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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海藍 】啟玉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我愛,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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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0:0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命到底苦不苦,還要通過實踐來檢驗證明一下。

  於是,在她惡作劇地捉弄了白鬍子劉頭後,事實證明,她過了將近一個月“不苦命”的幸福日子。

  這“不命苦”的一個月裡,她每日可以什麼也不管,只窩在她的屋子裡,圍著暖暖的火爐,品著芬芳的清茶,或埋頭書中,或與人談天說地,聽一聽大江南北的奇聞逸志、夢一夢塞北草原的奔馬胡笳,甚至可以閉上眼描畫一番沙場醉酒的壯志豪情……

  很是愜意,很是悠閒自得,很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醺醺然。  

  啊,如果日子便這麼一直過下去的話,說不定她會後悔當初簽契約的年數太少了!這樣悠閒自得又絕不會枯燥無味的幸福生活,是聰明人只會嫌少、不會嫌多的啦。

  當然,如果白鬍子劉頭肯搭理她了,她會覺得日子過得更完美的。

  暗地扮個鬼臉,她將小小的紙條收起,推開窗放信鴿大人回去複命。

  “什麼事?”有人從書中抬起頭來笑著問她。

  她不答,只摸摸鼻子,將只有一個字的字條呈給將軍大人親覽。

  “飯?”劉青雷念出這一字天書來,有些困惑地用眼神詢問。

  “劉頭意思是說,又到了該吃飯的點啦,要咱們快快過去。”  

  “現在?”他瞄一眼窗外尚明的天色,不明白為什麼晚飯的時間提前了。

  “大哥,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元宵!”他沒過糊塗吧?

  “我知道啊。”他用手遠指,一一點過院內隨處可見的紙紮彩燈,揚眉一笑,“妹子,你難道也忘了,這所有的花燈可也是我一個人掛上去的。”府中二十幾口人,能爬高攀樹做苦力的卻只有他一個。

  “重點不是這個!”她有些惱。

  “那又是哪個?”果然,這親親小妹子真的是一副孩子心性,同那些老人家混久了,連耍賴的語氣也像透了那些假裝耳背的老“孩子”們。

  “看花燈,看花燈!”

  “這滿院的花燈還不夠你看嗎?”

  “大哥,你故意的是不是?”清亮的丹鳳眼用力地一眯,狠狠地瞪著笑得雲淡風輕的男人,“除夕守歲時你怎樣答應我的?你想一想,你好好地想一想!”

  那晚,一屋子老少圍坐一處,吃點心、互相拜年、討壓歲錢,爭著比誰知道的守歲古俗多、誰知道關於“過年”的奇聞逸趣多……

  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春節,過得真的好開心。別的不說,光是老婆婆們親手做給她的新衫羅裙已夠她歡喜的了,再加上收到的一大堆壓歲紅包。哈哈,想起來就好想得意地狂笑幾聲。

  當然啦,最開心的事則是——

  “我答應你什麼啦?”好似看不到她雀躍的期待表情,劉青雷好笑地伸手拍拍她,“阿弟,你多大啦?麻煩你有一點大人的模樣好嗎?”原先被她一張娃娃臉騙了,還以為她最多雙十年華呢,除夕那夜閒聊才知這瘦小的女子已二十有五了!當時一屋子的人都被她嚇了一跳。

  二十五歲的老女人了?!上上下下打量過她,最後沒有一個人肯信。

  她呢,面對眾人的猜疑目光,只是好笑地擠了一個鬼臉,惹來處處開始看她不順眼的白鬍子劉頭的一記白眼,就此天下太平。眾人再度開始神侃,算是放過了這一個小插曲,從此無人再提。

  “劉大將軍!”她好氣悶。他膽敢忘了?!

  “好啦好啦。”冷峻威嚴不起來,在她面前越來越沒正經的男人無奈地笑著歎了口氣,“不就是你想去逛燈會嘛,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會帶你前去,絕不食言。”

  除夕之夜,聽著京城內到處的鞭炮聲響,看著空中煙花四起,他這妹子簡直好奇得不得了,看得目不轉睛、如癡如醉。他見她這樣子不覺好笑,便隨口說了一句:“這算什麼,正月十五上元佳節才好玩呢。”

  結果應了一句話:禍從口出。在這妹子的死纏爛打下,他答應十五夜陪她出府賞燈。哦,他望著那桌上的一字天書,終於明白了今晚用膳時間提前的原因了。

  “你一定去遊說過王大廚子了。”他睇了她一眼。

  “我想早一點出去玩嘛。”她回得理所應當,“誰叫王大廚子喜歡我哩。”她只要說一點點,王老公公自然爽快幫她啦。唉,有什麼法子,她從小就特別會討老人家們的歡心嘛,不怪她啦。

  “照這樣下去,這劉府遲早是你當家。”劉青雷感慨似的一歎,不得不佩服她有得意的本錢,“說來也怪,這些老人家個個久曆風浪、脾氣固執,偏偏遇上妹子你總會莫明其妙地敗下陣來、任你胡作非為。”

  “咦,大哥,我好像聽你說得有些不甘哦?”

  “妹子,你知咱們府中為何沒有一個年青力壯的奴僕?”他揚眉笑問。

  “不是大哥你常年在外征戰,沒時間顧及的原因嗎?”所以這堂堂的鎮遠將軍府才成了頤養天年的“老人院”啊。

  “可老人家畢竟是老人家,總會年衰力竭,怎樣來操持這偌大的一府?”

  “所以……”她似乎有一點點明白了。

  “老人家們都是我父母在世時的老家人啦,許多人一輩子未曾婚配,在這府中默默操持,對府中一切都充滿感情,要他們離府是不可能的。”他說給她聽。

  “還有呢?”

  “這幾十年來,府中就他們這二十幾人,早已是一家人了,很難再接受其他陌生人的闖入。”排斥性強得令人吃驚。

  “可老人家終究是老人家嘛!你忍心讓他們老了還如此辛勞?”他也說了啊。

  “唉。”他歎,“我曾托朋友找來過許多壯年奴僕,本意是想減輕他們的辛勞啊,可往往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他們趕走啦。無奈之下,我只好任他們如此了。”一群活寶似的老人家啊。

  “怪不得這府中總是信鴿飛來飛去呢。”呵,好一群可愛的老人家們啊,竟然能想出如此好的法子,乾脆俐落,猶勝人的來去腳力。

  佩服!正想著呢,呼啦啦一隻信差又飛了來。

  這次是劉家大哥拆信閱讀,不料小小的紙條上竟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了。

  “哎呀,快走快走!”阿弟卻想也不想地從座上站起來,扯過將軍大人便往外走。

  “怎麼了?”劉青雷配合地外移身形。

  “我們再去晚一點,便沒飯可吃啦。”上一張字條尚有一“飯”等她,這次卻空空白紙,不是警告還能是什麼?

  “竟然是這樣子解釋的?”劉青雷頗覺有趣地笑起來,“你與劉叔真默契。”

  “什麼默契?”奔上那座水上長廊,阿弟擠擠鼻子淘氣一笑,“這些時日你沒見他理都不理我呀?見了我總是陰陽怪氣的,到哪里培養默契去?我們啊,這是在鬥法!”看看到底誰是最高手!

  “鬥法?”劉青雷搖一搖頭,慢下步子。

  “大哥?”怎不走了?

  “妹子,劉叔從來是嚴肅端正的老人家,他肯破例與你……鬥法,你可知這層意思?”他止了輕笑,認真地看她。

  “有什麼意思?你也玩了嘛,老小孩啊。”阿弟含糊一句,左顧右盼地漫不經心。

  “他們從不輕易接受外人的加入的,可如今你卻深得他們的喜愛。”他左手平伸,定住她的肩,不准她搖來晃去的,“妹子,你明白的,是不是?”

  回答他的,依然是她左右搖晃的無聊模樣。

  “阿弟。”他正色地望她,如漆的星眸一眨不眨地定住她的視線,要她認真一點,“這府,我說過的,你一輩子也出不去了。”她,明白了嗎?

  “啊,大哥!”她卻突然欣喜地一喊,似是發現了超級有趣的東西,“你看,你看!湖水凍得真結實真平整啊!我很喜歡滑冰呢!咱們下去玩一會兒好不好呀?”娃娃臉上是興奮的笑容,“好不好呀?”

  “妹子……”他望她此時的神情,心微微動了動,有些話脫口想說、卻又頓了頓,而後歎了一聲,左手改搭在她腰背上推她繼續前行,“明日我再陪你滑冰車,咱們再不去吃飯,只怕真的沒飯可吃了。”

  “哦。”好可惜地應一聲,又追加一句,“大哥,你是君子哦,定要說話算話,明日一定要陪我滑冰。”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神情有些奇異地低頭看她,竟溫柔地一笑,“這一輩子我也絕對不會……”

  “大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她突然又叫一聲,很是興趣盎然。

  “什麼事?”

  “這長廊嘛!劉叔告訴我,說這湖中長廊是‘專用通道’。什麼是‘專用通道’啊?”一徑興奮地尋根問底,似乎這是此時此刻最為重要的一件大事。

  “長廊一端是你居住的積墨齋,一端是我所在的青風堂。”他意有所指,“妹子,你說這湖中長廊像不像是天上銀河上那個鵲……”

  “哦,原來是為了方便你拿書閱讀啊。”她恍然大悟地嚷一聲,依然自顧自地說下去,似乎一點也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大哥,妹子好羡慕您哪!竟然為了一己之私,如此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佩服喲。”

  “你……”他有些心裡不痛快,但望著她的瘦小身軀,遲疑了一下、終究不再繼續說些什麼,而是順著她的意改了話題,“什麼勞民傷財?你不要亂說……我像那樣的人嗎?”

  “如果你肯帶我逛一整晚的花燈,我就回收那四個字。”她笑眯眯望他,站在那處害她手痛腳痛的地點,意有所求地眨眨丹鳳眼,“大哥,你是大大有名的將軍,武功一定不錯了哦?”

  冬至那晚,她摔在這長廊下動彈不得,又被凍得七葷八素,若不是他肯背她回積墨齋,她真的會成為冰雕一座,但她當時只顧痛了,沒瞧清楚他使用了什麼法子,竟在眨眼之間便將她帶回了積齋墨,並通知了為她擔心的那群老人家們。

  今日,她想趁機再瞻仰一番他的好本領啦。

  “大哥?”她討好地望著他。

  “你呀。”劉青雷有些縱容地歎一聲,輕輕拍一拍她的腦袋瓜子,實在無力兼無奈,“明知大哥右手行動不方便,還這樣辛苦大哥。”

  他的這只手臂或許真廢了,一動便痛得刺骨,平日連提筆寫字也是不能。而她呢?哎……

  “大哥,京城宮中不是有一大堆御醫嗎?怎麼,連他們都沒法子?”聞言,她微愣了一下。

  “若有法子,還會這樣子嗎?”隔三差五地便要劃破傷口刺膿換藥,真有些厭煩了,“不過,這手廢了也好,不然我早已奉令再次出征了,哪里還能整天閑在家裡陪妹子你談天說地?”他不甚在意地一笑。

  “大哥……不遺憾嗎?”她小心地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帶有些猶豫和壓抑的緊張,“大丈夫終當精忠報國嘛。”卻說出這種“也好”的話來?

  “為國效力?”他再歎,“若真有國事,我自當去效力。可這朝中沒有我劉青雷,尚有其他將士。妹子,你將我看得太重啦。”在朝為官之道,本就兇險,他自覺已對得住這大明皇朝了,能急流勇退便一刻也不耽誤地退身出來。終究,他現在已有這小妹子相伴……對在朝為官,早無多大興趣……

  心中如此想法才起,他竟被嚇了一跳,而後,他笑丁出來。

  “大哥?”

  “好了,妹子,咱們再不去吃飯,今晚的花燈你怕是看不上啦。”他左手一攬她的腰,縱身躍過長廊圍欄跳下地去,舉步跨向那一旁的石徑小路。

  “啊,快一點,快一點!”她如夢方醒,不由得大步跑起來。

  “妹子,以前你走路總是一副慢吞吞的樣子,可如今一提到‘玩’字,原來也有健步如飛的時候呀。”隱隱的笑,輕輕傳遠。

  “大哥,我生氣了哦。”卻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於是,悠悠的笑語,便在這寂靜的天地輕輕傳蕩著……

  終究有一天,春會來。

  *  *  *

  當今的大明王朝,國泰民安,少有戰事,國力一日勝過一日,一年勝過一年。這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規模、範圍也是一年賽過一年,偌大的新建都城裡,到處是燈山人海、歡歌曼舞。無數盞各色花燈高高掛起,錦繡交輝,映得大街小巷處處喜氣洋洋,觀燈的人們更是個個笑容滿面。

  “大哥,那邊,咱們去那邊!”

  身著一襲改小的淡藍色長袍,不長的黑髮高束頭頂,微微留了一點劉海,一張娃娃臉興奮地晃來蕩去,因為長時間的竄來竄去而紅撲撲地,很是可愛。

  “你慢一點。”劉青雷有些擔心地喚了聲,大跨兩步追上那個瘦小的傢伙,索性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以免擁擠的觀燈人海將兩人沖散了。

  “你才要快一點呢!”右手並不是不想掙開他的緊握,但終歸人小力微,敵不過他強壯有力的手掌,只得隨他去了,“好熱鬧啊,我從來沒逛過這麼盛大、範圍廣的元宵燈會哩!”丹鳳眼咕碌碌地轉來轉去,十分新奇。

  “胡說了,哪里的元宵燈會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們那裡啊。”她好可惜地歎口氣“雖然燈的種類啊、設計啊遠比這裡先進有趣得多,但要論燈會的面積、觀燈的人潮、熱鬧的程度,卻是一點也比不上這裡的!”唉唉,想想以前,想逛逛燈會還得掏錢買票哩,地點不是公園就是遊樂場,哪里像這裡舉國上下、全民參與?

  啊,如果每年都能如此盡情地逛燈會,她倒是不介意一輩子留在這落後的時代了。想一想,不由“撲哧”笑了出來。

  她想什麼呢,就算她想走,也走不成呀!

  “妹子。”劉青雷瞪著她的開心笑容,不由得愣了愣,感到喉嚨發幹,嗓子有一點啞啞的。

  這樣輕鬆無憂的笑容,他是第一次見到啊。

  “大哥,你發什麼呆,快走快走!我要去看那個會動眼睛的兔子燈!”一心只陷在花燈上,阿弟根本沒注意他的神情,只拽著他往前擠,“快一點嘛!”

  “什麼兔子燈?”劉青雷回過神來,隨意瞥了遠處一眼,不由地笑了起來,“那燈名為‘月兔宮燈’。”

  “管它什麼名字,我要去看一看!”奮力往前擠。

  “小心!小心不要被擠倒了。”他慌忙前移,將高壯的身軀湊到她身前,為她在萬頭攢動的人流中鳴鑼開道,左掌則用力地握住她的右手,“你跟在我身後,不要鬆手。”他小心叮囑。

  她只朝他皺皺鼻子,難得沒開口地貼在他身後同他齊步走。

  嘻,她即便想鬆手,也松不開呀。唔,不愧是武將出身,開道的功夫實屬一流!嗚,他握得她太緊了啦,好痛好痛!

  正胡思亂想間,前邊的“開道工”已停止步子,用力拉她轉出他的背後,一盞雪白雪白的綬紮彩燈已顯在她的面前。

  燈果然是兔子造型,由絲線懸在空中,胖乎乎的十分惹人喜歡,最特別的是那兩隻會轉的紅眼珠,風一吹便咕碌碌轉個不停。

  “我要,我要!大哥,買下來,買下來啦!”第一眼,她便喜歡上了。

  “你不注意看。”劉青雷握著她的手輕巧一舉,指向絲線上的長形硬紙,“這燈不賣的,是要用謎底來換它的。”

  “啊,猜謎?!”她興奮大叫,惹得許多人都含笑望她,“我最喜歡猜謎了!來猜!”甚至挽——挽略長的袖子,甚有大幹一場,不得兔子不甘休的氣勢。

  “兩位公子爺,您二位要猜哪一盞燈上的字謎?”一旁的燈主馬上走過來,笑容和藹地出聲詢問,眼睛中滿是讚歎:好威武的爺,好機靈的小公子!

  “這一盞。”劉青雷點頭一指近在眼前的月兔燈,握一握阿弟的手,“掏錢吧,兄弟。”

  “掏錢?!”正歪頭觀燈呢,順便瞄一眼高懸頭頂的硬紙,想看清上面出的是什麼謎語,卻又被喚回了心神,有一點呆呆的,“猜謎還要花錢呀?”

  “這燈是人家辛苦做成的,難道你想白拿?”劉青雷忍不住一笑,“兄弟,你家鄉的燈會難道沒有這個?”

  自兩人相識以來,他從未問過這小妹子故居何地、又是為何流落到了金陵茶肆,甚至為何是被人從河中救上來的。一方面,他原先不在意,另一方面,他隱約感覺這背後定有一段難言的、甚至是傷心的往事,他便不敢問了,免得惹她心傷。

  但方才聽她很自然地聊起了她家鄉的元宵燈會,才又起了探詢的念頭。

  “我家鄉?”阿弟一愣,而後似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匆匆一笑,“各地風俗各異嘛,有什麼好說的?”馬上爽快地轉向燈主,“多少錢猜一次?”

  “小公子,只需要十文錢,您便可猜遍我這所有的花燈,只要猜對,這燈隨您拿取!”燈主笑眯眯地招攬生意,“我這燈可是盞盞不同的,絕對值這個價錢!”

  “好啦好啦。”哇,原來古代人也蠻有商業頭腦的嘛。阿弟偷偷地吐一吐舌頭,伸左手去解懸在劉家大哥腰間的荷包帶子。

  “你也帶荷包了啊。”劉青雷放開她右手,任她正太光明地行“偷竊”之舉,只揚眉一笑。

  “太哥,我的荷包現在不能動!”那是她“賣身”十年的血汗錢外加今年老頭老婆婆們給的壓歲錢,意義太重大,哪里能亂花?

  “你啊。”劉青雷縱容地一笑,任她將自己的荷包收了過去,從裡頭數銅板給燈主。

  “好了好了,咱們來猜謎!”將衣袖往上折一折,興高采烈的人豪氣沖天地瞪向燈謎。

  病來無醫。什麼意思?

  “小公子,這是打一個單字。”燈主忙笑著說明一番,“很容易猜的,您想一想。”

  一手環胸,一手支頜,小公子很深沉地眯著眼、一語不發。而後轉頭,望向一旁的靠山,“大哥,你猜出來了沒?”很小聲地問。

  劉青雷笑著搖頭。他其實甚少逛燈會猜燈謎,整日不是騎馬揮劍便是苦攻兵書,哪里會猜這燈謎?但瞥了眼旁邊仿若無事的燈主,馬上明白這些稀奇古怪的燈謎八成是隨口杜撰、剩下的兩成則是挖空心思尋來的冷僻字謎。

  否則,區區十文錢卻可以拿走所有花燈,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但看他這小妹子興致勃勃,他也不便說破,只輕哼著瞅了燈主一眼。

  燈主也曾見過無數來客,但見這個男人雙目含威,心中登時一跳,雖夜深風冷,額上卻幾乎冒出扡來,忙上前兩步朝正埋頭苦思的小公子討好一笑,“小公子,猜出來了嗎?”

  “難耶!”小公子無意識地咕噥一聲。

  “呀!小公子一看便知是絕頂聰明人!”燈主伸出大拇指一擺,一臉的驚詫,“我這盞燈有幾百人猜過了,卻無一人能猜出這‘病來無醫’的謎底就是一個‘難’字!小公子,見識不凡、見識不凡啊!”

  “呃?”阿弟倒愣住了。她瞎貓蒙上死耗子了?!

  “來來來,這盞月兔宮燈是您的啦!拿好拿好!”燈主手腳飛快地將絲線解下,拿來一柄燈提子拴好,笑著將月兔燈遞了過去。

  伸手呆呆接過宮燈,阿弟依然愣愣的。

  “小公子還要繼續猜嗎?”

  她搖了搖頭,有些吃不消燈主熱情如火的服務態度,“我只喜歡這盞燈。”雖然來得非常莫明其妙,但目標達成,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大哥,謎底怎會是一個‘難’字?”邊繼續往前擠,她一邊說出疑惑。

  “我也不懂猜謎,哪里想得出?”劉青雷並不戳破真正的“謎底”,只小心將她的身子完全納在懷間,護著她前移,“你不是猜出來了嗎?”他不由一笑。

  “大哥取笑人家!”阿弟哼一聲,將月兔燈小心護住,免得被洶湧的人潮擠破了。

  “我逗你玩你還生氣?”他歎了聲。自從遇上這小妹子,他便與“歎息”似乎解下了不解之緣,“我們還要往哪里去?”

  “哪里有我看順眼的花燈便往哪里去啊。”她的花燈雖來得有些莫明其妙,但信心卻大大增加了幾分,頗有愈戰愈勇的將軍氣魄。

  “那你可要看仔細了。”他低低一笑,任她開心。

  但接下來卻是難了,他們又花了幾乎上百文的銅錢,卻是一個謎底也不曾猜對。他雖如法炮製地用冰冷視線去瞪那些燈主,但燈主不是假裝看不見,便是生意興隆顧不得看他們,害得阿弟空手而回。

  “怎樣,還猜不猜?”

  “算了。”玩了好幾個時辰,有些累了,士氣也開始不振,“咱們再隨便逛一逛好了。”

  見她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劉青雷心生不舍,不由得內疚地摟緊她的纖腰,“如果我精通此道,咱們也不會什麼也摸不到了。”

  “大哥,你說什麼呀?”阿弟見他這樣,忍不住笑了,“我又沒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謎語太刁難了嘛。”見身前人流少了,便將月兔燈提到手中,用力地跳著轉回身來,瞅著劉家大哥,“我和——”

  話未完,卻聽身後一聲“哎喲”,她手裡的月兔燈似是打到了無辜的人。

  “啊,抱歉!”她連忙又跳轉回去,很抱歉地望向被她打到的倒楣鬼……

  錯,非但不是“鬼”,而且是一位很美很美很美的嬌媚女子。別的不說,單是一雙亦喜亦嗔的汪汪杏眸,便是那般的顧盼生輝。

  美女啊……她一下子呆住了。

  美麗女子朝她柔柔地一笑,又向旁邊的劉青雷輕巧地盈盈一福,“將軍,語容有禮了。將軍一切可好?”

  “咦,是妹夫啊,您怎也逛燈市來了?”爽朗的笑聲插進來,“好巧啊。”

  妹夫?阿弟眨一眨眼,一下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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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笑聲,幾乎算得上是毫無形象可言的捧腹大笑,一直難以停住,由東岸滑向西岸,再繞著橢圓地滑了數圈,但仍不時撲“哧哧”地從緊閉著的嘴巴中忍耐不住地傾瀉出來,實在令人……懊惱。

  惱啊,他怎能不惱?

  “你到底還要笑多久?”一邊握著她的右手在冰上飛奔,讓她得償所願地滑冰,一邊不時地還得擔心她會不會笑岔氣。

  打從昨晚遇到王家兄妹後,她便一直是這種惹人氣惱的樣子,在人前雖懂得矜持幾分,笑得算是得體,但到了人後,只剩她和他了,那震耳的哇哈哈狂笑便一陣接著一陣、一聲連著一聲,聲聲不絕於耳。

  “我也不是故意啊。”她努力地停住笑聲,試著想板起臉來,但實在不容易,“大哥,你想一想,你回想一下,那對王家兄妹形象上實在是不能稱為‘兄妹’的啊。”她選擇比較中庸的辭彙,算是給劉家大哥一個面子。

  明明妹子是如此這般的嬌媚動人、宛若西施再世,只可惜身為人家哥哥——而且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哦,卻好比……武大郎……呃,她不是貶義哦,她只是再也尋不到其他更恰當的形容詞了。個子矮一點也就罷了,一張圓圓的臉上卻還擺上了“我是鎮遠將軍的大舅哥”的高傲面孔,一聲一聲喊著高大壯碩的男人稱呼“妹夫”,給她的感覺實在像一隻小貓眯蹲在一頭大老虎腳邊昂首挺胸,似乎要一比高低……爆笑!

  她也不是……想……笑……的……啊……

  一想起那情景,但又忍不住地想笑了。若不是有他在一旁支撐著她,她一定會笑倒在湖冰上的。

  “你已笑了一整夜了,還不夠嗎?”索性止了飛奔的動作,將軍大人微怒地瞪住笑不可抑的人,真的很不高興。

  她用不著這般……替他難過吧?如果時光可以倒轉,如果早已預知他會遇上他這個“妹子”,他絕對不會和除她之外的任何女子訂下婚盟,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一樣!但是,她……瞭解他的心嗎?

  “呃,大哥,我不是在笑你。”被瞪得頭皮發炸,她馬上很識時務地止了笑,乖乖道歉,“我知我不該嘲笑你的……大舅哥。”肩一抖一抖的,又快忍不住了,“我明白我這樣子很沒禮貌,”只是那種鮮明的對比實在讓人有爆笑一場的衝動啊,“天……”忍不住了。

  “不是嗎?”他很忍耐地扯動臉頰,越來越懷疑她笑的理由不是這麼簡單。

  “呃?”再次強壓下笑聲,她反應不過來。

  “他還不是我的……大舅哥。”他一字一字地道。

  “哦,我明白的,是未來的嘛!”她聳聳肩,掙脫了一直被他握著的右手,雙手搓一搓泛指的涼意。

  “好了,回屋子去了。”他不想再理會她故意的嘲弄,左手搭上她的肩、推她往岸上走。

  “大哥,我還想再玩一會兒……”她聞言,哀哀地喊一聲,意猶未盡地不想就這麼離開湖。

  “玩了一早上了還不夠?”他不為所動,推著她、繼續朝積墨齋前行,“請你不要忘記,今日中午你還有事要做。”說到這裡,心中微微的惱意又泛起來。

  “我不想去做……陪客啦。”她馬上慘叫。

  “胡說什麼呢?”他沉聲罵道,“禍是你闖出來的,你不陪我去收拾,誰去?”

  可話不能這樣說啦……她側首偷瞄一眼劉家大哥很陰沉的表情,很聰明地不予反駁,乖乖地由著他的力道往前走。

  昨晚她逛了燈會,然後無巧不成書地巧遇了劉家大哥定親多年的未婚妻子了,她基於一時的興奮、想對未來的嫂子大人表示一點點的心意,所以……便自作主張地邀了人家兄妹來府作客嘛……

  於是——她就當下淪為了被狗咬了的那位呂姓仙人……

  “你不問我的意思,隨便替我做什麼主!”很禮貌地與王家兄妹告辭後,他一轉身便向她開炮,“你又知我願意邀他們來嗎?你知我怎麼想的嗎?!”怒衝衝的凶模樣是她從沒見識過的,咬牙切齒得似乎想將她生剝活吞一樣。

  “我也沒做錯吧?”她當下就不明白他的變臉為哪般,也有些惱了,“你遲早還不是要迎娶人家美嬌娘過門的!你這麼古板做什麼?!”她一片好心哎。

  “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操心?!你以為我樂意呀?”她索性定住腳、才不管身邊有沒有經過的閒雜人等,很凶地瞪他,“如果不是劉頭他們一日十八遍地祈求菩薩保佑,讓他們的少爺早日娶妻生子、傳承劉氏香火,我每天都這樣聽著很煩,我才懶得管你呢!老人家們都替你著急了,我卻看你一點也不急!我今日順水推舟。有哪里對不起你?你和王家小姐遲早是夫妻,婚前多接觸、多瞭解一點有哪里不好?!你不要枉費我一片好心!”哼!

  “好心?”他冷冷一笑,“你怎麼不說你是借機想討好劉頭……劉叔他們?”

  “呃……”陣腳快亂了。

  “被劉叔好多時日不理不睬,很難受吧?”他睨著她被戳破小算盤的慌張模樣,依舊冷冷地笑,“到底誰想順什麼水推什麼舟啊?”別以為他不知道!

  “這個,這個……她尷尬地笑一笑,“我只是順便、順便嘛!”嗚,她的心思竟被猜透了?

  “順便?”他冷睇她,“順便想嘗一嘗充當‘好人’是什麼滋味?”他突然一歎,“你做好人,我充壞人也沒什麼不好。可是,你確定劉叔他們是這樣想的?”他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當、當然!”她一天被迫旁聽十八遍,若錯了還了得,“劉叔一心盼你早日成家立業!”她幾乎拍胸脯打包票。

  “成家立業?”他突然淡淡一笑,“這‘業’我已立了,是到了該‘成家’的時候了。”

  “所以啊,大哥你一定要抓住機會!”她用力地一揮手中的兔子燈,加強氣勢,“等明日王小姐來府做客,你一定要施展男人的魅力,將她迷得暈頭轉向,而後趁熱打鐵、一舉奪下她的芳心,再將婚期一定。保你順順利利地娶到美嬌娘,心想事成!” 

  “你哪里來的這亂七八糟鬼念頭?”他古怪地瞅著她,而後一笑,“好吧,早一天‘心想事成’也正是我想要的。明日你要宴客便去宴好了,一切隨你。”

  “我宴?!”她頓時傻眼,聽出他話裡的玄機來。

  “自然是你。”他拍拍她的肩,揚揚眉,“你是我的‘妹子’、鎮遠將軍府的女當家——不是嗎?”

  “可是……”

  “就這樣了,大哥很期待妹子你的表現呢。”他學她眨丁眨眼,很輕鬆地笑起來,“千萬不要讓大哥我失望喲!”

  她當下氣結,卻找不出反駁的藉口。

  於是……今日中午,她註定要輪為“陪客”了。

  “怪不得早上肯陪我滑冰呢。”她喃喃地自言自語,“存心是先給我一點好處吃,讓我不能脫身啊。”

  “嘀咕什麼呢:?”他笑望她。

  “我說大哥你太木頭了。”她突然有些垂頭喪氣,“我替你製造機會,你卻不知珍惜。”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含情脈脈……多好的機會、多棒的氣氛啊,可惜怕是不成了,“我根本不想充當電……充當插在你們中間的那根大蠟燭啊。”

  “又在胡說八道!”他用力揪一揪她垂在耳朵下的黑辮子,順便出一口惡氣,“我和她單獨共處一室?你明不明白男女……”

  “授受不親!”她撥開他的怪手,沒好氣地替他接下去,“可哪有什麼關係?你怕什麼?反正你們遲早要做夫妻的嘛!就算你碰了她手腳、輕薄了她又怎樣?大不了早一天娶她嘛。”

  “你知道就好!”他冷冷地望著她,“不是血親的男女若獨處了,該怎樣你是懂的!阿弟,別忘了,你的手腳是我幫你治好的,這些時日以來我和你……”

  “大哥,我們是兄妹!”她慌忙攔下他的話頭,倉促地一笑,“好啦好啦,我聽你的話,等一下王小姐來府,我一定去陪啦!”被他瞪得好冷啊。

  “你……等過了今日,我遲早要同你說明白的。”越過她、替她將屋門打開,他又望了她片刻,“進屋去暖和一下,等午時了我再來接你。”而後轉身走了。

  她扭頭望他大跨步走的樣子,似乎真酌很生氣。

  “有什麼好說明白的?”她歎口氣,斂去了臉上刻意的輕鬆笑容。等他走遠了,才回過頭來、慢吞吞地進屋去,任房門敞著,懶得去關。

  “果然人是不能貪心的。”她喃喃自語,“不能貪心啊。”在上蒼的惡作劇下,她死而復生地流落到了這陌生的遠古時代,她隨遇而安也就是了。只想就這樣什麼也不想地默默活著,簡簡單單地、什麼也不要地默默活下去罷了。就算出人意料地有了他這位“大哥”的強勢加入,陪她談古論今,陪她談天說地,陪她一起消磨時光,陪她……點點燃起她對生的渴望,漸漸讓她對未來有了新的期許……她已心滿意足了,滿足於她再次擁有了疼她寵她憐她關心她呵護她的家人們,滿足于又重新擁有了可以讓她放心地歇下流浪腳步的溫暖家園——她真的很滿足了啊。

  至於其他的……她再也不奢望了。

  “大哥呀大哥。”她低歎一聲,垂首埋進溫暖的床鋪裡,“做單純意義上的‘大哥’與‘妹子’不好嗎?這個時代難道不允許嗎?”

  這些時日以來,她越來越忍不住吃驚了。因為她這位“大哥”的言談舉止讓她不由不吃驚啊,從原先疏遠禮貌的“姑娘”,到有了淡淡熟識意味的“阿弟姑娘”,再到直呼其名的“阿弟”,進而是溫柔的“妹子”,最後是間雜著再不遮掩的情意的“阿弟”……單單僅是稱呼上的一改再改,也足以讓她心中漸漸明白了啊。

  她吃驚,她很惶恐,她想逃避,可是包住她的是她眷戀不已的親情,牽絆住她的是她癡戀不已的溫暖,她……不想逃開這一切啊。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不,是只能兼得或一樣不可得。她不想再度捨棄她的眷戀,她不想再度被她的癡戀丟棄……就這麼下去吧,就這樣子過下去吧!

  如是想,她如是做,卻忽略了那一位“大哥”的存在——不,不,她沒有忽略,她只是沒心沒肺地不聽不感覺罷了。

  “人果然是不能貪心的。”她低低地笑了起來。

  為了她的眷戀、為了她的癡戀、為了她的……私心,她竟然能無情至此。可是,不管她再怎樣視而不見,她卻也不得不漸漸地被迫明白他的情意啊。但……

  她已走過了奈何橋,她已飲過了孟婆湯,她早已強迫自己忘記了她的前世,當她這一次的新生開始之後,她便也不再是那個“她”了啊。

  情,男女之情……愛情。早在她捨棄了生命、從容赴死的那一刻,她將它同時捨棄了。

  愛情?哼,她再也不信了的。

  一滴淚,慢慢在她眼中凝結,慢慢從她頰上滑落,慢慢滲入柔軟的被枕之中,只留下難以忽視的淡淡濕痕,一如她的心。

  被毒蛇齧噬過的心,早已成冰了,早已不再信了。

  “大哥,你莫要糊塗才好。”否則……她喃喃一句,有些神志恍惚地閉上了雙眼。否則……只怕不但“兄妹”不再,而且她也只得狠心再度捨棄這所有一切了。

  家,家人……如果不是那兩個字的作崇,如果不是那毒蛇殘酷的一齧,她……一直一直擁有著的!擁有著的啊……

  思緒,有些亂了,她索性沉入睡夢之中,什麼也不看不聽不想不感覺。

  洞開的房門,便就那麼開敞著,一任冷風呼嘯著闖進來,將依然屬於嚴冬的森冷灌注了一室。

  心,睡著了,沉沉的。

  *  *  *

  她有點後悔她的多此一舉,甚至有點厭惡她原本想當然的“順勢推舟”了。她真的不該擅自作主、不問她這大哥的意思。便不加考慮地邀人前來的。

  她現在……後悔了成不成?

  偷瞥了一眼站在王家小姐身後、同她大眼瞪小眼的白鬍子劉頭,老頭正在滿臉慍色地親自上場執壺倒酒,她不由得認錯似的縮了縮肩。

  看你找來的麻煩!白鬍子劉頭一眨不眨地狠瞪她。

  我哪里知道他們這麼……聒噪呀。她又從沒與王家兄妹有過接觸,從哪里知道他們的“真性情”?

  哎,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

  她再怎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看不明白對面這一位不出眾的“武大郎”公子居然長著一條遠超三姑六婆的如簧巧舌……“天花亂墜”這個詞一定是形容他老人家的。

  打從她入席陪宴,這將近一個時辰來,便只聽這位巧舌如簧的先生在滔滔不絕、誇誇其談。由少小埋頭寒窗到去年終於爬上了四品官位,由黃河發水到京津地理方位,由為官之道到報效皇恩,由正大光明到官官相衛……

  呵……聽得她好困啊。

  丹鳳眼忍不住有些困地眯了眯,就著耳旁一陣接一陣的唾沫橫飛的雜音,她不引人注意地慢慢將頭往下垂——

  嘶!

  突然,右腿處猛地一陣劇痛。害她狠吸了一口涼氣,幾乎要爆跳起來——幾乎而已,因為未等她尚有反應,纏上她腰問的一股力道已完全壓住了她的動彈。

  將、軍、大、人!

  臉皮不由抽動,她恨恨地將眼中的飛鏢射向一旁若無其事地洗耳恭聽王家公子滔滔長篇大論的某位人士。

  他竟然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手在桌下擰她!

  拿開你的臭手!她輕哼。

  既然禍是你找來的,就給我等著收拾。他似乎沒有接收到她的恨意,依然故我地將左手纏在她的細腰間。

  活該!白鬍子劉頭似乎瞥到了他們桌下的風起雲湧,朝她咧了咧乾瘦的嘴巴。

  簡直——她用力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忍受這一切。

  “王公子。”她趁這位公子喘口氣的空檔,馬上抓住機會插話,“剛才聽您一席話,真是猶勝讀過萬卷書啊。”見他馬上笑眯了眼,立刻接著說下去,“王公子身為官宦之後,能拋除身份尊貴之不便,屢次南北奔走、體恤百姓疾苦,真是難得呀!”

  “啊,劉小姐,我……”汗落。

  “大哥,你看王家公子才不過四品之職,卻能如此替皇上解憂分愁。您呢,身披一品之袍,卻總是閑坐家中。真是慚愧哪!”

  “劉小姐,您過獎了,我……”冷汗落。

  “王公子,小女子不得不對您……”

  “妹子,你就莫要如此盛讚王公子了。”劉家大哥決定順勢推舟下水,為自己的以後而戰,“你這不是非要讓愚兄臉紅嗎?”他含笑,搖頭長歎。

  “妹夫,哪里的話,這樣不是讓王某難堪嗎?我哪里有劉小姐講得那樣——”

  “王公子,您何必自謙?”將軍大人截住他的話茬,下巴一拐,比了下自己垂在腰下的右臂,苦笑一聲,“想我劉青雷幾乎戎馬半生,誰知卻落如此下場,這只手廢了啊。”

  “將軍、妹夫!”王公子幾乎一臉驚愕,連帶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王語容也微詫地瞄向他的右臂,“這只手真的不成了?!”

  “我班師回朝已數月,這手傷從未有人能醫,不廢還能如何?”劉家大哥自嘲一笑,“以後若想為皇上效力,只怕是難了。幸得我主隆恩,念我一片忠心、允我離職在家,從此安享天年。”

  她忍不住偷笑起來。

  “安享天年?!”王公子不可置信地喃喃,“從此後你要閑坐家中,不理朝中之事了?!”

  “當今國泰民安,我一介武夫,自然該解甲歸田了。”劉家大哥似乎看不到王公子敗興的模樣,只輕聲一歎,“青雷生性莽撞,能輕閒度日也算是我的造化,否則若有一天因我不慎而禍殃九族,豈不是我的罪過?”他意有所指。

  這一下,王家公子非但一臉敗興,簡直是面色如灰了。

  她卻驀地心中一動,總覺有哪里不對。

  席間頓時冷了下來。

  “劉小姐。”清清雅雅的女兒音色突從她的前面傳過。

  “王小姐,您客氣了。”她的心中正若有所思,卻不料王家小姐又接替了自家兄長的話茬,柔柔輕吟似的響了起來。

  “語容一見劉小姐,便知小姐滿腹才華、絕非平凡女子。”嬌媚的容顏上是優雅的笑意,纖纖玉指一捧酒杯,“知己難得,語容敬小姐一杯。”

  “不敢,不敢。”她望身前懷中的澄色酒液,微頓了下才端起來一禮,而後合眸一飲而盡。酒液火辣辣地直沖心肺,她霎時有些心神恍惚。

  “語容自幼婚配將軍,從來不知將軍有妹?”

  “我……”劉青雷本欲回答。

  “我哪里敢自充小姐?”她卻輕笑一聲,聳聳肩,“不過是……遠得扯不著的遠親罷了,大哥心有善念、才允我入府的。王小姐,您何時嫁來?我尚等著喝您二位的喜酒呢。”恍惚間,她見身前的酒杯又被添滿,便想也不想地端起又飲。

  “妹子!”

  “大哥,妹子酒量極好,你無須擔心。”她勾唇一笑,掃到不知何時來到她旁的白鬍子劉頭,不由點頭,“劉叔,今日你很對我脾氣!”

  白鬍子劉叔也不語,只是又替她注滿了酒杯。

  “劉小姐……”正前方的王語容見她如此,不知為何竟有些吃驚,“您……家住何地?父母呢?”

  “我……”她不顧劉青雷阻攔,仰首又是一杯,“我居住之地不過無名一隅,早已被河水沖得乾乾淨淨,至於我爹娘……早已過世啦。”過世,過世,她親愛的爸爸媽媽……

  “啊,語容僭越了!”聲音微躇,又問,“您……尚不曾婚配過嗎?”

  “我已二十有五,怎不曾婚配過?”猛然掃過記憶的血腥畫面,讓她忍不住再飲,“只可惜所嫁非人,我已是……”這個朝代是怎麼說的?

  “原來劉小姐已是守貞女子,語容失禮了。”美女的心中已有較量。

  “守貞?”她幾乎要哈哈笑起來。

  “妹子,你醉了。”劉青雷冰冷地一掃對面神情各異的王家兄妹,淡淡一哼,“劉青雷承蒙王大大看得起,願與我結親。婚期我會早訂,請王公子轉告令尊。”

  “啊,不急,不急。”王公子忙擠起笑來,雙手用力揮動,“王劉結親之事待我稟明父親,必給將軍一紙答復。”心中早有計量,若劉青雷從此仕途無望,這親事結來何用?他王家想要的是能光大門楣的女婿啊。

  “語容靜候將軍佳期。”嬌媚的女子也微微一笑,“其實劉小姐與將軍才是眷屬之相啊。語容粗鄙,本就配不上將軍。”她雖已過了說媒的年紀,但容貌才華一樣是絕于京師,想退婚、另擇良婿一點不難。她自幼苦練琴棋書畫,為的是鳳冠霞帔、一世榮耀。一個殘廢而且仕途無望的男人,不是她的良婿人選!

  ?那間,幾人神情各異、而後回復平和,彼此從容禮謝一番,之後各回各處。

  畢竟這時代,女子的幸福,不是什麼愛戀之類,而是一世的榮華富貴。

天使長(十級)

我愛,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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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0:2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頭暈沉沉的、只覺得頭重腳輕、視線迷蒙,耳邊隱約聽到幾句告辭的謙語,以及幾句簡單的、似乎與她飲酒有關的交談。她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如陷在鵝毛棉被一般柔軟,而後她被抱了起來,身子一輕,似乎正朝哪里似慢還急地行進。

  一陣冷風拂來,她微微恢復了一點神志,不再迷糊得不知東南西北、頭重腳輕。

  “大哥?”她輕喚,被酒燒灼的胸肺陣陣發燙。

  一聲含糊的回答傳人她耳朵,她的身軀正被托在空中快速前行。

  “時間好快,我人府有三個月了吧?”頭好暈,她的意識卻愈發清楚起來,“真的好快啊。”快得她幾乎忘了數月前的噩夢了。

  “嗯。”他簡短地應了聲,抱著她大步前行。

  “我熱,大哥。”她努力地從裹緊她的厚實大氅中探出手來,胡亂地一抓,想抓住一絲冷冷吹過的風,卻圖勞無功,“大哥,你停下,我要吹風。”

  “不行,你會生病。”

  “大哥!”她用力敲他胸口一記,有些惱, “我要吹風!我要吹風!”

  “妹子。”他停止前行,借由長廊中懸掛的紙紅微光,細細看她,“你醉了。要吹風等明日,好嗎?”

  “我沒醉!”她惱怒地大叫,“大哥,我要吹風,我不要你管我,我就要吹風!”燃在胸肺間的火快將她焚成灰了,他懂不懂?!

  “妹子。”他忍耐地勸,“吹風對你身子不好。”

  “你管我!”她努力扭動身軀,想掙脫他跳下地來,“今日你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頭終於從大氅中探了出來,入眼的微弱燭光讓她一愣,“天已黑了?”他們不是在中午宴客,何時天已黑了?

  “你已睡了會兒了。”他柔聲低語,聲音有些啞,在黑夜中顯得很是……魅惑,“本想等你睡醒後再送你回房的,但……”他沒說下去,“你忍一忍,等一會兒到房裡了你再出來好不好?”

  “不好!”他憑什麼替她做主?“大哥,你不想娶王家小姐過門是不是?”醉酒前的記憶慢慢回來了。

  “對……”他靜靜望她,如漆黑眸中的光芒在微光下有些閃爍不定,“不是我不想娶她,而是王家與她都打定主意不想嫁我了。”

  ?是你搞的鬼!”她直直地瞪他,“你以為我是瞎子嗎?明明是你說了那些話、逼迫他們打消念頭!”

  “我沒有。”

  “你有,你有!你不但有,你還利用了我!你讓人以為是因為我,你才不想娶妻!”王家小姐臨走前講的那番話和幾乎算是譏嘲的笑容她都記得的!

  “我沒有。”

  “你有,你就有!”她不要被人利用!她不要!她再也不要。

  “好,就算我有,我道歉,我說對不起。”他索性抱她靠坐在長廊橫木上,用肩背替她遮攔刺骨穿插的冷風,“我是不想娶她了,因為我只想娶你一個,妹子你明白嗎?我從今而後只喜歡你一個……”

  “不要說得這麼肉麻!”她頓時惱怒異常,用力一掙、從他懷中跳了下來,踉蹌幾步。她狠力拍開他的攙扶,扶攔勉強站住,“哼,口口聲聲妹子妹子,喚得這麼親熱、說得這般動聽,其實不過是在演戲對不對,對不對?!”她朝他大吼,半眯的丹鳳眼直直地瞪住他,眼中有沖天的火海怒焰,偏又帶著冷靜,還夾雜著一絲渙散無神。

  “妹子。”他一怔,上前兩步想扶她。

  “夠了夠了,現在就剩我和你,你還想演戲給誰看?”她一把又摔開他伸來的手掌,憤怒得滿臉通紅,“演給我爸爸媽媽看嗎?他們相信你是好人是不是?他們至死還相信你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是真的愛我的人!你演得真好,真好!”

  他一愣,才知她說的不是自己,“妹子,你別生氣好不好?”他柔聲問,再次試著上前,“生氣對身子不好,來,將大氅披……”

  “滾開!”她一手揮掉他手中的厚實大氅,偏要衣衫單薄地挺立於冷風之中,“不用你假仁假意假好心!我不需要!我爸爸媽媽哪里對你不好?可他們卻都讓你這假仁義害死啦!你還裝什麼裝!”她狂亂的眼神讓他心驚。

  “你走,你走!你幹嗎還賴在我家不走?我爸爸將祖傳的醫術全傳給你啦,你還不滿意呀?我爸爸媽媽一直拿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疼愛,從來沒虧待過你吧?你說,他們虧待過你沒有?你說,你說!”雙手使盡全力地一推,將為她遮風的身體一把推開。

  “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演戲了好不好?你拿出真面目來對我們一次好不好?你奪了我的爸爸媽媽的命,你奪了我的心,你奪了我家的所有——你還不知足、你還要貪心到幾時!你到底有多貪心啊?”雙手緊緊環住發抖的身軀,她再也無力站立,慢慢地順著廊柱滑下,頭抵在豎起的雙膝間,她恍惚地繼續低語。

  “我愛你啊,好愛好愛你!我情願讓爸媽將祖傳的醫術傳給外人的你,我天真地為了你去學那些讓人頭疼的數字,天真地認為我會努力地幫你持家、幫你料理一切——可你為什麼那麼黑心?我爸媽疼你、我愛你,你還不知足嗎?你就那麼的鐵石心腸嗎?你就那麼的不是人嗎?人啊,你如何配得起一個‘人’字?你怎樣配稱一個‘人’字!既然你決定要演戲,可為什麼你不肯好心一點將它演完?為什麼到後來你非要讓一切真相都擺到我面前?為什麼,為什麼!”她恨恨地抬頭,朝著跪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用力大吼。

  “只不過一本沒有生命的書而已,你竟然為了它什麼也不顧了?對你的救命之恩你不顧了,對你的十年養育之恩你也不顧了,我的愛你不顧了,待你如親子的爸爸媽媽你也不顧了……就為了那麼一本書?一本能換來一張骯髒支票的書?你演得真好,真好啊。”那麼心急做什麼?那書遲早也是你的啊,如果你再演下去的話,那書遲早便是你的啊!為什麼你不再多演一會兒?為什麼你不將戲完整地演完?我倒真希望你演完啊,至少那樣,我便不會、永遠不會知道我爸媽的車禍是你製造的,我便不會知道我愛錯了人,我便不會知道平日說愛我的新婚丈夫是一條蛇,一條會噬人性命的毒蛇!你為什麼不演到底呢,為什麼不?”

  “妹子,不要哭……”

  “我沒哭,我沒有!你何時見我哭過?不小心聽到你笑我爸媽愚蠢的時候我沒哭;看到你的真面目我沒哭;被你追捕時我沒哭。我沒哭!我很冷靜的,是不是?是不是!”

  “阿弟……”

  “不要叫,不要叫了!”她用力地捂住雙耳,用力地搖頭大吼,淚眼模糊,“你為什麼非要做一條毒蛇?你為什麼非要做一條貪婪的毒蛇?毒蛇啊,仗著自己有致命的毒液便可以肆無忌憚了嗎?可你忘了你不諳水性、忘了我為什麼要拼命引你到小河邊,忘了那條小河是什麼河!你只一心想著那本書啊,忘了所有!好,你不是要書嗎?我給你,我給你——可你沒機會去糟蹋它了!沒有機會了!你不是要書嗎,我給你,我乖乖給你——讓書陪你去地獄好不好,好不好?在那裡,你儘管去賣掉它,你儘管去換取一生的財富,你儘管去,再也無人攔你!”她突然吃吃地笑起來,身子前傾、雙手環上眼前男人的頸項,慢慢將冷冷的唇貼上他的,吐氣如蘭。

  “告訴你哦,醫術可以傳承,可沒有了人心的醫書卻和廢紙沒什麼區別,就是無字之書!你想賣了它,但無人能懂的天書誰又會買呢?你去地府問一問吧,去好好地問一問吧!”雙手用力一扭,想送身前的男人去一處遙遠之地。

  “阿弟,你做噩夢了!醒來,聽到沒有?”男人輕輕一歎,毫不在意用力地絞在他頸骨上的雙手,只緊緊地將她冰冷的顫抖身軀牢牢地鑲進懷中,“醒來,阿弟,快醒過來。”他溫柔地拍撫著她的後背,猶如在呼喚稚氣的嬰兒。

  “阿弟,你是阿弟,醒過來。”

  她拾起恍惚狂亂的眸子,怔怔地望著他,“你是誰?我是誰?我在哪里?”

  “我是你大哥,劉青雷。劉青雷,你還記得嗎?你是阿弟,你只是阿弟,只是我的好妹子阿弟,你記起來了嗎?”將唇壓到她冰冷的耳上,他一字一字地告訴她,“我不是在演戲,我這樣古板的男人哪里是演戲的料子?我是真正關心你呵護你的大哥,你聽清楚了嗎?醒來,醒來了。”

  “大……大哥?”呆滯的眸眨了一下,她有些困惑地重複,“大哥?”

  “是,我是大哥,你是阿弟,你記起來了嗎?”他將她的頭緊貼向自己的胸口,“剛才你做噩夢啦。你聽,我的心跳告訴你了,你醒來了是不是?”

  沉穩的心跳,暖暖的懷抱,她一點點地慢慢回神。

  “大哥?”她掙脫他的懷抱,攀扶著廊柱站起來,直直地望著廊下的光潔冰面,心神仍在恍惚中,“我又夢到那條小河了?我真的是做夢了嗎?我又站在這小河岸上了嗎?如果我再跳下去,我會不會回到從前?我會不會找到爸爸媽媽?我會不會啊?”用力地前傾身,她想再次試一試。

  “阿弟!”他猛地勾回她的身子,用力將她轉向他,用力地望她,“噩夢已過去啦,那個夢中的魔鬼也早已被消滅啦!你醒了,你是阿弟啊!有我關心你呵護你的阿弟!你明白了嗎?”

  “大哥?”她呆呆地瞅著他,“魔鬼會騙人,大哥會不會騙人?”努力地看他,努力地打量他,努力地想從他面龐上尋出魔鬼的貪婪來,可望了半天,她只尋出了憐惜與摯誠,“大哥,你不會騙我吧?”

  “我絕對不會騙你。”他沉著地給她保證。

  “大哥,你想不想要我家的傳家醫典?它值好多好多錢的哦——你想不想要?”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絲放縱的誘惑。

  “我不要!”他搖頭,堅決地搖頭,“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不是嗎?我手中有無盡的金山銀山不是嗎?我哪里還需要典當過活?”

  “哦。”她歪頭,深思地望他,“不要書,那你要什麼?我什麼也不會,我一點也不懂醫術,我治不好你手臂上的箭傷……那你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要,我也永不會利用你、欺騙你。”他柔聲細語,生怕嚇著她似的,伸手順一順她散亂的發絲,“我只要阿弟開心就好,我只要做阿弟一輩子的大哥就好。”

  “哦。”她呆呆地點頭,放鬆地埋進他的溫暖懷抱,“大哥,你抱我回房吧。”

  他點頭、輕應一聲,將大氅籠上她,然後輕輕地抱起她來,邁向積墨齋。她不再喊叫,只乖乖窩在他溫暖的胸前,睡意開始一波波地襲上來。

  “大哥?”

  “嗯。”

  “我醉了嗎?”

  “沒有,你只是累了。”

  “哦。”她含糊低語,頓了一刻,又低低一歎,“有時候,我真想大大醉上一場。醉了,便忘了傷心、少了煩惱,也沒了痛苦,再也不會傷心……如果我能醉了,若我能永遠沉浸在醉夢裡、能一輩子也不醒,該多好……多好啊……”

  然後,她沉沉睡去。

  “我不會再讓你有任何的傷心。”他啞啞地低語,將炙燙的唇輕輕貼上懷中人兒緊蹙的雙眉,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憐惜,“我會讓你沉醉在我懷裡,一生一世。”

  是承諾,更是誓言。

  風,呼嘯而來,又呼嘯著離去。腳步踏實,踏實得讓她漸松了眉頭。

  *  *  *

  寒風吹過,夜色深沉,卻又有著幾分清朗。踏實的腳步聲緩慢地前行。

  而後,遠遠地,踢踢踏踏的足音慢慢跟了上來。

  “少爺,如何?我劉頭沒說錯吧?酒後吐真言,一醉消千愁。阿弟的心結你終於都曉得了吧?”嘿嘿的蒼老笑聲很是得意。

  “我寧願不曉得!”他懊惱地哼一聲。他只要她開心快樂就心滿意足了,就算她不肯回應他的感情又怎樣?大不了兩個人便一輩子兄妹相稱地活下去,他也不是不能忍受……如果知道醉酒後的她會憶起那麼多的傷心與背叛,他絕不會讓她沾染一滴酒液。

  他……不捨得啊。

  “少爺,別只顧著心疼嘛。”得意在微頓了一刻後,又鍥而不捨地跟上那踏實的腳步聲,“就像你臂上的箭傷一樣,不刺破、不放膿,遲早會壞掉。人啊,傷心事憋久了也會腐爛的,哪里是說忘便忘那樣輕巧呀?阿弟今夜肯吼出來,未必不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啊。再說,你不真的只想做人家一輩子的‘大哥’吧?你其實是想人家喜歡上你、想人家放開心胸接納你……想得不得了吧?你更想與人家比翼齊飛,成為人世間最讓人羡慕的神仙眷侶吧?”

  嘿,年紀輕輕就敢說出“解甲歸田、安享天年”的話來,他圖的是什麼,府中人哪一個不清楚的?不用遮遮掩掩了啦。

  “要你瞎操心!天這麼冷,你還不回去休息!”酷臉有一點點發燙,被人猜中了心思,怎麼樣都有點狼狽的。

  是啊,騙誰?她是他一輩子的……癡戀,他怎能不想她歸己所屬,怎能不想?他想得心都疼了啊。

  “少爺,心病還要心藥醫。劉頭好心告訴你一聲,心急吃不上熱豆腐的。阿弟現在是抵死不肯從你的,你就多一點耐心吧!”

  “要你多嘴!”他狼狽地罵道,什麼“從”?!說得這麼難聽!

  “我只是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你一點忠告哦。”怪不得人家阿弟暗地咕噥他不識好人心呢,“你啊,就老老實實披著‘大哥’的外底等著吧!等哪一天她終於肯放下心結了、不再猜疑排斥男女之情了,你再伸出魔爪也來得及的。”

  “你還多嘴?!”什麼外皮?什麼魔爪?!他表現得有這麼……明顯,有這麼……饑渴嗎?

  “啊,我多嘴,我多嘴!”嘿嘿的笑聲卻依然緊迫著踏實而又略帶倉促的腳步聲,“少爺,阿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我照舊拿府裡的帳冊去煩她,你不反對吧?”他終於尋到能讓他安心地丟出燙手山芋的理由,自然要快快行動啊,他也想舒舒服服地頤養天年啊。

  “你終於肯承認了?”揶揄的低笑在夜風中有些含糊,“隨你吧,劉叔。整日有事煩她,總比讓她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好吧?”

  “是啊,是啊。”蒼老的笑聲開始有些彆扭了,“她不過一個黃毛丫頭,怎麼懂記賬之術?我……認輸就認輸。”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你找時間自己找她認輸吧。”他不敢參加這一老一少的戰爭,明哲保身為上策,“好了,你該休息去了,劉叔。”不要老纏著他們行不行?

  “我走,我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很爽快地轉了方向,遠離了兩步,又遲疑地停下來,“少爺……”一個困惑了他半個晚上的問題,如果不問個明白,今晚怕會擔心得睡不著的。

  “嗯?”

  “咱們一府的吃喝開銷,除了你那幾兩官俸之外,就靠祖上餘下的那幾畝薄田……你啥時藏了無數的金山銀山……要不要我去幫你看著?我……好想看一看啊……”

  “劉頭,你想不想化成一座冰山?”

  “呃……”老人突然變得狡若脫兔,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馬上消失了。

  他歎一聲,抱著呼呼大睡的人繼續趕路,一路漫步走下來。多麼希望,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  *  *

  春來了。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煙花楊柳滿江都。”綠意盎然的松柏林中、飛簷石砌的青風堂內,很是詩性大發的人正在埋首大作《春雨圖》,“嗯,嗯,再點上幾點飛絮就更有詩意了。”盯著長紙上亂七八糟、疑似鬼畫符的線條,她忍不住搖頭晃腦地自我陶醉一番,馬上又抓過毛筆,沾上濃墨在畫紙上再點了幾點墨蹟,再嘖嘖有聲地感歎一聲,“嗯,我果然是天才啊!”

  “天才?!”站在桌旁的白鬍子老頭忍耐她瞥去一眼,而後立刻又撇開了,仿佛以此為恥,“這是哪門子的《春雨圖》?!”要他說,便是一堆讓人眼暈的鬼畫符。

  “我這是印象畫,印象畫!”老人家懂不懂藝術?!

  “印象?”白鬍子老頭很輕視地哼一聲,“說實話啊,阿弟。你除了腦子靈光一點外,實在是……”沒有其他任何一點才能了。

  “這帳本你昨晚不是看了嗎,趁你現在還有印象,快快擬出計畫來才是好姑娘。”他苦口婆心地循循善誘,“你看看人家尉遲府的小棋童,同你一樣身為女子,還小你好幾歲,卻是多……”

  “尉遲?哈,我記得!”正在哀歎“無敵最寂寞”的人聞言馬上雙眼冒光,熠熠生輝得讓人不可直視,“他長得好清雅好漂亮好溫柔好……”

  “咳!咳!”白鬍子老頭用力地重咳,偷偷地瞥了某處一眼,然後面不改色地轉移話題,“阿弟,你別忘了,你按下了指印、是咱們鎮遠將軍府的人。我要讓你做什麼,你不許推託的。”若不是尉遲現在金陵,他述真怕她會“私奔”呢。

  “啊……“仗勢欺人呀?雙眼冒光的人開始冒煙,手指往身後涼榻上一甩,傲慢地輕哼一聲,“可本人我現在也是這鎮遠將軍大人的妹子了……”誰比較大呀?

  “可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十年的“賣身”錢她早收了,怎能反悔!

  “可我是堂堂鎮遠將軍的妹子!”哼,誰怕!

  “少爺!”

  “大哥!”

  “你們吵你們的,請不要將我扯進來。”正在讀書的人慢悠悠地翻著書頁,擺明瞭是不會插一腳的,“我向來崇尚‘中庸’。”

  “大哥……”

  “少爺……”

  “你們好吵。”他幹嗎要在這裡讀書?簡直破壞心情,“好了,我去聶府喝茶,你們不用管我,請隨意。”起身,將軍大人拂一拂淡藍的長衫,施施然地踱起方步。

  “大哥,我也去!”馬上從椅上蹦起來、兩步趕上人家,用手一抱他的臂膀,娃娃臉的丹鳳眼眨個不停,“大哥,我也去啦。”

  “嗤,少爺定力很好的,省省你這‘美人計’吧,又不是什麼絕色佳麗。”不給面子地哼上兩聲,白鬍子老頭抬腳先溜,將帳冊往桌上一丟,兩手拍一拍,搶先擠出門去,“我要頤養天年去,你們自便。”踢踢踏踏幾聲,老人家先走了。

  “啊,大哥,你看他!”十指用力一扣,娃娃臉有些猙獰,“我不美嗎?我不是美人嗎?可惡啦,他竟那樣看我不起!”她至少是清秀佳人哎!

  “你是很美。”這下,受不了的人換成無辜的他了,“不過你若不抓我右臂,我會承認你是天下第一美麗的女子。”他忍耐地歎口氣,拍拍她腦袋。

  “啊,對不起!”瞥到自己十指緊扣洩憤的舉動,她趕忙鬆開,“弄痛你了吧,大哥?”

  “反正已習慣了。”他輕鬆地聳聳肩,右手垂在腰側,左手搭上她的肩,“妹子,你閑著也是閑著,為咱府操心一點也是應該的啊。”連他也不得不承認她極具“奸商”頭腦,不像他和劉叔坐食山空,而是很精明地決定替他“棄戎從商”,立志要成為響噹噹的大老闆。

  “羅馬不是一日造成的,不著急嘛!”她咕噥一聲,今日沒興致動點子,“大哥,今日天氣好,咱們去遊湖好不好?”

  “你不是正在詩興大發嗎?改日吧!”他坐回到涼榻,再次開始讀書。

  她聞言,不由得含怨瞪他。

  “怎麼了?”他望她一眼。

  “太哥,你自己講過的,無論我做什麼,你都隨我開心就好。”她哼一聲,有些埋怨。

  “是啊,我知道我這樣對你講過。”

  “可現在呢?”她嘟起嘴巴,悶悶不樂地爬在涼榻上,不看身側的他,“湖岸濕滑,所以禁止我靠近;積墨齋陰冷,所以不適合我居住!”她以前最喜歡沿湖中長廊漫步,最願意窩在積墨齋閱覽群書,可如今呢?自正月十六那日起,她幾乎便被禁足在這青風堂!她到哪里,隨她開心去?“真不懂你和劉叔他們發了什麼瘋!”

  好像自醉酒那一日起,她便成了時刻活在籠中的小鳥,不管去哪里都有人跟著、守著、看著。她不要啦!

  “大哥,我是不是醉酒後做了錯事?”她賊頭賊腦地問。誰叫她沒酒量、號稱“一杯醉”,而且醉後到清醒這一段時間什麼也記不起來,所以,這些時日她驟成籠中鳥後,非常擔心自己當時的情形,偏沒有人肯告訴她。

  “你真想知道?”他淡笑。

  “當然!”她點頭如搗蒜。

  “那天你喝醉酒,抓花了你親自請來做客的王小姐的臉。”他“撲哧”一笑,見她驀然瞪圓眼珠,不由得哀怨地歎一聲,“所以人家不敢嫁我了,免得整日同你這麼一位‘惡小姑’低頭不見抬頭見。”自他小心地得知這女人酒品極差,只記得那晚王公子說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為官之道”,而後王小姐敬酒一杯,至此再無任何印象後,樂得他幾乎與劉叔抱頭大笑。

  忘記一切不好的,正是他們衷心期待的呀!

  “胡說,你胡說!”

  “那要不要我領你去王家登門拜訪?”他篤定她鐵定不敢,“你反應這麼激烈幹嗎?”他揚眉,“其實你是模糊地知道的是不是?”他打趣地問。

  原先他還擔心她酒醒後心裡會不好過呢,這下他可放心了。

  “大哥!你少唬我!”一張娃娃臉頓時變成紅球,“我溫柔嫻淑、德才兼備!怎會那樣?大哥,你騙妹子的吧?”若她是打散一對鴛鴦的兇手,那她就罪孽深重了,“怪不得劉叔這些時日來總是對我小心翼翼的。”她垮下雙肩。

  “是啊,為了防止你不小心地回憶起你的暴行後,羞愧到要投湖,我才不得不將你就近看管啊。”他攤開雙手,很無可奈何地望著她,心中都快笑翻了。

  “對不起啦,大……”她不小心地瞄到他嘴角不自然的抽動,心一亮,“大哥!你騙我!明明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少來了!”生氣地一個拳頭揮過去。

  “呀,我哄你的、我哄你的!”他伸出左手,輕鬆握住她右手,微俯首,看著賴在他身邊的紅臉人兒,忍不住笑起來,溫柔的笑容霎時軟化了他的冷峻,“我如今閑賦家中,前途一片黯淡,右手又廢了——誰還肯嫁我?大哥我總是男人啊,總要有一點面子的呀。”

  “簡直……”她皺眉,“王家小姐已與你訂婚十餘年了耶!”這落後時代的女人不是很重視名節的嗎?不會那麼簡單吧?她才不信他的話!

  “信不信由你。”他用力地握一握她的手,長籲了一聲,不知是傷感還是輕鬆,“如今她已嫁與朝中戶部尚書的大公子為妻了,我很可憐對不對?”

  她只瞪著他,不置可否。

  “好了,妹子。”他忽又一笑,“反正大哥手廢了,要娶妻也是對不住人家女兒,算了吧!”王家的舉動倒讓他省了退婚的苦惱,免了“負心人”的惡名。

  “那你以後呢?”

  “閑在家中頤養天年啊。”他不甚在意地一笑。

  “我陪你。”她也笑了,“咱們這對苦命的兄妹互相扶持好了。”不想走了,想就這樣一輩子過下去。

  他定定地望著她,神色未變,心中卻一片波濤洶湧。她……終於當這裡是她永久的家,當他是她可以信任的親人了嗎?!

  是嗎,是嗎?!

  “好。”他平靜微笑,“咱們就兄妹相守到老,做一輩子生死都不離散的親人。好不好?”

  “好。”她認真允諾。

  他抬首,轉向窗外的蔚藍晴空,閉上了雙眼。

  慢慢來啊。一切……

天使長(十級)

我愛,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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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1:1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夏至了。

  不行了,不行了,她受不了了,她實在是受不了!

  烈陽高照,晴空萬里,夏蟬狂鳴,空氣黏濕,悶熱至極。

  哦喔,炎炎三伏似火烤。原來高溫酷暑並不單是現代人的權利,古人一樣煎熬在火爐之中。她連扇風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動也不動地爬在書案上,半眯的丹鳳眼掀開,瞥了瞥屋外囂張到極點的噴火球,而後繼續合眼死趴趴,過一刻再瞄一眼,再接著死趴趴……

  垂死掙扎了好久好久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偷偷掃了眼牆角太師椅中不住點頭的老人家、再咽一咽口水,雙手撐桌、慢吞吞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挪幾步、再挪幾步,丹鳳眼興奮地眯了又眯,手提起長裙衫子,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當房門終於被拋在遠遠的身後,她用力地揮了揮拳頭,恨不能引吭高歌——冷靜!她還沒到達夢想的樂園,還是先忍一忍好了!

  近了,奔近了,奔近了!

  湖水清澈,波光粼粼,滿池的荷花亭亭玉立,岸邊的斜柳與湖水中的長廊斜籠出一方誘人的清涼水域——

  喔,她來啦!

  顧不得天上的大火球朝她猛噴熱焰,顧不得在長廊中的咚咚腳步聲會引來午睡的人們,她奔跑得歡快又熱烈。等終於到達她夢想的地點時,她已沿途將礙事的長裙外衫脫了一千二淨。七手八腳地爬上長廊的橫木,她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雙手一揮,身子猛地朝前一傾,撲通一聲響後,火熱的身子即刻與冰涼的湖水做了最完美的親密接觸。

  喔喔,好——舒——服!

  便好似那離水太久的魚兒終於重回了自由的水中世界,她感動開心得要命,幸福得要命。身處清涼世界,將已長到肩背的長髮扯散了浸到水中,扯下一片碧綠的荷葉頂在頭上,拉過一朵綻放的粉荷聞一聞清香,采支蓮篷剝一剝,香甜脆嫩的蓮子立刻使口齒生香。

  極樂如斯,極樂如斯啊!

  沒了電風扇的古老時代,沒有冷氣機的落後時代,沒有中央空調的洪荒時代!可是——唉唉唉!心舒體暢地浸在清涼的水中,她歎了又歎。

  一眨眼,她便已在這什麼也沒有的古老時代呆了快一年啦,由最初的渾渾噩噩到無所謂地混日子,再到無可奈何地隨遇而安,而今,她竟然有了一點點及時行樂的感受!

  果然啊,果然人是會被現實同化的。曾經她是那麼一個……啊,不想過去,還想那些早已消逝的事情做什麼?該想一想她快樂無憂的現在,該夢一夢美麗無匹的未來,這才是隨性自在的她應該正在進行中的幸福生活嘛!

  有可以讓她讀上一輩子的珍貴古書,有一個讓她開開心心生活的溫暖港灣,有一群讓她放心依賴的可愛家人,更擁有一個讓她全心全神輕鬆依賴的大哥……

  夫複何求啊!夠了,這樣已足夠了啊。

  輕輕的笑,輕輕地漾在她的唇角,輕輕地漾在她的笑眉裡。

  大哥啊……

  正暗自慨歎,清涼的水流開始快速騷動,轟隆隆的腳步聲一路從遠處碾過來,急躁、擔憂、恐懼,竟是那般清晰地傳入她的耳,而後停在她的頭上方。

  啊,有點糟,她似乎被人發現了。

  聳聳肩、吐吐舌,她慢慢摘下頭上的荷葉,慢慢地抬起頭來,背光的視線下,只瞧見一雙幾欲噴火偏又異常平靜的星眸。

  “阿弟,上來。”以往清淡而又渾厚的男中音,如今聽人耳中竟是粗礫烙刻過的沙啞低嘎。

  “大哥。”她一時尚未反應過來,只送一張討好的笑臉給他,“水中好舒服呢,你要不要也下來?”

  “阿弟,上來。”聲音,又粗嘎了幾分。

  “大哥,我再呆一會兒,就一會兒。”她笑眯眯地豎起一根小指頭,想討價還價一番。

  回答她的,是猛地撲進她身前水面的巨大水花,一陣撲通亂響之後,她的腰一下子被緊緊勒住,而後被用力向岸上一拋——

  “哎呀,我的——”暴露在外的裸背猛地與岸邊混和著沙礫的泥土相撞擊,那種滋味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底有多疼有多難受。不但被震得七葷八素,眼前還金花朵朵滿天飛,耳邊更是響起一陣尖銳的聲響。 

  搞什麼鬼啊?!咬牙吸氣了半晌,才漸漸緩過氣來,她掙扎著爬起身子,雙唇一張便想對著如此害她的人吼幾聲,但視力所及之處,竟沒有了那個可惡的男人!

  咦,人呢?

  雙眼環視過四周,身旁身側身後,無人;湖中長廊上,空空如也;被弄亂了的蓮葉叢中,也無……

  猛地瞪住七歪八扭的蓮葉叢中那一波波從水底湧上的水紋,她臉色一白,想也不想地撲過去、一頭栽進湖水裡!

  搞什麼啊?!

  不顧兇猛的水流嗆進鼻子裡,不顧蓮枝在身上割出絲絲紅痕,她用力瞪大雙眼,試著分辨水中的異樣陰影。終於,她瞄到了一團黑色影子正在細弱地掙扎,她飛快地闖過去,雙手拉住黑影,雙腳用力蹬水、往水面沖去。

  呼啦——她抱著黑影沖了出來!

  *  *  *

  “你瘋了還是狂了!你撞到鬼了!你瞎逞什麼英雄!淹死你算了!”幾乎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這體積壯碩的大個子扯上湖岸,發抖的手沒了力量,她只得雙膝跪到他肚腹上,用力將他喝進去的水擠壓出來,一邊用力壓,她還一邊用力罵。

  明明不會水的笨男人,還跳什麼水!

  “你腦筋不清楚呀!還是天氣熱暈了你!你給我說話!聽見沒有?劉青雷!”

  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姓名,哆嗦的手指捏住他冰涼的鼻子,俯身大口吸氣,而後貼上他白得像鬼的唇,將氣息儘量渡過去,他卻依然不語不動。

  一次,一次,再一次。

  就在她以為自己快因承受不住他的離去而崩潰得即將大哭的前一瞬,他猛地嗆咳起來,股股的渾水從他嘴中嗆出!

  “你要死就死啊,還回來做什麼!”她頓時紅了雙眼,視線一片模糊,雙手狠狠地壓著他的肚腹、推他側起身子,以便排出胸腔中的積水,“混蛋,混蛋,混蛋!”

  劇烈地嗆咳了好長一陣,他終於勉強睜開了眼,愣愣地瞪著正懸在他上方、紅著眼圈的女人,他的手費力地抬起,輕探了探、縮回,再探了探、又縮回,無論怎樣也不敢去觸摸這個似真如幻的人體。

  “笨蛋,這次從奈何橋逃回來的人是你!”她吸了吸發酸發澀的鼻子,主動投入他的懷裡,“笨蛋!白癡!一個連閉氣換氣也不會的旱鴨子也敢玩跳水?混蛋!”

  “弟、弟、弟兒?!”小小聲的、似有若無的呼喚小心翼翼地喚了出來,語音依然粗啞難辨。

  “是我啦,混蛋白癡劉青雷!”她用力捶他肩膀,開始又哭又笑,“我三歲就會自己遊了,誰要你救!你到底長腦子了沒!我不要你做大哥啦!你又蠢又笨又呆又癡,我不稀罕你做我大哥啦!”

  他竟然以為、竟然以為……

  “混蛋大哥!”她罵,“混蛋大哥!你非要嚇死我才甘心嗎?混蛋大哥!”

  “弟兒,弟兒,弟兒!”鐵臂驀地又勒緊了她的纖腰,濕透的身軀猛地一滾,將身上的女人壓在他的軀體下,他埋進她散亂的濕發中,顫抖著迭聲輕喚:“弟兒弟兒弟兒弟兒……”

  “誰是你的‘弟兒’?”她捶他,“混蛋!混蛋!”

  “弟兒弟兒弟兒……”他任她又捶又罵,只輕輕喚她,“你不要再回去了好嗎?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好嗎?你不要再嚇我了好嗎?”你……將心給我……好嗎?

  他卻不敢說出來。

  “混帳大哥!”她依然又笑又罵又哭又捶他,“我回哪里去?我都被你寵壞了!我哪里捨得離開你?我和你到底誰在嚇誰?你是瘋了你呀?”

  雙手捧起他埋在自己肩頸間的頭來,望著那蒼白的、幾乎算是驚恐的面容,望著他如漆星眸中的壓抑情感,她忍不住輕輕笑了。

  “混賬大哥!”

  心在這一刻莫名激動,莫名悸動。

  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叫她如何的鐵石心腸?

  *  *  *

  夜色似水一般溫柔。

  撤去了白日時分的酷熱,敞開窗子後,絲絲清涼的微風輕快地鑽進屋來,帶著遠處湖水的潮味、荷葉的清涼以及四周蒼翠松柏的甜甜松香,是那般地好聞、那般引人沉醉。

  少了白日的蟲鳴蟬叫,月色下的夜靜悄悄的,清亮的月光彌漫了滿屋,透過薄薄的紗帳,她看到了一地的銀霜。

  心中一片寂靜澄明,在這似水的夜色裡、在這如霜的月色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暢然以及從未有過的恣意與快樂,在這古老的時代。

  舒暢,快樂呵。她似乎已許久不曾體會過那綿綿的恣意快樂了。

  夜已深沉,她卻沒一點困意,清亮的眼眸掃過似霜般銀白的月光,緩慢地滑落在她床榻之前三尺處,滑落在那方背著她側臥在地板涼席上的厚實身影上。

  身影,壯碩如山,厚實似山,令人依賴,令人踏實。

  似山一般的男人啊,他曾經是那般的古板嚴肅、惜言如金、那麼的沉著冷靜、深藏不露……而今,在她的面前,卻又似是孩子一般的驚恐而懼怕!

  她靜靜倚在柔軟的寬枕上,唇畔釀起淡淡的笑,素手輕輕掀起床幔的一角,偷偷凝視著這一方如山一般的厚實身影。

  清亮的月光靜靜地籠在他身上,猶如一席細密柔亮的光幕,便在這光幕裡,她似乎又看到了從第一次遇見他時起的所有情景。

  秋時的午後,他威嚴而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以不容反駁的嚴厲口吻將她帶離了那小小的茶肆;波浪激奮的航船夜燈裡,他疏禮而淡然地望瞭望她,斯文雅然地看透了她的不甘不願,免去了她的服侍;冰冷陰森的夢境裡,那溫暖而可靠的避風海港也是來自于從來不說什麼的他吧。

  落霜的冬至之夜,似天神一般將她從雪地托抱起來的人,是他;寒風呼嘯的冬日裡,與她圍爐閒談、總是帶著寬厚的包容笑容的,是他;除夕之夜,縱容地陪她踏雪守歲的,是他;上元月夜,伴她瞧過一處又一處花燈,為她分開一波又一波洶湧人流,共她開懷大笑著猜謎,背她行走在無人夜街的,還是他;醉酒之夜,憐惜地抱著她、安慰她,傾聽她痛哭失聲的,仍是他……

  是他,都是他啊。

  曾經,總以為自己看不進眼裡的,卻原來早在不經意之間,已一點點地深深烙刻在靈魂的深處,從來沒有丟掉,亦再也抹不去。

  他陪她奔跑在冬日的早晨,伴她笑著在湖冰上滑出長長彎彎的水痕;他伴她靜守在松聲濤濤的青風堂中,一起捧卷而讀;他以玩笑的方式再也不許她靠近任何的水源,他寧願忍受著三五不時刺膿流血的苦楚,任外界紛紛流傳他仕途難保,只為了順利地除去他的婚約;他蒼白著臉,一頭紮進深深的湖水裡,以自己性命為賭注將她拋上岸,只因為她曾笑說過她因水而來——他害怕水再度帶走她!

  曾經那麼心高氣傲的霸氣男子,那麼遵守禮教從不逾越的古板男子,那麼志向遠太、為國盡忠的英偉男子,而今卻為了她,少了傲氣,丟了自小的堅持,忘了一切……只為她。

  只為了她啊。

  她若再感受不到他的情意,她若再懷疑他的真心,她便真是一塊無情的石頭,一塊埋在冰川下的爛石頭了!

  呆呆望向他的視線,收不回了,再也收不回了。

  “大哥。”她輕輕喚一聲,想起湖岸上那驚慌無措的時刻,想起他緊緊摟住她心跳欲爆的那一刻,想起他粗啞著顫音一聲又一聲喚她“弟兒”的那一刻。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與他朝夕相處、暢談未來,是家人,比任何人都親密的家人了啊,她依賴著他,習慣了他在她生命中的時時刻刻,她似乎真的再也不想離開他……她不敢想,若她沒有從湖水中尋到他,若他再也不能含著笑來憐她寵她關心她的話……她會怎樣?

  只想上一秒鐘,她的心便立刻縮緊,泛起針紮的劇痛。將心比心啊,若她不在他的身邊了,他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將心比心,將心比心,才知她對他有了情。

  *  *  *

  “大哥。”她輕輕歎一聲,凝視著對面如山的身影,心無法自控地漸漸開始沉淪。

  “睡不著?”她的輕歎立刻讓側躺在地鋪上的男人睜開了假寐的雙眸。

  她知他一向睡眠極淺,自她搬到青風堂居住後,每個深夜,哪怕她只輕微地歎息一聲,也會讓他什麼也不顧地闖入她的睡房來。她曾抱怨過他的大驚小怪,直到今日才知,他的這一切行徑,是因為他害怕她會……消失。

  害怕。從小到大,該沒有讓他害怕過的事情吧?而今,卻因為她,無畏無懼的卓然男人開始有了害怕,開始有了驚恐。

  心中不由一暖,因他。

  心中不由一痛,為他。

  她望著他,默默無語,只朝他伸出了手。

  他微愣了一刻,而後立刻翻身站起,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她的手用力一拉,將他牽往她的方向。

  他緊緊圈住了她的身子,右手緊緊握住她左手,左手牢牢攔在了她的腰間,相依相偎的心跳,在微微涼了的夜風中,是那般地溫暖起來。

  “大哥,對不住。”埋首在他厚實的懷間,聽著他依然激烈的心跳聲,她的心又微微泛起子那熟悉的痛, “我以後再也不玩水了。”  

  “不,是我害你擔心了。”他沉默了好久,低低地開口,仍是帶著幾分的沙啞,“我太太驚小怪了是不是?”咧開嘴,卻笑不出來。

  “可我……喜歡。”她輕輕抬頭,對上他包容而又憐惜的視線,“大哥,我似乎能明白你的心情了呢。”

  “弟兒,你——”他想笑,卻呼吸急促。

  “大哥,你老實告訴我,你是從何時看上我的?”她重埋首他的心跳中,偷偷地笑一笑,“我有眼的哦,我知你在茶肆是心懷慈悲想幫我;在航船是心懷敬佩、想利用我。你不要說你對我是一見鍾情哦!”

  “可就在那一個冬至之日,讓大哥又一次遇到了妹子啊。”他接著她的話茬,手輕輕撫著她的背,順上她披散著的青絲,鼻端是她淡淡的馨香,身體敏銳地感知她柔軟的嬌軀。心跳才緩了一緩,再一次確定她還在他的身邊!老天,他感激上蒼,感激上蒼啊!

  “那麼寒風落雪的入夜時分啊,明明凍得快僵成雪人了,偏還有力氣聒噪一大堆沒用的,那一段洋洋灑灑的‘救人論’真讓我耳目一新。”他憶起當時的情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我是怕大哥顧忌什麼男女有別嘛!”開玩笑,當時他幾乎是她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哎,她是一定要緊緊抓住不放的!

  “難道大哥就是從那時候‘看’上小妹的?”

  “如果我說從那時我對你動了……真心……”他含糊了一句,不想提在航船上她昏迷的那些時日,為了替她暖和身子,他曾與她赤身相擁……從那時起,他便已對這個哭個不停的女人有了憐惜之意,早已篤定要納了她……啊,不說為好,不說為好,一來免得勾起她的傷心事,二來免得她知了他心思而……怒打他,“妹子,反正你跑不掉了。”

  當他見到她浮在水中的那一刻,他竟生起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之意……他不要她離開!就算走,他也要同她一起!

  霎時他忘了所有,只一頭撲進水中……等他回神望到又哭又笑的她,他才知這輩子他再也放不開她了,他才決定什麼也不管了,他一定要將他的情明白地顯示在她面前,再也不允她的逃避!

  他要她啊!要到心都疼了,要到他這一生一世只想擁有一個她,要到他什麼也不管不顧了!

  他……愛她,愛她啊!

  “弟兒,這輩子我只認定了你,我再也不許你逃避了,你明白嗎,明白嗎?”他緊緊摟住她,“我也不知為什麼,我也不知我怎麼了,可我想和你一生一世,你明白嗎,我想和你一生一世,只有你,惟有你,弟兒!”

  她靜靜任他摟著,靜靜聽他說。

  “以前我從未想過,自己該娶怎樣的女子為妻。總以為是男人,便免不了娶妻生子,傳繼香火。所以那一年,父親為我定下王家小姐為妻,我想也沒想便同意了。若不是恰巧隨軍遠征,我或許已為人夫、甚至已為人父了吧?”他淡淡一笑。

  “可就在征戰沙場那幾年,我想了很多。戰場無情,看多了生生死死,我對那忽閃即逝的一條條生命,竟說不出什麼感受。可在夜深人靜之際,我漸漸開始懷疑人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來到這世上?為名為利,為錢為財?我慢慢開始想,我這一生要做些什麼,我想要一些什麼,我不想什麼名垂千古、流芳萬年。可我到底該如何過完這長長的一輩子呢?我該如何才能讓我這長長的一生過得有意義呢?我不知,不知啊。”那時,該是他成長的開始吧!

  “得勝回朝後,爹娘要我成親,我沒說什麼便同意了,可我的心依然在困惑之中。我來到這世上,除了為國盡忠、為親盡孝,我娶妻生子的意義到底還有什麼?為了延續香火嗎?可又是什麼力量,使這生命輪回不止、世代延傳呢?”他怎樣也想不明白啊。

  “也就在那時,我娘不幸病逝,我順勢便停了正在籌辦的婚禮。一年又一年,我想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我漸漸再也不想面對那一場婚禮。接下來,我爹娘先後過世,讓我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來拖延成親。後來,我發現,對於娶回一名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子、與她相敬如賓地共伴一生,再生養幾個孩子,這樣的事,我做不來。”他苦笑一聲。

  “怪不得不肯治傷,寧願忍著疼痛廢了手臂、甚至由此閉門在家、讓人以為官位不保,原來只為了不想娶妻啊。”她喃喃自語,而後搖搖頭,頗為不贊同,“若大哥一輩子想不通,是不是一輩子不娶妻了?”

  “可就在金陵的那個秋日,讓我遇見了你啊。”劉青雷順著她的青絲,聲音更柔,“那天,我第一眼見到你,不知為什麼,心竟跳得厲害!我當時……”

  “大哥當時冷眼旁觀我被聶二少欺壓,原本是想充耳不聞、不看不聽的。”她提醒道。

  “我當時只是太過詫異自己的心思嘛!”劉家大哥一笑,知道他的這個小妹子仍在記著小仇,“可我最終還是出面調停了啊。”就在他決定詫異一笑置之時,他的這小妹子伶牙俐齒又變幻多端的表情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讓他再也無法等閒視之。

  “出面的是那位元鳳目的尉遲公子。”那麼溫柔美麗優雅的公子啊……只想一想,她又忍不住想去追星了。

  “弟兒,他同大哥一樣,已有心愛的女人了。”見她花癡的模樣,實在忍不住心中的酸,含蓄地提醒她。

  “那又怎樣?”她並未聽出他的話外之音,輕鬆地聳聳肩,“美麗事物,人人喜歡嘛!”不過,她的格調可比那位見美人就流口水、見平凡人就吐口水的聶二少好上幾千倍了,“好了,大哥請繼續。”中場稍稍休息一下後,她揮揮手,要他接著講“故事”。

  “總之,瞭解弟兒愈多,便忍不住被弟兒吸引愈多。”他含糊帶過之間發生的事,以及他的心理變化,“直到那冬至之夜,我向妹子伸出援手之後,才發現這手再也放不開了。”他講得極為含蓄,“弟兒不同于我所見過的任何女子,毫無時下女子們的呆板做作,而是鮮靈靈的、以獨立的堅強姿態厚於這世界之上。不僅才識過人,又會笑會叫、會跳會好奇、好思考,懂得一切讓我感到吃驚的法子。”他忽地輕輕一笑,忍不住將唇貼上她的長髮,“你知道嗎,弟兒是第一個敢與我侃侃而談的女子。”

  就在那個冬至之夜,他終於明白,他這一輩子到底想要些什麼!

  他不僅想施展一身的才華為國效力,他更想擁有一位心靈相通的知己,一位生命中惟一想要的伴侶!只有如此,他的人生才算圓滿,他的一生才不算白白虛度,他來到這人世間,活得才算有意義!

  他終於知道他想要一位怎樣的妻子!

  “大哥難道就是從那時起,便開始打妹子的主意了?”她原本不想引人注意的啊,更不想招惹情事啊。

  “或許吧!”他爽朗一笑。其實早在航船上,他已存了納她為……妾的心思,但——他再笑一聲,

  “只是弟兒一直掩著雙耳,聽不見我的心。”他即便明知她的心結,卻依然有些抱怨。

  “大哥的意思是——你愛我?”她瞪他,“我不是什麼絕色佳麗,一張口從不饒人,大哥到底看上了我哪里?”

  “弟兒。”劉青雷用柔柔的目光籠住她懷中的女子,氣息微啞,“我愛上的是弟兒的所有,愛上的是一個會笑會惱,鮮靈靈、活生生,無論哪里都合我心意的女子。”他笑,“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你,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你,無關其他,沒什麼大道理,只是身不由己……愛上了你而已。”他歎了聲,雙臂將她緊緊攏在他心跳之處。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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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1:43 |只看該作者
  眼中有她,心中有她,他赫然明白,與所愛之人共伴人生路,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執子之手,與子皆老——正是這“愛”的力量,使這人世間輪回不止,使這生命代代延傳。

  他尋了數年的答案,因她而現。

  “或許我言辭貪乏,或許我詞不達意,但我的心裡,只有你。”他凝視著她,再不隱瞞心中的摯慵,

  “你能明白嗎,弟兒?”

  或許他講的真是一團糟,可他的心,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吸一口氣,不由閉合酸澀的雙眸,無語。

  “弟兒?”得不到她的回應,他心跳如鼓,“弟兒,我不急,我會等,耐心地等。直到哪一天你肯敞開心接納我了,不管多久,我都等。”

  “大哥。”她輕輕喊他,“你知我有心結……”

  “弟兒!什麼都不要再想,過去便是過去了!弟兒,你那麼聰明,怎還不明白?!你誰也不是,你只是阿弟!是開心快樂幸福的阿弟!”他猛地打斷了她。

  “可是,大哥,如果我不對你講出來,心結便永遠是心結啊。”她眸中突然有了淚,“其實我騙了大哥。醉酒那一夜的事我根本是全知道的。”可她卻陪著他與劉叔玩,假裝她什麼也不記得,“我怕啊,怕大哥知道了我的過去會怎樣想,怕我以後不知道如何與大哥開開心心地相處。”那些時日,他對她漸熾的情感讓她心驚啊,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啊。

  “我怕了。”她吸吸鼻子,埋在他熾熱的心跳裡,“大哥只知我和爸爸媽媽被騙,卻不知這一切全是我的過錯!如果那年我不吵鬧著要他留在我家,如果不是我喜歡上了他,我爸媽也不會……也不會……是我的錯啊!總以為愛情是生命中第一重要的,為了它我什麼都捨得!愛……”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如果不是愛,那條毒蛇怎能順利地在我家盤踞十餘年?!我爸媽從來不是愚昧之人,怎能看不出蛇的本性是多麼的貪婪!是我被自以為是的愛蒙蔽了雙眼,是我……”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他用力地俯頭,以唇堵住她未了的話語,輕輕吮吻,“你是誰?你是阿弟,是我的弟兒啊,不要想、什麼也不要想。”

  “大哥。”她以手攔住他的唇,含淚笑說,“我也知一切都過去了啊,可它畢竟是我的‘前生’,你叫我如何真的完全遺忘?我再也不信什麼情愛了,我也再也不需要什麼情愛了。”見他一下面色蒼白如紙,她忍不住撫上他的臉,那上面的冰冷讓她心疼,“那一晚,我借醉酒全說給你聽,原本是想要你厭惡我、放開我的!可是我心底也有隱隱的期盼啊,我不想離開這裡!我不想再度捨棄或被捨棄,這裡有我好不容易又擁有了的家和家人啊!我捨不得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低語,吮去她滾落如雨的珠淚,心疼得幾乎無法言語。

  “後來我醒了,我什麼也不敢想了,我決定做一個自私的人,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我還是你們眼中的阿弟,我只要做你的妹子就好!大哥,你罵我吧!”

  “傻弟兒。”他柔柔地看著她,“你以為大哥就那般膚淺嗎?你以為大哥是那樣的虛偽男子嗎?我要的是你,我愛的是現在的阿弟啊。你也說過的,你是走過奈何橋的人啊。過了奈何橋、飲過孟婆湯,你便是一個新生的你了。阿弟,我愛的是我面前的阿弟啊。”

  “大哥不在乎我來自哪里嗎?我或許根本不屬於這個……”

  “九洲華夏,如何的地大物博!”他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唇,“各地有各地的風俗習慣,我問那麼多做什麼!”他有些惱了,“你不要說那些我聽不懂的話!我一點也不想聽!”

  即便隱隱地知道這奇異的女子似乎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但他……“我哪里也不許你去!阿弟,這輩子你便是屬於這裡的!你便是屬於我的!你是我的!”

  “大哥,我這輩子除了在你身邊,也哪里不想去了啊。”她又哭又笑的,“我只想被你寵被你憐被你關愛啊!”

  說罷,他與她四目互凝,靜默無語。而後,他笑了,笑得開心。

  “弟兒,我什麼也不管,我只想愛你。”他深情地望著她,“你呢,你如何看我的?”

  “大哥。”她輕輕喊他,“我的過往大哥既然明白,那大哥也懂得我的不安。”一份曾經認真經營了十數年的感情,最後卻被毒蛇陰狠地滅絕。她的心早已成驚弓之鳥,再也不敢、也不能輕易相信任何真心了啊。

  “我說過,我會等。”他柔聲回應她的不安。

  “大哥……”她若再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地應付、躲藏他,她便真的是一塊無情的頑石了,“若大哥不嫌棄,願意慢慢等我轉過彎來——阿弟願意與大哥相伴一生。”她第一次以阿弟的身份,認真回答他。

  “大哥會等。”他如何不知她的遲疑,如何不知她的姓名代表著什麼?“大哥會一直等,一直等。”他會耐心地等,他願意讓時間來證明,他對她的愛是真誠的、純潔的,沒有任何的利益驅使,也絕不會是一場遊戲!

  “大哥,還記得那夜我說過的話嗎?”

  “弟兒說,弟兒想大大醉上一場。醉了,便忘了傷心、少了煩惱、沒了痛苦,再也不會傷心。”他輕輕重複,語含憐惜,“弟兒還說,弟兒想永遠浸在醉夢裡,一輩子也不要醒。”

  “是啊,醉了,便忘了傷心,少了煩惱,沒了痛苦——那該是怎樣的幸福!”她喃喃自語,“大哥,我再也受不起傷了。”她望著他,首次願意將她的脆弱明明白白地顯示在他面前。

  “再也不會。”他將唇輕輕印在她光潔的額頭,給她保證,“我願做弟兒一輩子的醇釀,讓弟兒永遠沒有傷心、沒有痛苦、沒有煩惱。我要讓弟兒永遠只有開心、快樂和幸福。”

  凝視著這一張無限眷戀的容顏,他輕輕地點頭,無限癡迷,“我以青雷之生命發誓,我與弟兒,這一生都將沉醉在美麗的仙釀之中。”

  以生命起誓,從此,他將是她的沉醉之源,將是她永生永世的仙釀。

  “大哥。”她笑了。

  上天憐憫她了吧?一滴淚,輕輕滑下她的眼眸,也輕輕被他吻進心中珍藏,永遠。都是對上天的感激啊。

  是對上天的——

  感激。

  —全書完—
後記

  本來,故事便這樣結束了。對未來不是失望,而是懷有著美好的期盼,既是愛情的暫告一段落,又是新的情感的一個嶄新的開始——

  哦哦,我是多麼的偉大

  只是同我共居一處的人不同意了。

  你是不是越來越混了你看看、你仔細地瞪大眼睛看你這前四章寫的是什麼東西有一點點愛的浪漫嗎?男女主角甚至連一兩場正面的心靈撞擊、一兩場的倆倆相視也沒有

  你要咱們怎樣被你繼續荼毒下去天知道你的小蝌蚪毛毛蟲字體己夠慘不忍睹的了

  但我在努力突出女主角的心理轉變哎。

  咱們不管,你寫一兩章番外篇吧!抓住咱們的眼珠才算你功德圓滿記住浪漫一點哦

  於是……有了下面一兩……頁的小小番外篇。只有一兩頁,一是因為替編編著想、節省製作成本;二是……海藍的手已經抽筋抽到快爛掉了我要休息——休息——啊?——

  《期情醉》番外篇之“你醉了沒”

  不知不覺,事情的發展似於有一點點的變調……

  “啊?就是這樣”她得意地拍拍雙手,丹鳳眼眯眯地好不驕傲,“照我的第六感預測,不出兩年,咱們的‘紅袖樓’一定可以紅遍大江南北、威震十裡秦淮河”

  “呃,阿弟,咱們開的是茶樓,不是……花樓。”一旁圍坐的老頭子老太婆們,不由得個個咽一咽唾沫,小心地糾正她的“口語錯誤”,“還有,咱們這是在京城,跟……十裡秦淮扯不上邊的。”

  “啊?,一時興奮,一時興奮。”她抓抓垂到腰底下的長辮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看咱們招了這麼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絕色佳麗嘛”一時閃神而已……

  “阿弟,你覺得少爺會同意嗎?”胖胖的王廚子頭搖得像波浪鼓,“眼下他率軍出征,所以管不了……”

  “我是誰我是治好了他手傷的大恩人啊?”他敢管她“還有哦,你們不許給我再提他一提他我就生氣”當時誓言旦旦什麼“願做她一輩子的醇釀”可現在呢卻成了近三個月以來、在她睡夢裡攪得她無法安眠的大魔頭

  可惡啊?

  “阿弟,閨怨不要太深嘛”白髮的婆婆們以過來人的姿態拍拍她,給她順順氣,“男人有志在四方嘛,咱們先把這些美人圖收了吧!少爺不是飛鴿傳書說下午就要回來了嗎?給他看到總不好吧!”

  怎麼說,少爺也是一個抱著溫香暖玉兩年多還能守身如玉的……柳下惠啊?,萬一一個把持不住……

  “他敢”他若敢在外頭偷香竊玉,她隨手接過白鬍子劉頭遞來的茶,一口喝進去想先澆一澆心中大火,但……

  “撲——”茶是酒

  “你又給我喝酒”她咬牙瞪向白鬍子劉頭。

  “劉頭,你又做什麼傻事”一旁的胖廚子老王忙殷勤地遞上他的小茶壺,“來,阿弟,快喝我這茶水沖一沖味。”

  她猛地接過,仰頭咕咚咚一千而盡,“啊?,好酒”

  “阿弟,你醉了沒”一群人全笑眯眯的。

  “劉青雷,我跟你沒完”她頓時大吼,聲震天地,“你休想我嫁你我不要千杯不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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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2:24 |只看該作者
【書名】砌情衣
【作者】海藍

【書籍簡介】
  他不該因為一時的心軟,
  出穀一趟就撿回這樣一個大麻煩,
  貪吃、貪睡、愛玩、愛熱鬧,
  整日在他的耳邊嘰裡呱啦、好不聒噪,
  還動不動就張開大嘴哇哇地哭!
  天知道自己中了什麼邪,
  才沒有一腳把這個小鬼踹出去!
  卻不想一個驚天動地的烏龍,
  攪亂了他平靜的生活!
  他從“救命恩人”一下變成“被救人”,
  他的災星搖身一變而成了“幸運之星”……
  但這些都可以忽略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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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2:3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毒辣的日頭,嘈雜的叫賣聲,滿街的擁擠人流。

他一身黑衣、牽著一匹黑色駿馬,緩緩地走人這個小鎮。一雙毫無情感波動的黑眸靜靜地掃視過眼前的諸景,緊抿的薄唇微微透露出一絲不耐。

“啊,這位客官先歇歇腳吧。咱們店裡有上好的酒菜等著孝敬您呢!”

小街兩旁擁擠的酒樓客棧裡,嘈雜的迎客聲一陣陣地襲向黑衣男子。他稍作思索後,停下了不緊不慢的步子,將手中的韁繩隨意地交給離他最近的店小二,然後伸手拎起馬鞍旁的小包袱,走進了酒樓。

“喲,這位客官,樓上請。”店內的小二笑容可掬地迎了過來。

黑衣人一閃身躲過了熱情的店小二,沉默地走向一旁的樓梯。

走上二樓,他皺著眉掃視一番,便坐到了臨近街道的桌前,再厭惡地瞥了一眼白淨的桌椅,將他的包袱放到桌上,繼而落座。

他憎惡世間一切與白有關的東西。因為,白色總讓他感覺不舒服。

“公……公子,您想用些什麼酒菜呢?”店小二恭敬地上前詢問,頭垂得極低,絲毫沒有迎視來人的勇氣,也沒有那個膽子。

這個黑衣少年明明才十五六歲的年紀,不正是人生當中最無憂、最快樂、最應當年少輕狂的黃金歲月嗎?但卻偏偏冷著一張好看的臉龐,一身肅殺的墨色打扮,不言不語的,與周遭高談論闊的人們相比,仿佛隔開了一堵無形的高牆。

好、好可怕的少年!

店小二緊張得要死,身上冒著冷汗,他不由自主地瞅了眼窗外一一現在可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耶!

“公子?”店小二更加恭敬地躬下身。

“一碗白飯,一碟素炒青菜。”優美卻又冷酷的聲音從線條優美的唇辦裡吐出來。

“是。您稍等,馬上就來!”店小二趕忙退了下去,不敢再多作停留。在這黑衣少年的身旁,氣氛變得令人窒息。

譏諷地撇了撇唇,少年轉過頭冷冷地瞥向樓下喧鬧的街市。街上人來人往、討價還價、叫賣叫買、你拉我扯……但這些都是與他毫無關係的!少年閉上眼暗暗運氣,壓下因身處鬧市而漸升的不悅,也沉下漸漸升起的怒氣。

偏偏在達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打罵聲,尖銳的叫聲又惹起了黑衣少年剛剛才沉澱下去的不悅。他皺起眉轉頭看向窗外一一也罷,反正飯菜尚未端來,就看看這些可笑的世人在耍什麼把戲,當做打發時間也好。

視線所及之處,正圍了一干看熱鬧的閒雜人等,大家都很有趣地瞧著一場力量懸殊的對打。

一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正在狠狠地對著一個瘦小的孩子拳打腳踢。那孩子看年紀不過五六歲大,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應該是個小乞丐。

“小雜種!大爺扔的東西是喂你吃的嗎?”大漢一腳踢飛了那孩子手中的半隻包子,“大爺就算是賞給野狗吃,也不會喂給你這個臭乞丐!”然後大漢揮出一拳,將那孩子狠狠地擊飛了一丈遠!

少年撇了撇唇,啜了口茶,繼續懶散地看著熱鬧。

他本就無情,也從不屑于多管閒事。

他人死活與他何干?只當是打發時間好了。

“小雜種!老子踹死你!看你還敢不敢撿大爺扔的包子?”看到那個孩子又去撿那滾滿塵土的包子,大漢又一把拎起孩子狠狠地搖晃,不料卻被那孩子使勁咬住了手臂!

“哎喲!你竟敢咬我?”猛一摔手,大漢用力將那孩子甩到牆上。

那孩子頓時如破布般摔在地上。

圍觀的人鴉雀無聲,目光都緊緊地盯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一陣掙扎,大口大口地用力吸氣。

之後,竟掙扎著站起來又要爬向那早已不成形狀的半隻包子!

“呸!小雜種,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那大漢見那孩子又要爬起,頓覺失了臉面,一拳又要打過去。

“住手,如此欺負一個小乞兒算是什麼英雄好漢?”

少年一撇唇,暗自冷笑。愛管閒事的人真多啊!

喊話的是一位白衣公子,這位公子身佩長劍、風度翩翩,頭上的銀冠高傲得一如其人,無法容忍被人忽視。

“只不過是半隻包子,值得如此嗎?”

白衣公子上前兩步,走到那孩子身前,彎腰拿走又被那孩子撿在手中的泥團,“走,叔叔請你吃乾淨的肉包去。”言罷,白衣公子優雅地站直身,靜待那孩子感激涕零地叩頭謝恩。

不料,那孩子卻怨憤地瞪了白衣公子一眼,然後擦一擦嘴角的血漬,一瘸一拐地挪到那半隻包子前,小心翼翼地再次撿起,捧在瘦瘦的手掌間,仿若珍寶。

見狀,白衣公子不由得面色一紅,尷尬不已。

“哈哈,這位公子,這小雜種是不是不知好歹得很呢?”那一旁的大漢一陣嗤笑,“算啦,不就是半隻包子嗎?只當大爺我喂了狗!”拍拍手,大漢笑嘻嘻地轉身走了。

白衣公子的面色漲得更紅,忍不住責問那孩子:“我好心救你,你為什麼如此不知趣?”

聞言,自始至終都保持沉默的孩子抬起頭瞅了白衣公子一眼,“我讓你救了?我求你救了?早前他開打的時候,你怎麼不出來?等他打夠了、打得過癮了,你還來做什麼?”

狠狠地咬咬牙,孩子捧著終於到手的半隻包子,艱難地挪到一旁的角落裡坐下來開吃。

這廂,居高臨下的黑衣少年見此情形,不由得薄唇微彎淡淡地一笑。

這孩子,他有些喜歡了。

“公子,您的菜來了,請慢用。”店小二小心地將飯菜擺到黑衣少年的桌上後,便匆忙地退了下去。這位公子的身旁總是縈繞著一股寒氣,叫人害怕呀。

少年轉回頭,靜靜地開始用飯。戲演完了,沒什麼值得看的了。

但他沒料到,才清淨了沒多久,樓下便再次喧囂起來一一

“滾開,滾開,沒看見大爺們正吃得高興嗎?一邊等著去!等大爺吃好了,說不定就會賞你幾塊肉!沒聽見呀,小乞丐?你怎麼還不滾到一邊去?討打呀?”

黑衣少年的眉頭不由得再次皺起。他只是想安靜地用飯,可怎麼都無法如願?他不悅地放下飯碗,轉過頭,尋聲望向嘈雜處一一是剛剛被打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的手中托著一個破碗,雙腳併攏靜靜地站在幾乎比自己還高的飯桌旁,不言不語只用一雙墨黑的眼眸盯著用餐的人,等著對方施捨飯菜或厲聲驅逐,卻絕不像其他乞丐那般點頭哈腰,只是靜靜地站於一側。

腰挺得筆直,雙唇緊抿、一聲不吭地等著對方有所反映。

一桌不成,接著又走向第二桌,繼續先前的動作。

不多時,那孩子便托著空碗走到了黑衣少年的桌前,孩子依舊不言不語、腰杆依然挺得筆直,黑眸與黑衣少年的眼對上後,竟不見絲毫的怯意。

黑衣少年皺了皺眉頭。

近看之下,才知這孩子長得實在普通至極。

矮矮瘦瘦的身軀,滿頭稀疏的黃褐細發。

許是長期處於饑餓的緣故,一張消瘦的小臉尖得嚇人,也惹人心煩。

黑衣少年轉過頭,輕歎一聲,“小二,再拿一碗飯來。”但他的眼再沒有望向眼前的孩子。

不消片刻,飯送上來了,將飯碗擺放到黑衣少年的目光所及之處,小二便退了下去。

“坐下吃。”少年指了指對座,也不看那孩子,繼續端起碗,靜靜地用飯。

那孩子依舊不言不語,只將自己的黑瓷粗碗細心地放到桌下的角落,然後輕輕地爬上座位蹲在椅上,呆呆地望瞭望面前滿滿一碗的白米飯,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孩子細瘦的手指急速地撥動指間的竹筷,將碗中的飯粒一團一團地掃進嘴中,牙齒飛快地嚼上兩次,便迫不及待地將飯團吞進腹中。

不過一會兒,一大碗的米飯已全部被吃光。那孩子意猶未盡地舔舔手中的竹筷,打了個小小的飽嗝,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頭朝黑衣少年微彎唇角,漾出一朵很淡很淡的笑花來。

黑衣少年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伸手拎起一旁的包袱,望也不望那孩子一眼,逕自起身,繞過其他客人,朝樓下走去。

那孩子見他下樓,也急忙跳下椅子彎腰拾起自己的黑瓷粗碗,悄悄地尾隨在少年的身後。

黑衣少年瞧也不瞧那孩子,自顧自地走出店門,接過店小二送來的韁繩,輕輕一縱便躍上馬背,雙腳一夾馬肚,那黑馬嘶鳴一聲,四蹄輕揚。

朝著出鎮的石路奔跑而去。

那孩子見少年騎馬遠去,便也快跑起來,緊迫黑馬而去。

一時間,一馬兩人便從小鎮消失了蹤影,來去不留痕,似一陣風般無影無蹤。

☆☆☆☆☆

天色開始暗了。放眼望去,遠處只有連綿不斷的群山和山石上的幾棵雜樹。彎彎曲曲的山間小徑,沒有盡頭地斜人深山。

黑衣少年跳下馬來,從馬背上撇下行李,然後輕拍馬背,黑馬一聲長嘶,一如往日般自尋草食去了。而少年則盤腿坐在一棵雜樹下,合上了雙眼。

四周靜悄悄的,而天色也漸漸地暗了下來,少年依舊閉著雙眼,不理會漸強的山風和不時從頭頂上飛掠而過的蒼鷹,一雙靈敏的耳朵悄悄循著來時路上的聲息,靜靜地等待著。

自那日在小鎮順手給了那孩子一碗飯吃之後,那孩子便如同著了魔似的偷偷跟在他的身後,六日來一直如此、日夜不息。

黑衣少年對此也不以為意,只是依著原先的步調,不緊不慢地繼續趕自己的路。每日黃昏,黑衣少年便會停下來,隨便找一個棲身之地。

草草用過飯食,便開始打坐修習內功。

次日清晨,再重新縱馬前行;即便這幾日來,那孩子偷偷跟在他身後日夜追趕,他也依然如此。

不過,那孩子終究只是一個孩童。就算腳程再快,也追趕不上善於奔跑的駿馬,就算每日在他馬後連滾帶爬追得一刻不歇,也終是漸行漸遠了。

頭一天,在天亮之前才勉強趕上他,還沒略作歇息,黑衣少年已準備縱馬前行。

第二日,也只是在晨功時間結束的時候才趕到,那孩子的一張小臉已經蒼白如紙;第三日……

直至昨日半夜時分,黑衣少年聽到遠處的細細粗喘,知那孩子又趕了上來。那一刻,黑衣少年的心才微微一動,開始有些震撼。

也因此,今日清晨,他竟破例地遲行了半個時辰,目的只是為了讓那孩子多休息一會兒。

就算他重新開始上路,也故意慢下了速度。

一路之上,他更是數次回頭觀望。

看到那孩子行動愈漸遲緩卻又硬是咬牙追趕,他忍不住猜測那孩子到底還能堅持多久,想知道那孩子的毅力到底能堅韌到何時……

但兩個時辰之前,他還是再一次地將那孩子拋到了身後。

但是,他選的這條山中小徑,平日罕有人跡。愈往上走,愈是艱難,不但雜草亂樹時時阻斷通道,山間的野獸蹤跡也漸漸多了起來。每夜不時傳來的野獸嘶嚎更是讓人魂飛魄散。

為此,他今日特地提早結束行程,只為了等等那孩子。

自黑衣少年出生至今,一十六年來,身邊除了教養他的師父之外,他從未與任何人主動交往過,也從不屑與他人來往。一人獨來獨住的孤僻性子,更是早就根深蒂固、不可更改。而這一十六年之中,他所用心關注的,除了師父,除了武功,也只不過是他所居之處的各類動物了。

如今,他第一次為了一個陌生的人更改了行程,第一次對不相識的人產生了興趣。

此中滋味一一他也說不上來。

天漸漸黑了起來,山中一片墨黑。目之所及,只有遠處的點點星子一閃一閃的。而這荒草雜樹之下的片片陰霾中,除了呼嘯穿梭的猛烈山風,只剩下遠山間野獸的聲聲嘶嚎。

那孩子,還沒有跟上來。

生平第一次,他竟無法靜下心修習內功,不由自主地細細傾聽山間的一切異響。

時間如溪水般一滴一滴從指間流淌而過。他的心開始有一點點的急躁。依著前幾日那孩子的腳程,早該追上他來的。難道是因這些時日的勞累,體力不支而放緩了速度嗎?但再怎麼樣,此刻也該追上他了呀!可為什麼這麼晚了,他還是見不到那孩子的蹤影?

是因為體力透支,還是遇上了野獸無法脫身?

心思開始浮動,再也沒辦法靜下來。他索性不再用心調理內息,只將雙眼睜大,緊緊地盯住來時的路徑,利眸捕捉著那孩子的身影。

時間,又不知從指間滑過了多少。他正準備回過頭去找的時候,一陣細微的聲響忽地傳入他的雙耳。他的心更急了,直直地望著來時的山徑,一眨也不敢眨。終於,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團小小的身影正費力地向他這邊爬來。

是那孩子,黑衣少年隨即靜下心來,繼續之前沒完成的功課,再不去看那團小小的身影了。

山風呼嘯地掠過身側,野獸的嘶吼聲在遠處隱沒,再無其他的聲響……

☆☆☆☆☆

緩緩地將內息行運三周天,黑衣少年神清氣爽地將雙眸輕輕睜開,然後看向來時的方向。黑暗中,他清晰地瞧到了那孩子。孩子正在離他六丈的地方,斜倚著山石,早巳沉沉地睡去。半合的嘴裡,尚含著昏睡前未吃完的野果。

黑衣少年的眼睛再也移不開了,只呆呆地瞪著那沉睡之中的孩子,慢慢地將那孩子的模樣從頭看到腳。稀疏的頭髮雜亂地糾結在腦後,滿臉的泥塵以及被亂石割傷的乾涸血痕,補丁疊補丁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從破衣撕口處依稀可以看到只剩皮包骨的乾瘦軀體,四肢瘦得像竹枝,班駁的疤痕烙印在上面;略嫌微弱的氣息輕輕地喘出,糾結的眉頭顯示出主人的疲累。

黑衣少年不在意地輕輕哼了一聲。自找的,怨不得誰!他用力將頭扭回,重新靠向樹身,閉目靜養心神。那孩子為何要如著魔一般,如此費勁地苦苦追尋於他?

薄唇嘲諷地一笑。從小,除卻武功之外,再沒有什麼事物可以值得他分神。而今,或許有了……

晨光乍現,薄薄的霧氣回蕩在山間,遠處叢山重疊,崎嶇的碎石小徑時隱時現,依然不見人蹤。該是時候繼續行程了。

少年略一沉思,雙眸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依然沉睡的那孩子,還睡得正香呢。他又坐下,撿起地上一根細樹枝,隨手在石上亂寫亂畫。那孩子為何要緊追著不放?那孩子可還有親人活在世上?那孩子來自何處?那孩子……

等他發覺,才發現自己在石上竟然刻下了一串串的胡亂塗鴉,而每一串字都不離開“那孩子”……

他愣住,接著又笑了。天曉得,除了師父、除了一直醉心的武學,自己竟然還對其他人或事物有興趣嗎?

還記得五日前師父仙逝之時,仍對他無法全然地放心,還對他做最後一回的語重心長──

這世間之大,無所不有、無所不容。我死之後,你定要去這世間走土一遭。仔細尋找,總會遇到你感興趣的人或物的。找到了,便要緊緊把握。若你真的找不到,到時候再回棲風谷鑽研武學不遲。

而今,他或許尋到了除武學之外感興趣的人物了?可他真的會對一個小小的孩童有興趣嗎?或許……師父可以在九泉之下放心了?

正想著,他卻感覺到有一道探索的視線偷偷地飄了過來,而且一直在他的身後,久久不去。

他回身,靜靜地迎上那視線一一原來是那孩子,他已經睡醒了。

一時間,四目相對,一大一小便這樣靜靜地對望,誰也不說話。

終究,那孩子敵不過他的眼光,移開視線低下頭去,卻意外地尋到了可以果腹的野菜!孩子高興起來,也不管是否有泥,一把拔下野菜便往口中塞去。幾日來,這個孩子日夜追趕黑衣少年,一路上充饑的東西除了偶爾看到的青澀野果,便是這味苦的野菜了。

剛把野菜送到嘴邊,卻一把被奪去,然後塞進手中的,是一塊白白的幹餅。那孩子一愣,又抬起頭來,是黑衣少年!

孩子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這野菜不能吃。”黑衣少年冷冷地開口,“吃多了會拉肚子。”

“喔。”孩子點頭。知道是知道的,可腹中空空的時候,還能有什麼法子?

“吃餅。雖然硬一些,卻也能填飽肚子。”眼前的孩子反應很是遲鈍。少年不由得眉一皺,不經意間瞧見孩子的右腳踝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少年不假思索地在孩子身邊彎下身來,伸指輕輕一按那紅腫處,“扭了?”

“嘶……”那孩子隨著少年的動作忍不住用力地吸了口氣,“嗯。”

“幾時扭到的?”黑衣少年細看那一大片的淤青。

“嗯,”那孩子想了一刻,還是搖頭,“大約是昨日吧?我不太記得了。”只顧匆匆追趕著少年,哪里會注意到自己的腳是不是扭到了?痛,自然是痛,但幾日來,雙腿早已累得麻木,痛得沒知覺了。

“你忍一忍。”少年細瞧了半晌,將右手住那孩子的傷處一握,左手抬起孩子的右腳。然後一揉一推,只聽輕響一聲,已將傷筋推回了原位。那孩子隨之緊縮了縮身子,卻真的一聲不吭。

“好了,你站起來走兩步。”少年拍拍手,立起身。

那孩子依言站起。先用左腳支地,右腳試探性地用腳尖在地上踮了踮,眼一下子瞪圓,將右腳完全平放在地,再前行了兩步,複又跳了幾跳一一“真的不痛了耶!”

孩子朝黑衣少年感激地輕輕一笑,再低頭瞅著手中的白餅,看了又看,卻總捨不得送進口中。

“要吃便快一些,不要發呆阻礙我的行程。”少年不再看那孩子,自顧自地仰頭清嘯一聲。
不多吋,那匹黑壯的高頭駿馬已飛奔至黑衣少年身前,輕輕嘶鳴。

少年將馬鞍套上黑馬。拎起地上的小包袱飛身上馬,然後冷冷地說:“你若想跟隨我,便要幫我牽馬。”語畢,再不理會呆掉的孩子。縱馬前行。

孩子望瞭望手中緊握的白餅,再看一看又已遠去的黑衣少年,忽地清醒過來,飛快地追趕上黑馬,將韁繩用力地握在掌中,邁開步子急忙向前走去。

朝陽升起,蔓延群山間的霧慢慢地消去了。那蜿蜒的山問小徑上,一雙背影漸漸地失了蹤跡……

天使長(十級)

我愛,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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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8 08:02:5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華山自古多險峰,遊者眾多。而來此比武、一較高下的江湖中人,更是數不勝數。

十年一屆的華山論劍,如今已是當今武林中最盛大、最隆重的武術盛會,勝者自然名利雙收;敗者則回頭繼續埋頭苦練,希望下一回重登論劍之台再爭個江湖第一。

八月中秋將至,十年一屆的江湖比武盛會又將拉開帷幕。華山上下,到處人山人海,看熱鬧者有之,心懷壯志者更是無數。

"哎,快走啊!蓮花台那裡今天有比武哦!”

“笨!蓮花台只是第三流的比武啦,看也要去看登仙台的比武!”

“喂!你剛才說什麼?蓮花台只是第三流的比武?老子昨日剛在那裡勇奪了個江湖第七排名!你有種再講一遍!找死是不是?”

“第七?哈哈,老兄,別讓人笑掉大牙了!你可知昨日在登仙台勇奪武林第三的高手是哪一位嗎?說出來嚇破你的狗膽!那可是我的義兄伍壕!”

“伍壕?喲,好響亮的名字啊,只可惜咱們是聽也沒聽過!不知是何方高人呀?”

“大膽!竟敢如此放肆!吃我一劍!”

“哈,打就打!我堂堂武林第七豈會怕你不成!”

頓時,刀劍相擊、塵土飛揚……

薄唇不屑地微微一撇,不想這無聊的鬥毆污染了自己的雙眼。黑衣少年身形一轉,朝著上山的小徑行去。而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個矮矮瘦瘦的孩童,一樣的黑衣打扮,一樣用布繩攏住肩背的散發,一樣的沉靜無聲。

少年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得很從容。他從未到過這天下的名山,但這華山上的美景在來此的途中,卻已聽別人讚歎過百回。如今親自觀賞一番,看來也不過如此。

但他身後的孩子可不是這樣想的,一雙眼睜得圓圓的,還骨碌碌牆亂滾,一眨不眨地看著美景。山如此的高,穀這般的深,上有藍天白雲,下有青松翠柏,天地景致互相映襯。天啊,實在是太美了!不知不覺間,孩童的步子開始慢了幾分。

“你要是貪看這景色,便留在山下,還跟著我做什麼?”少年突然頓住身形,雙手抱胸皺起濃眉,回首冷冷地一喝。

“啊!”那孩子猛然間醒悟過來,忙急急地快跑幾步,一口氣奔到他的身後,氣喘吁吁地躬身,“對……對不起!”我……”

“若只是想瞧這山景,就不必跟著我了!”少年猛一甩手疾步往前,不再理會那孩子。他平生最煩的就是被拖累。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那孩子高聲叫喊著飛快地跑,只想追上前面突然加快腳步的黑衣少年,“等等我!請等一等,等……”

“大膽!此處不准大聲喧嘩!”突然,從山道的拐角處躍出兩人。這兩個人身穿白衣、手拎利劍,一下子擋住了上山的路,那兩把劍則危險地攔在了黑衣少年的眼前。

“兩個毛孩子!”兩人之中較年長的一個問道,“爾等可知此處乃是禁地?小小年紀竟然敢在此喧嘩!你們的爹娘或師父師兄呢?他們可有名號?若是不入流的無名宵小,還是快快滾下山去吧,免得等會兒嚇破了膽子哭著喊大人!”

此時,落在後面的那孩子也追了上來。見此情景,孩子悄悄地停在那黑衣少年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聞言,黑衣少年懶懶地抬起眼,漫不經心地瞥了兩人一眼,覺得眼前的白色實在太過刺目,便轉回身去笑問身後的孩童:“你爹娘呢?”

那孩子愣了一愣,不知少年為什麼這樣問,但馬上回答:“我不知道。”自有記憶開始,便一直跟隨著一名老乞丐,也從未聽老人家提起過自己是否還有父母在世,“我是在乞丐窩裡長大的。”遇見黑衣少年之前,自己甚至從未離開過那小鎮。

“那你師父呢?”黑衣少年繼續追問。這也是他與孩子同行以來,第一次開口詢問孩子的身世。

“我一個小叫化子,哪里來的什麼師父?”孩子樂了,“就算有一位養我長大的老人家,可他也去世兩年多啦!”那位老人家過世之後,自己就一直孤身一人生活。

“哦?那你可還有什麼親人一一例如師兄之類的?”黑衣少年嘲諷地回首看了那兩人一眼。

“哪來的師兄呀?”那孩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除了你,這世上我再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啦!”而眼前的黑衣少年也不能算是認識,自己只是厚著臉皮硬跟著他而已,至今仍不知這黑衣少年的姓名呢,更不用說少年的來歷,可是這兩個萍水相逢、互不相識的人,卻已經朝夕相處了一月有餘!

黑衣少年讓他跟呢!孩子的心中不由得一蕩,有說不出的快樂。

“那你叫什麼?”這個孩子已為自己牽了一個月的馬,他竟然從未想起過要問一問這孩子的姓名。

“嗯。”那孩子想了想,“老人家活著的時候,總喚我什麼‘阿單’的。想來,我就叫阿單吧。”孩子也不敢確定到底該如何稱呼自己。 畢竟,已經很久沒有人喊過自己的名字了。

“阿單。”黑衣少年重複了一句,看向攔住去路的兩人,“聽清楚了?他無父、無母、無師父、無師兄,他名叫阿單一一我們可以過去了嗎?”

“那你呢?”

“我?”黑衣少年也側頭想了半晌,“我好像也沒有父母。”

“師父呢?”

“師父死了。”

“總會有名號吧?”那兩人表情更加不屑,“說出來讓爺們聽聽,看曉不曉得尊師的‘大名’!”

“沒有名號。”黑衣少年這次回答得很是乾脆。他的師父的確叫“無名”不算騙他們的,對不對?

“你又叫什麼?”那兩人早已不耐煩。

“我?”黑衣少年淡淡地一笑,“我是黑衣。”

黑衣!他叫做黑衣!阿單聽入耳中,心中一陣激動,終於知曉了這黑衣少年的名字了!

“黑衣?”那兩人懷疑地上下打量了黑衣幾眼,顯然不信,“人如其名一一還不快滾!”雙劍猛地一揮,劍刃頓時貼在黑衣的頸旁。

阿單被嚇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就要衝到黑衣的身前。

但是,不等他有動作,黑衣已經笑了起來,笑聲低沉卻又極其清雅,“黑衣這名字可是你等喊的嗎?”然後、只見黑衣的食指輕輕一彈,兩聲脆響過後,貼伏在頸間的兩柄利劍頓時攔腰斷作兩段。

那兩人頓時大驚,同時向後全力一躍,顫著聲道:“閣下到底是何方高人?”這少年看上去只不過十五六歲,怎麼內力卻此深厚?!

“我知道我很高,不必勞煩你再說一回。”黑衣撇唇,一手拉過阿單,低聲問:“你是要看這華山險景,還是隨我去瞧那什麼‘華山論劍’?”語氣中儘是數不盡的嘲諷。

“大膽!你……”話音乍起又止,只因為黑衣輕輕的一瞥,卻讓兩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要跟你去!”阿單忙高聲回答。

“那麼,咱們走吧!”牽著阿單的手,黑衣不再看那兩個人,從容地從他們中間走過,一派漫不經心。

直到黑衣走遠了,那兩人才回過神來

年紀稍長的那人叫道:“快鳴信號!就說有高手來闖梅花嶺!”

華山梅花嶺,那是當今武林最頂尖的高手們比武論劍的地方啊!絕對容不得半點兒閃失的!

“嗚一一”號角長鳴,聲高而急促,一層層地火速傳向梅花嶺。

☆☆☆☆☆

牽著阿單的小手,黑衣才不管什麼號角狂鳴,依然慢吞吞地踱向他的目的所在。

早先曾聽師父說起過,如今這渾濁的江湖早已沒了什麼德高望重的絕世高人。有的只是一群爭名逐利的無賴而已。不過,這十年一次的梅花嶺論劍倒還是值得看看的。只有在這裡,才會撞到那麼一兩個比較能看的高手。

因此,黑衣才會提起並不多的興趣,無聊地出谷一遊。惟一的目的,只是想印證一下,看看自己這十六年來到底學得如何。否則,他寧願一輩子窩在棲風穀研究他的武學,永不出世。

但來的路上,還是讓他倒盡了胃口!什麼信義仁德,他完全沒看到。在華山,一幫蠢笨的“武者”的爭鬥,實在讓他忍不住嘲諷。學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修身養性的,而不是為了爭名奪利!他要去這梅花嶺看看,看看這骯髒的江湖還有什麼淨土!

只是……見面總是不如聞名的。

黑衣的嘴角一撇,有些後悔聽信了師父的隨口笑談。哼,哪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比武論劍呀?他都仔細看了半天了,卻還未能找出一個可以與他一較高下的武者。

“這位小俠。”親切的笑語在黑衣的耳邊響起。

黑衣懶懶地收回視線,微側頭迎上一雙看似平和的眼眸。

這是一個年長的道士,一身青衣,背負一把長劍。

“這位少俠。”道人大方地接受黑衣的打量,依然含笑以對。“貧道方才見少俠面露不耐,似乎對場中的比武有些不屑。”問話的同時,道士也開始打量這個黑衣的少年。

彈指斷劍?!這黑衣少年來自何方?師從何人?

“不是‘有些’,而是原本就很不屑。”

“好大的口氣!你才多大年紀?竟然膽敢在友梅道人的面前口吐狂言!”這少年也太過目中無人了!

“友梅道人?”黑衣的神情依舊冷冷的,“武當的掌門人一一當今武林第一高手嗎?”來此的路上,他曾經聽人說過武林中有這麼一號人物,“石松子是你什麼人?”

“少俠認識先師?!”友梅道人一愣,他的師父名號正是“石鬆老人”,但“石松子”卻是先師未成名之前的道號。當今武林中,知曉這個名字的人幾乎沒有!

“不認識。”黑衣拉起阿單的小手,小聲喝斥:“走了!你還沒看夠嗎?”在這裡簡直是浪費時間!

“少俠且慢!”友梅道人的雙袖一揮,整個人輕飄飄地前移了幾步,攔在了黑衣的面前。

“有事嗎?”黑衣微微眯眸,“你的縱躍之術倒是不錯。”憑著這幾下功夫,這個老道或許真的可以稱之為“高人”。
“貧道只是與少俠一見如故,想冒昧地與少俠多聊一會兒,不知可否?”

“有什麼好說的?”黑衣彎下腰慢慢地幫阿單順好衣襟,看也不看這道人一眼,傲慢的姿勢氣煞了旁觀看。
“不知少俠師從何門何派?”友梅道人卻絲毫不見怪,態度依舊溫和。

“小小無名幫派,不值得一提。”

“少俠師父不知是哪一位呀?”

“無名老者。就算說出來,只怕諸位也不曉得。”黑衣還是只顧著整理阿單的衣襟。

“你這少年真是無禮!”旁觀的人聽不下去了,“友梅道長乃是德高望重的長者!你怎可這般無禮!”

“但我卻不識得他。”

“你……”

“好了,好了。”友梅道人笑著舉手,“大家十年才聚這麼一回,不要因貧道傷了和氣。”

“就是啊,何必與我這無名小子斤斤計較呢?”黑衣終於直起了身。

“少俠過謙。”友梅道人依然親切地微笑,“貧道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少俠意下如何。”

“說來聽聽。”

“貧道想與少俠過上幾招,少俠可願意?”

此言一出,在場的眾人都愣住了。友梅道人自從二十年前在這梅花嶺一戰成名後,便再也不曾與晚輩動過手,今日卻主動向一個十五六歲的黃毛小兒邀戰?!太匪夷所思了!

“過上幾招?”黑衣挑了挑眉,好勝心終究占了上風,“有何不可?”他萬里迢迢來到華山,不就是想印證一下自己所學的功夫嗎?

“那麼,少俠請。”友梅道人帶頭躍入寬闊的比武常

黑衣一笑,囑咐身邊的阿單:“站在這裡不要亂動,聽見沒有?”
“你……你要小心!”阿單緊張得要命,偷偷看了眼身旁戴刀佩劍的江湖人物。

“給我仰起頭來!”黑衣冷冷地蠍了聲,“有什麼好怕的?還是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當然相信你!”阿單立即回答,可心裡依然有著不確定。這一個月來,他並沒見過黑衣顯露過任何武功,如今卻要與場中那據說很厲害的道人比試……

黑衣不再說些什麼,只摸了摸阿單的頭,緩步走向比武之地。

“不知少俠用何兵器?”友梅道人早巳手持寶劍,正等著黑衣過來。

“既然你用劍,那我也拿柄劍好了。”黑衣先朝遠處的人群聚集之處瞥了眼,左手輕輕一招,一柄長劍 便淩空飛了過來。

淩空攝物埃接著,場外再無人聲喧嘩,所有的人都被這看似簡單實則高深的招數給震住了。沒有幾十年的勤修苦練,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而這無名少年才十幾歲而已!

友梅道人的心中也是一驚!這少年的內功好可怕啊!

“道人,你到底還要不要比試?”黑衣已等得有些不耐。隔空拿東西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在棲風穀抓動物玩耍時,就已練得極為純熟。嘖,一群大驚小怪的傢伙!

“好,少俠請先出招。”友梅道人勉強一笑,心中已有了不安。
黑衣也不禮讓。手中白光一閃,一招“長虹貫日”便輕盈盈地飛掠向對方。如此普通的一招,由這黑衣少年使出,卻是那麼的震人心魂!

友梅道人全力地向後一仰身軀,才險險地避過了這招,他不敢鬆懈、立即凝神以對。

一黑一青,一老一少,一輕盈一穩重,一快如閃電一急掠如風,一輕鬆愜意一凝重非常……翻飛的身影,飄舞的劍影,直讓旁觀者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之間,兩人已經交手了幾十個回合。雖然還沒有分出勝負,但友梅道人的心裡早已動遙

這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但武功已經這樣可怕!這修為,只怕在武林之中也是屈指可數,若是再過幾年,恐怕這江湖中再也無人能夠與之匹敵!

友梅道長心思一轉,食指輕輕地按下劍 柄上的飾玉,然後屏住呼吸。片刻之後,一陣無色無味的淡淡的輕煙從玉石的縫隙中飄散而出。

休怪他心狠!只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武林排名的頭把交椅永遠是他友梅道人的!而這梅花散是他私下煉製的不傳之秘。今日用在這少年身上,也是這少年的造化!

倘若這少年的內功修為就只到現在這個境界,那麼這梅花散對他便毫無作用;倘若這少年野心不滅,今後還想修習更加高深的內功,那他練習不成則罷,若是不幸練成功了一一嘿嘿,到時候可別怨他!

梅花散只會在武者修習內功的最緊要關頭顯出功效。到那時,練功之人會因梅花散的起效而內力盡崩,內力稍弱的人還可能保住性命,變成廢人;若是內力過強,則會經脈自斷,走火人魔而亡!

解藥當然也是有的,但要用什麼方法解嘛一一呵呵,這世間除了他,再無第二人知道!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黑衣少年啊,休要怪他心狠!

一眨眼間,友梅道人已動過手腳。黑衣與他相距不過三尺,二心只在比武,並未留神這道人是否會使出卑鄙小人手段。毫無察覺地,這梅花散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黑衣吸人腹腔!

“哈哈!少俠真是好身手!”友梅道人突然?住劍勢,跳出比武之地,“貧道自認不是少俠對手,這番武學切磋就到此為止吧。假以時日,少俠必成大器!承讓,承讓!”

黑衣眉頭一皺,順勢收回劍,緩步走回場外,並將寶劍交還給主人,卻對旁邊眾人的奉承視而不見。他的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這道人剛才並非完全處於下風,卻為何突然收手?

“你武功真好!”阿單跳著迎過來,一臉的笑容。

“你又不會武功,懂些什麼!”黑衣冷冷地叱道,“走了!”

師父講得沒錯,這個武林江湖,如今是一團混亂毫無可取之處!一路行來。盡遇到一些什麼父子爭名、同派內訌、師徒互耍心機……真讓他倒盡胃口!

黑衣冷冷一哼,不再理會那些言不由衷的讚譽之詞,轉身往下嶺的小路而去。

阿單見狀,忙緊跟在黑衣背後。靜靜地隨他而去。

☆☆☆☆☆

“你不能再跟著我了。”

到了山腳,黑衣停住腳步,他頭也不回地冷聲道:“我要回穀去,你不用再跟著我了。”

“回……回穀?!”阿單緊喘幾口氣,急忙叫道:“我要跟你回去!我不要自己走!”黑衣已讓自己跟了一月有餘,為什麼不讓自己繼續跟下去?

哼,偏要跟到底!老乞丐死前曾細細地囑咐,若有人對自己好而沒有其他的用意,那麼這人便是緊跟一輩子也值得的!

“你是我什麼人?”黑衣薄唇一撇,“你我素昧平生,你憑什麼說要跟我回穀?”那棲風穀是他一個人的,外人豈可想去就去?!

“我……我可以給你牽馬呀!也可以給你洗衣做飯。給你整理房間一一我什麼都會做的!真的,我絕對不會偷懶,也保證絕對不會給你添任何的麻煩!”阿單一臉的急切,挺胸站到黑衣視線的落腳處,認真地發誓保證,小小的瘦弱身子站得筆直。

“給我牽馬?”薄唇又是一撇,“卻牽得馬兒行得如同蝸牛一般?給我洗衣做飯……我學著也會。幹嗎要用一個明明什麼也不會的笨小子?你還是走吧。我肯讓你同行一月有餘,已算是破例了。”肯讓這孩子隨他共行一個月,是因為他對這孩子的行事及毅力有些興趣。而今同行了這些時日,他才發現,這孩子的優點也就這一點點而已。至於缺點一一說話不假思索、行事莽莽撞撞、容貌乏善可陳、身材矮協…一大堆的不足之處,再也引不起他半點兒興趣,更入不了他的眼。

也該是丟下這孩子的時候了!他出谷時一身輕鬆,可不想回谷時自找苦吃地背一個麻煩包袱。而且他自幼便喜歡獨處寡言,若有一個小孩子整日在他身邊晃蕩,豈不是自尋煩惱?

“我可以學!真的,我什麼苦都能吃!不管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用心去做的!我全聽你的!”阿單一下子慌了起來。從小到大,除了養育自己長大的老乞丐,還從未遇見過死也不想分開的人!阿單告訴自己,絕對不要放開這個雖然總是冷言冷語,但其實對他十分關心的黑衣!

“求求你,讓我留下來吧!”就要跟著他,就要跟他一輩子!

瘦弱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撲,也不理會地上的碎石會紮到自己,阿單只緊緊地抱住黑衣的雙腳,急得掉下淚來,“求求你!帶我一起走吧!我一定會聽你的話的!我一定不會給你添一丁點兒的麻煩!求你了!嗚……哇……”到後來,阿單索性把頭埋在黑衣的身上,放聲大哭。

“你煩不煩人啊!”黑衣腳一動,將大哭不止的孩子踢到一丈開外,任孩子重重地摔落在地。然後,黑衣頭一扭轉身就走。他平生最討厭愛哭鬼了!

“嗚……求你了,不要丟下我!”顧不得被摔得渾身刺痛,更不管額頭撞到石塊而流出血來,哇哇大哭的孩子連滾帶爬地又追趕上來,緊緊地抱住黑衣的一條腿,連聲哀求,“嗚……我不要離開你!嗚……我會聽你的話再也不哭了!嗚……”阿單的心裡敏銳地感知到黑衣不喜歡看到別人哭。可淚水哪里是說止便止得住的?

“放手!”黑衣停住腳步,剛要再次踢過去,卻看到那孩子額上直淌而下的血紅,不由得收回了力道,微微一愣。

“不放不放!你打死我也不放!”阿單的雙手依然將黑衣的腿緊絮地摟在懷中,被血模糊的視線牢牢地盯住那高高在上的身形,“嗚……求求你了……不要丟下我一個……嗚……我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嗚……我不要離彈你……嗚……”哭得太厲害了,阿單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黑衣看著阿單哭泣和悲哀的模樣,不知為何,他的心中竟隱約地也有一些酸。他也是孤身一人,在這世上也沒有親人了啊!

“求你了……我絕對不會給你惹一點點的麻煩……求你讓我跟著你肥……嗚……”見黑衣開始動搖,阿單更加用力地哀求。血和淚模糊了整張小臉。

“煩不煩人啊你?”黑衣輕哼了聲,“那邊有溪水,去洗把臉。都多大的人了,還這樣無賴地大哭?”罷了,就把這孩子帶回棲風穀吧。多一個人,也算給穀中添一點兒生氣,免得只剩他一個人在穀中受那些鳥獸的欺壓和嘲笑。

“你……你讓我跟?”小腦袋一仰,阿單用力地喊。

“你若不再哭鬧,我便讓你跟。”條件一定要先談好,“以後不准大哭大鬧、不准煩我、不准偷懶、不准亂跑、不准……而且要絕對聽我的話。記住了?”

阿單聽一句便重重地一點頭,也不管是否真的記住了、是否真的聽明白了,只是一個勁地用力點頭以示遵從。

“那還愣著做什麼?”黑衣瞪了阿單一眼,“我叫你去洗把臉,沒聽到嗎?”

“啊?我馬上去!”阿單急急地轉身跑向不遠處的小溪,跑了幾步之後卻又折了回來,望著黑衣,“你不會乘機丟下我、自己跑掉的對不對?”小小的心靈中充滿了不確定。

“哼。”唇一彎,黑衣瞪了小傢伙一眼,歎了口氣。“我再告訴你,我絕對言出必行、信守承諾,答應別人的事一定會辦到,從不出爾反爾。另外,我從不會胡亂應允別人什麼事,更不喜歡別人質疑我!明白了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單立刻沖到溪邊,奉命洗臉。

黑衣不由得感歎地笑了一聲,歎自己破例收留了那孩子,也笑那孩子對自己深深的依賴,更笑的是一一回穀之旅或許不會太寂寞了。

再望一眼正跪在溪前洗臉的孩子,黑衣躍上黑馬,雙手抱胸等著那孩子前來牽馬,“磨磨蹭蹭的,你到底好了沒有?”他的耐心實在有限。

“我來了,我來了!”甩著手上的水珠,阿單跌跌撞撞地跑到黑馬前,用力扯住韁繩,仰起臉快樂地一笑,“咱們往哪里走,嗯一一公子?”

“往南,往來時的路走,笨!”黑衣一哼,“你喊我什麼?公子?誰讓你那樣喊的?”

“不然,我要怎麼稱呼你啊?”阿單抓抓頭,有些為難。

“我沒告訴過你嗎?我叫黑一一衣,黑衣!”忍不住俯低身,黑衣沖著阿單的耳邊低喝了一聲,將阿單嚇得連連跳開好幾步,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黑衣。

“我可以喊你名字?”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可……可你是一一”他決定跟隨的“主子”呀!

“我是什麼?我是黑衣!”他已經開始後悔收留這麼個笨傢伙了。

“是,是!黑衣,黑衣!”阿單被吼得頭皮發麻,趕緊牽馬順著來時的路快步走去。這麼火爆的黑衣。人家從未見識過喲!還是小心地順著他比較好。

“你走那麼快做什麼?”黑衣再次歎息。

“早點兒回谷啊!”黑衣真是個奇怪的人,先前不是還嘲笑自己牽馬好像蝸牛在爬嗎?

“早點兒回谷?”薄唇淡淡地一彎。離穀半年,他確實想早些回穀,但在不經意間瞥到一瘸一拐的阿單後,黑衣不由得又皺起了眉,“慢些走,我……我還要看看這華山景色!”

“哦。”阿單的步子頓時又慢下來。腳有些痛呢,許是剛才被摔出去時又扭了,頭也有些暈。不過不礙事的,只要想到黑衣再也不會丟下他,心就快樂得想飛。

“沒聽見嗎?我讓你慢一些!”真是一個笨孩子,腳痛就說啊,幹嗎硬忍著?

“我走得已經夠慢了呢。”阿單小小聲地頂了一句嘴。

“你嘀咕什麼?”他的耳朵可是很尖的!

“沒、沒什麼啊!”忙閉上嘴巴,阿單專心地引馬前行。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耳朵一點兒也不聾。”早已聽清楚了那小鬼頭的抱怨,黑衣卻不點破,只想逗逗他。有一個人在身邊,有一個人能陪他說說話,這樣也很好吧?

至少,勝過一個人獨處的孤寂。

原來一一他就算喜歡安靜、喜歡獨處、喜歡沉默寡言,但身畔多了一個人,增添了幾分的熱鬧,他也一樣的喜歡啊!

冷冷的薄唇淡淡地笑開了,冷清的心因阿單的加入,而開始漸漸泛溫。

丹桂飄香,大雁南飛,正是金秋賞菊時。兩道鮮明的墨色身影漸漸地融人這美景當中,緩緩地向南而去。

風景正好埃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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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這就是棲風穀?”站在懸崖邊,阿單瞪大眼顫抖地指著腳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天!懸崖之下雲霧繚繞不知伸向何處,要怎樣下去?跳下去嗎?我還不想死啊!

“對啊,有哪里不妥嗎?”黑衣將黑馬身上的行李一一卸下,輕輕勉拍了拍馬首。馬兒不舍地蹭蹭他的手,然後長嗚一聲,轉身飛馳而去。

“喂!黑馬要去哪里?”阿單眼睜睜地看著那匹黑色駿馬縱身飛過矮崖,穿人林海之中,接著不見了蹤影。

“回它的同伴那裡呀。”將馬鞍等放進崖邊的一個石洞中,再將洞口用大石堵上,黑衣朝呆呆的阿單一笑,

“它只是我暫時借用的。並不歸我所有。”黑馬是棲風穀後山的野馬,烈性至極。若不是他自幼就與它們玩熟了,哪敢獵野馬來當坐騎埃

“喔。”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一一“咱們怎樣下去?”不會是要自己閉上眼跳……下去吧?

“跳啊,不然怎樣?”將在山下採購的生活用品都背在身後,黑衣走到崖邊,一臉平時見不到的興奮。腳下便是他住了十幾年的居所,他終於回來了。

“跳?!”噩夢成真,阿單一下子倒退了好幾大步,還連連搖頭,“黑衣,你在開玩笑是不是?”兩人相處已久,阿單喊得已經相當順口,“這麼深,跳下去摔死怎麼辦?”

“隨你。”黑衣雙手攏胸。 薄唇輕輕一撇,“你若是真的想跟著我,便隨我跳下去。倘若命大,或許還能撿回一條小命。若是不想跳呢,我也不攔你,你自行下山去吧!”呆瓜!笨蛋!相處這麼久了,這個笨蛋還不信他呀?

“我、我不走!”阿單立即用力搖頭,勇敢地走到崖邊以示留下來的決心。可是,當看到腳下的深淵冷風陣陣、雲霧重重,膽小鬼立刻暈了,“嗚……我不會走的……嗚……我絕對不會走的……”不要跳了啦,死也不要跳啊!

“不想走就跳下去埃”又哭!唉!膽小的孩子,一遇事就只會哭。

“嗚,我一定不會走的啦!嗚……”再偷瞄了眼面色如常的黑衣,見他一點兒退讓的意思也沒有,阿單只好咽了口口水將眼緊緊閉起,右腳試著抬了抬,終於僵硬地朝前一邁,然後重心往前一傾,心跳一下子停住,一口氣硬生生地憋在胸腔,出入不得。

“哇!”大哭聲中,小小的身影快速地墜入重重雲霧之中,瞬間不見了蹤影。

“嘖,膽子挺大的嘛!”薄唇一彎,黑衣輕挑濃眉,一縱身也跳人了那雲遮霧繞的深蛺之中,一身黑衣被風吹起,猶如大鵬展翅般急速飛騰。

從小就在這山裡住,黑衣早巳將時間拿捏得極准。片刻之後,他將丹田之氣一提,衣袖一揮纏住崖壁上蔓延的山藤,下沖之勢頓緩;再一刻,他伸出左腳一踢石壁,身軀便向崖壁的另一側移了幾分;再淩空一翻,雙腳一蹬山藤,向下墜的勢頭便已消減了九成,剩餘的一分力道恰恰讓他可以輕飄飄地躍到離崖底三丈高的一塊石岩之上。雙腳落地後,黑衣拍一拍衣上的灰塵,舉目望向下方。

崖底,是一彎深潭。四周崖壁上野生的山藤把深潭遮了個嚴嚴實實,山藤交錯橫生形成了一張巨網,從深崖之上掉落的一切都會毫無遺漏地落在這天然的藤網之中。

自然,那個從上面大哭著跳下來的笨蛋如今也正呆呆地仰天癱躺在這藤網之中,雙眼瞪得圓溜溜的,雙眸呆滯地望著上方的遮天雲霧,而身上的衣衫,也早已被潭水浸透。
這些山藤的韌性極好。黑衣曾身負百斤的大石從崖上跳下,真直地落人藤網之中,也只能將這藤網暫時壓入水中,而山藤卻無一被壓斷。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惡意地戲耍這個膽小的傢伙一回,好讓小鬼頭受一下驚。只不過是虛驚一場嘛。不過,這孩子看來是嚇過頭了。

跳到阿單身旁,黑衣踢踢依舊呆愣著的傢伙,“如何?很好玩是不是呀?小時候我常玩的。”可是小阿單卻仍然在發呆,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沒有聽到黑衣的話。

“喂,嚇呆啦?”黑衣索性坐下來,拍了拍身下的野藤,“這藤韌性不錯吧?沒事的,快起來!”
呆滯的黑眸慢慢地動了動,氣息十分不穩,一張臉白得嚇人,眼淚依然嘩啦啦地淌著。

“行了,行了,現在沒事了。快起來,一會兒還有一大堆的事等著你去做呢!”他好笑地捏一捏那孩子蒼白的臉蛋,想給它添一點兒紅潤,“阿單,再發呆我可要把你扔回崖上去啦。你要回去嗎?”話語裡隱含著濃濃的恐嚇。

“不……”緊閉的唇終於顫顫地擠出一絲聲音,雙手勉強地支起身體,呆滯的眼緩緩地轉動了幾下,“我不走。”聲音雖微弱,但卻非常堅決。

“那就不要再發呆了。”黑衣實在不習慣一直蹦來跳去的傢伙現在卻一副死模樣,他歎了口氣伸手將阿單拉起,讓依然呆傻的孩子坐上自己的手臂,然後輕輕地縱身跳到他落地的那塊石頭旁,笑著揚起頭,“瞧見沒?穿過這個岩洞,咱們便到家啦!”

聞言,阿單費力地轉動僵直的脖頸,隨著黑衣的目光望過去。隱在巨石底下的,正是一個一人高的石洞。

“好吧,看在你還有幾分膽色的份上,我抱你過去算了。”回家的興奮讓黑衣第一次顯露出屬於少年的稚氣來,璀璨的眸開心地掃了一眼這寂靜的深淵穀底,他笑著說:“等穿過這石洞,你可不要被我這棲風穀的景色迷昏了頭,繼而弄得我一臉的口水喲!”語罷。黑衣大步地跨進石洞,順著洞盡頭透出的微弱亮光急速前進。

片刻之後,狹窄的洞穴突然變得豁然開朗,阿單的眼前一亮。洞外,是好大的一片林地。不同於外界深秋的蕭條景色,眼前芳草萋萋,不知名的七彩野花遍佈其間,涼風送爽,松柏挺拔,清澈的溪水穿林而過,林中彩蝶翩翩、鳥鳴悅耳。數不盡的奇花異草,看不完的世外美景,這絕致的景致頓時看傻了小阿單。

“如何?不錯吧?”黑衣自豪地一笑,抱著看傻眼的孩子從松柏林中穿過,“我這棲風谷的美景,豈會是讓外人輕易見得的?受一點兒驚嚇也是值得的,是不是?”

穿過這不小的松柏林,眼前又是一大片的翠竹搖曳生姿。竹林間,是一棟石砌的高屋。屋高兩丈有餘,長則有十尺左右,坐北朝南。面南的這一方。石牆上儘是大大的木窗。屋前石凳石桌,無一不全。

松柏之林、翠竹之地,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

“到家嘍!”將阿單放下地,黑衣快步奔到石屋門前,“這石屋是我八歲那一年親自動手建的。怎樣?還說得過去吧?”用力一推厚重的木門,緩緩地,一個嶄新的世界在阿單的眼前漸漸敞開。

同時,曾經只屬於黑衣一個人獨享的世界,而今允許了另一個孩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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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幹什麼呀?”挽起衣袖,黑衣左手拎著水桶、右手叉在腰間,高高的身軀斜倚在門框上,有點兒洩氣地睨著屋內一身灰塵的阿單,“我已經將書房臥室所有的地方都打掃了兩遍,妳怎麼還沒收拾好這小小的廚房?”就算從來沒做過這些家事,也不該慢到這種境界吧?

“我在洗碗啊!”哼,說什麼這廚房從來用過,可這多達上百的盤盤碗碗怎麼個個都有用過的痕跡?而那灶上的鐵鍋裡甚至還有半鍋焦幹的米飯,也不知放置了多長時間,硬得像石塊似的!黑衣到底知不知道呀!“怪不得你這麼大方,說只要我收拾好這‘小小的廚房’就好!”
“怎麼那麼慢?!快一點兒行不行?”黑衣只當沒聽見阿單的抱怨,逕自慢吞吞地跨進他和師父都避之惟恐不及的恐怖禁地,將一桶清水放到桌旁,“我和師父都不太擅長這庖廚之技,都是能湊合就湊合的。”他和師父是寧願出谷去重新購買碗盞,甚至多買回一些能現吃的乾糧,也不想來此一遊。

“那你是怎樣長大的?”黑衣講過,他是他師父從路邊撿回的孤兒,而被撿回時他才幾個月大。

“是啊,我和師父有時也不太敢相信,兩個不會做飯的人竟能活到現在!”黑衣哈哈一笑,再也不復在外時的冷漠,“我可以認真地告訴你,以後這裡的一切都歸你管。現在還不會做飯沒關係,但你一定要立刻學起來,不准餓著我!不然,我會將你丟出穀去的!”

呵呵,說穿了,之所以讓這小呆瓜回穀,他也是抱著師父當年撿他時的私心的。只是他會吸取師父的慘痛教訓,絕不會讓這小鬼欺壓到他的頭上!哼哼!

“明白啦!”阿單暗自扮了個鬼臉,然後將洗好的盤和碗放到桌上,“我很聰明的!”

“聰明個頭!”黑衣忍不住敲了阿單一記,突然,他皺著眉問:“我一直沒問過你,你今年有五歲了嗎?”個子怎麼這麼矮?

“我十歲啦!”仰起頭,阿單不滿地更正,“用不了多久,我會長得和你一樣高!”

“十歲?!”黑衣吃驚地將阿單上上下下看了又看,一點兒也不相信,“我可不喜歡聽假話。”

“我也從不騙人的。”幹嗎用這種眼神看他?長得矮又不是他的錯!

“算了。”黑衣無所謂地揮揮手,“十歲就十歲好了。你能不能手腳快一點兒?天快黑了,我這裡還有一點兒乾糧,等吃過飯後,咱們也好去屋後的冷泉裡洗個澡,然後飽飽地睡一覺。從明天開始,你就有好多事要做啦!”他也要開始研究另一種內功的修習之法了。

“啊,你先去吃,不用等我的。”矮矮的身子幾乎趴在灶臺上,阿單伸長手使勁她刷長滿鐵銹的飯鍋。

“不等你,那等一下誰幫我搓背?”在外面洗澡總覺得彆扭,而今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地盤,不好好地洗一洗,怎對得起自己?何況,既然辛辛苦苦地帶回一個拖累,若不盡責地利用,豈不糧費?

“我又不會搓背!”哼,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不會可以學埃”黑衣用力地吸了口氣,“阿單,你幾年沒洗過澡了?好難聞!”他可是很愛乾淨的。

“胡說,我前些天剛洗過的!”自從跟在黑衣身邊後,衣服從裡到外可都是新的呢,“你忘了,我現在的衣服全是你幫我買的,我很寶貝的,怎麼可能弄髒它們?”

“管你洗沒洗過!走!”黑衣一手提起矮矮的阿單,大步朝外走去;途中又順手拎起幾樣物品,一步也不停地轉到石屋之後。

屋後竹林之中,有一池丈寬的冷泉,池邊用青石砌了邊沿,池面微泛水紋、清可見底,“這冷泉是天生的。我每日練功之後,都會來這裡泡上半天,能舒筋展骨消除疲勞。”將阿單隨手一放,左手中的物品也拋到泉邊,黑衣開始寬衣,“算了,等洗完澡咱們再吃乾糧也不遲。”

阿單呆呆地看著黑衣邁步跨進水池,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想要偷偷溜掉。

“哎,阿單,你想到哪里去?”黑衣看到阿單想逃跑,伸手扯過束腰的長巾淩空一層,便將要逃的人捲入水中。

阿單沒有提防,頓時吃了好幾口泉水。可是,沒等阿單從水中站起來,黑衣手中的長巾輕輕一提,便又將阿單卷近身畔,同他一起坐在泉中的石階之上。

“咳!咳!”阿單用力地咳嗽了幾聲,狠狠地瞪了那個幸災樂禍的人一眼,“咳……我、我不要洗!”

“為什麼不洗?”黑衣好心地幫阿單拍拍背,“害羞嗎?”想一想,兩個人同行了那麼久,他還真的沒見過這小傢伙在他面前寬衣呢,“兩個大男人,有什麼好怕的?還是你怕水?放心,水很淺的。”

“我不洗,我就是不洗!”緊緊抱住自己,阿單搖頭再搖頭。

“你身上都有味道了,還不洗?”黑衣索性自己來脫衣,“怕哪門子的羞?男孩子家不要這麼扭捏好不好!”卻見阿單越來越緊張,將身上的衣裳拽得更緊,黑衣不由得取笑道:“你身上繡著花呀?”

“你……你管我!”手立刻捂住左肩,阿單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偏要管……難道還真的繡著花不成?”見阿單這般反應,黑衣的好奇心大起,一把揪住要逃的阿單,拽下了他的左邊袖管。當下,黑衣就愣住了。

只見一朵素淨的牡丹紋身靜靜地在阿單的左肩綻放。粉嫩的花辦、嬌柔的花蕊,生動至極、鮮靈至極、美麗至極。普天之下,怕再也找不出第二朵如此美麗的牡丹。

“好漂亮!”目光閃動,黑衣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心中滿含敬畏。

“放手啦!”用力扭動身軀,阿單幾乎要哭出來了,“快放手!不可以看的!聽到沒有!”老乞丐曾經多次叮囑:這牡丹紋身絕對不可以讓別人看到一點點!否則,會惹來殺身之禍的!

“別動!我再看一眼就好!這麼美麗的花兒是怎麼繡上去的?”

“我怎麼知道!”自阿單有記憶以來,這可惡的花就在了,“放手,放手!”阿單真的要哭了。

“好了啦。”不讓看就不讓看,反正來日方長嘛。大方地放氣瘋的小傢伙一馬,黑衣轉過身,“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不就是一朵花嗎?來吧,該幫我搓背了。”不過,真的很好笑,一個男孩子家的肩上竟然繡著一朵天下無雙的牡丹!“你不把濕衣服脫掉,病了可不要怪我。”他的心地可是很好的呢!

阿單卻只是羞憤地將濕透了的衣裳裹得更緊,理也不理他。

“不過……”黑衣又回過頭,笑著問:“等哪一天讓我再看一回呀?”

“去死!”阿單真的被氣壞了,雙手用力地一拍水,濺了那依然笑著的俊臉一臉的水珠,“笑!還笑!笑死你算了!”小傢伙恨恨地轉身,要離開了。

“行了行了,”玩笑看來真的開過了頭,黑衣有些歉意地拉回生氣的人,“別氣了,我保證以後絕對不用這個來笑話你,好不好?”但他的眼卻不由自主地又要瞄向阿單的左肩。

“……”

“好了好了,我道歉行了吧?”他可從來沒有這般低聲下氣過哦,“大不了以後我絕對不看了。”

“……”

“喂,你不要不識抬舉喲!”將身一轉,黑衣背向依然繃著臉的阿單,“你忘了我說過的話了?想要留在棲風穀,便要聽我的話!快一點兒幫我搓背,知不知道?”

“知、道!”臉依然臭臭的,阿單憤憤地走向那個言行不一的人,然後狠狠地一拍黑衣的背,“低一些啦,我夠不到!”哼,痛死他最好!

“呀!”黑衣向前一傾,“你那麼用力做什麼?”這個小鬼頭!

“不准搗亂,聽見沒?”

“聽、見、了!”沖黑衣的後背撇撇嘴,阿單撈起布巾,狠狠地給他搓起來一一

“我叫你輕一點兒!我生氣了!”但其實並不會真的生氣。

“知道啦!”手勁依舊,卻竟也不再擔心眼前的人會不會趕走自己。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之間少了生疏,忘了所有,親情開始慢慢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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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棲風穀內四季如春。在這裡,山清水秀,鳥語花香,人間仙景也不過如此。遠離了人群,遠離了世俗,少了時序輪轉,少了季節巡迴。似在不經意間,時間一轉便是五年。

棲風谷內,依然青草萋萋,彩蝶翩翩。山山水水並未隨著時間的前行而更改,就算是穀內的人也似乎沒有一丁點兒的變化。

冷漠的黑衣依舊冷冷地面對著世間的所有,除了武學之外,依舊沒有什麼可以引起他的興趣。而硬是賴進穀來的那個小小的孩童阿單也還是原先的模樣,除了矮瘦的個子稍稍有了一點兒增高一一踮起腳尖能勉強與黑衣齊肩之外,行事莽莽撞撞、說話不假思索的樣子依然一如從前。

“吃飯,吃飯!”用力敲敲練功室虛掩的木門,阿單笑眯眯地探進半個頭,“收工,收工啦!”

緩緩地將氣息循序納入丹田,黑衣慢慢地睜開眼,沒好氣地睨了一眼探頭探腦的傢伙,卻沒有站起來。“今日的功課做完了?”

“完了!”很驕傲地昂起小小的腦袋,阿單一腳踏進門,不在意地擺擺手,“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阿單可是一個聰明到極點的人一一不就是一本書嘛,我上午便讀完了。”嘻嘻,昨夜黑衣佈置下來的功課今日上午就完成了,然後還無事可做地逍遙了一個下午。

入穀五年,他除了打掃石屋、每日做飯之外,剩餘的時間便在黑夜的教導下讀書識字、博覽群書。黑衣的師父無名老人生前最是愛書,穀內收納了無數藏書,上至天文地理,下達詩詞歌賦……世間百科,應有盡有、無一不全。

至於什麼武功劍術,任憑黑衣說破了嘴,阿單卻硬是不想學。沒辦法,自己就是對武學沒有一點兒的興趣,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就好,能吃飽穿暖、能有安全的憩息之地、能有一個關心自己的人,此生便已心滿意足。

對此,黑衣也不多說什麼,任憑阿單自己去看書,只是在閒暇時教阿單識字讀書以作消遣。

“又在吹牛。”黑衣淡淡地瞥了那個得意忘形的人一眼,薄唇微微上彎,“小心我今晚考你。”

“好……好埃誰……誰怕難。”“聰明到極點”的人聞言,不由得心虛起來。自己只是將黑衣佈置下來的書冊草草地翻閱了一遍就算,至於記不記得住,嘿嘿……“啊!”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什麼,阿單大叫了一聲,“我今晚做了你很喜歡喝的松子湯哦!”

祈盼的眼偷偷地溜來溜去,妄圖賄賂兼蒙混過關的意味不言自明。

“哦?是嗎”黑衣站起身走到開始心虛的人面前,輕輕地彈了那個腦瓜子一記,“你呀,不小啦,也該有一點兒大人的樣子了,總是貪玩不好。”幾歲的人了,還整日跳來跳去。

“知道了。”鼓起腮幫來,阿單努力地挺胸抬頭,“你不可以再彈人家的頭,不然遲早有一天會被你彈成白癡笨蛋的!”既然說是大人了,幹嗎還總是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地欺負自己?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黑衣嚴肅地搖搖頭,在阿單眼一亮的同時,他輕輕一歎,似帶著千般的無奈、萬般的痛惜,“因為你現在已經夠笨夠呆的了。”

“啊?啊!”阿單忍不住雙拳緊握,一張笑臉擰成了醜醜的怪模樣,“好可惡!你簡直太過分了!”哼,原以為黑衣不苟言笑、冷淡內斂,可相處久了,才知道黑衣有著愛整人的惡劣天性,只是自己以前沒瞧出來罷了。嗚,被騙了啦!

“好了,到底你還讓不讓我去吃飯?”伸手輕輕一推身前的人形障礙,黑衣高頎的身軀走出練功室,雙臂豪爽地伸展一番,活動活動筋骨,“有時候我真後悔撿你這麼一個惹人厭的小鬼回谷來。”整日嘰嘰喳喳,不停地竄來蹦去,弄得原本幽靜祥和的棲風穀現在總是喧囂得很。

阿單聽他這麼一說,原本生動的表情一下子沉靜下來,雙手悄悄地背到身後緊緊地交握在一起,“我……我……”

“我”了半晌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怎麼了?”黑衣回首望了阿單一眼,“怎麼一下子又成結巴了?”

“沒……沒事。”阿單迅速地搖頭,身子挺得僵直,臉龐上是久未有過的恭謹神情,“啊,飯大概涼了,我去熱一熱!”抬腳,想要搶先奔出石屋去。

“你怎麼了?”伸手拉住那個有些慌亂的孩子。黑衣再歎一聲,“我沒有說要趕你走,你慌什麼?”這孩子啊!

“我怎麼會慌呢?”勉強地咧嘴一笑,阿單卻並未因黑衣的一句“不趕走”而安下心來,“我……我今天惹你生氣了,對不起。”小小的腦袋垂得極低。

“哦?你今日竟然會講‘對不起’?”黑衣摸摸低垂的小腦瓜,微微一笑,“這麼些年了,你如果哪一天不惹我生氣,我就真的燒高香了。好啦,去吃飯!”哎,平時大大咧咧的孩子,有時候卻又心思敏感得讓黑衣吃驚。早已習慣了有一個人吵吵嚷嚷地緊跟在他的身邊,他又怎麼會捨得放這孩子出谷去?“如今你是這棲鳳谷的大王啦,我一切全要仰仗你呢,怎會捨得放你出穀?”

“真的嗎?”阿單小心翼翼地仰起頭望著他,“你真的不會趕我走?”

就算已經在穀中生活了五年,就算已同黑衣處得極熟,就算努力地達成黑衣的一切要求,可心中的不確定還是會讓阿單心驚膽戰,往往一夜無眠。不想離開棲鳳穀,不想離開黑衣!

“你難道忘記我從來是言出必行、信守承諾的人了嗎?”黑衣故意板起臉,“你如果再懷疑我說過的話,我就真的要生氣嘍!”伸手將只到自己胸前的阿單抱起來,黑衣慢步走向廚房,“告訴過你多少回了,平日要多吃少動、多長點兒個頭,才不會總像個小娃娃的。”手上輕飄飄的小身子,讓他極度不滿。

“我不是小娃娃了。”阿單小小聲地反駁,“我今年也有十五歲了!”就算個子比不上黑衣,就算沒多少重量,阿單也還是個一十五歲的大人了啊!

“可惜我怎麼也瞧不出來。”黑衣睨了那個嘀嘀咕咕的“大人”一眼,“十歲時的模樣像五歲,十五歲時的模樣才有點兒像十歲。”不是他抱怨,他自認五年裡並未虧待過這孩子,除了要阿單整理一下石屋和每日做做飯之外,他從來沒有讓阿單單獨做過任何的粗重活。可是阿單不管他怎樣愛護,那矮瘦的個頭卻總是長不高。

哎,想他黑衣如今也不過二十有一,也還是少年埃但在這孩子面前,卻像一名年長了許多的長輩!不但時時要替阿單操心,還要手把手地認真教導這個笨傢伙,說是身兼父職也不為過。

“這又不能怨我。”不再害怕被趕出谷去的阿單又開始替自己辯護,“沒有人只吃素食就能長高長大的!如果你肯讓我吃肉的話,我一定會長得像你一樣高!”

嗚,有一件事一直讓小阿單好難過,黑衣竟然不沾葷腥!舉凡雞鴨魚肉,黑衣從來不吃半口!害得他也只能跟著受苦,天天了起啃那些素菜。

“少抱怨了。”黑衣瞪了貪吃鬼一眼,“每次我出穀採購,沒給你帶回燒雞肥肉?你呀,愛吃鬼!”每回出谷下山採購時,他都捎一些肉食的好不好?

“可你也不想想你多久才出穀一回?”而且黑衣每回都恨研買回一輩子的糧食,以便到死也不用再出穀,“那麼一點點,怎夠我沾牙縫?”不破葷戒也就罷了,可一開吃,哪里能停住的?

“好了好了。下次我會記得多帶一些給你的。”這個難纏的愛吃鬼。

“說話要算數喔。”阿單從他的手臂上跳下地,開開心心地握握手,“還有,今天我要先說明,這些不是我偷打的。”棲風穀裡的飛禽走獸其實很多,可以用來捕殺吃肉的也隨處可見,但基於“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又有黑衣大爺“那些動物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不能破壞灑風谷祥和的景象”的古板規矩,想吃肉的時候就只能靠黑衣外出時帶回來的食物了。而其餘的時間,要想能幸運地吃到肉,就只有靠天的恩賜了。

“哪里來的?”黑衣瞥了眼石桌上那滿滿一盆的肉,濃眉頓時皺起。

“天上掉下來的。”阿單一手指天,“下午我在穀內閒逛,碰巧看到一隻大雁從天上掉下來,當場就摔死了。放著不管也挺可惜的,所以我就……呵呵,你知道的。”阿單眼巴巴地瞪著噴香的雁肉,口水直掉。

“所以你就揀回來了。”沒好氣地瞪了垂涎欲滴的貪吃鬼一眼,黑衣歎了口氣,“吃吧,反正你也做好了。”也許是黑衣的內心一直無欲無求的緣故,在他看來,只要吃飽飯就好,飯食不過是用來維持生命延續的,吃些什麼並不要緊。但在這孩子眼裡,吃飯沒有肉食卻是十分難過的事情。

“啊,好棒!”就差沒有跪地叩謝天恩了,阿單笑呵呵地先將飯遞給黑衣,然後抓起自己的竹筷一一呵呵,目標自然是期盼已久、垂涎已久的肉啦!嗚,好好吃哦!

“吃就吃,幹嗎哭?”阿單狼吞虎嚥的慘模樣讓黑衣哭笑不得,“吃慢一些,我又不會搶你的。哎……真是的……你呀,沒得救嘍!”他是不是把阿單管教得太嚴厲了?是因為自己總以自己的行事準則為先強要這孩子服從,卻從來不准阿單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嗎?

“你也不想想,我多久沒吃過肉了?”阿單依然狼吞虎嚥,好像幾百年沒吃過飽飯似的。

“再過一陣,等我修成‘風起雲湧’,我就帶你出穀一趟。”自從五年前他回棲風穀之後,便開始修習師父教給他的最後一套內功“風起雲湧”。這套內功共分七重,而每練成一重,體內的內力便會在原先的基礎上增加三成,修成之後內力將更為驚人。

五年前,黑衣首次出谷與那友梅道人過招,那時他的“風起雲湧”才不過修到第三重而已,卻已經能與那道人打成平手。而今經過五年的勤學苦練,第七重終於將要成功了。

“恭喜你!”阿單聞言,比黑衣還要開心,“你練了五年啦,終於可以成功啦!”

“應該是我恭喜你才對吧?”黑衣搖搖頭,“陪我在穀中悶了五年,你早就想出穀去玩了對不對?”為了修習“風起雲湧”,五年來他心無旁騖,即便偶爾出穀,也是為了補充日常所用。來去匆匆,也從未帶阿單出去過,“好吧,等我練成第七重了,我帶你出穀好好玩一回!”

“好耶,好耶!”阿單立即笑眯眯地奉上大大的笑臉。這五年來,他只是陪在黑衣身邊,穀裡再沒有別的人。而黑衣又為了修習“風起雲湧”,除了抽空教他識字讀書之外,根本無法和自己聊天,他只能一個人在棲風穀內玩耍,說不悶是假的。

“就知道你早想出穀了。”黑衣彈了阿單一記響指。

“也不是啦,其實我只想……”只想同黑衣多待一會兒、多說些話罷了,只是這個願望,卻從來不敢在黑衣面前大聲講出來。因為阿單知道,黑衣最厭惡的就是無緣無故被人打擾。即使這五年,自己硬是賴在黑衣的身邊,但黑衣一直喜歡獨處的靜謐,時常將自己拋在腦後,甚至遺忘了自己的存在。

這五年裡,阿單其實一直過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惹惱了黑衣,就被黑衣丟出棲風穀去!

“又怎麼了?”小傢伙剛才還開心地大喊大叫,怎麼一眨眼又悶聲不吭了?

“沒……沒事埃”抬起頭,努力漾起欣喜的笑容,阿單再度開始大嚼他的雁肉,吃得依舊狠吞虎咽、依舊開心。

黑衣卻微微地皺起了眉。從什麼時候起,這孩子竟也有了心事?!

想來,這五年裡他一直受這孩子照顧,卻甚少為這孩子著想過,實在虧欠了這孩子許多。

“等‘風起雲湧’練成了,我一定帶你出穀遊玩!”黑衣鄭重地承諾。

“好埃”而阿單回給他的,卻依然是勉強擠出的欣喜笑容。

黑衣望著那笑容,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

傍晚,阿單早早就煮好了一桌素菜,只等練功室內的黑衣出關來。黑衣這一次閉關已經過了七日,若無差池,今日黑衣將真正出關,“風起雲湧”也將大功告成。

哎,五年喲,漫長而又短暫的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便這樣一閃而過啦!

只是阿單左等右等,直等到夜色漫漫,一桌的菜食熱了又熱。黑衣卻還是未出關!曾記得,七日前黑衣曾經說過,今日日暮之前他必將大功告成。可現在已經入夜,他怎麼還未出來?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阿單實在按捺不住了,索性悄悄地走到練功室門前,偷偷地推開知道門縫,探進頭去看上一看。結果,不看則已,一眼則嚇得阿單魂飛魄散!

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瞧見黑衣正一動也不能動地倒在石床下!

“黑衣!”阿單忙奔過去跪在黑衣身前,顫抖的手撫上黑衣的額頭,直覺燙得嚇人。

“你怎麼了?黑衣!”見黑衣毫無反應,阿單頓時六神無主,眼淚嘩嘩地流下來。無名老人留下的醫書裡說過,黑衣這一種情景是練功不慎、走火人魔啊!

“嗚……黑衣……嗚……黑衣……你說話礙…嗚……我不要你死……嗚……”阿單大哭了起來。

黑衣微微地睜開眼,見阿單哭得稀裡嘩啦的樣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輕聲安慰:“我還沒死,你哭什麼?”話未落,一口鮮血便“哇”地噴了阿單一身。

“別說話啦!”阿單用力吼他,急忙去摸他的脈象,“奇怪,你的內息並未亂啊,怎麼會氣血亂湧?”對於醫術,阿單只是略有涉獵,“嗚,早知道你會這樣,我就努力學習醫術的!”心早慌亂成一團,不知如何才能救得了黑衣。

“好了,別哭了,我沒……嘔!”黑衣又噴出一口血來,臉也紅得嚇人,“我只是……嘔!”血如泉湧,一口接著一口。

“怎麼辦?!怎麼辦?!”阿單手忙腳亂的,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不用擔心。”黑衣左手無力地支地,靠坐到石床上,“我暫時還死不了。”只是,他離死期也不太遠就是。再閉合雙眸,試著再次引導內息從丹田緩緩游至湧泉,在緞稍微停頓,然後讓內息再次重回丹田。但是,內息卻在即將回歸丹田的那一刻,竟不受他的心念引導,猶如脫韁的野馬般直直沖向膻中大穴!

“哇一一”湧得更急更凶!臉也越來越紅。

怎麼會這樣?!他痛苦地睜開雙眸,禁不住喘了起來。天啊,要命!

“黑衣?黑衣?”阿單擔心地跪坐在黑衣的身邊,擔憂地看著他的模樣。怎麼會這樣?按常理來說,吐了這麼多的血,臉色早該蒼白如紙才對啊!可黑衣卻為何臉色竟反常地紅得厲害?難道,這並非是單純的走火入魔?!

“黑衣?黑衣?”阿單忍不住再喚。

“別吵。”黑衣歎息一聲,“扶我去冷泉。”他甚至連站起的力量也沒有。

“好,好!”阿單用力將黑衣扯到背上,一步一步地拖著他往屋後的冷泉走去。五年來,阿單到處攀爬,力氣大了許多,還勉強能拖動比自己高的黑衣。但就算如此,等阿單氣喘喘地將黑衣拖到冷泉邊上,也已是累得喘不過氣來。

這寂靜的月夜裡,只剩兩道粗粗的喘氣聲。

“還、還要怎麼做?”癱在冷泉沿上,阿單問背上的黑衣。

“將我拖下水一一哇!”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恰巧噴了阿單一頭一臉,“對不起.”黑衣苦笑了一聲。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阿單顧不得一臉的血腥,努力將黑衣拖入冷泉,怕黑衣無力坐著,他索性跪坐在冰冷的泉水之中,小心地扶著黑衣在水中打坐,“接下來呢,我還能做些什麼?”

“你若是能閉嘴,便是幫我大忙了。”黑衣扭頭瞪了嘰嘰喳喳不停的阿單一眼,冷哼一聲,實在無力去應付他。

“哦。”扁扁嘴,阿單聽話地不再打擾他,也開始垂首細細思索,努力回想他曾經讀過的醫書,想找出救治的法子。走火入魔分許多種,其中有一種是因為內息迴圈太猛太強,以致習之人無法控制內息亂沖,從而導致氣血翻湧、吐血不止一一黑衣難道便是如此?!

可先前他看過黑衣的脈象,黑衣的體內並未存在內息亂沖穴位啊!那麼一他又是怎樣的症狀呢?況且,黑衣的臉色為何紅得如此厲害?這又怎麼解釋?阿單努力地想了又想,卻怎麼也尋不出一絲與此有關的記憶來,心急如焚的阿單又開始嗚嗚地低哭。

“阿單!”黑衣忍不住咬牙切齒地低吼,“你不要哭好不好?麻煩你讓我安靜一會兒可以嗎?”他已經夠難受的了,天曉得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內息一直盤旋在膻中大穴,他渾身灼熱似火。 冰冷的泉水竟不起一絲降溫的作用,而膻中大穴的氣血又將往下狂湧!

天礙…他苦笑不已,一邊努力壓抑內息的洶湧騷動,一邊埋頭苦思。這“風起雲湧”、修習起來雖然不易,而世上也甚少有人能練到第七層的。但依師父曾經的經驗,卻並沒有多少的兇險才對。為什麼他練到最後的緊要關頭,竟然會無法控制體內的內息?而內息又為何會彙聚於膻中大穴?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呢?

想再凝神思索,卻喉中一甜,一口血又噴了出來!他冷哼一聲,知道自己若再無法將膻中大穴內的內息調出的話,過不了多久,他便有可能會經脈自斷、散功喪命!

可是,若想調穩早已錯亂的內息,必須有懂武之人幫他才行。而他的身邊卻只有一個隻會哇哇大哭的小鬼,根本不懂一點兒武學,更沒有一點兒內功修為!

看來,天要亡他埃

無力地靠坐在阿單身前,黑衣不由得歎息,也不再抑制奔湧的狂亂內息,隨它去吧。

“啊!”沉默了許久的阿單突然石破天驚地一聲大叫。

“你又怎麼了?”黑衣再歎,“你好吵埃”讓他安安靜靜地死,成不成?

“我想出救你的法子來啦!”阿單一臉興奮,雙手緊握。

“你別吵我了好不好7”他尚且沒有自救的法子,這個只知貪玩的小鬼又能有什麼法子?

“真的,真的!”阿單依然一臉的興奮,“我從一本書上曾看到過,若是不慎走火人魔又尋不出原由來,可以先用‘散淤’之法,將內息盡悉轉移出去。”體內若是少了作怪的內息,自然可以保住性命了!

“說得好!”黑衣挑起眉,回首斜睨著那個得意洋洋的人,“那麼請問。要如何‘散淤’呢?”

“只要……”得意洋洋的小臉又垮了下來。沒有人相助,什麼也辦不成的。

“現在可以讓我安靜一會兒了嗎?”

阿單皺緊眉頭,再次埋頭思索。“散淤”,即是將練功不慎、走火人魔之人體內的內息全部轉移至另一人的體內,通過調整再行轉回,便可解救亂了的內息。但前提條件是,接受雜亂內息的另一人也要身懷相當的內力才行,不然的話,不但無法引導內息,可能也會走火人魔!

“散淤”之法,說來簡單,施行起來卻是萬分的兇險。

“黑衣……”阿單突然又抬起頭,欲言又止。

“又怎麼啦?”黑衣現在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時好心,幹嗎想不開地撿回這麼一個又愛說話又愛哭的討厭鬼回來!看吧,如今受苦的是哪一個?

“我、我……”自己到底該不該說出來?不說,黑衣只怕真的有生命危險了;可他若是說了,黑衣會不會從此再也不理他了?他不要離開黑衣……可他更不想黑衣死掉啊!

“你到底想怎樣?!”黑衣歎了再歎。

“嗚……”哇哇地哭著,阿單一邊爬坐到黑衣身前,一邊抖著手開始慢慢解開身上的衣襟,“嗚……我對不起你……嗚……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幹嗎?”黑衣簡直快被這個小鬼的怪異行為給逼瘋了,“天這麼冷,你脫衣服做什麼?”就算要陪他一起死,也不要選擇凍死吧?

“嗚……”阿單依然在嗚嗚地哭,“‘散淤’還有一個法子啦!”

“別瞎鬧了好不好?”黑衣也快被這孩子逼得想哭了,“你又不是‘女人’!”

“散淤”確實還有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一一陰陽交合。只要一男一女同在,那麼不管走火人魔的是哪一個,借由陰陽交合,走火人魔之人可自行將體內雜亂的內息傳導至另一人體內!

但,這只是傳聞而已,因為此法對接受雜亂內息的人傷害極大。何況內息傳導的過程中,那種劇痛是人體無法忍受的!

“嗚……可、可我確實是、是……嗚……”大哭聲中,阿單抖抖的手扯去了身上的最後一件覆體衣物。

半眯的冷眸一下子瞪成圓球,黑衣愣得無法動彈。

矮瘦的身材、扁平的胸、毫無姿色可言的容貌,卻……卻實實在在是女、兒、身!天啊,這是什麼烏龍!

五年了,朝夕相處了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他卻一點兒也不知阿單原來竟是女、兒、身!比起走火人魔而亡,他被這個小鬼頭氣死的可能性或許更大上一些!

“嗚……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嗚……”哭得淚眼模糊,阿單在黑衣幾乎要噴火的瞪視下,慢慢往後撒,“嗚……可老乞丐告訴過我,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啦!”她又不是故意要瞞他的。

“淹死你算了!”伸長手,黑衣狠狠地扯回快被泉水淹沒頭頂的愛哭鬼,兩眼冒火地吼道:“我是別人嗎?我這些年如何對你的?也從來不瞞你任何事,可你呢?你竟然這麼對我?!”可惡,他真的會被他……哦、不、應該是被……她……氣死!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黑衣!”努力辯解的語句卻在黑衣又一口的鮮血噴出之時,猛地停頓下來,“你到底要不要‘散淤’嘛?嗚……你不要吐了好不好?”

“我也求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就算要哭,也該是他黑衣才對埃“你再這麼哭個不停,我也不用散什麼淤,直接被你的眼淚淹死算了。”他懊惱地將她的小身子扯進懷中,原本紅得厲害的臉色更是紅得要滴出血來。

唉,莫名其妙的走火人魔,莫名其妙的救治法子,莫名其妙的烏龍陣!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莫名其妙的亂七八糟嗎?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他咬咬牙,真的懊惱極了。

“嗚,你以為我願意哭呀?”嗚哇哇的哭腔依舊繼續,“可我不要你死埃”

“你再哭,我不給你吵死才怪!”往日這孩子很聽他的話啊,可今日他講的話怎麼沒有一點兒的威信……

良久一一

“你不要再哭了啦!”

“嗚……可是…我好痛……哇……你能不能殺了我算了!”驚天動地的哇哇大哭依舊驚天動地。

嗚……他也想哭礙…他從未彈過的男兒淚……嗚……現在可不可以不要散什麼見鬼的淤,也讓他死了算了?

莫名其妙的烏龍陣,便這麼莫名其妙地繼續烏龍地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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