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慧真知道這個女子雖然擁有三花護體,但對道門的常識一竅不通,於是耐心地解釋說:「我們道門傳人修煉到至高境界,就是要舍去這具世俗的身體,從人道踏入天道,羽化而登仙。張瑞午已經到了這最後一步,可惜還有什麼心事放不下,終究沒能大徹大悟,得道飛升。他的魂魄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裏,堅硬有如鋼鐵,如果沒有外人助他兵解的話,將永遠羈留在這個山洞裏,不會有解脫的一天!」

  李唯勝放聲大哭,哽咽著說:「他……他老人家是放心不下黎民蒼生呀……」他一邊哭著,一邊膝行上前,伸手去取張瑞午手裏的那本《笑忘書》。

  他的手指才碰到封皮,靈符頓時被破去,一道黃光閃過,書頁「嘩嘩嘩」自己翻動著。

  與此同時,石柱頂端突然傳來一陣巨響,一條白骨嶙峋的骷髏龍咆哮著沖向李唯勝,張牙舞爪,似乎要把他撕成碎片。

  周文大吃了一驚,脫口叫道:「原來它還沒有死!」

  弓中卿說:「不,它已經死了,只是一靈未滅,還想著守衛張瑞午的骸骨和遺物。」

  李唯勝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嚇傻了,呆呆地跪在原地,眼看就要丟了性命,他胸前突然浮現出三朵璀璨奪目的金蓮,光華流動,把骷髏龍的來勢稍微擋了一下。
  陳希鵬和辛守一反應極快,立刻撲上前去,一左一右抱住他的兩條腿,拼命往後一拖,只見那條怪龍一頭撞進岩石裏,激得碎石四處亂飛,留下一個吊桶粗的大洞。

  周文喃喃自語:「好厲害,連道門的三朵金蓮都擋不住!」話音未落,骷髏龍又從石壁上破洞鑽出來,憤怒地向眾人撲去。

  周扶水和黃贛立刻扣動扳機,衝鋒槍「噠噠噠噠」在他們手裏跳動,子彈像雨點一樣飛去。但那些骨頭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的,竟比防彈玻璃還硬,子彈只在它身上留下了一些淺淺的傷痕,根本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骷髏龍異常憤怒,它大吼一聲,輪圓了尾巴「呼」的一聲橫掃過來,周扶水和黃贛顧不得開槍,急忙就地一個打滾,白骨從他們頭頂上堪堪掠過,勁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就在這時,李唯勝、康平、慧真、趙詩芬體內的金蓮仿佛聽到了宿命的召喚,一起現出了本身,只見一十二朵金蓮翻騰旋轉,彼此漸漸融合在一起,而那條骷髏龍在金光的照耀下,也漸漸安定下來。

  李唯勝松了口氣,嘴裏念念叨叨地說:「別這樣,我們是張天師的嫡系傳人,現在外面亂得很,妖怪都跑出來害人了,我們要借張天師的法寶用一用,用完後一定歸還……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我保證……」一邊說著,一邊向陳希鵬和辛守一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去取《笑忘書》和天師劍。

  二人眼盯著骷髏龍,小心翼翼挪到張瑞午的屍體前,伸長了胳膊去夠那本《笑忘書》,手指還沒碰到封皮,那條怪龍又是一聲咆哮,輕而易舉地衝破了金蓮的束縛,朝陳希鵬猛撲過去。

  慧真大叫道:「不行,一定要三十九朵金蓮會齊才能夠制住它!我們不要去碰張瑞午的遺物了,趕快撤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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