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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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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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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0:59 |只看該作者
九十七、後續

媛寧挑挑眉:「喲,居然成了皇家媳婦,那以後我們都要尊稱她一聲福晉了吧?」

婉寧冷冷地道:「不過是一個格格,叫什麼福晉?也不怕別人笑話她不知天高地厚。」

媛寧輕笑一聲,道:「二姐姐這話,我聽著怎麼覺得那麼酸哪?」

婉寧低頭抄起了佛經,不再理會她。媛寧覺得無趣,也閉了嘴淑寧手下寫著字,心中卻有些疑慮。就算是對頭人成了四四的小妾,婉寧為什麼表現得那麼在意?她好歹是老五福晉的熱門人選啊,難不成,她對四四也有意思?不會吧?難道她還真要學足清穿女主,一定要跟老四發生情感糾葛麼?還是說,她只是不忿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先她一步嫁入了皇家?

過了不到兩刻鐘,婉寧便說要去看老太太,離開了水閣。

其他三姐妹又抄了一會兒,眼著著將近中午了,才收拾東西準備回各自的房間。淑寧捶捶肩膀胳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問道:「過了百日,我們還會不會繼續上才藝課?怎麼一直不見蔡先生呢?」

芳寧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逕自走了。媛寧道:「應該不會上了。蔡先生自從我和二姐姐離京後,就被辭退了,後來府裡也沒再請人。只聽說二姐姐在保定時,大伯母曾在那邊請過先生來教她。怎麼?三姐姐想學?」

淑寧點點頭:「我在廣州時也有學的,回來後一直沒練,怕會荒廢了。不知蔡先生如今在何處?能不能請他回來教呢?」

媛寧低低地笑了,見淑寧一副不解的樣子,才止了笑告訴她說:「三姐姐。你道那宋芝草為何與二姐姐不和?蔡先生辭去以後,就是宋家請了他去,教授女兒琴棋書畫。他整日念念不忘二姐姐這個學生。言必稱婉寧如何如何,天天唉聲歎氣。誰能受得了?只過了一年,便被辭退了。後來二姐姐回京,那宋芝草一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總愛與她過不去。她想了想。又忍不住笑道:「說起來,還有個笑話呢。有一回眾人在一處聊天,談起古人詩詞,二姐姐居然說《將近酒》是詩仙李白的大作,那不是笑掉人家的大牙麼?誰不知道那是銀笛秀才蕭雲劍地詩?宋芝草嘲笑她,這種事都不知道也敢自稱才女,當時就和幾家千金大笑一通。二姐姐忒沒有面子,後來每次見她都沒有好臉色。那件事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不然二姐姐在京中可就成笑話了。」

淑寧大汗。如果換了自己,恐怕也會條件反射地說那是李白的詩吧?她不禁覺得婉寧有點可憐,穿越到這個似是而非地清朝世界。其實風險處處都存在啊。

她暗暗下了決定,沒什麼事絕不跟人談起什麼詩詞歌賦!連歷史人物故事也要盡可能少說!

回到槐院。佟氏見了女兒便道:「你阿瑪到前頭接待來賀我們家受封的客人了。中午我們自己在房裡吃飯,我叫人做了酸湯子。你多吃一點吧。」淑寧應了,想起上午聽說地事,便對母親說道:「二姐姐打聽到了今年選秀的消息,聽說宋家小姐被指給了四阿哥,不過只是格格。」佟氏愣了愣,才醒悟過來:「哎呀,四阿哥已經到這年紀了麼?我居然忘了。」她發了一會兒呆,忽然站起身來:「這可是喜事,我要送些賀禮過去。陳老太醫開過幾張補身的方子的,長福呢?得快叫人配好幾付送去。還有從廣東帶回來的綢緞,我們現在用不著,白放著可惜了,乾脆送兩箱過去吧,還有珠寶,新人也該有些頭面首飾,對了,那幾顆大紅寶石……」

淑寧目瞪口呆,連忙止住她:「額娘,你冷靜些!」她把母親壓回椅子上,道:「這些東西宮裡和內務府會準備地,你只要表示一點心意就行了,這麼大張旗鼓地,生怕別人不知道麼?」

佟氏這才冷靜下來,看著女兒不好意思地笑了:「額娘是太高興了,有些失態。你說得也是,我們家如今還在守孝呢,沒得沖了人家的喜事。算了,只送些衣料和幾件佩飾,再加幾樣藥材,都送到南瓜胡同去,免得叫外人知道了。」

淑寧這才鬆一口氣,不料只過了一會兒,佟氏左思右想地,又坐不住了:「我們好像有兩匹上好的多羅呢,乾脆也送過去吧,趁現在還沒吃飯,我叫人開小庫房取去。二嫫?二嫫?」然後登登登地走了。

被她打敗了!

淑寧無語地望向天花板,現在就已經這樣了,等以後自家哥哥娶老婆時,不知老媽會成什麼樣子?我是兩天後的下午的分割線

張保頂著滿頭大汗,慢慢踱進槐院,倒在躺椅上,一臉疲憊。淑寧忙放下手中的針錢,為父親遞了塊帕子,又倒茶給他喝。

佟氏替他打著扇子,有些心疼地說:「來人怎麼就沒停過呢?咱們家也沒打算大肆張揚,到底還在孝中呢。」

張保一口氣喝下一杯茶,又把杯子遞回給女兒,才道:「畢竟是難得的榮耀,我們雖不好張揚,跟我們交好的幾個府,總要意思一下。麻煩的是那些摸不著真正地權貴的邊的人,還有在京裡等著候缺地小官,藉機來攀附。我只好應酬一番,哪能真的給他們些什麼好處呢?」

佟氏有些埋怨:「大哥四弟要上差就罷了,二哥成天在家呆著,也不幫著招呼一下,讓你一個人從早忙到晚,他卻自個兒逍遙去。哪有這樣地兄弟?」張保苦笑一聲:「他心裡正不痛快呢,別人來恭賀,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麼?算了。也就是幾天地事。我先辛苦一下吧。」

淑寧又倒了一杯茶捧給父親,張保摸摸她的頭。接過了茶,喝了一口,才道:「早上陳良本大人來過,跟我說了一些話。」

淑寧一僵,忙用心聽是什麼事。佟氏問道:「是什麼話?他是不是對你辭官地事不大滿意?」

張保搖搖頭道:「陳大人實在是個很寬容地人。他不但不生氣。還很體諒我。原來廣州府屬官裡有他的昔日同窗,把那邊的事都告訴他了。他說,我就這樣辭了官,實在太可惜了。既然是有用之身,就該多為朝廷百姓做些實事才是。不過我父親新喪,母親又臥病,也應當留在家裡照料。因此他交待吏部地人,記錄我是在丁憂而非辭官。等過些時候,家中安定下來。他會為我再謀一份好差事。若是擔心朝廷黨爭,便尋一個糾葛少些的職位就是了。」

「陳大人很會做人嘛。」淑寧暗暗想道。

佟氏聽完也是感歎不已:「他這一番好意,你若是推辭。就顯得太不知好歹了。」張保無奈道:「可不是?我當時真是慚愧之極。雖然沒有明著答應他,但若以後他真地為我謀了差事。我也不好推了。」

佟氏笑道:「如果真是沒什麼糾葛的好差事。你只管領就是了,莫枉費了別人的一片好意。」

張保微微點了點頭。這時候長貴來報說:「老爺,又來了幾位大人,您看……」

張保長歎一聲,苦笑著去了。

第二天,淑寧繼續到水閣去抄佛經,卻發現婉寧頻頻看向自己,欲言又止。她心裡奇怪,面上卻不露,只裝作沒發覺對方的異狀。

果然抄了不到半個時辰,婉寧就忍不住了,悄悄問道:「我聽說,昨兒個陳良本大人曾來過咱家找三叔,是不是真的?」

原來是這件事。淑寧不露聲色地道:「地確有這事,他們以前就認得的,這幾天上門來的人也多,陳大人不過是應個景兒,二姐姐怎麼問這個?」

婉寧不回答,過了半晌才道:「我覺得他這人……人品不大好,你們還是少跟他來往比較好。」

淑寧挑挑眉:「人品不好?二姐姐何出此言?連皇上都說陳大人是直臣純臣呢。難道二姐姐還在記恨當年的事?」

「不不,怎麼會呢?我早忘了那件事了。」婉寧連忙說道,「我不過是聽人說他行事有些陰險,怕三叔跟他來往多了會吃虧,才這樣說罷了。」

他的確是有些陰險,不過是對你而已。至於她家老爸,還沒這個榮幸呢。

淑寧笑了笑:「多謝姐姐提醒,不過這些外頭大人們的事,我一點兒都不懂,也不好去管呢。」

她繼續抄寫著經文,婉寧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對媛寧在旁邊發出的冷笑聲翻了翻白眼,便把注意力拉回抄寫工作上。

但平靜只維持了片刻,一個小丫環急急闖進水閣,慌慌張張地對婉寧道:「二姑娘快去看看吧,正院裡鬧起來了,老太太正生氣呢。」

婉寧忙問是怎麼回事,那小丫頭只說了「二太太……」幾個字,瞥見媛寧在場,便住了嘴。媛寧臉色變了,婉寧只看了她一眼,便道:「我們去看看吧。」然後就先行一步。

淑寧和芳寧對看一眼,也跟著走了。媛寧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跺了跺腳,追了上去。

來到正院,屋裡頭鬧得正歡呢,滿院子都站滿了人,有家中的主子,也有丫環僕婦。淑寧看到素雲和其他幾位伯母嬸娘的貼身大丫頭俱在,便知佟氏等妯娌此刻都在房中。只聽得上房裡老太太在大罵:「我還沒死呢!你們一個個地居然敢踩到我頭上來,真是無法無天了!你們恨不得我現在就兩腳一蹬,跟老爵爺去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別做夢了!只要我在一日,這府裡就還是我說了算!你們這幫不孝子,你們阿瑪剛死了幾日,就欺負起額娘來了?你們對得起你們的阿瑪。對得起列祖列宗麼?!」

她繼續大聲罵著,後來隱約聽得索綽羅氏小聲說了句什麼,她就罵得更大聲了。還大咳起來。

婉寧聽見,連忙衝進屋裡。柔聲哄著祖母。在廊下站著的李氏回過頭來,看見她們姐妹幾個都在,皺了皺眉,又聽得屋裡老太太咳完又繼續罵,便輕輕走過來。做了個手勢,把她們帶出了院子,然後道:「老太太病久了,火氣自然大些,方纔那些話你們就當沒聽見,回去也要約束底下人,別讓她們亂嚼舌根,知道麼?」見淑寧等人點頭,便淡淡地說:「都散了吧。」然後便回院裡繼續站著。

淑寧回到槐院。想了想,便開始做起針線活來。到了吃午飯時,佟氏回來了。她神色淡然。只是有些疲累,二嫫連忙跟上去。又問素云:「太太可有受氣?」佟氏擺擺手。讓淑寧和眾人都退下,只留下二嫫。說了好一會兒地話,然後吃了半碗飯,又帶著素雲和幾個丫環出去了。

淑寧有些好奇,便悄悄去問二嫫是怎麼回事。二嫫為難地說道:「姑娘,不是二嫫有意瞞你,這些事情實在不是你們姑娘家該知道的。你就別問我了。」淑寧挑挑眉,也不強求。

不過她有別地渠道可以打聽到消息。以往在伯爵府,她要知道什麼小道信息,除了從母親兄長處聽說,就只有向二嫫或巧雲打聽了。素雲是個實心性子,不愛傳播小道消息,而巧雲現下正在家待產,二嫫又不肯說,她只好動用自己新近建立地情報網啦。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素馨叫來,如此這般吩咐一番,素馨就會意地領命而去。

這個因為處事伶俐而被她留在身邊地小丫環,家族在伯爵府中世代執役,加上遺傳基因中的高產特性,每一代人都生下許多兒女,而且這些兒女基本上都是相貌平平、才智平平地人,因此,不會因為長相太好而當上小妾,也不會因為才能太出色而成為總管,一直都留在僕役社會的中下層,像週四林這樣當上管事已經是極有出息了。他們家的人不但與其他僕役家族聯絡有親,更遍佈府中各處所。府裡的人,或許會因為二嫫是佟氏親信,而對她的家人有提防之心,也可能會因王瑞寶是王嬤嬤地兒子,而把他們一家當成是老太太那邊的人,但他們私下說主人家閒話時,不會提防二門上看守的一個家丁,老太太院裡後廊下掃地的婆子,二房後院洗衣服的媳婦,或是給採買貨物的管事打下手的小廝。

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總是能夠接觸到各方面的小道消息。淑寧也是在無意中發現這一點地,素馨年紀還小,也沒受過什麼訓練,無所真正發揮出這個家族網絡的作用,但只是打聽一下老太太屋裡發生的事,想必不會有什麼問題。

果然,一個時辰以後,素馨已經收集到各方面地訊息,回來覆命了。

她說:「我二嬸母在老太太屋裡做雜活,據她所講,二太太向老太太請安時,似乎對二老爺爵位的事十分生氣,老太太不過念了她兩句,她就說什麼,自從老爵爺過世後,大老爺大太太在府裡就是說一不二地,老太太什麼辦法都沒有,如今大老爺一襲爵,大太太才是當家主母,老太太再厲害也只能乖乖受她擺佈,而她和二老爺,越發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還怎麼敢指望親額娘呢?」

嘩,這是赤地挑撥離間啊!二伯母平素雖然尖酸刻薄,但還不至於這麼沒有分寸,看來封爵的事給二房地打擊很重啊。

素馨小心翼翼地瞧了淑寧一眼,道:「二太太說這話可真夠膽大的,府裡人人都在說閒話呢,說二老爺遲早要分家呢。」

的確膽子夠大,不過似乎跟他們三房關係不大。淑寧想了想,對素馨說道:「這些話你別跟人說去,對你家裡人也別亂說。別人愛怎麼傳都是別人的事,別叫人拿住你們的把柄。」素馨怎會不明白她的意思?當即就應了。

淑寧呆在房裡想了好一會兒,見母親一直沒有回來,又擔心她會不會遭受池魚之災,受了委屈,一時心裡有些煩亂,便索性擺出文房四寶來,抄幾頁佛經,讓心情平靜一些。

臨近傍晚,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二嫫忙叫人去打聽,還未等到人回來報信,便看到先前跟佟氏出去的一個丫環衝進院裡,在淑寧房門外喊道:「姑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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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老太太

淑寧心下一驚,忙衝到房門口問:「出什麼事了?」那丫頭說:「老太太昏厥過去了,太太說看著不好呢,叫我回來請姑娘和少爺們一塊兒過去。」

淑寧忙叫人去抱賢寧,卻看到哥哥端寧衝進院子問:「聽說出事了,怎麼回事?」原來他才從外頭回來,聽到下人的議論,就趕忙衝過來問。

淑寧把事情告訴他,然後叫他去抱弟弟,自己想了想,便回身進屋從梳妝盒裡拿出那個白綢香囊,悄悄塞在袖子裡。

等他們兄妹三人趕到正院的時候,堂兄弟姐妹們已來了大半,接著又來了幾個。眾人都肅然站在院中,不敢出聲。

賢寧對兄姐說:「放我下來,我要自己站著。」端寧拍拍他道:「乖,讓哥哥抱著你。」賢寧不依:「別人都站著,小娃娃才要人抱呢。」淑寧轉頭看到淳寧、嫣寧和慶寧的長女雪瑞都是由丫環牽著手,自己站著的,只有慶寧幾個月大的兒子德瑞是讓人抱著,便讓端寧把賢寧放下地,然後蹲下來對他說:「你要自己站著也行,乖乖地不許鬧,回頭姐姐給你做好吃的點心。」賢寧點點頭:「我要吃糕糕。」淑寧應了,又重新站起來。

不一會兒,容保領著一個老人和一個拎箱子的隨從打外頭進來,便有人傳話說「王太醫來了」,沈氏親自打了簾子,把那老太醫迎進房裡。

屋裡隱約傳來說話說,卻聽不清楚。過了好一會兒,婉寧出來了。她一臉委屈地走到院中,不停地回頭看。慶寧連忙上前問道:「咱們一接到消息就過來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婉寧紅著眼道:「奶奶生了一天氣。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了,不知為什麼又摔了杯子,突然間就暈了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她眼淚忽然開始往下掉:「太醫一臉嚴肅的樣子,奶奶不會出什麼事吧?「

慶寧不說話。順寧便安慰說:「她老人家身體一向很好,或許只是一時氣急攻心,不會有事的。王太醫本來就愛板著個臉,你別胡思亂想了。」

婉寧嚶嚶哭著,李氏忙上前安撫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眾人依舊在院裡站著,許久都不見裡頭傳出什麼消息。婉寧幾次想要進去打探,都被趕回院子裡。

漸漸地,有人覺得累了。李氏抱起女兒,淳寧便依著順寧的大腿,喜塔臘氏早就扶住了嫣寧。本來還堅持要自己站著的小賢寧,也終於支持不住,端寧把他抱起來,用袖子輕輕地為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淑寧悄悄轉換著身體的重心。好讓兩條腿輪流休息一下。

這時離太醫進屋已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好容易,才看到簾子打了起來。張保和佟氏親自送太醫出來,恭恭敬敬地說了些感謝地話。張保一直把人送到外面,佟氏到了院門才回轉。

端寧忙上前問道:「額娘。裡頭怎麼樣了?」婉寧也衝過來等著答案。佟氏愛憐地摸摸賢寧困頓的小臉。道:「老太太已經醒過來了,只是手腳有些不便。太醫說要靜養。」

婉寧聽了忙衝進屋裡。喊著:「奶奶、奶奶,你怎麼樣?」隱約聽得那拉氏輕輕責備了她兩句,她才安靜下來。

晉保走出房門,咳嗽一聲,滿院嚶嚶嗡嗡地聲音才靜下來。他道:「老太太現在已經醒了,只是要靜養。你們現在都回自己屋去吧。從明天開始,寧字輩的除了淳寧和賢寧,都要輪流過來侍候老太太。除非病重,不許有人推脫!現在散了吧。」然後也不多說,直接轉身回屋裡去了。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緩緩地依言散了。淑寧和端寧帶著弟弟回到槐院,安頓他睡下以後,便到上房坐著等父母回來。

張保與佟氏回來時,天已經快亮了。他們看到兩個兒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都又好笑又心疼,忙把他們叫醒。

淑寧頭腦還有些不清楚,只聽得哥哥問道:「老太太現在究竟怎麼樣了?是中風了麼?」佟氏道:「是中風,半夜裡她老人家又醒過來一次,人是清醒的,只是手腳不大聽使喚,因此樣樣都離不了人。我和你阿瑪先睡一下,你們也回房去補個覺,再過一兩個時辰,就到正院去輪班吧。」

淑寧聽了,便乖乖和端寧各自回屋去了,一覺好睡,醒過來時,已經是辰時。淑寧忙忙梳洗了,吃了碗粥就和哥哥一起趕到了正院,正好替下那拉氏和婉寧。我是兩天後的分割線

淑寧現在的感覺很複雜。

這兩天她和其他兄弟姐妹嫂子輪著照顧祖母,看到這個老人現在虛弱地樣子,只覺得人生真是變幻無常。曾幾何時,這位老太太在家中也是位說一不二的主,所有人都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的母親佟氏臉色發白、心中發苦,乖乖接受她安插過來的眼線。因為她的堅持,叔伯們就只好讓所謂的法師打擾祖父靜養;因為她的縱容,他們就只能忍受她娘家侄子的胡鬧。但無論她曾經如何尊貴、霸道,現在也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吃飯穿衣,俱要受人擺佈。

淑寧原本挺怨恨她的,怪她無端給自家父母氣受,怪她為了私心總想插個小妾到自己家破壞父母地感情。就算現在她全身上下,脖子以下的部分都動彈不得,也還總是罵罵咧咧,有時說的話難聽至極,甚至毫不考慮身邊地孫女們都只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但現在,淑寧覺得心中對她地那點怨懟之心,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因為現在地她,只不過是個病弱無力的老人罷了,甚至連撒個尿。都要人幫忙。

正因為有了這樣地想法,所以淑寧在侍候老祖母地時候。雖然說不上有多麼用心,但總是小心輕柔地,會仔細給老人洗臉梳頭,把她打理得盡可能可以見人,又常常替她翻身。免得她背上出汗難受。

她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待這些,老太太本人沒什麼反應,但婉寧卻是心中有數的,有一次還曾經私底下小聲對她說謝謝,讓她有些莫名奇妙。看得出婉寧對老太太是有真感情地,但聽到這聲道謝,淑寧心中莫名的不爽:難道只有你是她的孫女不曾?難道只有你會照顧老太太?你把別人都當作是什麼了?

眼看著太陽下山了,淑寧在老太太身邊已侍候了大半天,只覺得又累又餓。看到李氏和芳寧出現時,心裡一下鬆快起來---終於可以換班了。

李氏對她微微笑了笑,便從食盒裡拿出一碗粥和幾樣小菜。低下身去對老太太說:「老太太,孫媳婦給您做了些清粥小菜。您用一些吧?」

老太太卻把臉轉過去。聲音嘶啞地說道:「我不要吃這個,今兒早上的燕窩粥還有沒有?」

「老太太。燕窩粥甜,您吃多了不好。」

「胡說,燕窩最是滋補,咱們家還沒窮到連幾兩燕窩都吃不起的地步,還是說,你們瞧著我沒用了,捨不得花這個錢?」李氏無可奈何,只好收起粥菜,回廚房去做燕窩。她前腳剛走,老太太又罵小輩們是不是打算把她餓死,芳寧有些手足無措,得了淑寧地提醒,到後院的小廚房找了找,端了碗參湯來,給她餵了小半碗,才算是讓她安靜下來。

淑寧瞧著沒什麼事了,便悄悄退出房間,正要沿著走廊往外走,卻迎面看見老太太身邊的丫環翠蓮。奇怪,她剛才還在房裡的,幾時出來了?

出於以往的經驗,淑寧對名字裡帶「翠」字的丫環都沒什麼好感,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老太太身邊的。稍一點頭,隨口問了句:「籃子裡的是什麼東西?」那翠蓮討好地笑道:「是燕窩粥,老太太早上沒吃完,我收起來了,聽說她老人家現在想吃,就趕忙去熱了來。」既然有燕窩,剛才怎麼不說?倒讓大堂嫂被罵一頓。淑寧不悅地「嗯」了一聲,就往前走,也不理會她。

回到槐院,她擦一把汗,喊道:「二嫫,可有什麼吃的麼?我快餓死了。」

二嫫忙應道:「有新鮮地蘇子葉餑餑,姑娘先吃一點,很快就能吃飯了。」淑寧歡呼一聲,接過點心盤子,倒了滿滿一杯茶,喝了個痛快。

佟氏走過來道:「很累麼?今晚上好好休息,明兒一早額娘先過去,你吃了午飯再來。」淑寧見她似乎打算出去,便問:「額娘不在這裡吃飯麼?」佟氏微微笑道:「你大伯母有事請我過去商量,你待會兒先跟哥哥弟弟一起吃吧。你阿瑪跟你幾位叔伯有事要談,也不回來了。」

淑寧應了,忙忙吃了一個餑餑,才覺得胃袋好受些,舒服地歎了口氣。

然而晚上她卻沒能好好休息。老太太又出事了。

不知是吃什麼東西時嗆著了,咳了半日,喉嚨中卡了一口痰,不上不下的,幾乎沒背過氣去,好容易咳出來了,卻已經半死不活的。幾個太太忙忙通知了各自地丈夫,又連夜去把王太醫請了來瞧。那王太醫一邊把脈,就一邊皺眉,把完後又問近幾日病人的飲食。李氏小心翼翼地說了,王太醫便說:「人參雖是大補之物,但現在天熱,病人又年紀大了,身體虛弱,參湯喝多了,未免虛不受補,反而添了燥熱之症。而燕窩雖有滋補之效,那粥卻是甜地,徒增痰症耳。病人本該進食清淡地飲食,以粥水為佳,怎的卻給她吃這些東西?」

晉保掉頭去看那拉氏,那拉氏卻看向李氏,李氏忙道:「雖然準備了清粥小菜,但老太太不肯吃,唯有燕窩和參湯是還能入口地。昨兒本來還熬了些清淡的湯,老太太一口都沒喝。」

晉保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問太醫老太太現在病情如何。王太醫說了半天醫理,然後得出的結論是,要吃他開的藥,遵他的醫囑,而且在飲食上絕不能再犯錯誤,不然痰症越來越嚴重,會很危險,而且病人身邊絕不能離人。晉保和那拉氏都一一應了。

這一鬧,又是半夜才能睡下,淑寧肚子裡有些火,本來被壓下去的怨恨,又挑起來了:這老太太年紀一大把了,也不知道愛惜身體,明明生著重病,還是向往常一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難道是嫌命長麼?

第二天一早,傳來消息說老太太醒過來了,還自動自覺地吃了小半碗米粥,全府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看來她的確還不嫌自己的命太長啊。

中午淑寧吃完飯後,便到正院去接替母親和四嬸。卻看到自家老媽正在老太太床前恭敬地站著,聽著什麼吩咐。那丫環翠蓮跪在地上,低垂著臉。

佟氏瞥見女兒進來了,也不說什麼,只柔聲對老太太說:「額娘真是體恤媳婦兒,媳婦兒正覺得家事繁重,想多找個幫手呢,以後翠蓮姑娘就是我們屋裡的人了,我一定會好好待她的。」

淑寧聞言心一沉,看向那翠蓮,只見她滿面喜意地向佟氏磕頭。老太太臉上彷彿開了朵菊花:「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不是個不能容人的,這丫頭跟在我身邊也有三年了,一向會討人喜歡,以後就交給你了。」

佟氏滿臉笑意地應了,又柔聲叫翠蓮給老太太磕頭,這就回屋去收拾衣裳雜物,老太太卻道:「明兒再走吧,讓她再多服侍我一日。」翠蓮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又馬上笑著應了。

佟氏轉過身離開房間,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交待女兒要好好侍候祖母。淑寧嘴上應著,卻覺得心裡有些冷,轉頭看見那翠蓮高興的樣子,不知怎的起了一絲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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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終局

張保從妻子嘴裡得知自己屋裡即將要增添一個人時,感到十分詫異:「額娘糊塗了麼?現在還在孝中啊,她這是在幹什麼?不行,快退回去,雖然我說過不想再混官場,但也沒打算讓人參我個不孝悖禮之罪。」

佟氏卻安撫下他,淡淡笑道:「夫君太多心了,額娘怎麼會做這種糊塗事?她只是說,我們屋裡人手不夠,也沒個合心意的人侍候你,因此將心愛的丫頭送來照顧你的起居。她老人家幾時說過是給你送妾來著?你可別誤會了額娘的好意。」

張保愣了愣,笑了:「夫人說的是,我怎能這樣誤會額娘呢?她只是要送個丫環來罷了,斷沒有做母親的在父親喪期內給兒子納妾的道理,方才是我想歪了。」

夫妻倆相視一眼,又笑了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淑寧實在無法理解老太太的想法,她現在都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動了,還念念不忘在他們三房插人,到底是什麼心理啊?難道說,執掌大權習慣了,連想法也變態起來?

以前老太太要安插小妾,是想在各房布下眼線,順便牽制一下媳婦們,也是為了更好地掌握府內大權。可現在這樣做真的有用嗎?淑寧實在不看好這種法子,從以往老太太安插的人就可以看出來。

大房的翠翹死了不說,繼任的翠萍已經差不多成了那拉氏地人了,又有前任留下的兒子安寧做依靠,只要安份守己。總能好好過日子。現在那拉氏當家,翠萍當然不會傻到跟她作對。

二房的翠珍對老太太倒還算忠心,從素馨收集回來地小道消息中可以知道。她現在還常常給老太太請安,而且索綽羅氏視她為眼中釘。她還離不得老太太這個靠山。但如果靠山倒了,她又沒有子嗣,會有什麼結局還不知道呢。至於另一個妾翠英,早就得罪了老太太,聽說自從那年小產後。她就一直病著,美貌不再,又失寵了,現在只能無聲無息地活著。

四房一直沒有正式的妾,只有幾個通房丫頭。雖然聽說大多數是老太太送地人,但沒有名份是事實。四叔容保與四嬸沈氏,近年的感情有所疏離,但即便如此,容保對那幾個通房。一直是一碗水端平,也沒有抬舉哪一個的打算,對她們之間窩裡鬥的情形視而不見。

由此可見。在各房安插小妾,或許曾經有過作用。但時間一長。人心就很難控制了。老太太一再想往三房安插人,難道只是一股子執念作怪嗎?在她現在無法再執掌家事的情況下。那些眼線還能發揮多大地作用?

而且最關鍵的問題是,老太太本人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淑寧轉回頭去望望床上那個乾癟瘦弱的老太太,非常確定這個事實。

雖然太醫當面說靜養就行,但私底下跟張保兄弟幾個說了什麼就沒人知道了。只看老太太越來越虛弱的身體,長輩們暗中進行的準備,以及府裡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就可以猜到這一點。但很明顯,老太太本人並沒有這個覺悟,她大概以為自己只是一時中風,還能繼續活好長一段時間吧?

傍晚,淑寧把照料的工作交給婉寧和沈氏,便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槐院。這種侍候人的日子真不是人過地,她自穿越以來,雖沒有大富大貴,卻也是養尊處優,從沒有那麼辛苦過。看來好日子過多了,容易使人墮落,等過些日子空閒下來,她要想個法子鍛練一下身體才行。

約摸在一更天的時候,變故發生了。老太太又一次被痰堵塞了喉嚨,最後雖然咳出來了,卻已是出氣多,入氣少。眾人又是一片手忙腳亂,婉寧在一陣哭天喊地中被趕出房間,摟著喜塔臘氏一個勁兒地哭。太醫來瞧過後,只是搖頭,暗示晉保給老人家準備後事。

院子裡再度站滿了人,個個臉上帶著哀戚。淑寧望望婉寧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又看了看面無表情地媛寧和閉著眼念佛的芳寧,心裡有些茫然。等到屋裡有人走出房門,正式宣佈老太太已經去世時,院子裡地人才紛紛痛哭起來。

聽著耳邊地一片哭聲,淑寧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但離要哭出來還早得很。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拭了拭鼻下,一股子特別地味道從帕內傳來,她馬上被刺激得紅了眼,眼淚不停流著。這時,她察覺有人拉了拉她的袍子,低頭一看,卻是賢寧。他張大了眼問:「姐姐,大家為什麼哭?」

淑寧蹲下身來對他說:「因為老太太去世了,所以大家都很傷

「老太太?就是那天摸我臉蛋的那個老奶奶嗎?「是啊。」淑寧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便裝作給弟弟整理頭髮,用帕子輕輕替他擦了擦臉。賢寧忍不住流了淚,吸著鼻子道:「姐姐,我覺得難過。」淑寧忽然覺得有些罪惡感,卻被旁邊一股尖銳的哭聲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沈氏抱著哭個不停的女兒嫣寧哄著,左手卻分明剛在孩子身上掐了一把。「呃,原來還有比我更邪惡的人。」淑寧想道。她突然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頭,抬頭一看,卻是端寧。他扯了扯嘴角,把賢寧抱起來,輕輕拍著他,讓他倚著自己的肩膀流淚。

這時晉保出來說道:「你們都進去見老太太最後一面吧。」

說是見最後一面,其實只是見見屍身。老太太的頭髮衣服都已經整理過了,半身搭著被子,臉上蓋著素帕。婉寧一見到,馬上就撲了上去。卻被那拉氏的丫環緊緊抱住,她不停地掙扎,哭得痛不欲生。屋裡人人都哭得很斯文端莊。就連老太太生前最寵信的嬤嬤,也是趴在地上嚎而已。因此婉寧的激動與失態顯得格外顯眼。那拉氏頻頻看她,最後見到她掙脫了丫環,撲到老太太身上,緊緊摟著屍身痛哭,便馬上皺著眉讓人把她拉開。又親自整理了被女兒拉開地被子,繼續一邊用帕子抹著眼淚,一邊吩咐下人們準備棺木火燭等物。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呀分割線

大概是因為老太太死得比預期的早,許多東西都還未準備齊全,因此還要忙忙叫人去買。就在準備喪禮地過程中,又出現了問題----沒錢了。

府裡賬上現在還有兩千兩左右的現銀和銀票,但現在離秋收還早,田租還未能收上來,而二房主持地幾門生意。據說資金周轉方面出了問題,已有三個月未曾上交銀子了。一場像樣的喪禮,沒個兩三千兩是不行的。但如果把府裡的銀子都拿去用,那接下來的幾個月。全府上下又如何維持日常用度呢?

因此。晉保和那拉氏籌算過後,發現最多只能使用其中地一千兩。因為不夠用。晉保要求興保從店裡調銀子,卻遭到了拒絕。

興保說:「我因為額娘打死釧兒的事,賠了大筆銀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今年京裡連開了幾座酒樓茶樓,我那些生意虧得厲害,這幾個月都在倒賠銀子。現在要我再拿出幾千兩來,實在是無能為力。上一回阿瑪的大事,已經是我出的錢,為什麼現在又要我出?」

晉保聞言十分不悅:「老二,你要把話說清楚,那些生意當初都是家裡出的本錢,如今家裡要用銀子,調些來有什麼要緊?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了?」

興保卻冷笑道:「大哥這話糊塗,雖然當初家裡有給一些本錢,但大多數都是靠我的私房,當然是我的生意。而且這些年家裡得的錢,已經是當初本錢地十幾倍了,我一直好心好意供養家裡,大哥卻不能憑這個就謀奪了我的私產去。」

晉保氣白了臉,也不跟他吵,直說道:「這些過後再提,現在先辦了額娘的大事要緊。你到底出不出錢?」興保扭過頭去:「我方才說過了,上次阿瑪地事,我已經出過錢了,你找別人去。」

晉保恨恨地道:「上回因為牽扯到幾位王爺,阿瑪的事並沒有大操大辦,總共才花了不到三千兩,其中那副棺木,還是早就預備下地,香燭紙品,又都是公中地錢,你才花了多少?現在輪到額娘,你卻推脫起來。別忘了,額娘會發病,還是你們兩口子幹的好事!」

興保跳起來,大喊「你胡說」,幾乎就要衝過來了,卻被容保架住,勸道:「二哥,有話好好說,這次是你過分了。額娘待你不薄。」

興保掙開弟弟,冷笑道:「你少在這裡扮好人,她待我不薄?她最疼地就是你!!!額娘這麼多年存下的體己,現在在誰手裡?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昨兒個額娘還清醒的時候,最後見過的人是誰?是你老婆!誰知道這裡頭有什麼貓膩!」

容保也漲紅了臉,當即就跟他爭吵起來,晉保頭痛地在一旁生氣。張保聽得越來越不像話,便大喊一聲:「夠了!」待兄弟們安靜下來,他想了想,便對晉保道:「我在外頭做了幾年官,不怕大哥笑話,也有些積蓄。弟弟不敢越過大哥去,也願意出一千兩,大哥覺得如何?」

興保和容保都吃驚地望著他,晉保有一絲感動:「三弟,你平時日子過得也不富裕……」興保卻打斷了他的話:「少來,他有錢著呢,平時都是裝窮。」晉保厲聲喝道:「老二!」興保這才悻悻地閉了嘴。

張保淡淡地道:「我在外頭十幾年,也沒在父母跟前盡孝,現在不過是出點銀子,再說,大哥主持家業也不容易,做兄弟的能分擔就多分擔些吧。」

晉保大力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好兄弟,你這份情誼,哥哥絕不會忘記!」

容保見狀忙道:「三哥說得有理,平時額娘最疼我,她老人家的大事,我如果袖手旁觀,成了什麼人了?不過我銀子不多,只能出個五百兩,兩位大哥別嫌棄。」

晉保怎麼會嫌棄?忙抱了一把幺弟,兄弟三人一副感情好得不行的樣子。

興保訕訕地,只好說:「既然如此,我也出……五百兩好了。」晉保瞥他一眼,淡淡地道:「二弟有心了,想必額娘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吧。」我是正在守靈的分割線

淑寧全身戴孝,與眾姐妹嫂子一起,跪在內堂燒紙誦經。婉寧呆呆地望著火盆,機械地往裡頭投些紙錢,默默地流著眼淚。淑寧有些慚愧,自己從沒有真心實意地為這個老人掉過一滴淚,但想到她給自己家帶來的傷害,心腸就硬起來,仍舊拿出暗藏了秘密香囊的帕子,流著裝模作樣的淚水。

夜深了,漸漸地有人尋著借口離開了內堂,留下來的人,只剩下婉寧淑寧和幾個老太太親信的丫環僕婦,當中有的人甚至當場打起了磕睡。

淑寧無意中往外看了一眼,卻發現哥哥端寧站在角落裡,靜靜地望著老太太的棺柩,燭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色顯得有些莫測。

淑寧遲疑了一會兒,看到眾人皆疲累不堪,沒人注意到她這邊,便悄悄起身往端寧處走去,碰了碰兄長的衣角,輕輕問道:「哥哥,你怎麼了?」

端寧側臉望了望她,搖搖頭,又轉過去繼續看那棺柩,幽幽地道:「世事無常。我去廣州前,她還是這府裡說一不二的主兒,高高在上,人人都要在她面前低頭。而昨晚之前,她只能躺在床上,事事都要靠人幫忙。死了,連辦喪事的銀子都是好不容易才湊起來的。守靈的人人大多只是裝個樣子,沒多久就都溜了。她強硬了一輩子,威風了一輩子,為的到底是什麼?」

淑寧無言地陪著他一起站著,過了一會兒,他說道:「瑪法待我挺好的,知道他死得那麼冤枉,我心裡其實有些恨老太太,看到她受苦,心裡說不出的痛快。」淑寧吃驚地望過去,只見他扯了扯嘴角,道:「但再恨又如何?你看看,這府裡真心實意為她傷心的人有多少?兒子媳婦?孫子孫女?親信奴僕?就算是哭得最傷心的婉寧,哭的到底是她,還是自己,又有誰知道?而且,若不是為了做給外人看,我真懷疑有誰願意為她花錢送葬!」

淑寧拉著他的袖子,認真地說:「哥哥,你冷靜一點。」端寧怔了怔,微微一笑:「我很冷靜,別擔心。」他摸了摸妹妹的頭,道:「原來還怨她恨她的,但看她活到這份上,又覺得再多的恨都沒有必要了。她落到這樣的結局,早已得了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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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1:33 |只看該作者
一百、水月

頭七那天出殯,全家都到城外去了。伯爵府在西郊有一座供養的庵堂,名喚「水月庵」,庵主據說跟府裡有些關係,芳寧就曾經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老太太的棺柩就暫時停在庵裡,到了時辰,就被抬到空地上進行火葬。眾人一陣哀聲痛哭後,儀式結束了,有的人匆匆趕回城去,有的人留下來善後,女眷們就被迎到庵裡稍作休息,等中午吃過齋飯,就可以回府了。

淑寧跟姐妹們在同一個房間,本來兩位堂嫂也是一起的,卻因為要幫婆婆那拉氏料理事務,沒法閒下來休息。

芳寧對這裡很熟悉,每一個尼姑她都認識,甚至還自己動手拿出櫃子裡收著的茶具,給姐妹們泡茶。淑寧看著她的舉動,倒覺得她在這裡比在家裡要自在些。

婉寧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時不時地吸吸鼻子。媛寧無聊地坐著,偶爾翻翻手邊的佛經,看到婉寧的樣子,便不屑地撇撇嘴。

淑寧見芳寧端茶過來,忙起身道:「大姐姐坐著吧,我們自己倒著喝就行了。」芳寧淡淡一笑:「我在這裡住慣了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也算是半個主人。這裡人少,咱們的丫環又沒有跟著來,若等人來侍候,只怕渴死了還沒人來呢。」她把茶放到淑寧手裡,又順手端了一杯給婉寧。

婉寧愣了愣,沒精神地道:「放著吧,我不想喝。」淑寧與媛寧同時望過去,芳寧卻不在意地把杯放在她手邊,走到房間另一頭的蒲團處坐下。念起經來。

過了一會兒,也許是終於感到口渴了,婉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這是什麼茶?怎麼這麼澀?」

淑寧道:「這裡比不得家裡,茶差些有什麼要緊?出家人的地方。自然不會有太好的東西。」婉寧皺皺眉,便把茶杯放到一邊。

媛寧看不慣了,開口道:「二姐姐,如今老太太都去世了,再沒人寵著你。我勸你還是收斂些吧。」婉寧不悅道:「如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光想著這些事。」媛寧一挑眉:「你也知道如今是什麼時候,還挑剔人家的茶好不好?」婉寧爭辯道:「我不過是隨口一說,又不是有心地。倒是你,整天就想著挑我的刺。」

媛寧冷笑,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妹妹也是一番好意,你可別不識好人心。就算你裝得再像,也騙不了我地眼睛,所以我勸你收斂些。別露出那個輕狂樣兒!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小姐呀?老太太不在了,大伯父大伯母可不會那麼縱容你。」

她看到婉寧臉上露出晦暗的神色,心中一陣暢快:「真可惜啊。本來,五阿哥對你另眼相看。太后也挺寵你地。你還有兩座大靠山。可惜你不識好歹,對五阿哥冷淡無禮。倒傷了人的心。連太后也心疼孫子,沒那麼寵你了。咱們家發生這麼大事,也沒見太后或五阿哥來看你一眼,看來你早就失寵了。」她幸災樂禍地,越說越高興:「前些日子你表現得再乖巧孝順,又有什麼用?老太太也沒聽你的勸,趕走她侄兒或是那些法師。若不是你還有這張臉,只怕她老人家早就不把你放在眼裡了。」

婉寧氣得臉色發白:「你胡說什麼?老太太怎會不疼我?分明是你嫉妒。再說,太后和五阿哥都在五台山禮佛呢,沒來我們家很正常!」她說完又有些後悔,忙閉了嘴。

媛寧笑了:「原來你也很在意啊。不過,你在意也沒用了,等太后回到宮裡,自然有別的女孩子討她的歡喜,等你守完孝,還有誰會記得你呀?你連五阿哥都不放在心上,將來選秀,還不知會被誰得了去呢。」

婉寧咬咬唇:「我自有主意,用不著你操心!」

媛寧抬高了下巴道:「好,妹妹就等著看了。」

她地聲音不知不覺已有些太大,引起了房門外的人的注意。淑寧掃了一眼門外幾個小尼姑竊竊私語的樣子,便開口道:「四妹妹,老太太的法事才剛完呢,你說話小心些吧,叫人聽見,有什麼意思?」

媛寧聞言安坐下來,說:「謝三姐姐提醒了,今兒妹妹給你面子,就此打住。說起來,姐妹裡頭,只有你像個姐姐的樣子,雖是個明哲保身的,我看你倒還順眼些。」

淑寧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道:「那真是多謝四妹妹抬舉了。」然後便低頭喫茶。

她心中有些奇怪,媛寧以往雖然也經常對婉寧冷嘲熱諷,但從沒像今天這樣囂張過,而她父母的動作也越來越古怪了,好像有些有恃無恐的意味,到底是什麼令他們有了這樣地底氣呢?

過了一會兒,庵堂裡的小尼姑來請她們去吃齋飯。淑寧在正堂裡第一次看見庵主,覺得有些吃驚。這位師太約五六十歲,面目端莊柔和,可以看出年輕時必是一位美人。她舉止文雅,氣度雍容,那拉氏等妯娌數人都恭敬相對,她也是不卑不亢,讓人頓生好感。

其他兩位作陪的師太,年紀大地有六十多歲了,小的也有近五十,都是相貌端正、舉止斯文地人,不過卻有些孤僻,只匆匆寒暄幾句,便回靜室打坐去了。

淑寧有些疑心,不知這幾位師太是什麼來頭,回程時,便在馬車中詢問母親。佟氏道:「這事額娘也說不清,有人說她們是老爵爺年輕時候地妾,也有人說是老太太娘家的表姐妹,卻也沒個準兒。聽說老太太曾下過封口令,不許人談論她們地來歷,只是每月撥些錢糧過來而已。這事關係到老一輩的陰私,你小孩子家還是不要理會的好。」

淑寧應了,便把疑問藏在了心底。

接下來的日子平平靜靜地過去了,佟氏忙著幫那拉氏整頓家務。雖然忙了些,心裡卻比從前輕鬆得多。不知不覺得,大房與三房之間地關係越來越好。四房雖有些不理世事的意味,但妯娌三人倒還相處融洽。只有二房常常避著。索綽羅氏見了人,總沒什麼好臉色,那拉氏也不去管她。

一日晌午,淑寧小睡過後,想起前些日子曾經答應賢寧要做糕點給他吃。卻因為老太太的事而耽誤了,趁現在有空,先做了吧。

天氣這麼熱,乾脆做馬蹄糕好了。淑寧找來荸薺粉,拿水和了,又泡軟了些紅豆加進去,用碗盛了放進鍋裡蒸。正等著,卻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爭吵聲,仔細一聽。卻是那個翠蓮和小劉氏地丫頭吵起來了,淑寧不禁眉頭大皺。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翠蓮心裡非常不快。老太太過世後地第二天,她就收拾行李搬到了槐院。因為她哭著喊著說自己不敢有違老太太的遺願。佟氏一臉似笑非笑地留下了她,但卻推說事忙。「暫時」安排她與別的丫環同住一屋。等過些日子再另行安排。

那個與她同屋的粗使丫環,每天都要早早爬起來去打掃院子。晚上卻呼嚕打得山響,因而人人都不肯與她同屋。翠蓮白天要去守靈,晚上卻沒法睡好覺,早憋了一肚子火,去找二嫫要求調房,二嫫卻說:「現在哪有功夫管這些小事?你沒瞧見太太都忙得快病倒了麼?你也是才從二等丫頭位子上提拔上來的,這才幾個月功夫,就嬌貴起來?再等幾日吧。」

翠蓮只好忍氣吞聲,過了幾日,卻覺得有些不對。她現在別說在張保身邊侍候了,連佟氏屋裡地差事都沒輪上,老太太出了殯以後,她只能做點雜務,這跟她原先預想的差太多了。想方設法地要在張保面前賣乖,卻總有人妨礙她,好不容易有了單獨與張保相處的機地,卻只是倒了杯茶,就被他支了出來。

即使這樣,翠蓮都還勉強能忍受,畢竟有幾位「翠」字頭的前輩是使盡渾身解數才掙到名份的,這是考驗她本事的時候。但令她心頭冒火的,是這院裡的人沒一個把她當姨娘看待的,而小劉氏地地位,卻絲毫沒有動搖的跡象。她就不明白了,這個劉姨娘,嫁過人又生了兒子,不知是走了什麼好狗運,才攀上了三老爺。明明三老爺對她並不寵愛,自己過來這麼多天了,也沒見他到她房裡過夜。憑什麼人人都還那麼尊敬她?大熱天的,自己頂著大太陽在外頭干了半天活,回屋連杯茶水都沒有,劉姨娘有專人侍候不說,佟氏還特地吩咐自己送消暑湯過去。

豈有此理!自己明明跟她是一樣地(她以為),而且還是老太太親賜,說起來比姓劉的還要尊貴些,憑什麼還要去侍候她?!最可惡地,是她整天一幅賢良地樣子,明知自己是三老爺的新人,也一點脾氣都沒有,難道她就不會嫉妒嗎?

翠蓮心裡轉著這樣地念頭,腹中便平添了怒火,故意不去送湯,等到侍候小劉氏的丫環來催,她還夾槍帶棒地說些諷刺的話。那丫頭跟她主子一樣是個老實人,比不上翠蓮的快嘴,爭不過她,差點氣得哭出來了。

淑寧走出小廚房時,正好聽見翠蓮有意無意地朝小劉氏的房間那邊說著:「……我勸姨奶奶也略動一動,別以為自己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夫人,也不過和我似的,憑什麼叫我侍候你,勸你放明白些,瞧瞧姑奶奶是什麼人……」

她見淑寧出來,便住了嘴,一臉帶笑地道:「喲,三姑娘怎麼在廚房裡?要什麼吃的吩咐底下人去做就是了,怎麼親自動手?沒的玷污了您的身份。」

淑寧淡淡地道:「原來你還知道什麼是身份?你在這裡大呼小叫的,是要做什麼?方纔那些話,也是你能對主子說的?」

翠蓮有些變了臉色:「三姑娘怎麼這麼說?一個妾……」「她是正兒八經娶進門的二房姨奶奶,她不是主子,難道你是?」

翠蓮漲紅了臉,嘴抖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可是老太太身邊的人。」淑寧瞥她一眼:「就因為你是侍候過老太太的人,才對你這樣寬容,若是其他人對姨奶奶說了這樣的話,我額娘二話不說就先打出去了。所以我勸你,別以為姨奶奶心善好欺負,就在這裡胡說八道,實在辱沒了老太太的名聲。」

她轉身走回小廚房,順便招呼那丫頭一聲:「進來拿消暑湯。」留下翠蓮一個人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還要忍受路過的人詭異的目光。

過後淑寧把這件事告訴了佟氏,又道:「這個女人真討厭,額娘,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讓她走人?」佟氏淡淡笑道:「傻孩子,老太太好意派了人來侍候我們,我們怎麼能有違她老人家的意思呢?不過你今天做得很好,老太太一向遵循禮法,對主僕之別是看得很重的。她手裡調教出來的人,如果違反了她老人家生前定的規矩,我們當然要好好教導才是。」

淑寧眨眨眼,會意地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翠蓮越發難過。從前吃穿用度都不差的,現在數量質量都糟糕了許多。吃的飯菜,只有一菜一湯,還素多葷少。剛剛領的月錢,居然跟粉官等小丫頭一樣,連素馨這樣新上位的丫頭,領的銀子都比她多。她不服氣,跟管月錢的週四林家的理論,卻被對方駁道:「府裡的冊子上記著你是二等丫環,月錢就是這個數,素馨已經是姑娘跟前的大丫頭了,自然領的比你多。」

翠蓮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她本來在老太太房裡,只是專職灑掃的丫頭,因為幾個大丫頭配人的配人,調走的調走,被攆的被攆,老太太無人使喚,見她還算討喜,才提拔上來的,月錢早升上去了,但府裡的冊子上,卻不知為何還維持著原有的記錄。她本以為不要緊,誰知此時卻吃了虧。

她覺得十分委屈,想找個機會向張保哭訴,順便勾引一下,張保卻一本正經地叫她去找佟氏。佟氏倒是極好說話,當即就從自己的月錢裡支出一兩銀子給她添上。可就算這樣,也只是大丫頭的月錢數量,她可是未來的姨娘啊。

她對佟氏抱怨了這一點,佟氏卻一臉驚奇地道:「這是怎麼說?老太太明明說,調你過來是要侍候我們的,並沒有說要你做妾的話啊?」翠蓮當時就冷了臉:「三太太這話糊塗,老太太好好的調我過來做什麼?您這院裡又不缺丫頭使喚,自然是要老爺將我收房了。」

佟氏卻板起了臉:「你的話才糊塗呢,當時老爵爺過世才百日,咱們家還在守孝呢,老太太怎麼會叫兒子納妾?她老人家最是懂禮的,難道還會做出這種有違禮法的事麼?分明是你居心叵測,才借用老太太的名頭,萬一傳了出去,別人還以為老太太不遵禮法呢!」

翠蓮愣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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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1:45 |只看該作者
一百一、翠蓮

翠蓮知道自己失算了,心裡有些暗怨老太太為什麼不晚兩天再死,也好讓她做實了名份再說,只要有了妾的名份,就算等上兩三年也比現在強。但若要就此放棄,她又吞不下這口氣,知道佟氏那邊沒希望了,只好另想法子。她也不知是從哪裡尋得了些上好的脂粉與花露水,精心裝扮好了,有事沒事便在張保的書房前面晃,等待著機會。

張保身邊的女子,不管是妻妾還是女兒、奴僕,皆不愛熏濃香,因此他對那股子氣味無法忍受,偏翠蓮又愛接近他,真鬧得他苦不堪言,忍不住向妻子抱怨。

佟氏用帕子掩了嘴,趴在桌邊低低地笑,時不時望望丈夫那副苦惱的模樣,眼波流轉處,直引得張保心中一動,挨身過去,執了她的手。佟氏羞紅了臉,忙摔了手道:「一邊兒去,外頭還有人呢,你要做什麼?」

張保笑道:「這有什麼?咱們是夫妻,人之大倫,天經地義。」他覺得妻子臉紅了更見風情,便又挨近了些。

佟氏唾他一口,起身換了個座兒,道:「天色還早呢,我才用了禮儀大義來壓人,如果自己倒犯了,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人?」說罷嗔了他一眼。

張保更是心癢癢:「橫豎咱們晚上在一處,別人怎麼會知道?只要你事後喝一碗那藥,就連後患都沒了。」他又挨過去,討好地道:「夫人----」

佟氏又羞又躁,摔了門簾出去了。至於張保到底有無如願,倒是個無解的謎題。

閒話休提,且說那翠蓮連試了幾回。都是無功而返,但風聲卻已經傳出去了,府裡的下人都有意無意地說些閒話。連舊日與她一起執役的丫環僕婦,以及其他幾房的「翠」字輩丫環小妾。都在暗中嘲笑她。她有所覺察,便感到丟了臉面,心一橫,計上心來。

她拿出積下地銀兩,買通了府裡一個廚子。不知弄了包什麼藥粉來。打聽到某個晚上張保要在書房獨處,便花了銀子賄賂書房侍候的小廝,放她進去。那小廝從前都不肯答應的,這次居然肯了,讓她喜出望外。當晚,她置辦了些精緻酒菜,自己好好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輕薄地水紅綢衫,衣鈕都做過手腳。極容易鬆脫。她鬆鬆地挽了挽頭髮,精心化了個妝,要把那三分姿色化成十分天仙。便趁人不備,端了酒菜往書房去。

張保在屋裡問是誰在敲門。翠蓮便嬌滴滴地答道:「三老爺。是翠蓮給您送消夜來了。」張保許是餓了,便讓她進去。門關上以後,四周靜悄無聲。

約摸過了一柱香功夫,便聽到一聲怒吼,門被一腳踢開,張保一把將那翠蓮摔到院中,四周人聲漸起,許多人打了燈籠來看是怎麼回事。張保怒道:「賤人!爺見你侍候過老太太,對你一向禮遇,她老人家還未過七七,你就裝扮成這個樣子來勾引爺,居然還敢在酒中下藥?!你當爺好欺負不成?!」說罷轉頭對聞聲而來的佟氏道:「夫人看著辦吧,我不想再看到她!」

那翠蓮在地上哭成一團,頭髮都亂了,領口也被掙開,露出白白地皮膚,臉上的妝糊作團。她不停地向張保和佟氏求饒,佟氏瞄她一眼,便叫兩個媳婦子架起她,送到外面大廳上去,她要請幾位太太一同審問。

婉寧也聞訊而來,聽到翠蓮哭訴說自己是老太太許給三老爺做妾的,三太太怎麼可以這樣待她云云,便有些猶豫地望向佟氏。

佟氏歎息一聲道:「我何嘗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但好歹還在守孝呢,斷沒有老子死了不到一年,兒子就納新妾的理,因此老太太也只是說,讓你到咱們房裡侍候,而不是明著說收房。本來是等著三年孝期一過,才正式扶你做妾地。老太太為你花了這許多心思,你卻都辜負了。平時藉著她老人家的名頭欺壓別的丫頭就算了,連劉姨娘你都不放在眼裡。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不過了明路,是絕不會私下收你的,誰知你居然做出這種事來?」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繼續說道:「你瞧你如今的樣子,老太太過世還不到一個月呢,你就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你在那酒裡下了什麼藥?方才又是存了什麼心?你這樣不知羞恥,可對得起老太太麼?」

婉寧在一旁聽得大怒,問翠蓮道:「三嬸說的可是事實?」見她吱吱唔唔地不敢說話,便冷哼一聲,轉而對母親與嬸母們道:「這件事婉寧不管了,請額娘與嬸娘們看著辦吧。」然後便呸了翠蓮一聲,揚長而去。

翠蓮臉色發白,在地上顫抖,不知上頭四位大神會如何處置自己。佟氏對那拉氏道:「這雖是我們院裡的事,但這丫頭好歹服侍過老太太幾個月,我不好擅自作主,因此請兩位嫂子與弟妹來商量。」

索綽羅氏卻在一旁冷笑道:「這有什麼好商量的?這種勾引主子地狐狸精,就該打死了事,難道你還要饒了她不成?」站在她身後的翠珍不禁打了個冷戰,低下頭乖順不語。

那拉氏不置可否,問沈氏道:「四弟妹覺得如何?」沈氏便說:「這事是三哥家裡的內務,三嫂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那拉氏點點頭,便問佟氏:「三弟妹心裡怎麼想呢?」

佟氏瞧了翠蓮一眼,便回答說:「這丫頭如此膽大,竟敢暗算主子,自然不能再留了。」她見翠蓮猛地一顫,又道:「但她好歹陪老太太過了最後幾個月,單是看在老太太份上,我做媳婦兒地,也不好做絕了。不如就請大嫂子出面,為她尋一個去處。也算是給她覓個好歸宿吧。」

那拉氏點了點頭:「三弟妹真是個善心人,也罷,這事就交給吳嫂子去管。」她頓了頓。「橫豎也不是頭一回了。」

這事便就這樣定了下來。過了幾天,吳新達家的便有了准信。

有一個即將外放地新任知縣。雖然年紀有四十多了,卻是上一科考中地進士,剛剛才輪到了實缺。這人有個厲害地老婆,一個妾也沒有,這麼大年紀了。卻沒有兒女。他夫人一是怕沒有子嗣,二是怕他做了官,沒有妾會被人笑話,連累自己地賢良名聲,便打算在人伢子那裡尋個年輕女子給他做妾。無意中聽說了翠蓮的事,她卻有些心動。一來,娶大家奴婢做妾,會比較有面子;二來,這翠蓮名聲不好。自然不可能有扶正上位地那一天;三來嘛,舊主家不會為她撐腰,她還不是任自己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嗎?因此特意托人見了吳新達家的一面。把這事說定了。

翠蓮被關了幾天黑房,聽說自己要嫁個快五十歲地小官做妾。本是死活不肯的。後來聽說那人的夫人一大把年紀了又沒有兒女。人也賢良,就有些心動。覺得這樁婚事倒不比原來的謀算差,甚至還有可能憑自己的手段扶正了做官太太呢,便鬆口應了。佟氏把她地包袱還給了她,還大方給了她十兩銀子兩匹尺頭做嫁妝,那翠蓮便感動得不行,直向佟氏磕頭,稱她是菩薩下凡。佟氏只是一臉和氣地笑著,還交待了些為人處事的話,便讓她跟那知縣的管家去了。過了兩三天,那知縣全家便到外地赴任,從此再沒有人知道翠蓮的下落。

這事做得不算隱秘,便有些風聲傳出去,成為街頭小巷的一件趣聞。有人說那翠蓮好運氣,攤上了個寬容的好主子;有人說張保人太古板,居然就這樣將一個美妾拱手讓人;也有人說,這張保實在孝順心慈,那翠蓮暗算他,他還為她尋了一門好親事。至於那些說伯爵府裡的太太容不得妾的閒言閒語,漸漸地被其他好話壓下去了。

大戶人家的陰私事,向來是市井小民津津樂道地話題,就算在同樣大戶的人家裡也是如此,而且事主並沒有要攔著別人說的意思,他們家門第也不低,這傳言便越演越烈,甚至傳進皇城去了。

本朝英明神武地康熙皇帝,是在詢問近身侍候的太監,昨兒出宮辦事,可在坊間聽到些什麼趣聞地時候,知道這個傳言地。他一向是個注重孝道的人,聽聞說傳言地主角之一很有孝心,便在和幾個皇子與近臣閒聊時說起。

他道:「這個張保,似乎官做得不錯,我記得前兩年,他還得過吏部的嘉獎?」

陳良本答道:「是,張保在二十八、二十九年的吏部考評俱是優異,三十年春,還是吏部嘉獎的二十名地方官員之一。微臣跟這人見過幾面,他雖然說不上精明強幹,但才氣能力還是有的,可惜是個老好人,因此魄力有些不足,不過他在農事民政方面倒是把好手。」

康熙笑了:「你記性倒好,這麼說他是個外官了?怎麼在京裡?哦,是了,他是威遠伯府的兒子,自然是為父母喪事才回的京。」

陳良本道:「是,他本是廣州知府,才上任不到一年,因老父去得突然,母親又病了,他便上本丁憂,暗裡求了上司,另找人代替,說是要留在京中照顧母親。沒想到才幾個月,他母親也去世了。」

康熙點點頭:「廣州知府可是個肥缺,他說走就走了,可見真是個孝子。聽說那個算計他的丫環,因為曾服侍過他母親,所以也就輕輕放過了?」

太子冷哼一聲道:「這人太過心慈了,才會讓奴才欺負到頭上,這樣的奴才怎能饒她?直該打死了事!」

索額圖卻道:「這到底是傳言,未必可信,說不定是他正室容不得妾,才會用這樣的罪名趕了人走吧。」

陳良本略皺了皺眉,也不言語。康熙見旁邊的四阿哥有些欲言又止,便問他有什麼話想說。四阿哥想了想,道:「索相所言雖有理,但恐怕不是事實。那張保其實是有妾的,而且與正室相處融洽。」

康熙奇道:「你怎麼知道?」四阿哥便說:「他夫人是佟家的女兒,算起來是皇額娘的堂姐妹,不過兒臣並不曾見過。倒是他家的長子端寧,與桐英自幼交好,曾跟兒臣見過幾次,學問人品都是上佳的。他曾對兒臣提過家中一些瑣事,因此兒臣知道。」

康熙這才恍然大悟。那個將傳言告訴他的太監便說:「奴才在外頭也聽說過,張保大人家有一妻一妾,聽說那妾還有個兒子呢,都有八九歲大了。」

康熙點頭笑道:「佟家的家教是信得過的,朕倒是沒想到,這張保居然還跟朕是連襟呢。既然他於民政方面有專才,等他守完孝,便給他安置個相關的位子吧,總不能浪費了一個人才。」陳良本躬身應了,眾人陪笑一陣,索額圖覺得有些無趣,也不再說張保家如何如何了。

倒是太子問起四阿哥說:「方纔你說桐英,可是說簡親王家的老二?喜歡畫畫的那個?」四阿哥說是,太子便有些不悅:「男子漢大丈夫,不是學文就該習武,簡親王世代都是有名的武將,怎麼生的這個兒子,卻喜歡這些彫蟲小技?四弟還是不要跟他來往太多的好。」

四阿哥低頭不語,三阿哥便說:「琴棋書畫自古便是文人應該修習的學問,怎麼能說是彫蟲小技呢?況且簡親王府是宗室之親,太子這話說得過了。太子不悅,正想要反駁,康熙卻道:「桐英不錯,文才武藝都不差,去年萬壽時,他獻過一張《麻姑獻壽圖》,畫得很好,我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說想向王原祁和冷枚學畫,我都允了。後來王原祁說他花鳥山水上平平,但畫人物卻很有天賦,若肯下苦功,將來未必不會成為一代宗師。雖然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我愛新覺羅氏若真能出個大畫家,也是件好事。」他正要端起茶杯,卻忽然想起:「說起來,今年萬壽節後,就沒再見過這小子了,他去哪了?」

四阿哥答道:「跟簡親王回奉天去了,他說,京城的夏天實在熱得讓人受不了,他要回家消暑去。」三阿哥奇道:「他不是還在上宗學麼?怎麼就這樣跑了?」四阿哥便說:「我也問過他,他說,宗學的教授都認為他學問不錯,可以滿師了,因此放他回家自修。」康熙有些哭笑不得:「哪有那麼容易滿師?我看是他光顧著學畫,宗學的教授都奈何不了他,乾脆放他自生自滅去吧?」

四阿哥一鞠道:「皇阿瑪聖明,兒臣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他卻顧左右而言他,就是死不承認。」

眾人都笑了,太子隨即又提起別的趣事,君臣父子便轉移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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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1:56 |只看該作者
一百二、午後

佟氏拿團扇遮著日頭,頂著熱浪踏入了竹院。此時正是剛過午後不久,幾個小丫頭在廊下倚柱而坐,都昏昏沉沉地打著磕睡。佟氏也沒吵醒她們,直接帶著素雲往正房走去。

只走到門邊,便聽到裡頭傳來那拉氏的急怒聲:「什麼?死了?!你們怎麼這麼粗心?!」佟氏停住了腳,向素雲使了個眼色,素雲便揚聲叫道:「大太太可在家麼?三太太來看您來了。」聽得屋裡急急走出一個女人,卻是那拉氏的陪房金媽媽。

佟氏笑道:「午後無事,便來尋你們太太說說話,沒打攪她歇息吧?」

金媽陪著笑,那拉氏也到房門口相迎了:「這是哪兒的話?你明知我中午一向不慣睡覺,只不過是天太熱了,略養養神罷了。正無聊呢,你來了,再好不過,外頭熱,快進來坐吧。「

佟氏笑著跟她進了屋,見她臉上並無異色,便不去問方才聽到的話,只談些家常事務。她道:「過兩日是老太太的七七,大嫂子是請了人來打齋的,只是瞧這天氣悶熱,只怕會下雨。若是在院子裡做法事,只怕不便呢。」

那拉氏道:「我想過了,老太太在時,常年都在榮慶堂起居理事,那裡地方大,兩邊和前後都有抱廈,不如把法事移到那邊去做,就不怕下雨了。」

佟氏一拍手:「妙極,這樣一來,就算天晴無雨,那些尼姑和尚也可免受烈日暴曬,大嫂子為老太太積了陰德呢。」

那拉氏微笑不語。兩人又談了些小事,金媽陪了一會兒,便推說要去照看德哥兒。退下去了。

佟氏彷彿突然想起似的,問那拉氏道:「我聽二嫫說。她午飯前好像在二門上看到姐姐家的老徐,莫非是江南那邊送信回來了?」她看到那拉氏臉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心下覺得不好,忙道:「該不會是二嫫看錯了吧?還是說有什麼不太方便的地方……「

那拉氏頓了頓,笑了:「哪有什麼不方便的?其實告訴三弟妹也不妨。我本來沒打算聲張,是妹夫寫了信給我們爺,打聽些朝堂上地事。他在信裡交待了要私下行事,我們也不好告訴人去。」佟氏道:「原來如此,這也是平常小事,姐夫何必避了人?」

那拉氏忽然想起:「說起來他信裡問的事,或許三弟聽說過呢。就是那位陳良本大人,他不是還來過咱們家尋三弟麼?你們與他交情不錯吧?」

「交情說不上,不過就是見過幾次面罷了。那次陳大人肯來。其實也是沖老爺子來的。姐夫想打聽他什麼事?」

「也沒什麼,不知他是從哪裡聽來地風聲,說是年底皇上要派陳大人出任江南總督。他和那些同僚朋友,都弄不清上頭的意思。因此寫信回來問問。佟氏「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疑惑道:「我怎麼從未聽說過有江南總督這個職位?不過這些朝堂上地大事。我一向是不管的,這都是外頭他們男人的事,我們爺或許會知道些吧?」她面帶歉意地對那拉氏笑笑。

那拉氏並不在意:「說的也是,這些事就讓他們男人去煩吧。我們只要管好家務事就夠了。」她隨即轉了話題:「說起來,妹妹也夾了封信來,說是明年春天,他們就可以任滿回京了,到時候極有可能會留京任職呢。」

「這可是好事。」佟氏勉強地扯扯嘴角,「說起來我們很久沒見過姐姐一家了。本來還以為她們今年為著絮絮那孩子選秀的事,會回京來呢,誰知又病了,竟然誤了一屆。」那拉氏裝作沒瞧見佟氏地神色,道:「說是絮絮重病,其實算不上什麼大病。」她瞧瞧外頭沒人,便靠近佟氏低聲說:「聽說是染上了不知什麼怪疾,那孩子整張臉都長滿了紅疙瘩,實在沒法見人。」

佟氏掩住自己的嘴巴:「怎麼會這樣?我一點都沒聽說呢。」那拉氏微微點著頭:「妹妹一家對外人說,絮絮是得了重病,不能見光,又求了他們旗裡的佐領,才報了個病重,得以延期。妹妹向來是個要強的,怕親戚們笑話,也沒跟娘家說。這還是老徐那邊透露的。」

佟氏歎息道:「真可惜了,絮絮那孩子我雖沒見過,但也聽說長得很好,誰知竟然得了這樣的怪病。」那拉氏道:「你倒用不著太憐惜她,聽說妹夫請了個名醫,治了大半年,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怕明年他們來家時,已經一點痕跡都看不到了呢。」

佟氏聽了也鬆了口氣:「幸好如此,不然姐姐一家不就太可憐了麼?」她與那拉氏對望一眼,便笑著各自低頭喝茶。

那拉氏歎了口氣,道:「想想還是三弟妹最有福。我們姑嫂幾個的兒女,就只有你家的端寧和淑寧最懂事能幹,連年紀最小的賢寧,也是乖巧得叫人心疼。我們卻都為兒女操碎了

佟氏忙安慰道:「大嫂子怎麼說這樣地話?我瞧著慶哥兒和順哥兒娶親以後,都懂事了許多,也知道上進。婉寧也越長越好了,今年雖誤了一次選秀,想來三年後定然會有好福氣等著她。大嫂子就不必操心了。」那拉氏苦笑一聲:「你也來哄我。婉寧長得是好,可那性子卻是改不得了。原來還以為她長進了,誰知老太太才沒了幾天,她便露出從前的模樣來。你看她前些天……」頓了頓,還是沒說出口:「總之,我是拿她沒辦法了。我本來還以為她能有門好親事呢,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硬生生把好姻緣往外推。」佟氏溫聲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嫂子做母親地好好教她就是。不過那門親事,如果能成事。還是成事的好。體面尊貴倒在其次,最難得地是那一位對婉寧地心思。」

那拉氏微微點一點頭:「我也是這麼想。雖然婉寧一向與我不親,但到底是我親生的兒。哪有母親不希望兒女好地?她性子愛鬧些也沒什麼,只要她知道規矩。不丟家裡地臉就夠了。」

佟氏附和著,心下其實有些不以為然。她若無其事地又跟那拉氏拉扯幾句閒話,便告辭了回槐院去。

她前腳剛走,金媽後腳便從後門轉進正房,對那拉氏道:「回太太話。已經叫人裝殮好了,趁天黑就可以悄悄送到城外去。」

那拉氏被佟氏這一打岔,原本的怒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終於能冷靜下來思考問題:「罷了,如果太過鬼祟,倒顯得咱們心虛,萬一叫二房拿住把柄就不好了。你叫人去買副普通地棺材來,行事低調些,卻也不必太過避人。若有人問起。便說慶哥兒房裡的秋姨娘舊病復發死了就是。」

金媽有些擔憂:「如果被人發現怎麼辦?」那拉氏冷笑一聲:「怎麼會被人發現?老爺子出殯的時候,秋菊已經小產過一回,許多人都知道的。後來她也一直病懨懨的,說是病發血崩了。誰會不信?知道她又有身孕地人。除了你我,就只有她貼身的丫環和大夫了。你使些銀子,封了那些人的嘴,然後遠遠地把那個丫頭調走。難道還有誰會查屍首不成?快快送出城去燒了,免得夜長夢多。」

金媽領命而去,只剩下那拉氏一個人在房裡,又生起悶氣來。不一會兒,慶寧進了屋,跪在母親面前,什麼也沒說,就哭起來。那拉氏氣不打一處來,罵道:「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你身上還戴著孝呢,秋菊那丫頭幾個月前才小產過,你真要心疼,又何必這樣急色,巴巴兒地跑到她床上去?現在出了人命,你有什麼好哭的?」

慶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額娘,兒子知道錯了,秋菊……她好歹侍候兒子一場,求額娘讓她有個葬身之地吧?」

那拉氏唾了他一口:「你當額娘是什麼人?我早叫人買棺材去了。風光大葬是不可能的,一副棺材幾捆紙錢還出得起。只是你在孝中讓小妾懷孕又流產,說出去倒連累你阿瑪被御使參一本,不許你聲張!只說她是上次小產後病沒好利索,又復發了,才死了的。聽清楚了嗎?」

慶寧有些驚喜,忙抱住母親的大腿:「多謝額娘……兒子一輩子感您的大恩大德!」那拉氏氣極反笑:「我居然還要靠個丫頭,才能得兒子感恩,真想不到呢。」她見慶寧漲紅了臉想要辯白,便打斷他道:「夠了,你不用多說,只要以後懂事些就行。」

慶寧嚅嚅地低頭應是,那拉氏見狀歎息一聲道:「你媳婦不容易,你以後待她好些吧。那個秋菊,說起來也是個沒福地,懷了好幾次胎,都留不住,偏你還不知節制。以後萬不可再這樣了。」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張保聽佟氏說完在那拉氏處得到的消息,沉思片刻,便有些了悟:「我雖沒聽說江南總督地事,但卻聽玉恆說起過,皇上前些年對葛爾丹用兵,未竟全功,準備再打一場。因此近年來,各處海關都要把銀子往京裡運。比如武丹將軍,他不管地方政事,除了軍隊,便只專收銀子,就是為皇上籌備軍資。想來天下最富的地方,莫過於江南。皇上是打算把親信大臣安置在那個地方,好讓國庫再富些吧?」

佟氏驚異道:「可是江南幾省,都各有總督,再設一位總領地,這權柄可就……這樣地重任,皇上為什麼要交給陳大人?」

張保若有所思:「我曾聽說,江南鹽商最富,但每年都販賣私鹽,漏稅極重,官員拿他們沒辦法,甚至還有不少人與那些奸商同流合污的。光是揚州知府任上,就不知掉了幾顆腦袋。若是派陳大人去,一來他在吏部多年,積有餘威,對江南吏治是說得上話地;二來,他行事圓滑,又忠於皇上,料想不會行事魯莽,也不會輕易被人收買了去。」他想了想,又笑道:「這都是別人的事,咱們現在還丁著憂呢,管那麼多做什麼?」

佟氏卻有些著急:「若陳大人要去江南,你的官職要怎麼辦?」張保卻說:「這是以後的事了,咱們且過幾年安心日子再說。這仗是遲早要打的,難道陳大人還會在江南做一輩子總督不成?」

佟氏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也安下心來。

過了兩日,為老太太做的七七法事在榮慶堂開始了。只做了一半,天果然就下起雨來。待法事做完,晉保讓那拉氏去招呼齋飯,又和兄弟們去接待幾個來燒香的熟人。待過了申時,天色稍暗了些,雨勢加大,外頭便一個客人也無。晉保讓那些和尚尼姑收拾外頭的家什,分散到幾間大屋裡稍作休息,等雨停了再走。

張保和容保幫著長兄料理些雜務,興保早早回院裡去了。那拉氏和佟氏等妯娌便坐在正院的房裡說話,忽然總管吳新達從外頭飛奔進來,報告說有位貴客來到家裡給老太太上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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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2:06 |只看該作者
一百三、來探

四阿哥小時候也曾來過伯爵府幾回,但畢竟跟常客五阿哥不同,他從婉寧離京前就沒再來過了,因此眾人乍一聽聞他來上香,都有些吃驚。

然而,四阿哥這次是奉了聖命來的,不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旨意,只是說,威遠伯府的老伯爵和老夫人接連去世,皇上也很難過,因此特命他來上一柱香,以慰亡者在天之靈。然後他還安慰了家屬,希望他們不要被悲傷壓倒,等難過完以後,繼續好好為朝廷效力,朝廷絕不會虧待他們,雲

但四阿哥也說了,皇上命他來此,並不希望鬧得滿城風雨,因此他們不必太過聲張,就當作是他私下來探望就好。

既然四阿哥都這樣說了,晉保等人自然懂得看眼色,並沒有擺開儀仗,也沒有換官服,待四阿哥上完香後,便招待他和隨行的侍衛進大廳奉茶,陪著談話。晉保對皇帝的用意有些糊塗,便有意無意地旁敲側擊著。

跟小時候的印象完全不同,現在的四阿哥,已不是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不但說話滴水不漏,而且言談間,收放自如,談起朝中的事情,也是四兩撥千斤地溜過去,一盞茶下來,居然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打聽到。晉保與張保都在心下暗暗驚奇,只好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唯有容保是見識過幾位皇子的本事的,因此並無異色。

張保對妻子與四阿哥之間的往來心中有數,這位皇子突然來到他們家,他其實心裡也在打著小算盤,不知能否讓妻子出來見他一面?

外頭大廳裡,男人們各懷心事。而內院的人也是惴惴不安。

那拉氏數次遣吳新達夫妻去前頭打探消息,自己則與佟氏和沈氏坐在榮慶堂裡等待。本來她還打發了人去請興保與索綽羅氏的,不想底下人回報說。他們夫妻二人一個時辰前就出去了,而且是從小側門出去的。府裡地人大多不知。那拉氏心下存疑,不知這樣大雨天他們跑出去做什麼。佟氏從聽到四阿哥來家的消息起,便一直處於一種茫然的狀態,心中彷彿有螞蟻在爬似地,狠不得即刻衝到外頭去。看一眼那個關愛了多年的孩子。但四阿哥明說了不願聲張,更不必驚動內院,因此她只能和其他人坐在一處發呆。

婉寧與淑寧分別得到了消息,來到了榮慶堂。

雖然佟氏表面上一副若無其事地樣子,但淑寧還是發現她兩隻手在無意識地拽著帕子,目光有些發直,便知道她其實心裡很緊張、很焦急。淑寧伸出手拉住母親的手,緊了兩緊,佟氏方才清醒過來。看到女兒關心的神色,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幸好堂內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別的事吸引住了。並未發現她神色有異。

婉寧有些興奮地拉著吳新達細問,知道四阿哥此時正在外頭喝茶。便想要出去。卻被那拉氏叫住了:「有你阿瑪和幾位叔叔在,你出去做什麼?」

婉寧卻道:「我們自小就認得地。是朋友,出去見他也沒什麼。我也好問候一聲太后娘娘,不知她身體是否康健。」那拉氏瞥了其他人一眼,板起臉道:「五台山早有信傳回京中,太后身體安康,各府裡誰不知道?你還要特地去問?再說,你以為還是小時候麼?什麼朋友不朋友的?四阿哥是奉了皇命來的,是辦正事。你給我規規矩矩地坐在這裡,少給我出去丟臉!以前我這個額娘沒好好管教你,日後我可不會再縱容你胡來了。」說罷便把吳新達又遣了出去。

婉寧心急死了,欲要爭辯一番,卻看到兩個嬸娘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卻又沒說什麼,而自家老娘的臉色卻更難看了,便知道不好。她望望前頭的房屋,咬著唇,手裡絞著帕子,母親再三催促,她才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臉色變幻不定。

淑寧倒是一派悠然,只是安撫著母親,靜靜等待外頭的消息。

不一會兒,又有人來了,卻是長福。他道:「四阿哥說了,正事已經辦完,想要辦點私事,向姨母請安,不知三太太可方便?」

婉寧初時聽他回話,臉上一亮,聽到後來,卻很失望,忙抓住這個並不熟悉的管事問:「四阿哥還說什麼了?他想辦的私事只有這一件麼?」

那拉氏臉色有些難看,喝道:「婉寧!」見女兒收回了手,才平心靜氣地對佟氏說:「三弟妹覺得如何?說起來你還沒見過四阿哥呢。」

佟氏怎會拒絕?早就千肯萬肯了,忙道:「這是再好不過地事了,不知是我們出去見呢,還是請他進內院來?」

不等那拉氏回答,吳新達又回來了,報說四阿哥如今已到了槐院,三老爺請三太太回去。那拉氏一聽,便知人家並沒有見其他內眷的意思,便勸佟氏快些回去,又用眼色制止了女兒想要跟去的企圖,然後吩咐管家把家裡地好茶送些過去。

佟氏心裡早就激動萬分了,虧得她還禮數周全地向妯娌告別,才帶著女兒回院去。淑寧拉著母親的手,發覺她在微微地顫抖。

回到槐院,晉保、張保和容保都在正房裡,陪著四阿哥說話,旁邊站著端寧和一個不認識地年青男子,估計是跟來地侍衛。

佟氏一進門,眾人正正經經相互行過正式大禮後,晉保和容保就退了出去,留下他們一家子陪貴客說話。開始時,話題只圍繞著四阿哥與端寧的學業。

四阿哥笑著說:「端寧兄回京幾個月了,也沒個信來。佟家兄弟出京歷練,桐英又回了奉天,我一個人怪悶地,你要守孝不好出門。好歹給我寫幾封信也是好的。」

端寧忙道:「實在是家裡事多忙亂,才忘了這一茬,以後不會再忘了。只是我這人性子無趣。即便寫信,也是探討些功課的。四阿哥莫嫌無聊才好。」

兩人就這樣交流了些功課上的事,張保偶爾插幾句指點地話,佟氏也附和著鼓勵兩聲。淑寧看得有些一頭霧水,他們幾個幹嘛裝作不太熟的樣子啊?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那個侍衛,她有些明白了。

過了一盞茶地功夫。張保便對四阿哥說:「四阿哥與小兒探討些功課學業,這位侍衛大人在這裡卻站得有些累了,四阿哥若不介意,我請這位大人到書房坐坐如何?」

那侍衛正要推辭,四阿哥便勸他道:「林大哥儘管去就是,在這裡總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在這裡,我跟好友說話也覺得拘束呢。再說,現在這時辰,就算馬上回宮。恐怕也會誤了飯時,你去喝口茶吃點點心,也別餓著了。」

那林侍衛聽了。便跟著張保去了書房。佟氏又命閒雜人等出去,只留下長福和二嫫在門口聽候使喚。

四阿哥這才站起身來。正正經經向佟氏行了一禮。道:「胤給姨母請安。」佟氏忙拉住他,從頭到腳好好打量了一番。紅著眼道:「總算是見到你了,比我想像中還要高一些呢。」四阿哥微笑著,任她看自己。

端寧與淑寧對望一眼,都默契地不出聲。

佟氏打量完,歎息一聲道:「你也大了,我有句話,你聽了別惱。你冒冒失失地跑了來,實在太魯莽。若是有那不懷好意的人知道了,說你結交外官……」

四阿哥打斷她地話道:「姨母放心,胤此行是在皇阿瑪面前過了明路的,又是奉命前來,有誰會起疑心?姨母先坐下,等我把事情始末細細說給您聽。」

於是他便把乾清宮的太監外出辦事,聽說張保一家處置丫環翠蓮的傳聞,回去後告訴皇帝,然後君臣父子一幫人閒聊時說起等事細細講了一遍,然後道:「我那時候便告訴了皇阿瑪,我與端寧是好友,姨母又是皇額娘的姐妹,打探得皇阿瑪沒有不高興地意思,便略透露了想來給兩位老人家上個香的想法。今兒趁皇阿瑪高興,便明著求了旨意,等雨大了外頭人少才過來的。就算真有人存了害我的念頭,在皇阿瑪面前也挑不出我的錯來。姨母儘管放心吧。」

佟氏這才安下心來,但對於自己與張保夫妻二人因翠蓮的事在皇上面前露了臉,卻又有些不安。四阿哥便道:「當時陳良本大人也說了些姨父的為人行事,說是性子太好了,魄力可能不足,但在民政上有專長。皇阿瑪心裡有數的,姨母且放寬心。」

佟氏便不再問這件事,細細問了四阿哥的飲食起居,又問他近日要娶親地事。四阿哥有些不好意思:「納個格格,算什麼娶親呀,姨母送了那麼大一箱子東西過來……」佟氏卻道:「好歹是你的第一個妻妾,自然要鄭重些。何況都是些平常東西,就是那兩匹多羅呢貴重,但比起貢品還差了一等,我們這樣人家用著,有些過於奢侈了,不如給你,冬天做了褂子,穿出去也體面。」四阿哥便也不再客氣了。

接下來,佟氏考慮到有些話不好讓未出閣的小姑娘聽見,便使了眼色給女兒,淑寧抿嘴笑著,告退了。端寧偷笑一聲,也退到右房去,拿了本雜書翻著。

淑寧回到自己地房間,做起未完成的針線來。賢寧小弟最近長得挺快地,又愛繞著院子跑,才做了一個月地鞋子,已經穿不得了,只好再給他做一雙。淑寧在小鞋子的鞋頭處縫了個貓臉,還拿黑線紮了幾道鬍子。

才過了一刻鐘,她便聽見婉寧在外頭喊道:「三妹妹在家麼?」愣了愣,忙應了聲,將這位堂姐迎進屋來。

婉寧把不停滴水地傘遞給丫環,往正房方向看了幾眼,只見一男一女兩個僕人在門口守著,看不到屋裡的情形,有些失望,便勉強笑著對淑寧說:「我方才做了道點心。夏天吃最涼快了,想起今天妹妹說熱,便特地拿過來給你嘗嘗。」說罷便打開了食盒。拿出一碗東西來。

淑寧看著,倒覺得有些像牛奶冰。雖然有些奇怪,還是道謝說:「多謝二姐姐了。先前真的很熱,不過現在下了雨,倒涼快多了。這個是什麼做的?是冰嗎?」婉寧口裡說著:「是啊,就是北邊特地運回來的冰。很難得呢,你吃一口試試?」眼裡卻望著窗外。

淑寧有些心動,想著雖然雨天涼快,吃點牛奶冰也沒什麼要緊,便叫人去拿勺子來。婉寧走近窗子道:「妹妹怎麼不打開窗子?讓風吹進來,會沒那麼熱地。」然後便伸手去開窗。

還下著雨呢,開那麼大窗子做什麼?淑寧忙搶過窗前案上的書本紙張,把它們擺回書架上。可惜,已經有一張被打濕了。

但婉寧卻好像沒在意。只顧著往外瞧。淑寧看了她幾眼,心裡想著:她是故意過來想見四四一面吧?所以剛才會大聲喊話,又不顧大雨。特地在外頭耽擱了一會兒才進屋,進了屋。又特地開了窗子。但正房那邊似乎沒什麼動靜啊?

素馨送上勺子。又用個小碗盛了小半碗牛奶冰出來,放在淑寧面前。淑寧嘗了嘗。覺得味道還不錯,如果大熱天吃了,倒真是很涼快。可惜冰沙磨得不夠細,口感差了些。

她只吃了這小半碗,就沒再吃了,見婉寧還在窗邊,便招呼她過來一起嘗。婉寧卻道:「三妹妹自己吃吧,我只做了兩碗,不夠吃呢。」淑寧有些奇怪,兩碗怎麼會不夠吃?

婉寧走過來說:「妹妹覺得怎麼樣?味道還行吧?大暑天吃這個最好了,對不對?」她轉頭望望窗子的方向,又問:「不知四阿哥喜不喜歡這個?不如送過去讓他嘗嘗?」

原來這就是你地目的!

淑寧皺了眉頭:「二姐姐要送,也不是不行,但方纔我額娘要跟四阿哥說些他娶新媳婦地話,我不方便留下來聽,才回房的。現在也不知他們說完了沒有,貿然過去,恐怕不好吧?還是算了。」

婉寧拉了她的手問道:「有什麼不方便聽的?他們現在一定已經說完了,難得四阿哥來,難道妹妹不想多跟他見見面說說話嗎?那可是阿哥啊。再說,你們還是親戚呢,以前見面時,不也談得挺開心嗎?」

淑寧有些好笑:「那一次是沒話找話說罷了,何況我本就與他不熟悉,在那裡摻和什麼呀?」

婉寧有些急,便好言好語地勸著淑寧,慫恿她到正房去,但淑寧卻不願意。她本就不想跟數字軍團有什麼來往,幹嘛要送上門去?

正僵持著,素雲進來了,對淑寧道:「方纔二嫫來說,太太要留四阿哥吃點心,讓姑娘揀幾樣好的送過去呢。」

婉寧聞言眼中一亮,淑寧說:「早上做了幾樣地,你去小廚房瞧瞧,若還有,便把那幾樣小餃兒和糕餅蒸了吧。」

素雲應了離去,婉寧忙說:「這可是三嬸的意思了,三妹妹不會再推辭了吧?」

淑寧笑笑:「那也沒我什麼事,等他們蒸好點心,我驗過就讓人送去,倒也用不著親自出馬。」就是不讓你如願,怎樣?

婉寧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死盯了淑寧幾眼,咬了唇悶坐一邊。

看到她這樣生氣,淑寧倒有幾分奇怪,只不過是見不到四四,用得著這麼生氣嗎?她不是對那些阿哥很冷淡嗎?怎麼對見四四一事這麼熱絡?難道說……

淑寧瞧著屋裡丫環都出去了,便走到婉寧身邊的椅子坐下,正色問道:「二姐姐,你真的那麼想見四阿哥麼?為什麼?」

婉寧怔了怔,茫茫然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見他……」

淑寧一驚:「你不是對五阿哥很冷淡麼?難道四阿哥不一樣?」

婉寧轉過臉看她:「當然不一樣……他們……」頓了頓,咬了咬下唇:「雖然五阿哥很好,可我就是不喜歡;而他明明對我很冷淡,我卻……」

不會吧?!!!清穿言情大俗套----愛我的人我不愛,我愛的人不愛我----居然真的在她眼前發生了?!

淑寧一臉震驚地望著婉寧,道:「二姐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你對五阿哥很冷淡,卻很想見四阿哥……可是不論咱們家的人還是外頭的人,都以為你會嫁給五阿哥地。」

婉寧認真地說:「我不喜歡五阿哥,我一直當他是個弟弟而已。我是不會嫁給他的。」

這種事不是你能決定的吧?淑寧頭痛地道:「那你為什麼早跟五阿哥在一起?你從小就和他親近,現在卻說這樣地話,他們可是親兄弟啊!」

婉寧垂下眼簾,低頭不語。淑寧看著,倒覺得她格外楚楚可憐,不愧是美人呢,如果自己是男人,這個時候恐怕早就心動了吧?不過這件事實在太麻煩了,婉寧大姐,你幹嘛要把自己陷入這個境地呀?

兩人呆坐無言,待素雲蒸好了點心,送了過來,淑寧一一嘗過,便用食盒裝好。看著婉寧無精打采的樣子,有些不忍,便道:「我還是親自送過去吧,二姐姐要一起來麼?」

婉寧喜出望外地看著她,臉上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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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會面

雖說馬上就要走,但婉寧還是很認真地借用淑寧房裡的鏡奩修飾了一下妝容。十四五歲的少女,已不是飛機場或瘦竹竿了,窈窕有致的身段,裹著月白罩紗薄旗袍,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綠水一般清潤的翡翠鐲子和鬢邊的一朵小白花,再無半點飾物。雖然淑寧對她沒什麼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難得的美人。婉寧動作還算是快的,回到桌邊,又把那碗沒吃過的牛奶冰放進了淑寧的食盒裡,令她眉頭大皺:「他們要的是熱點心,二姐姐送這個冷冰冰的東西做什麼?」

婉寧卻笑道:「這個是新奇的東西,或許四阿哥會喜歡呢。」

淑寧隱隱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心軟了?不等她再說什麼話,婉寧搶過食盒就要走人,淑寧好歹把食盒拿了回來,走到外邊,雨已經停了。

到了正房門外,二嫫有些意外地迎上來:「姑娘、二姑娘,你們怎麼一起來了?」婉寧顧不上應她的話,抬腳就要往裡走,淑寧忙一把拉住她:「二嫫,請你通報一聲,說我和二姐姐一起送點心過來了。」二嫫應著去了,婉寧掉頭望淑寧,淑寧小聲說:「二姐姐,別莽撞。」婉寧頓了頓,有些臉紅,忙端端正正地站好了。

她們進去的時候,佟氏和四阿哥都在左房的圓桌邊坐著,端寧也在一旁陪著說話。淑寧婉寧施了一禮,四阿哥微微點了點頭,卻對婉寧的到來沒什麼表示。

佟氏問道:「二姑娘怎麼到咱院裡作客來了?倒是稀客。」婉寧柔柔笑道:「三嬸怎麼這麼說?婉寧倒想常來的,只是怕打擾了三叔三嬸。」佟氏淡淡笑著,轉頭對女兒說:「既然你二姐姐來看你。怎麼不好好陪她,反倒要麻煩她跟你一起送東西過來?」

淑寧正要說話,卻被婉寧搶了個先:「我今兒特地做了一道消暑的點心給三妹妹試吃。她吃了說喜歡,聽見三嬸要請四阿哥吃點心。便特意叫上我,送一碗過來給四阿哥嘗嘗。她也是一片好意,嬸嬸千萬別怪她。」她望著淑寧,暗暗使了個眼色,似乎在暗示她配合。

淑寧張口結舌:怎麼說是我拉你來的?明明是你搶著要來。她有些生氣。不想太順了婉寧地意,便另牽了話頭,道:「我不知道四阿哥喜歡吃什麼,就挑了好幾樣,您嘗嘗,看哪一種合胃便打開了食盒,取出幾碟散著熱氣的點心,至於那碗牛奶冰,她也順手放在桌上。只是並不在四阿哥面前。

佟氏慈愛地笑著對四阿哥說:「四阿哥嘗嘗看,這都是學的南邊地點心,平日裡江南的菜色倒是常見地。你試試這嶺南的風味如何?」四阿哥微笑著,拿起筷子嘗了幾樣。便指著其中一碟小餃兒說:「這個是什麼做的?我吃著倒好。」佟氏認了認。笑著說:「是香菇荸薺餡兒的,那香菇切成小粒。拿白菜熬的濃湯煨了,收干湯汁,再混了荸薺蓉做成餡兒,是全素地,本是預備我們太太們吃齋才做的。四阿哥若喜歡就多吃點。」

四阿哥點點頭,又指著另一樣糕說:「這個也好,是花生糕吧?吃著很軟,只是甜了些。」端寧笑了:「這本是給我弟弟做的,他愛吃甜,下回你再來我們家,另給你做不甜的去。混了花生粒,比這個還要再香一些。」四阿哥便說:「這可說定了,就算我不來,你們家裡做了,也要給我送一份去。」端寧哈哈大笑著應了。

婉寧有些鬱悶,似乎沒法插進話去。她沒想到三房的人跟四阿哥這麼熟。瞧著他們笑完了,她上前一步,指著那碗牛奶冰說:「四阿哥嘗嘗這個吧,熱天吃了涼快的。」四阿哥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倒是佟氏皺了眉頭:「這個是冰做的吧?外頭才下了雨,天色也晚了,怎好吃這些生冷東西?還是進些熱食比較妥當。」她轉頭過去對四阿哥說:「眼看著快天黑了,我不好留你太晚,快快吃了回宮去吧。」

四阿哥應了一聲,又吃了幾樣點心,喝口熱茶。婉寧咬咬唇,又展開了笑臉道:「看來四阿哥也喜歡吃廣東的點心呢,我早聽說那裡的茶點很有名,果然名不虛傳。我也知道幾樣粵菜地做法,下次有機會,我也做給你嘗嘗?」佟氏和端寧聽了都眉頭大皺,尤其是佟氏,當場就吐嘈:「我倒不知道二姑娘也會廚藝呢,什麼時候做兩道菜給三嬸吃吃?」

婉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淑寧憋笑,面上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老媽,說得好啊,從來只聽說婉寧叫人去做「新奇」菜色,要她自己下廚,不知會做出什麼來?為了四四的身體健康,還是打消她這個念頭吧。

四阿哥倒是面色不變:「多謝婉寧姑娘了,不敢勞煩。倒是姑娘在家守孝,不便外出,可有什麼話要我帶地?」

婉寧愣了愣,嚅嚅道:「也沒什麼……不知太后……身體好不好……」四阿哥道:「太后很好,聽說她老人家過了達摩祖師聖誕之日(註:十月初五)後,便要回京了。除此之外,姑娘就沒別的話了麼?」婉寧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跟著四阿哥來地林侍衛這時進屋了,說是天色不早,請主子回宮。婉林見到他,笑著招呼道:「林夕大哥也來了,好久不見。如今天色還早呢,你不必那麼快來催嘛。」林侍衛不為所動,只是抱拳行了一禮,便轉回頭去等四阿哥示下。

四阿哥便對佟氏道:「今兒打攪姨母了,日後胤有機會,再來向您請安。」佟氏微笑著說不妨,又交待了好些話,便要送他出去。張保早在門外等著。直送到院門口,佟氏才在四阿哥地再三勸說下停了腳,由張保和端寧送他出府。

婉寧跟在後頭絞著帕子。終究還是忍不住,衝上前去。攔著四阿哥不知說了些什麼話。只見四阿哥淡淡地回了幾句,便跟著張保父子走了。婉寧失魂落魄地,呆站在路中央。

佟氏在院門口看見,冷哼兩聲,叫了女兒回房。說道:「今兒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婉寧對四阿哥有那見不得人的心思,既如此,又去招惹五阿哥做什麼?你也是糊塗,怎麼拉她一起過來了?」

淑寧有點委屈,雖然她是心軟了,但也是因為婉寧先求她地麼。她把事情始末告訴了母親,道:「我方才也想不到她會把事推到我身上,早知道我就不做這個好人了。」

「你這孩子。吃虧了吧?下次不要再心軟了。」佟氏若有所思,「看來我要跟你大伯母好好談談了,總要讓婉寧知道知道大家規矩才好。」

淑寧瞥了還在院外呆站的婉寧一眼。又開始可憐她了。

晚上興保夫妻回來後,得知下午四阿哥來過。雖然有些失望。卻奇異地並沒有生氣,不但他們院裡地下人感到驚奇。消息傳到其他幾房,也頗引起了一番思量。

而那拉氏知道婉寧私下去了槐院的事後,便定了規矩,要她每日到自己房中跟教養嬤嬤學習禮儀規範,務必要讓她不再給家人丟臉。我是數日後的分割線

淑寧從素雲處知道溫氏從廣州來信了,便興沖沖地趕到母親房中。佟氏笑道:「溫夫人果真是信人呢,第二季地紅利也送過來了,足有一千多兩呢。聽說她七月生了一場病,才遲了幾天。這個合夥倒是合對了。」她從信匣子裡抽出了一疊紙:「這是真珍姑娘給你的信。」

淑寧忙接過來,告了聲罪,便坐到一邊去看信。真珍說自己很好,有些埋怨她那麼久了也不給她寫封信,讓淑寧怪慚愧一把地。

真珍又交了新朋友,有好幾位官家千金與她來往,其中有兩位都是性格大方的,與她很合得來。她最近迷上了兵法,總是拉著兩個哥哥給自己講解書上的東西,被崇禮取笑說想當女將軍。總到這個時候,她就特別想念端寧,因為從前他們還在廣州時,她問端寧任何問題,都可以得到非常詳盡的解答,而且從不會取笑她。她還說將來再見面時,要向端寧討教兵法,看他是不是如她哥哥所說的那麼出色。

她在信裡又說了幾樣趣事,還說今年七姐會,她差一點就蟬連了,卻被一位本地富商地女兒搶了頭名去。那位姑娘用各色絹紗做了一個大花籃,就像真的一樣。她本人倒也服氣,不過總覺得不太甘心,立志要回去苦練手藝,明年一定要把狀元再奪回來。

淑寧微笑地讀著信,心裡暖暖地。真珍這樣的性子,果然到處都能結交到好朋友。說起今年的七夕,自己過得甚是無趣,當時老太太正是病重,人們哪有精神去管這些。

剛看完信,小劉氏進來了,問:「聽說廣州來信了?」佟氏道:「可不是?分紅一起送過來了,只是要等我叫人到錢莊兌散了,才能給你。不過你姐姐有信一起送來了。」小劉氏忙接過她手裡的信件,高高興興地道謝。

待讀完了信,小劉氏便替姐姐向佟氏道謝,佟氏奇怪,小劉氏便道:「多虧了您離開廣州前為我大姐引見了溫夫人,後來她跟溫夫人又見過幾次面,將軍大人有一回要找個可靠人辦一件差事,溫夫人便推薦了榮志姐夫,這不,姐夫已經到將軍手底下當差了,還升上了百戶。」

佟氏聽了也替大劉氏高興:「這可是好事,陞官不說,還有機會回京呢。不過這都是你姐夫的本事,我不過就是引見一下罷了,最終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正說著,忽然張保走了進來,臉色十分難看。佟氏與小劉氏對望一眼,後者便收起信件告退了。

淑寧猶豫了一下,留了下來,為父親倒了一杯茶。佟氏問道:「怎麼了?好好的怎麼臉色這樣難看?」

張保喝了一大口茶,才道:「方纔在前頭,聽到偉寧和幾個小子說話,言談間露了口風,二哥似乎要打算分家。」他捶了桌子一把,歎道:「家裡老人才去了幾天,錢財什麼的都是小事,他怎麼能有這樣的心思?」

佟氏忙撫著他地背道:「你別生氣,也許是偉寧小孩子家不懂事,胡亂說的吧?」

張保卻搖了搖頭:「他懂什麼分家不分家的?一定是平日聽了他父母說話,才不知天高地厚地到處說嘴。二哥真是糊塗,這種事也是混說得地?其實大哥襲爵是理所當然的,二哥他地爵位雖然比我和四弟低,但也低不了多少,況且聖命也是合情合理。他再不服,也沒必要分家吧?我們好歹在京裡也是有頭臉地人家,大哥官職又擺在那裡,好好的一個靠山不要,不是太奇怪了麼?」

佟氏聽了也有些疑惑:「照理說,不應該啊,雖然他有錢,卻沒實缺在身。就算對著平民百姓能擺起架子,一遇到真正地高官顯宦,就奈何不了人家了。有伯爵府在,人人都會給點面子。他們為何要分出去?會不會只是說說而已?」

張保歎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二哥與大哥不和已久,我只是想不到他真的要這樣做而已。其實大哥大嫂也沒虧待他們,將來誠寧偉寧成親,還有媛寧選秀,都有要仰仗大哥的地方,二哥此時要自斷臂膀,實在太沒道理。」

夫妻二人百思不得其解,都感到頭痛不已。如果二房真要分家,對整個伯爵府而言影響重大,他們三房也逃不過,最要緊的,是會影響全家的名聲。

淑寧這時插了嘴,提出一個可能:「二伯父會不會是找到了大靠山?所以不用依靠家裡也沒問題?」

張保夫妻一凜,相互對視一眼,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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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風聲

接下來,張保和佟氏都派了人去暗中打探各路消息,果然有些蛛絲螞跡。

老太太七七那天,興保與索綽羅氏瞞著人冒雨出門,坐的是府裡的馬車。雖然車伕是他們夫妻信得過的人,但可惜太過嗜酒,一罈子上好女兒紅就被套出了話。

那日興保夫妻雖然是穿著素服,卻都打扮得體體面面,去的是興保掌管的其中一家酒樓,而且是最隱密的一家。外人多半不知道這家酒樓的真正東家,興保平日去查賬,也只是從側門出入。不過據那車伕所言,那天興保出人意料地在後門停車。那裡有一條小巷,人跡罕至,雖然算不上髒亂,卻也不是體面人去的地方。而且進門後,那裡的掌櫃親自等候,將興保夫妻迎進去,隱約聽到他說話,已將貴客安排到最偏僻最清靜的雅間松濤閣。

那車伕在後門等到天黑才見興保與索綽羅氏出來,記得當時他們面上都帶著喜意,興保身上還有酒味。

長福又打聽了那位貴客的來頭,因為關係重大,便避了其他人,來向主人報告。

長福低聲道:「週四林的一個表妹夫,原是在二門外聽候使喚的,求了二老爺那邊的管事,在那處酒樓得了個照管賓客車馬的差事。他說那天到樓裡去的達官貴人也多,掌櫃親自接待的就有好幾位,當中只有一位客人,被安排到最清靜的松濤閣去。剛好是下雨時進去,天黑時出來。」他抬頭望望張保,頓了頓。

張保忙問:「是誰?」長福一咬牙,道:「他見過那位客人幾回了。因此認得,是……是太子殿下的奶公凌普大人。」

在坐的人都大吃一驚,張保喃喃自語:「難怪……難怪……原來是他……」他好容易醒過神來。叮囑長福道:「你素來是個穩妥的人,自然知道事情輕重。這件事你就當作不知道。週四林和他那個表妹夫,都要交待他們封口,知道麼?」

長福肅然應道:「是,小地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因此早就囑咐了週四林。他不會透露出去的。至於他那個表妹夫,小的已給了十兩銀子,叫他守口如瓶。」他看到張保做地手勢,便退了出去,又順手關上了門。

佟氏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居然是攀上了太子爺,怪不得……他們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她看向丈夫,兩人對望一眼,都歎息不已。

端寧與淑寧也在場。端寧皺了眉頭道:「只是太子爺為什麼願意接納二伯父?二伯父雖然有錢,可幾家酒樓茶樓算什麼?京裡比他富有地人也不是沒有啊?」

張保也有些不明白。正苦苦思量著。淑寧吞吞吐吐地開口了:「其實……酒樓茶樓還有別的用處……」她以前看過的穿越文裡就有提到過。看到父母兄長射向自己的目光,淑寧稍稍斟酌一下用辭,道:「客棧、酒樓、茶館……等地。歷來是小道消息盛行的地方……如果是有心人,掌握了這些地方……就可以探聽到各種消息。再從中選擇對自己有用地信息。」其實還有青樓。只不過她沒說出來。「二伯父手裡的幾家酒樓茶樓,三家在內城。兩家在外城,都位於通衢大道旁,或是鬧市之中,最清靜的一家,也座落在官宦人家聚居之地。那些達官貴人,或是富商名流,朋友聚會也好,商量正事也罷,都愛到酒樓茶樓裡尋個雅間坐坐。如果有人事先派了人手等候,什麼消息打聽不到?能賺銀子固然好,但二伯父這幾處產業的用處,只怕不僅僅是賺錢吧?」

張保、佟氏與端寧聽了,都說不出話來,張保半晌才歎道:「我竟不知酒樓茶樓也有這樣的用處,只是這種事除非是極精明的人才想得出來的,淑兒是如何知道的?」

淑寧忙道:「其實女兒也去過二伯父的一得閣,在裡頭見過幾個官。後來在廣州,溫夫人出本錢開地仙客來,因為靠近十三行,便常有附近的客商來談生意,整日都有各類小道消息頻傳,女兒就曾見過一個外地來的客商,從小二那裡得了信兒,做成了一筆大生意地。想來京城的茶樓酒樓也有這種事,只不過京裡官多,流傳地多半是官場上地消息吧?」

端寧這時也說:「我也想起來了,從前聽說過,京裡有好幾家大酒樓背後都是各大王府國公府的本錢,他們還會派可靠地奴才去當掌櫃什麼的,好探知各類消息。」他頓了頓,稍稍紅了臉:「聽說,還有人在花街柳巷之類的地方偷聽……」他瞄了一眼妹妹,沒有再說下去。

淑寧裝作不知,張保與佟氏早已聽得呆了,也就沒留意。佟氏歎道:「不知是誰想的主意,這麼說,咱們家的人出去逛個酒樓茶館,都保不齊有人在旁邊偷聽?」張保也搖頭道:「以往我們都太孤陋寡聞了,哪裡知道這些暗地裡的勾當?」

他轉頭望向女兒,微笑道:「到底是我閨女,比小時候還要聰明,只從仙客來的一點見聞就能猜到這樣的手段。」

淑寧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心中卻有些慚愧,如果不是活了兩輩子,前世看多了網絡小說,自己也未必會知道這些事。

端寧問道:「既然酒樓茶樓有那麼大的用處,太子爺真會容二伯父掌管麼?我見過太子幾面,才學氣度都是極好的,只是性子算不上寬仁。記得有一回,他的一個伴讀說錯了一句話,就挨了好幾個嘴巴。二伯父自以為攀上了好靠山,萬一落得個為人作嫁的下場,那可怎麼辦?」

張保笑道:「何至於此?太子爺乃是一國儲君,謀奪他小小几家酒樓茶館做什麼?端兒想太多了。」他低頭想了想,又道:「既然二哥是攀上了這棵大樹,我也不好攔著他。萬一得罪了別人可就不好了。」

佟氏問道:「那二房要是真的提出分家,我們怎麼辦?也要分麼?」

「我是不打算分的,跟大哥四弟相處得也算不錯。何況大樹底下好乘涼,我不求大富大貴。只要有安樂日子過就行了。有大哥在前頭,也可以少操些心。」他考慮了一會兒,胸有成竹地笑了,「二哥要分我不攔著,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做一做的。」

張保並沒有當場說出他要做地事是什麼,端寧與淑寧也知道父母會商量好,他們做兒女的就不必管了。

晚上,二嫫向佟氏另外報告了打聽消息時,無意中知道的事。

二嫫道:「前兒不是說秋菊舊病復發,血山崩沒了麼?太太您還說她好歹在我們屋裡侍候過幾年,讓我去給她燒了兩掛紙錢。」佟氏點點頭:「我記得,怎麼?難道有問題麼?」

「秋菊死後地第二天,大太太就說侍候她的丫頭不用心。貶到保定莊子上去了。聽說那丫頭走之前,二太太身邊地一個大姐曾問過她些話,還有人去找送秋菊棺木出城的幾個腳夫問長問短的。有風聲說秋菊不是舊病復發,而是又小產了。」

佟氏用帕子稍稍掩了口:「不會吧?慶哥兒怎麼這般胡來?這還是在孝中呢。」二嫫道:「這事的真假沒法說得準。只是萬一二太太那邊真的拿住了什麼把柄。大太太就難做了。太太您要多留個心眼。」

佟氏微微點點頭。我是事後地分割線

淑寧不知道父母具體會做些什麼,但也感覺得周圍的一些變化。三房與大房、四房的交往日漸增多。不但張保常與長兄幼弟交流談話,佟氏也常與那拉氏、沈氏互相串門子。院裡的丫環小廝來去送東西的差事多了,甚至連小劉氏這樣不理事的主兒,也偶爾會往其他院子逛逛。一時間,除了二房,整個伯爵府似乎溫情脈脈起來。

不過淑寧本身對這種溫情有些頭痛,因為隨著與大房的關係更加密切,婉寧來找她的次數也多了。婉寧來尋這位堂妹,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整個府裡,能跟她說得上話的人委實不多,雖然淑寧「只是」個十二三歲地小丫頭,但好歹是能交流的對象,而且不會讓人覺得太過乏味。

不過婉寧的話題,通常是從前與老太太、太后以及她那些出身顯貴地朋友相處的情形,初時聽了還覺得新鮮,後來發現她言談中總有些炫耀地意味,淑寧便失了興趣,只是一味聽著,並不怎麼插嘴,手裡也開始尋些活計做做。婉寧只是要找個人聽自己說話,好發洩一下天天要學幾個時辰規矩、又不能出門、不能見外客地怨氣,所以並不在意,甚至來往得多了,說話也隨便起來。

然後以下的情形便常常發生:

婉寧:「過年地時候,外頭院子放了好久的煙火,還請了百戲班子來表演。那些百戲挺有趣的,可惜煙火不夠漂亮,聲音還很響,老太太還特地把我摟在懷裡,不過我一點也不害怕。我見過更漂亮的煙火呢,真正的火樹銀花,可惜在這裡是看不到的,不過那年在宮裡看的煙火也很漂亮,紅紅綠綠的,有好幾種顏色……」

淑寧:手裡正給一個扇套打絡子,覺得松花配桃紅太過鮮艷了,做了青白相間的,預備百日後給哥哥出門時用。人很慈祥,而且對我很好,那回幾家小姐一起進宮給她請安,她特地把我叫到身邊去陪她,還賜了我一個碧璽手串,可漂亮了,我沒帶過來,明兒你去我那兒坐坐,我拿給你看。」

淑寧:笑著說了句「嗯,好啊」,手裡繼續在一個藍色的荷包上頭繡祈求平安的經文,這是預備送給芳寧的生日禮物。對於心如死灰、一心向佛的大堂姐,她沒什麼辦法幫上忙,只好通過小事表表心意。請了幾位太妃和老福晉到宮裡說話,還當著她們的面說我長得好,人又乖巧,真是太誇獎我了,我很不好意思。可惜五阿哥也在,居然不停地附和,讓我在人家面前尷尬得要死……」

淑寧:正給母親做一個黑色的抹額,用銀線繡了幾道花紋,覺得不好看,又拆了重做。

婉寧:「三妹妹,你有在聽麼?」「有啊。」「騙人,你手裡總忙個不停,我的話,你都當了耳邊風吧?」

淑寧心下歎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道:「怎麼會呢?姐姐方才說到五阿哥不是麼?其實我覺得姐姐對他有些過了,如果真那麼討厭他,當初又為什麼總跟他在一起玩?」

婉寧撅著小嘴道:「誰知道他會有那種心思?他比我還小呢,我就當他是個小弟弟。」她頓了頓,正色對淑寧道:「我絕不會喜歡上他的,你放心,其實他就是小男孩的一時迷戀,只是錯覺,等他長大了,這種想法就會消失了。你放心吧。」

跟我有什麼關係?淑寧不理會這話,道:「那天四阿哥來,姐姐倒是很積極,難道你心裡想的是他?」婉寧飛紅了臉:「人小鬼大……不要說得這麼白嘛……」

淑寧暗中翻了個白眼,正色道:「照我說,姐姐這樣不太妥當,你若是看中了別人,自然沒說的,但對一個皇子冷淡,卻對另一個皇子另眼相看,豈不是自討苦吃?若是惹出事來,皇上不知會怎麼處置姐姐呢。你如今還沒選秀,將來的前程都握在別人手中,姐姐行事還是要小心些好。」

婉寧氣惱地踢了踢腳:「又是這種話,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是我真的不喜歡五阿哥啊,如果不是那麼冷淡地對他,他又會以為自己有希望了,那豈不是更加糾纏不清?這樣說也有道理,不過該勸的還是勸一勸,無論如何,她們是一家的,如果婉寧吃苦頭,自己也會受連累。她道:「姐姐的想法也有道理,但是態度還是要改一改的好。雖然五阿哥與你自幼親厚,到底是皇子,姐姐莫要太駁了他的面子,禮數也要周全些。」

婉寧嘟囔著「知道了」,扯過一邊繡了一半的帕子瞧。淑寧看了她幾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好奇心:「說起來,那天姐姐追出去,和四阿哥講了些什麼話?能說來聽聽麼?」

婉寧聽了,一臉哀怨:「我不過是想多見見他,他卻叫我對五阿哥好些,還說他已經開始學習政事了,沒空去做這些閒事。他怎麼能那樣對我呢?」

淑寧無語。婉寧又坐了一會便找了個借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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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版主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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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2:40 |只看該作者
一零六、分家(上)

不久,興保果然提出要分家,晉保不肯,張保容保也說不妥。張保勸道:「二哥,兄弟間偶爾有點口角也屬平常,何必弄到分家的地步?你要真的分家出去,就不再是伯爵府的人了,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興保冷笑道:「我無所謂,這輩子伯爵的名頭是別指望了,分出去當家作主,總比屈居人下強。從前父母在的時候,要我掙銀子養家,那是我做兒子的本份,但現在老人都沒了,憑什麼還叫我養著兄弟們?你們一個個的加官進爵,只我是捐了個小小的五品龍禁衛,皇上禮遇咱們家,給我封的爵位,居然是最小的。我在外頭辛苦掙錢,反倒被兄弟們踩在頭上,勞苦功高卻一點好處都沒有,何苦來?趁早分出去是正經!」

晉保鐵青著臉道:「你休想!阿瑪早就說了,咱們一家人要齊心協力振興家業,如今他才死了幾天,你就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了?」他頓了頓,又放緩了口氣:「阿瑪年輕時有好幾位兄長,為著爵位家產鬧得不可開交,結果爵位落在年紀最小的阿瑪頭上,那幾位伯父不甘心,都分了出去,不肯與本家往來,後來死的死,敗的敗。阿瑪常常為此念叨,後悔當年沒攔著,不然現在咱們家也有個臂膀。如今家裡好不容易興旺起來了,你卻要分家,這不是明擺著違他的意麼?」

興保卻道:「你休要拿幾位長輩說嘴。他們敗家,是他們沒本事,能怪誰來?我自問人才武藝,都不輸你,當初在軍中。也是前途大好。若不是你得罪了人,連累我丟了軍職,我如今的品級不會比你差!你也休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大家長的樣子。若不是我拿銀子疏通,為你討了個隨軍出征的機會。你以為自己能當上二品大員?」

晉保氣得渾身發抖。容保道:「二哥這話說得過分了。大哥自己憑軍功升的官,怎麼聽著倒像是你用銀子買回來地?」晉保壓下滿腔怒火,道:「二弟是糊塗了,我拼了性命掙的軍功,同袍們都看在眼裡。你就算要故意貶我,也該找個可信些的理由。」

興保撣撣衣服上地灰塵,坐到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隨你們怎麼說,反正我是一定要分家的。我也不貪心,除了我房裡地東西和名下的產業,家裡的珍寶古玩,我只要四成,田產嘛,我也不多要。保定莊子上東邊小河隔開的二十頃地歸我,其他的歸你們。反正那些地和其他地地離得遠,又有幾間房屋。我要料理也方便。」

這下其他兄弟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二房名下的產業,除了五家酒樓茶樓以外。還有幾處鋪子和房產。是伯爵府的主要財政來源;而保定莊子上的那二十頃地,雖只佔田產的四分之一。卻是最肥沃的土地。興保這一獅子大開口,若真讓他如願,伯爵府多年掙下的家底,轉眼就葬送了大半。

容保板著個臉,道:「二哥未免太貪心了吧?所謂你二房名下的產業,都是家裡幫著置辦的,人也是家裡派地,不過是借你的名頭罷了。保定莊子的田產都是祖上傳下來地,古玩也是全家共有的,憑什麼叫你分了去?」

興保一瞪眼:「笑話,憑什麼我就不能分?家業大半是我掙回來地,只分這點子東西,已是看在骨肉兄弟地面上了。你們也不想想,當年咱們家都衰敗到什麼境地了?你成親的時候,擺個喜堂還要拿我老婆陪嫁地花瓶充場面。近年慶寧順寧成親的時候,那叫一個氣派!沒有我,家裡能有這樣的光景麼?」

他喝了口茶,慢慢地算著賬:「府裡每年的日常支出,少說也要上萬兩銀子,如果有什麼大事,兩三萬都打不住。咱父子兄弟的俸祿加起來也不過一千兩,外人孝敬的銀子才有多少?至於老三在外頭做官……」他斜眼瞥了下張保:「也就是最近幾年才送了幾千兩銀子回來,那夠什麼使的?如果不是我撐著,全家都得討飯去。那些古玩都是近年咱們家有了錢才置辦的,我只分四成已經很厚道了。至於田產,本就有我一份。我不像別人,有了錢就藏著掖著,都是大大方方現給人看的。既然要分家,當然不能叫我吃了虧。」

張保知道他是在說自己,也不開口。晉保怒極反笑:「既然你這麼說,我也算個賬給你聽。」他慢條思理地踱著步子,說:「家裡的開支,除去公中的,只你們二房花的銀子最多。你平日應酬,還有二弟妹做衣服打首飾,花的可不是體己。老三一家長期在外,用不著你的錢,老四媳婦花的大都是自己的陪嫁。老爺子老太太就不說了,我和你們大嫂一向節儉,兩個兒子娶親,我們自家就出了七成銀子。你所說的那幾萬兩開支,只怕半數要落在你們一家頭上。」他滿臉微笑地拍了拍張保的肩膀:「你也用不著諷刺老三。他沒有藏著掖著,這幾個月,你一兩銀子都沒交上來,家裡的開支都是他掏銀子支撐著。為了多省點錢給大家使,三弟父子從不出門,連他們自家穿的衣裳都是三弟妹母女親手做的。可三弟全家卻一聲不吭,這才是好兄弟呢。」容保也跟著點頭。保呆了一呆,張保卻謙虛地道:「自家兄弟,這樣做是應該的,何必到處嚷嚷,生怕別人不知道麼?」

興保漲紅了臉,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合著你們是哥仨兒好了?那還有什麼說的?快讓我分出去吧!」

晉保一甩手,坐回正位喝茶。

張保笑笑,意味深長地說道:「二哥這些年養家的確是辛苦了,但若沒有家裡幫襯,你也掙不了這麼多錢。好歹都是一家人,你也別太過分了。就算你在外頭真攀上了什麼大靠山。難道還能比自家骨肉可靠?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二哥還是三思的好。」

興保眼中精光一閃。仔細打量了張保一番,見他只是微笑不語。良久才笑道:「看來老三出去歷練這幾年,長了不少見識嘛。也罷,看在自家兄弟份上,我讓一步,田產我就不要了。古玩只要三成,不過要任我挑。這已經是我的底線了,你們看著辦吧!」

晉保黑著臉道:「不可能!你給我打消了分家的念頭。有什麼不滿意地盡可以說出來,我們好好商量,但我絕不會讓這個家在我手上分崩離析!」

興保與他對瞪,張保與容保相視一眼,各自歎了口氣。我是女人戲的分割線呀分割線

兄弟間的頭一次交鋒不了了之,而妯娌們地爭鬥卻才剛剛上演。

那拉氏趁著眾妯娌都在,教訓索綽羅氏道:「二弟一時糊塗。二弟妹就該多勸勸他,讓他趁早打消了念頭。咱們一家人還像過去一樣和和樂樂的,家業才能興旺不是?」

索綽羅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子這番話說得好聽。你們倒是和樂了,哪有把我們放在眼裡?大嫂子還是多勸勸大哥。讓他早些鬆口吧。不然整天吵吵鬧鬧地。還怎麼過日子?我們不在,你們三家愛怎麼和樂就怎麼和樂。豈不是更好?」

那拉氏不悅道:「你們大哥和我既然接掌了這個家,就要維護全家人的體面。如果真讓你們分出去,叫我們日後有什麼臉面去見阿瑪額娘?這事休要再提。」

索綽羅氏冷笑一聲:「不愧是大嫂,大道理一條一條的,你真要維護全家人的體面,怎麼就不去好生管教你的兒子?他在孝中讓小妾懷孕又流產,還鬧出人命來。傳了出去,真是好體面呢。」

沈氏聽了一愣,看向那拉氏。那拉氏卻氣定神閒:「這是哪裡聽來地謠言?若你說的是秋菊,她是阿瑪出殯時小產的,養了幾個月都沒好,又為老太太的事累著了,才舊病復發死了。這事雖然不怎麼體面,卻也沒有違禮的地方,都是底下人沒照料好,我已經處罰過了。」

「只怕是為了封口吧?可惜人還活著,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大嫂子把人打發得遠遠的,總有人能探聽到。若真的鬧到公堂上,可是不小的罪名呢。」

「二弟妹這話就欠妥了,只不過是照顧主子不力,還不至於要人死。何況那孩子老子娘都是在我這裡當差地,我從小看著她長大,她雖笨了些,卻也是個老實孩子,斷不會被人哄幾句,就在人前說些不知深淺的話。」

索綽羅氏一噎,咬咬牙,又笑了:「就算沒了個小丫頭,也還有個大夫呢。那大夫總知道病人是小產還是舊病復發吧?」

那拉氏歎了口氣道:「二弟妹,就算你要抓我的錯,也不能用這種法子。那大夫我知道,平日也常來家裡地。醫術還不錯,可惜就是好賭,聽說前些時日他欠了一大筆賭債,卻有個財主幫他還了。想必那財主就是你們吧?好歹是一家人,何必故意收買別人來作假證?」

索綽羅氏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卻不知該說什麼好,看了看佟氏與沈氏,見她們只是默默低頭喝茶,心中更是氣惱:「好,好,這次是我栽了!不過你也別太得意,我就不信找不到你們的把柄!」

她正要抬腿走人,卻聽得那拉氏開口道:「二弟妹不要再說什麼把柄不把柄地了,一家人說這種話著實叫人寒心。那個大夫雖然沒能救活秋菊,好歹也給我們家做了幾年事,家裡幫他還個賭債,也不算離了格。說起來他倒是比另一位大夫有造化,二弟妹還記不記得?往年常來家裡地那個關大夫,自從給你們屋裡的翠英開錯安胎藥,害她小產後,就再也沒到咱家來了。我聽說他那天回去後,一家大小忽然全都失了蹤,鄰居家都報官了呢。二弟妹沒聽說麼?」

索綽羅氏臉色有些發青:「這事我怎麼知道?或許是他自知害了人。怕我們家報官抓他,所以才逃走了吧?這都什麼時候地老皇歷了,大嫂子還拿出來說「是啊。的確是老皇歷了。不過一樣是給家裡人看病的大夫,醫術和名氣都差不多地。卻是各有各的際遇,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奇妙啊。三弟妹,四弟妹,你們說是不是?」

佟氏微笑著附合,沈氏卻低著頭不言不語。

索綽羅氏知道今天是討不了好了。只好稍稍收斂了脾氣,找了個借口走人。

那拉氏目送她離開地身影,仍舊微笑著與兩位妯娌拉扯些家長裡短,待商量好了秋天要做的新衣和準備置辦地新茶品種,才和佟氏與沈氏告別,到府裡各處巡查去了。

佟氏與沈氏一路同行回院,中途,沈氏突然說道:「二哥二嫂要分家的事,三嫂怎麼看?」佟氏頓了頓:「能怎麼看?我們是不打算分的。想來也只有二房在鬧而已。」

沈氏輕笑:「二房的人本就都是俗人,只知道追求些蠅頭小利,做了幾年生意。越發添了銅臭。他們把錢看得太高,以為憑著錢就能在京中出人頭地。索性連兄弟都拋下。自己發財去,卻不知道京裡的水有多深。若我是大哥大嫂。他們要分就隨他們去,免得將來惹出事來,還要連累家裡。我才懶得看他們那副嘴臉呢。」

佟氏笑了,心下卻不以為然:「你哪知道他們真地攀上大靠山了呢?不過是福是禍卻也難說。」

妯娌倆一路談著話,到了分岔口,便各自回房去了。

二房要分家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伯爵府,幾乎所有下人都說閒話,被母親逼著留在房中學習刺繡的婉寧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她聽說興保提出要帶著所有生意一起分家出去,便心中不安。自從老太太生病以來,二房已經以「生意不好、周轉不靈」的理由不再往家裡交錢,連說好給她的分紅銀子都不見蹤影,以往見了她總是十分熱絡的二叔二嬸,現在卻不再私下來找她了。她本來已有些生疑,現在更是坐不住了。她趁著那拉氏去了榮慶堂理事,看守的嬤嬤又走開了,便悄悄兒溜出房間,往桃院去了。

來到桃院的正房,剛好興保和索綽羅氏都在。婉寧笑著向他們問好,卻發現他們有些冷淡,索綽羅氏更只是應付地說:「許久不見二丫頭了,怎麼今兒那麼有興致來看我們啊?不過我們正有事呢,你若沒什麼事就自個兒逛去吧他們夫妻二人分明只是在閒聊,婉寧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便開門見山問道:「其實我是聽說了二叔二嬸要分家,才特地來問問地。你們要把家裡開的酒樓茶樓和胭脂鋪子都分走,這是真的嗎?」

索綽羅氏誇張地笑道:「二丫頭不是糊塗了吧?那胭脂鋪子是我用私房開地,本就是我的東西,至於那些酒樓茶樓地,一向是你二叔打理地,當然也是我們的了。既要分家,當然要把自己地東西都帶走,你問什麼傻話呢?」興保也笑了,帶著一絲嘲意。

婉寧臉色忽一下變了:「二嬸怎麼能這樣說呢?這些生意我都有份的,你們二話不說就要帶走,那我怎麼辦?」

興保搖頭歎道:「婉寧啊,不是二叔說你,你也是個聰明孩子,怎麼會說出這種傻話來?你有份?你是出了本錢呢,還是親自打理過了?你有算過賬、下過廚、跑過買賣還是招呼過客人?你什麼都沒做過,怎麼能說那些生意你有份呢?以往是因為老太太疼你,叫我們勻出一份銀子給你使,我們看在她老人家份上,也沒跟你計較,可你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以為我們會把家產分你一份吧?我又不是沒有兒女,幹嘛要把錢財送給侄女兒啊?」

索綽羅氏得意地笑笑,嘲弄地瞥了婉寧一眼。

婉寧咬牙切齒道:「當初二叔二嬸做生意,可是我出的主意,茶樓酒樓的裝潢、酒菜、說的書,還有胭脂鋪子裡賣的東西和化妝的技巧,全都是我想出來的。你們怎麼能把我的功勞全都抹殺掉?!」

「這個我們也知道,雖然那說的書有些不妥,不過你的確是出了不少好主意。二叔二嬸也承你的情,送了你不少銀子和值錢的小玩意兒了,你可不能說沒有。不過啊,後來那些主意就都過氣了,二叔二嬸好不容易才想到新的法子,現在那幾處生意有這麼興旺,都是我們自己的功勞,可一點沒靠你啊。」興保刷的一下打開折扇,輕輕搖著,「你既然沒有出力,自然也就沒了酬勞了。以後若你再有好主意,二叔自然不會虧待你。不過如果光是憑著出幾個主意,就以為那些生意都有你一份,也未免太划算了。如果世上真有這樣便宜的事,你告訴二叔,讓二叔也沾點好處?」

婉寧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譏諷之意,不禁感到被最親近信任的人背叛了,一肚子怒火忍不住要發洩出來:「你們要吞了我的財產?!休想!你們別忘了,陳家幾位哥哥姐姐都是我的人,幾個店裡的夥計都是我親自挑選的,我在他們之中是說得上話的。要是我叫他們罷工,看你們還怎麼做生意賺錢!」

以往她跟這兩位長輩說話,向來是隨便慣了的,當下便也沒怎麼注意口氣,誰知便惹惱了索綽羅氏:「哪有侄女兒這樣對叔叔嬸嬸說話的?真是好家教!你額娘每天光管些蒜皮小事,就沒功夫好好管教女兒?我們四丫頭都不會這麼無禮!」

婉寧想不到他們說翻臉就翻臉,整個人都呆住了。興保扯著嘴角道:「心思都不知道花哪裡去了,連規矩都不好好學。你挑夥計是什麼時候的老皇歷了?陳家兄妹你有大半年沒見過了吧?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麼?你以為會有人理你?笑話!」

索綽羅氏更是竊笑著說:「二侄女,嬸嬸勸你有時間就多學幾樣才藝,日後好討你夫君的歡喜。這些賺錢的事情,你就少摻和吧,這不是未出閣的姑娘家應該管的事兒。」

婉寧只覺得又羞又怒,真恨不得把這對背叛了她的夫妻千刀萬剮,當下一扭身就跑了。只聽得索綽羅氏還在後面笑話:「瞧瞧,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大嫂真是好家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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