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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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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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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4:51 |只看該作者
一一七、別院(下)

淑寧隨端寧去看,素馨與冬青早得了消息,也興奮地拉著扣兒跟上。一行人經過正院左邊抄手遊廊的缺口,繞過房屋,來到一小塊空地上,三面俱是月洞門。

端寧指著右邊說,他就住在那邊的另一個院子裡,然後便領著妹妹進了前面的月洞門,便到了淑寧的專屬小院了。

地方不大,跟婉寧的小院相比,只怕還要小一些,不過很是雅致。西、北、南三面各有三間大房,另還有兩間小屋,簷下有廊,廊下有欄杆。院中鋪了「十」字形的青石板小路,卻把院子分隔成了四份,除了右上角那份有石桌石椅和一叢竹子,其餘皆是泥土,並用各色卵石圍了起來。

端寧在一旁道:「如今天氣冷著,等到明年開春,你喜歡什麼花草就種什麼,額娘說由你做主。」淑寧高興地點點頭,

西廂房是臥室,一般女孩兒繡房該有的東西都齊全了,還擺了幾樣簡單的擺設,整體風格極其清雅,只是冬天住著有些冷。淑寧感到有風,環掃一眼,卻是西牆的一扇窗子打開了。素馨連忙走過去關上,卻瞪大了眼:「姑娘,原來後面還有個院子。」

淑寧趕上兩步走過去看,後面果然有一塊空地,還有兩間小小的抱廈,旁邊立著一個大水缸,角落裡有一扇小門。

「算不上是院子,只是空地罷了。」端寧從後面走過來,「前院裡的小屋,一間給大丫頭住,一間放東西。其他人便是住在後頭,空地也可以隨你們處置。再看看別的屋子?」

淑寧應了聲,便拉了兩個暗自高興的丫頭一把。往北廂去了。

那裡卻是書房。房間極寬大,采光極好。映著外頭的一排竹子,平添了幾分書香氣。房內地空間被幾個書架隔開,一部份擺了張大案,上面擺了文房四寶,又有博古架子和矮櫃若干。是練字畫畫的地方;中間部分放了琴案,還有桌椅棋盤;最裡面那部分,淑寧最喜歡,窗子兩邊俱是書架,窗下卻是一張躺椅,旁邊一張小几,書架上有不少書,拿起一本翻了翻,是自己最喜歡的一本散文雜記。瞄瞄其他地,果然都是自己平日愛看的書。

淑寧抬頭瞧著端寧,問:「這裡是阿瑪與哥哥幫著收拾地麼?不然怎麼會那麼清楚我的喜好?」端寧摸摸她的頭:「喜歡麼?是我看著人收拾的。阿瑪只是來看看罷了。」他嘴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他自有地方要收拾。」

淑寧心領神會,也笑了。道:「多謝哥哥。我很喜歡。」端寧道:「傻丫頭,等你看完剩下地房間再說吧。」

剩下的房間中。一間用來放東西的小房,只有六七平方米大小,牆上開著一個小窗,並沒什麼好看的;至於另一間房,兩個丫頭聽說是給她們住的,早就手拉手跑去看了。淑寧便來到了南廂。

這個房間裡有炕,有火盆,佈置雖簡單,卻給人一種很溫馨的感覺。淑寧隱隱覺得,這才是自己將要住的房間。

端寧道:「這裡冬天暖和些,你先在這裡住著吧。東西都很簡單,額娘曾交待過,不要安置太多東西,要讓你自己想著收拾,因此我只命人整理了書房。真是奇怪,我自個兒的屋子就是二嫫和小梅姐收拾的,為什麼妹妹地屋子要自己收拾?」

淑寧想了想,有些明白了。看來母親對自己的教育,已經開始往審美觀方面發展了,這是要培養自己佈置家居的能力吧?

淑寧覺得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這裡了。不論是幾個房間地佈置,還是院中留空的泥地,還有書房與南廂暖房窗外沿著牆根兒種地竹子,樣樣都極合她地心意,而當中,又以書房最得她歡心。

回到院中,看到扣兒從後院拐出來,淑寧便問:「看著如何?喜歡麼?」扣兒只是紅著臉,不出聲。素馨帶著冬青跑過來,大聲喊道:「姑娘,姑娘,那屋子真是給我們住的麼?」淑寧問她們可喜歡,見兩人都大力點頭,便笑著說:「喜歡就住去,我不用人陪夜,你們愛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吧。」素馨高興得跳起來,冬青臉上好像開了朵花似地。

一個媳婦子來叫他們去吃飯,淑寧便與端寧先行離開,留下來丫頭們整理行李。淑寧打量了院門一眼,才發覺原來是有兩扇門板的,夜晚可以關上。她越想越開心,原來在槐院住,雖然地方大,卻沒什麼隱私,現在自己有了一個小院,做什麼事都會自由許多啦。

中午飯人人都吃得很開心,佟氏面上帶笑,還常常挾菜給張保,張保則是笑著吃了個精光,又給妻子挾,端寧狀若無睹,淑寧卻是滿頭黑線:老爸老媽,要肉麻也看場合好吧?全家人都在呢,周圍還有一堆丫環僕婦。只有賢寧吃得有些鬱悶,因為他還要跟著父母住在正院裡,不論他怎麼吵,佟氏都不肯答應把空出的一個小側院給他。不過看到他苦著個臉,吃飯都不香,佟氏心軟了,答應說過些年就讓他單佔一個院子。賢寧這才勉強接受了,端寧輕輕拍著他的腦袋,道:「多吃點,吃完飯,咱們去花園玩。」賢寧高興了,忙忙扒了幾大口飯菜,連淑寧都起了興趣,手中筷子的動作快了幾分。小劉氏只是一臉慈愛地望著他們笑,又夾了兩塊肉給兒子。

佟氏勸他們慢些吃,張保溫柔地對她說:「夫人飯後休息一下吧,時間還早呢,等你睡好了,咱們一起遊園去。」她略紅了臉,輕輕點了點頭。我是遊園的分割線啊分割線

吃完飯,喝了口熱茶,賢寧便鬧著要去花園,小寶拉住他小聲說了些什麼。兩個孩子行過禮便先跑了。

端寧與淑寧兄妹則落在了後頭,從另一邊走,越過正院。來到一個極寬大的院子。這裡是練武場,足夠讓人跑馬了。只是淑寧想起之前聽說過的車馬院。似乎離這裡挺遠,會不會不太方便?

端寧為她做了解釋,院子東面有一處門洞,外頭便是一條長長的夾道,可以通往前院地車馬棚。他道:「你還記得廣州知府宅裡的青雲巷麼?就跟那個差不多。這處宅院兩側都有一條長長的夾道。聽說原來地主人白先生,讓許多軍中的兄弟帶了家眷住在這裡,因每個人當值時間不同,為了避免有人深夜當值回來吵著別人,便開出這兩條夾道,每個院子都有小門相連,有人半夜回家,便順著那夾道回自家院子,不會驚擾他人了。」

淑寧想到自己地院子後面似乎也有一道小門。看來就是通往另一條夾道的了。這樣的設計,既可保證各院落來往緊密,又保持了相對的獨立性。設想實在不俗啊。

過了練武場,又經過廚房與僕役住的地方。便是後門了。門後又是一條長長地夾道。對面是另一扇大門,許多枝葉越過牆頭。那就是花園。

端寧說:「花園本來是和正宅分開的,阿瑪叫人把夾道兩頭封起來,開了門,平時鎖上,就完全是咱們家的地盤了。」正說著,只見園內草木繁密,雖已入冬,卻仍讓人看了心曠神怡。

端寧一路走,一路為妹妹作解說。園中大道正中立著一座「假山」,據端寧說是真正的山石築成,山頂有個小亭,沿著石階上去,亭邊立有一塊大石,刻著「陶然忘機」四個字。從亭中往北遠眺,可以望見不遠處的小湖。

還不等淑寧觀賞湖景,端寧便站在石後向她招手,示意她跟著,沿著一個新制的木梯,盤旋而下,忽然到了山腹之中,居然有八九平方米的空間,不知是天然形成的,還是人工所鑿。憑借山隙中透進的光線,可以看到裡頭地地面比外頭高些,擺了兩個小書架和一個箱子,一幾一椅,儼然是一處小書房。

淑寧看得有些呆了,只聽得哥哥說道:「這裡是白先生悄悄兒告訴阿瑪和我的,本是他放置重要文本圖紙的去處,因此除了他一位至交,無人知道。咱們住進來,就當作偷閒地地方,除了你我,只有阿瑪與長福叔知曉,阿瑪也很快就會告訴額娘,只是賢寧與小寶卻要暫時瞞著他們。」

淑寧深以為然,如果那兩個調皮鬼知道了,躲了進來,可要人好找,若是真的要瞞住其他僕役,要找到他們就更難了。

端寧帶著妹妹轉了兩轉,忽然就到了外頭,淑寧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這個出口十分隱蔽,可能是角度或光線地原因,經過地人很難發現。看來這個密室原本要更名副其實一些,只不過他們家倒是用不著這麼神秘。

再往前走,便是一處大大的水閣,正建在那小湖上,裡頭極大,四面俱是大窗,地板是木製地,光滑可鑒,應當是用來宴客的地方。閣門旁平放著一塊匾,上書「臨淵閣」三字,看字跡卻是張保的手筆。端寧解釋說,園中的各處亭台樓閣,除了「陶然忘機」,名字都要改掉。這處水閣是剛做好了新匾,還未來得及掛上去。

湖面臨近水閣的地方種了許多荷花,只是季節不對,不太茂盛。從水閣右手邊延伸而出的竹橋,以湖正中的一座竹亭為中轉,分為兩條橋道,通往斜對面的兩屋小樓和正對面的山坡。只是那山坡上禿了一塊,只剩下稀稀的一片竹子,邊上有兩間房屋,屋後有山牆。

端寧道:「我們的園子佔了一小片山坡,那屋子便是給看守的人住的,如今是老伍頭和另一個人住著。」原來當年在奉天給他們家趕車的老伍頭,如今年紀大了,怕那拉氏當家後會把他革掉,索性早早秉明張保與佟氏,跟到房山來,只做個守園人,當是享福了。

水閣左邊是一大片林子,居然都是李樹、桃樹、梨樹之類的。淑寧原以為是春天時開花好看,端寧卻忍笑道:「怕是為了秋天結的果子吧?」淑寧一片啞然。

穿過林子,來到那二層小樓處,淑寧發現這地方比臨淵閣還要「涼快」,樓中家俱齊全,若是在夏天,就是住人也沒問題的。她挺喜歡這裡,打聽得此處還未命名,便想起了一個典故:「不如叫枕霞閣如何?旁邊的林子,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大概會像在五彩雲霞中一般吧?」

端寧讚了一聲好:「回頭我就跟阿瑪說去,索性咱們邊逛邊想,把其他幾處的名字一併取了。」淑寧笑著應了。

兩人下得樓來,踩上了竹橋。近看才發現,那橋雖不是新建,但欄杆上的竹枝卻是新加的,使其縫隙最多只能容一隻手臂通過,雖然不太好看,卻很安全。

端寧見妹妹盯著那欄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好看是不是?我叫人加上的,原本的欄杆雖美,縫隙卻太大了。弟弟他們年紀小,萬一失足掉下去可不是玩的。不過我是從山上竹林就地取材,因此花費並不大,阿瑪也很贊成。」

淑寧笑了,果然是好哥哥。山上禿了的那塊,原來是這麼來的,不過他還記得留下疏疏的幾棵,只過兩三年,又能長起來了。

順著橋到了山上,悄悄兒避開正在屋前長榻上睡午覺的老伍頭,兩人穿過林子,延著石階從另一邊下了山,便是另一處房屋,建在水面的一處平台上。屋中掛著幾幅字畫,還有些矮几之類的家俱。屋外簷下掛了燈籠,只是並非紅色。

討論著這裡應該起什麼名字,他們通過長長的走廊,往臨淵閣方向走去,中間經過與枕霞閣相對的一處八角亭子,八面都有窗,看著與伯爵府花園的水閣有些像。端寧道:「亭下面其實有個閘門。這個湖裡的水,是山上一處瀑布形成了溪流,順山勢流到這裡形成了湖,再通過這個閘門,流出牆外去,橫穿過外頭的農田。附近的人都拿它來灌溉呢。」

原來是這樣,不過她怎麼覺得這情形很眼熟呢?端寧又道:「說起來,這裡與枕霞閣相對,也該起個好名字。唔……不如叫觀雲亭吧?」淑寧道了一聲好,卻又搖了頭:「這裡地勢低,用雲字卻不太好。」端寧想了想,笑道:「那就是觀瀾亭了。」淑寧想想果然不錯,也很贊成。端寧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紙筆,將方纔想的兩三個名字都寫下來,打算帶回去給張保看。他們沿著走廊走回了臨淵閣,又觀賞了一下園中的景色,便結束了這次愉快的遊園。正要出園門,卻在陶然亭處遇上正從山腹中鑽出來的賢寧與小寶,端寧與淑寧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小孩子,果然是讓人防不勝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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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5:02 |只看該作者
一一八、山居

當晚,為了慶祝正式入伙,一家人在內堂擺了兩席。考慮到還在喪中,鞭炮與紅紙什麼的一概免了,只備了八九樣好菜,並一小罈好酒,還把蘇先生夫婦和成師傅夫妻都請了來,也不分嫡庶,讓小劉氏上了席面。

淑寧有兩個多月沒見到蘇先生和陳氏了,看到他們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精神卻很好。陳氏與佟氏、小劉氏、淑寧姐弟和成師傅的娘子在一席上,閒談時說起,淑寧才知道他們在張保買下別院的第三天就搬了過來。

原來蘇先生自入京後,一直在伯爵府上的客房借住,溫習功課,為明年的科舉作準備。本來一切都好,張保封了爵後,便常有些所謂的同鄉、同窗、故舊或世交之類的來找他。他本來想著自身境遇改善了,如果能幫幫故人也沒什麼,如果能從中找到一兩個才學人品都好的,還可以引薦給張保充當自己的接班人。誰知來找他的人裡,真正有本事的一個沒有,都是想在京中混又沒有門路的,打算借他的光攀炎附勢,他便不耐煩了。況且那些人三天兩頭地來,打攪自己備考不說,還會惹得伯爵府的人厭煩。他曾試著暗示那些人沒事不要來找他,卻不料反引來些難聽的風言***,說他發達了就眼裡沒人之類的,夫妻兩個好生煩惱,人都瘦了一大圈。

後來有同鄉會所的耆老寫信訓斥他,他便火了,當初他落魄時也沒人幫什麼忙,如今日子好過了,就像蒼蠅一樣纏著不走。他向張保稟告一番後。伯爵府的人便不再放那不三不四的人進來,他也不出門,專心溫習功課。才得了安靜日子。但最近聽阿松在外頭打聽的消息,似乎他某個住在河間地遠親聽說他發了達。要賣了房子攜家帶口地進京投奔他,嚇了一跳,見張保買了別院,便求得同意,匆匆收拾了東西搬過來了。除了三房的人。府裡都以為他是辭了去,而佟氏則對轄下的僕役下了明令,不得對人洩露他地行蹤。

蘇先生自來了房山,自家住一院,山居清靜,又無閒人打攪,雖然宅裡四處都在翻新,他卻仍覺得很自在,早已下定決心。科考之前,都不會再搬回京去了。張保也很贊成,還托了長兄晉保慢慢為自己物色一兩個好的幕友。

淑寧聽完後。看看蘇先生笑咪咪地對成師傅勸酒,便相信這人果然回復到從前地灑脫樣子了。上次見到他時。整個人愁眉苦臉的,若不是臉沒變樣。說話也通,她還以為有人穿了呢。

不過照她看來,搬來後過得最開心的,當是陳氏。陳氏自幼在廣東長大,不習慣北方的飲食,在府中的時候,廚房送什麼就只能吃什麼,聽說是常常吃得很少地,想來大概是搬來以後,可以自己動手做飯,所以臉色紅潤許多。

淑寧瞧著席面上南北風味夾雜的菜色,心下暗想:其實我也可以再次掌勺,練練廚藝了。

成娘子年紀只有三十出頭,面色蒼白,人極瘦,聽說身體只是剛剛好了些,為了不失禮,才跟著丈夫來的。佟氏見她弱不勝力,便命一個小丫頭專門侍候她,成娘子受寵若驚,嗦嗦地道著謝。佟氏等人見她如此,便知是小戶人家出身的女子,不慣交際的,也不難為她,除了必要的招呼之處,就讓她一個人自在地吃些菜餚,對她失禮的地方視若無睹,時間一長,成娘子也鬆了口氣。

今晚每個僕役都分到兩樣肉菜和一碗酒,按級別領了賞錢,人人興高采烈地向主人磕了頭,便排隊分了酒飯去吃,然後各回各的崗位上繼續做事。

淑寧回到自己的院子時,素馨和冬青兩個縮在房裡,叮叮噹噹地似乎在數著什麼,一聽到淑寧地叫喚,忙忙趕到暖房裡,升起爐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一個燒水,一個鋪床去了。

洗過手腳,睡到床上,淑寧暗暗歎了一聲,真舒服。今天晚上並不冷,因此沒有燒炕,蓋著厚厚的棉被,探頭打量整間屋子,只有自己一個人,屋角的小炕也是空地,感覺真好啊。在京城伯爵府住的這幾個月,她房裡一直有丫環打地鋪,聽說是屋子不夠住地緣故,讓多年來習慣獨睡地她好生彆扭,現在,總算能獨霸一整間房了。

不,不是一間,是三間哦,而且還有一個院子。淑寧縮進被窩,咧開了嘴偷笑。我是一夜好睡的分割線

淑寧睜開眼地時候,就發現空氣變得很冷,而且窗外還有「呼呼」的風聲,讓她好生吃驚。聽到屋裡有聲音,望過去才發現是素馨在點火盆。她抬起頭來看見淑寧醒了,道:「姑娘醒了麼?睡得很好吧?半夜裡忽然刮起大風,現在正下雪呢。」說罷就叫冬青倒水,自己把火盆放到床邊,侍候著淑寧起床。

淑寧穿好衣服,伸手進盆裡洗臉,才發現捧進來時熱得冒氣的水僅僅是溫而已。原來一晚上就已經冷到這個地步了麼?幸好蓋的被子足夠厚,窗門也關得很嚴實,不然,她在沒有燒炕的情況下一定會冷醒的。冬青把水倒了,又捧了碗熱姜茶進來。素馨侍候淑寧梳好頭,問:「回頭我把炕燒起來如何?屋裡也能暖和些。」淑寧道:「上午我要呆在正院,你要燒,就燒旁邊那小炕去。在那裡做活也行。」素馨應了,向冬青做了個眼色,後者微微翹了嘴角,淑寧就當沒看見。

她正打算出門去正院吃早飯,卻看見扣兒在打掃院子,便招呼一聲,問晚上睡得如何。扣兒卻紅著臉為難道:「那牆有些薄了,怪冷的……」淑寧聞言便往後院去看了,那抱廈的牆果然不厚。可能因為是最近才加建的,又不是什麼主要場所。有些偷工減料了。加上後院比較空曠,屋裡也沒有炕或火盆之類的,別說晚上,白天也暖和不到哪裡去。

淑寧皺了皺眉頭,打量了一下另一個房間。見也是同樣地情況,便沉默著回到前院來。兩個大丫頭都站在廊下,冬青猶豫了一會兒,道:「要不……先讓扣兒睡我們屋裡吧?等開了春就好了。」素馨動了動嘴,沒有說話。

扣兒兩邊瞧瞧,吱吱唔唔地道:「其實……我住北邊那小屋也行……那裡暖和些……沒炕也可以素馨道:「那裡是放東西的地方,如今有好幾個大箱子呢,怎麼能睡人?……算了,你還是跟我們一起住吧。」

「只要夠地方放床板就行。東西放著也沒關係,我手腳很乾淨的……」

素馨皺皺眉,正要開口。淑寧說話了:「既然是你地意思,我便讓你搬到北邊的小屋去。回頭素馨與冬青檢查一下那裡地東西。如果有能用的都拿出來。然後把空箱子並排放在一起,我記得那都是一樣大小的。然後在箱子面上放床板,鋪上褥子,扣兒就搬過去。只是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可不許反悔。」

扣兒忙應了,素馨打趣道:「可是走了運了,我們還要兩人一間呢,你倒一個人佔了一間屋子。」扣兒只是笑著不說話,急急搬東西去了。

淑寧回頭對兩個大丫頭說:「後面的屋子先空出來,我自有用處。」冬青問是什麼用處,她便笑道:「我們這院裡,只有南屋有個爐子煮茶,卻夠什麼用?一桶熱水從廚房拿來,都變冷水了。不如在後院地屋裡盤個灶,或是起個爐子,咱們自己燒水自己用,還能做些吃的,就像槐院裡的小廚房那樣,可好?」

素馨與冬青對望一眼,都有些興奮,這樣一來,她們也可以省點力氣,不用大老遠地去拿熱水或蒸點心了。不過淑寧還有另一個打算,後面是兩間屋子,有一間只有一個高窗,卻要暖和些,屋外就是排水溝。等回頭叫人用磚塊和厚板架高地板,另外做些放東西的架子,豈不是一間浴室了?大冬天的,在旁邊燒了水,就提到浴室裡洗個熱水澡,比在房間弄得一地濕漉漉的好。橫豎離房間不遠,四面又都是高牆,洗完就衝回房,其實也冷不到哪裡去。如果是夏天,就更方便了。

這是比較大的工程,她要先問過佟氏才行。到了正院向父母請過安,便和他們一起到了內堂吃早飯。飯後,她向母親稟告了後院的改建計劃,佟氏想了想,便答應了,只是說:「今年就算了,開春再說,叫長福幫著你去做吧。」淑寧只好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可說是快活無比。

淑寧每日早起,先和家人一起吃早飯,然後是幫母親料理家事,自己也學些東西。接著哥哥帶了弟弟們練習射箭回來,她便要負責給兩個小傢伙授課了。吃過午飯後,她回院小睡一會,便可自行安排時間,到書房寫寫字,練練琴,看看書什麼地。幾個月沒練琴,果然手生了,練了好幾天,才回到當初一半的水準,在老師還沒請回來之前,她只能靠練習找回手感了。

有時累了,便可以回房和兩個丫頭一起做做針線,或是到練武場去看哥哥教兩個弟弟騎馬射箭,有時候也會下場射上幾把,不過事實證明她沒有這方面的天賦,雖然力氣比兩個小子大些,卻總是射到靶子以外地地方,惹得兩個臭小子大聲笑話。

豈有此理,她就不信了,只要多練習,她一定可以射到靶子中間去!於是她便天天都來射上半個時辰,堅信總有一天能超過那兩個臭小子!(太沒出息了,居然拿小孩子當目標

因著射箭場上的宿怨,她便故意給賢寧和小寶安排些難題,比如明知他們不愛學成語,卻偏偏佈置這方面地功課,等到他們不停撓腦門,鬧出種種笑話之後,才給他們講解正確地意思。不是她這個做姐姐的不厚道,實在是這種方法有助於他們加深對這些成語地記憶啊,而且她可不會像當年高中背成語那樣,從「一」字開始一個個地教,她選的都是那些意思淺顯、有比較有趣的故事來歷的成語,比如「對牛彈琴」、「愚公移山」、「瞎子摸象」、「狐假虎威」、「守株待兔」、「畫蛇添足」、「此地無銀三百兩」之類的,兩個小孩當是聽故事,都記得挺牢,就是愛給這些成語故事加個番外什麼的,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天氣好的時候,佟氏還會讓他們到花園裡去玩。雖然湖水面上結了冰,卻因為是山上下來的流水,所以冰只有薄薄的一層,下面還是水。淑寧和跟來的雨歌,以及小寶的丫頭阿秀,都緊緊盯著那兩個皮猴,確保他們不會做危險的事。

下了兩場雪後,山邊的幾十株梅花開得極好,白的粉的紅的一大片。張保有時便帶著佟氏到邊上臨水的屋子賞梅。其他幾處亭台樓閣,淑寧的枕霞閣和端寧的觀瀾亭,命名都得以通過,湖中心的亭子也被佟氏很沒有創意地定為「湖心亭」,但這處建在平台上的房子,卻一直沒有決定名字。

佟氏覺得叫「賞梅台」比較貼切,張保嫌拗口,認為該叫「凌波台」,夫妻倆爭論一番後,佟氏讓步了,最終定為凌波台。

淑寧私下問佟氏,為什麼要跟父親爭這點小事,佟氏卻笑道:「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阿瑪吵架麼?其實這樣一鬧,他反而更高興呢。」淑寧瞄著張保得意洋洋地臉,心下深以為然。

張保其實不是天天都這麼閒,他還要招待前來拜訪新鄰居的鄰人,大部分的時間,則是到處巡視自家田地與山林。他們家買下來的地,除了十三四頃農田,還有六七頃的山坡地,張保打算趁著農閒,先規劃一番,再修一修水利設施。

這些產業管理上的事,本是身為主婦的佟氏的責任,但張保認為自己比較熟悉農事,便接了過去。佟氏也不過問,只是料理著宅中諸事,不過她對別院的管事王二有些不滿意,覺得他很多地方都想得不夠周到。淑寧跟著母親學習家務時,便常常看到她駁回王二的請求,還教他應該怎麼怎麼做。可憐王二本是老實人,常常被說得一頭大汗,滿臉羞愧。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便進了臘月,佟氏先一步帶幾個心腹管事回京,幫著那拉氏為過年做準備。他們一家子不在別院過年,因此只需要做簡單的佈置。佟氏交待了王二夫妻,又命淑寧跟著監督,然後囑咐了丈夫兒子一番,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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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年關

佟氏這一走,淑寧的悠閒日子便結束了。她不但要負責賢寧與小寶的文科功課,還要過問全府人的飲食起居,並且料理諸多雜事,深深瞭解到一個管家婆是多麼的不容易,她心中對老媽的崇敬又增添了幾分。

張保仍舊每天都出門,指揮佃農建了幾個小型的水利設施,大都是中型水車和溝渠什麼的,還讓人挖了樹坑,訂好果樹苗,等開春就拉回來種上。

端寧每隔四天便要回京一趟,過上一夜,次日參加完國子監的考課或是演射,便回房山來,但有時也會留在京裡陪陪母親。這樣兩地奔波,其實挺累的,不過看他的樣子倒是適應得挺好,前一天晚上從京裡騎馬奔幾十里地回到別院,第二天還能起來射上幾百箭。

他還帶回來一個消息,是關於那位同窗玉成的,據說那人已經連續三次考課都未能通過了,騎射成績也只是平平,下一次考試再不能通過的話,就要被趕出國子監了。

端寧道:「他這一年多光顧著巴結科爾沁的人了,每次考課都只是勉強通過。人家走時,也沒為他謀什麼出身,結果他又去找別的門路,整天不務正業,把學業都荒廢了。其實當日他進監時,也是頗有才名的,我們與他相交,並不覺得討厭,知道他家境不好,還時常幫些忙,誰知他變成這樣,倒與我們都疏遠了。我是不想再與他有什麼來往了,只能說他是自作自受吧。」

淑寧對這個人本就印象不佳,聽說他落到這個下場,倒是有些幸災樂禍的,不過她沒說出來。只是拿出新做好的毛邊棉手套和羊毛襪子給端寧:「哥哥試試看合不合用。」

端寧便把才纔的話題丟到一邊,看到手套的手掌手背部分都縫了皮子,便知道是給他騎馬時用地。高高興興地道過謝,回院去試了。

淑寧則繼續看著賬本。盤算今年過年的各項支出。這次新年,考慮到自己家是新地主,又是外地搬來的,佟氏早就打算要好好示示恩,籠絡佃戶地心。因此在分派給佃農的物資上相當大方,全部七十八戶佃農,按人頭算,每人發兩斤肉、一隻雞、五斤白面、一罐油和一弔錢,另外再買了三十壇好惠泉酒,送給他們喝。

佃戶那邊聽到風聲後,已經在暗地裡慶祝了,逢人就說新主家地好話,除了幾個老人。都把舊主家忘在了腦後,畢竟舊主余家,對他們並不算很寬厚。還有一個總是惹事生非的兒子。

不過佟氏這項惠民措施,實際上差點毀在別院總管王二的手裡。王二夫妻兩個。都是老實忠誠的人。老婆還好些,但王二卻有些死腦筋。又沒有管理方面的經驗,接手以來,已經出了好幾個差錯了。這次安排,佟氏是早就交待好地,結果王二雖然是照做了,卻打算把肉都煮好了、白面做成饅頭再分配,酒也是計劃讓人排好隊來一人喝一碗。

這本是伯爵府裡舊年對家中僕役的做法,王二頭一回管事,便把這些規矩都用上了,卻沒考慮到佃戶與僕役之間的差別。幸好時間還早,淑寧又問得詳細,才及時改了安排,不然就不是示恩,反惹閒話了。淑寧暗地裡把事情告訴了張保,張保表示,佟氏也發現了。他道:「王二一向是跟著出門的,大概從沒做過這種事,現在又沒人能頂替他。過兩個月再說吧,他畢竟是才接的手,如果到時看著再不好,就讓他下來。有長福在,咱們可以慢慢物色管事人選。」淑寧便也同意了。

漸漸地,過了臘月十五,端寧從學裡回來,便奉了母親的命令,回到房山迎接其餘家人進京。淑寧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行李,便帶著賢寧上了馬車。素馨跟她回去,冬青和扣兒則留在別院過年,至於小劉氏母子,早就和佟氏說好了,會留下來自過自的。淑寧除了把各項事務都向王二夫妻交待清楚外,還請了小劉氏坐陣,又讓長貴和巧雲夫妻去幫忙。想必這樣的安排,可以確保不會出什麼大錯了吧?

京中伯爵府雖然沒有什麼過年地裝飾,但所有家俱擺設都打掃整理過了,各院裡的花草樹木也有了些精神,丫環僕役們身上穿的衣裳雖然顏色並不鮮亮,但地確是新做的。

淑寧帶著弟弟先向母親請了安,又去拜見叔伯嬸母。那拉氏問候了幾句他們地身體健康,便問怎麼不見劉姨娘母子。淑寧頓了頓,恭敬道:「劉姨娘不慎感染了風寒,大夫說最好不要再受風,所以便留在別院過年。小寶弟弟也留下來照顧母親。不過侄女兒已經安排好人照顧她們母子了,想來不會有事地。」她緊了緊拉著弟弟的手,賢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佟氏在一旁笑道:「劉姨娘一向身體不太康健,大概是入了冬地關係。養養就好了,大嫂子不必為她擔心。」

那拉氏道:「你別怪我多事,我只是覺得,這是她頭一回在咱們家裡過年,也該拜拜祖宗才是。不過既然她生病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佟氏淡淡笑道:「拜祖宗她是不敢的,倒是該向族中的長輩們敬敬茶。不過我早已吩咐下去了,到了祭祀那天,便讓她在別院那頭擺香案,掐好時辰磕個頭,也算是全了禮。」

那拉氏笑了笑,不再說這件事了。

等回到槐院,母女二人達成了共識,便對其他人宣佈,小劉氏如今感染了風寒,所以不能回京,但應當分給她的東西,都要及時送到別院去。當下便安排了馬三兒承擔這個任務。

等眾人退下後,淑寧細細把這幾日的事務安排報告了母親,佟氏微微點了點頭,交待了幾句,便讓她下去休息。然後叫人帶了小兒子過來,和他說話。

重新回到伯爵府,淑寧有一種束縛的感覺。就像從前每次從外地回京時都會有的感覺一樣,這次還更鮮明瞭。難道是之前的日子過得太舒心地緣故?她歎了一口氣,便躺到床上休息了,聽母親剛才的口氣,明天開始還有得忙呢。

果然,第二天一早。三位太太就坐在榮慶堂上共同理事,李氏與喜塔臘氏都在旁邊陪著,婉寧淑寧也要列席,甚至還要表達自己的意見。

婉寧對家務管理不太有興趣,她一見淑寧,便打了招呼,說:「好多天不見了,昨兒就回來了吧?怎麼不來找我玩?」淑寧應付幾句,她還道:「我聽說你們家地別院裡還有個大花園。裡面很漂亮,是真的嗎?」

淑寧說:「園子是有地,說大嘛。也不算大,不過也不小了。只是如今是冬天。沒什麼好看的。我也只逛過兩回罷了。」

婉寧覺得有些掃興:「我還以為很漂亮呢,正打算什麼時候過去玩玩。」淑寧眼珠子一轉。便道:「其實那裡的樹很多,春天時葉子綠了,應該會很好看吧?雖然那裡的屋子沒有府裡花園的好看,但作為山居還算不錯。」她望了佟氏一眼,佟氏心領神會,便笑道:「幾間屋子還是有地,二丫頭若有興趣,便到我們那裡住幾天吧?橫豎坐了馬車,也不過大半天路程而已。」

婉寧一聽,倒有些打退堂鼓了。居然要坐這麼久的馬車,去看一個小花園,裡頭只有很多樹和幾間屋子?不過能出門的話,再無趣的地方也比困在家裡強。

那拉氏對女兒道:「現在天太冷了,還是別去那麼遠吧。況且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等學會了再出門不遲。」婉寧猶豫一下,勉強應了。

接下來的商議過程,淑寧是聽得很有味道,看得出,那拉氏治家本事是不錯的,沈氏要差一點,但佟氏是最好的,只是她態度謙和,並沒有在妯娌中爭出頭的意思,三個人相處得還不錯。

婉寧很無聊。除了裝飾與飲食方面,她基本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有地提議雖然聽著不錯,但仔細一想,卻往往花費太多。當論及新年祭祀時的人員安排時,她還提出某二十人做什麼事、另二十人又做什麼事等安排,但府裡根本不可能撥出那麼多人手。那拉氏駁回的時候,她便洩了氣,索性不再開口。

相比之下,佟氏每次問及淑寧,都能得到比較有用地意見,就算沒有採用,淑寧也沒有生氣。沈氏誇了淑寧幾句,還邊誇邊瞥了婉寧一眼。佟氏淡淡一笑,很謙虛地說:「小孩子懂得什麼,還差得遠呢,你別寵壞了她」。不過她能問女兒的時候還是會問,也會接受當中有用地建議,鬧到後來,那拉氏都歎了口氣,捧了她幾句「教女有方」。

別看佟氏一臉謙遜地樣子,淑寧其實早就發現了,老媽現在很得意,瞧她那稍有些彎的眼角,還有嘴邊若有若無地弧度,還有常常整理右邊髮簪的手。噫,老媽,不要做得太明顯啦!

事情告一段落後,便是太太奶奶們的閒聊時間。婉寧匆匆行了禮,拉上淑寧就跑。來到花園,她有些碎碎念地道:「悶死了,真不明白,很簡單的一件小事,她們還翻過來翻過去地商量半天。祭祀時請族人來,本就有些多餘了,直接擺幾桌酒席請他們吃就行,幹嘛還要想某個人坐哪裡,某兩個人不能坐在一起。還有過年時的菜色,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起上就是了,過年不就是那樣嗎?以前都是這麼過的,她們還商量什麼啊……」

淑寧聽了一頭黑線,婉寧似乎忘了,她說的「她們」裡頭,還有自己的老娘呢。而且過年雖然年年都差不多,但央視春晚尚且年年折騰,何況伯爵府這個新年本就與往年大不一樣?

不過她不打算去跟婉寧吵,只是談起別的話題,問問芳寧的近況,以及對方近日學的功課之類的,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擺脫這個人,回自家院子去。

談起近日母親要自己學的東西,婉寧就氣不打一處來:「額娘總要我學什麼管理家務,這種事要學來做什麼?難道我不會嗎?我前幾年就開始幫著管生意了,後來發生了那些事,我才沒再管的。更何況,管家是拿來做什麼的?直接叫他們去做就行了啊。」

她說完,就伸出十個手指頭給淑寧看:「她還要我練針線,你瞧瞧,我十個手指頭都受傷了。」淑寧看著,果然有不少針眼,只好安慰她道:「人人都是這樣的,我當年學的時候,也常常會傷著自己,習慣了就好了。「哼,其實原本我沒那麼辛苦的。」婉寧放下手,瞄了淑寧一眼,「因為你什麼都會,所以我額娘才會要我學那麼多。好妹妹,你偶爾也表現得笨一些嘛,像剛才,你可以別表現得那麼聰明啊。」

淑寧黑線: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啊。她淡淡地道:「額娘問了,我自然是要答的。其實我已經很笨了,許多事都不懂,總是被額娘駁回。」

婉寧張口欲言,淑寧忙裝作想起什麼事一樣,拍了一下腦袋:「差點忘了,我還要回去做完額娘的新抹額呢,二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做針線?」

婉寧連忙推了,找了個借口走人。淑寧這才悠悠閒地走回槐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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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版主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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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徵兆

雖然覺得很有面子,但顧及到那拉氏的感受,佟氏還是稍稍收斂了些,不再顯擺女兒的本事,在一起理事時,雖然還是會偶爾問問女兒的意思,但基本上都是以妯娌三人的意見為準。

淑寧這些天都聽從佟氏的吩咐,多聽多看,少說話。看了這三位太太的理家過程,她還真學了不少東西。雖然平時有佟氏教導,但一個三四十口人的「小戶」人家,和幾百口人的大府比起來,事情當然沒那麼複雜,而且,如果把平時的家務管理比作現代企業管理中的行政、人事和後勤工作的話,過年前後的家務,則更多的是公關了。

這恰好是淑寧很不擅長的地方。以前聽母親管家,過年過節時給朋友或父親的上司同僚送禮,其實都是小意思。這大家族進行公關活動,不但要注意不同品級、爵位、交情、關係的人家要送不同的禮,還要注意收禮的人之間的關係。比如某某國公家妻弱妾強,送禮時既要叫那個妾滿意,但又要不能越過正妻去;再比如某兩位大人與晉保關係差不多,但互相之間卻有矛盾,給他們兩家的禮絕不能讓兩人覺得厚此薄彼。諸如此類。

淑寧覺得這太讓人頭痛了,她哪裡記得住這麼多戶人家的情況,所以只能呆坐著,看總管吳新登很厲害地背著京中各府第的情況。她算是明白了,以前看著這位管家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本事,其實本事大著呢,果然能坐上這種重要位置的人,都不是什麼泛泛之輩啊。

佟氏大概也看出女兒不懂這些東西,皺了皺眉。想到她年紀還小呢,便不再勉強,讓她先退下了。淑寧暗暗鬆了一口氣。行過禮退了下來。

婉寧則是昨天就跑了,那拉氏見她實在幫不上忙。也爽快地放人。

淑寧正要回院裡去,拐上小路前,想了想,便轉到竹院去了。她在回來後的第二天便去看過芳寧,對方也很歡喜地接待了她。只是這些天她都發現芳寧似乎有心事,常常說著話就開始發呆,問她怎麼了,也只說沒事。

但淑寧怎會看不出大堂姐有煩惱?只是陳姨娘雖然又病了,但已經好了許多,芳寧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說,她也不去逼問,只是有時間便去陪著說說話,也好讓芳寧寬寬心。

快要走到竹院地時候。她發現有幾個丫頭躲在樹叢後說悄悄話,似乎是芳寧的丫頭在跟別人提起自家姑娘的心事,她心中一動。便坐在路旁地石椅上歇腳,旁邊的一叢灌木遮住了她地身影。那些丫頭就沒發現。

聽著聽著。淑寧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十一月底的時候,二堂嫂喜塔臘氏的娘家人來做客。曾經提到她家一個親戚有意要續娶一房妻室,打聽得芳寧的事情,知道姑娘實際上是清白的,人品也好,便想探探伯爵府地口風,若是願意,一滿了孝就來提親。

芳寧快要十七歲了,正是出嫁的時候,等守完孝,年紀就太大了,如果能早日訂下來,當然是好的。 不過那拉氏考慮到她不是自己親生,總得問過晉保的意思,便找話岔了過去,想著先告訴丈夫,派人去打探一下對方的情況再說。

誰知打聽的結果卻不太好。那個本是喜塔臘家一位姑***兒子,姓舒穆祿,已有二十七八歲了,雖是大家子弟,卻因父親早逝,家道大不如前。母親典當了陪嫁首飾,才為他謀了一個內閣典籍的小職位(七品),只是這人胸無大志,又不會鑽營,五六年了也沒往上升一級。

他原來娶過一房妻子,倒也門當戶對,而且頗有幾分姿色,只是人潑辣些。見丈夫沒出息,便總是罵他,連婆婆都不放在眼裡,鬧得家裡不得安生。後來這老婆的娘家哥哥升了四品,便不知從哪裡找了些人來鬧,逼妹夫休妻。吵了幾個月,最後還是母親發了話,讓那男人寫了休書。

這前妻過了三個月,便嫁了一個地方大員做填房,出嫁當天還特地坐了花轎,敲鑼打鼓地從前夫門前經過。街坊鄰居都說她做得太過,那男人卻反而勸別人不要說她壞話,人人都道他是個軟蛋,被個女人欺負到頭上,連屁也不放一個。

那拉氏知道這些後,眉頭大皺。雖說對方脾氣挺好,芳寧如果真嫁過去,不會受氣,只是這人官職也太低了,性子又太軟,家境更是不好,除了門第,還真沒有哪樣配得上伯爵府地千金。不過想到芳寧很難嫁入好人家,那拉氏也不知該怎麼辦,於是便問晉保的意思。

晉保倒沒什麼,只是覺得對方官位低了些,兩夫妻商量過後,決定先觀望一段時間再說,畢竟還在孝中。

這本是夫妻二人私底下的盤算,也不知道是哪個丫頭婆子多嘴,將有人來提親地事透露給了陳姨娘,結果陳姨娘一聽說是個又沒前途又沒用年紀又大的男人,立時昏了過去,醒來後便到那拉氏面前大哭,求她不要把自己地女兒嫁入那樣地人家,還跪下磕了好幾個響頭。那拉氏氣得大罵多嘴的丫環婆子,然後安慰陳姨娘說絕不會將芳寧胡亂許人。

婉寧聽說後,也是大力反對地,她還從二堂嫂處打聽了許多不利於那人的消息。那拉氏見有那麼多人反對,便在親家再來作客時,推說家中還在守孝,不想提這些,才把事情推脫了過去。只是她說話極小心,順寧剛剛得到岳家幫忙,在武備院得了個職位,年後就上任了,現在萬萬不可得罪了他們家。

聽說那位喜塔臘氏的姑奶奶對這結果有些失望,只好再另找個性情溫和的兒媳人選了。

芳寧早就聽說這些事了,只是不好開口多問。陳姨娘本已病好得差不多,這一鬧又復發,芳寧忙著照顧母親。又要擔心自己的婚事,常常悶悶不樂。

淑寧聽說後,歎了一口氣。倒驚動了樹叢後的丫環們。她裝作若無其事地道:「鞋子有些窄了,才走了幾步。就覺得累了。大姐姐可在家?我正要找她說些閒話。」

那幾個丫頭嚅嚅地說芳寧在,淑寧便笑笑地往院裡去。

芳寧地確在屋裡,只是婉寧也在。她最近常來看姐姐,大概知道范錦春與芳寧是不可能的了,也沒有再提起。只是經過之前的事,她真正知道了大姐婚事地難處,家世太差的不甘心,家世太好地卻又不會娶,所以便另找辦法,叫俏雲拿錢收買出門的小廝,去打聽中等貴族人家不在京中的子弟。

最近接近年關,許多人家的子弟都會回京過年,正好讓婉寧得了機會。知道了許多年青男子的事情。她把這些事說給陳姨娘和芳寧聽,芳寧倒沒什麼,陳姨娘則聽得十分歡喜。只是她還病著。精神不好,沒法說太久地話。所以婉寧說話的對象。通常都是芳寧。

芳寧聽得有些坐立不安,淑寧見她難受。便尋機把話題岔開了去,七拐八轉地,繞到了女紅針線上來。芳寧其實並不擅長做針線,只是比婉寧要好得多,一聽淑寧的話頭,便知她是為自己解圍,忙拿出自己的針線籃附和著。

婉寧這次倒是沒逃開,還有些得意地叫丫環取了她最近的作品來。淑寧一看,原來她用各色彩色布料剪成不同的形狀,拼成圖案後再用針線鎖邊,似乎是現代八十年代時流行過一陣子的做法。

這些東西做得的確比較漂亮,加上婉寧又綴了各種綢帶花邊,整件針線活看起來很能見人了,只是有些取巧,不過婉寧本人倒是很自豪。

淑寧誇了幾句,還提了建議:「那年我頭一次回京,送了二姐姐一個抱枕的,二姐姐不是說上頭地刺繡是法蘭西國宮廷的做法麼?姐姐既然知道,為何不試著多做做?」她已經有相當長時間沒做過緞帶繡了,知道的人也不多,想來這種華麗麗地繡法,應該可以在女紅方面對婉寧有所助益吧?畢竟女紅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速成的東西。婉寧眼睛一亮:「你提醒我了,反正有那麼多絲帶,正可以用上啊。我這就去試,包管做得比你地漂亮。」

芳寧抬頭望了她一眼,又瞧瞧淑寧,見淑寧沒什麼不滿地意思,便沉默著低頭喫茶。

淑寧倒沒什麼想法,就算婉寧做出了緞帶繡,在女紅方面的造詣還是比不上自己,但她若是繼續那麼癟腳,自己也很看不過眼啊。我是祭祀當天地分割線

舉行祭祀那天,有許多親戚族人前來。大房、三房與四房三對夫妻都忙著招呼客人,忙個不亦樂乎。

晉保早就派人給興保一家送信了,催了兩三回後,興保終於確定了過來的日子。他們會在伯爵府住幾天,仍舊住在桃院。這個院子自他們一家搬走後,本是安排給慶寧和他的妻妾兒女住的,但要年後才搬進來,所以現在還空著。

興保帶著家人到達了伯爵府,身上卻是穿著從五品的官服。張保與容保站在門前迎接,見了都有些驚詫,再看後頭下車的女眷,索綽羅氏雖是穿著深藍色的衣裳,卻穿戴華貴,滿頭都是精緻的銀首飾;連媛寧穿的白色旗袍,袖口與下擺都綴滿了刺繡;再看那些小妾丫環什麼的,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家有錢似的。

張保與容保對望一眼,都略略皺了眉,不過很快要重新掛上笑臉,把兄長一家迎進內院,末了回報長兄時,說起興保的異狀,都覺得不解。容保道:「二哥那人,一向最重身份地位,居然會頂著四品的爵位,卻去穿五品的官服,實在太奇怪了。」

晉保歎了一口氣,道:「先前我只是聽到些風聲,現在終於可以確認了。」容保忙問是怎麼回事,晉保便道:「我聽說老二是攀上了太子,在內務府謀了個缺,品級雖低些,卻是有實權的好位子。他今日穿了官服來,想必是有炫耀的意思吧?」容保皺了眉,張保道:「不管他怎麼打算,今兒有那麼多人在,想必他也不會鬧事的,咱們先好言相待著,且看他怎麼說吧。」

晉保與容保點點頭,臉色都有些肅然。

不過興保說話倒還和氣,臉上也帶著笑,只是言語間隱隱帶著得意,讓人聽了不舒服。但那三兄弟都不是愣頭青了,便順著他的意思捧了兩句,又暗暗表現了晉保身為家主與高官的威儀,興保有所顧忌,倒還收斂,場面還算太平。

索綽羅氏大概是數月來身居主母之位,增了些涵養,說話雖然還有些刻簿,卻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誠寧跟堂兄弟們分開久了,早就拉著人跑了,只留下偉寧在廳中陪著父親發呆。

但媛寧這邊倒有些不同。她如今一舉一動都極有派頭,對丫環們也是不假辭色,面對堂姐妹們,常常不自覺地抬高了下巴。別人倒沒什麼,婉寧見了卻極不舒服,明裡暗裡地諷她兩句,媛寧被她惹毛了,正要破口大罵,卻不知為何停了下來,笑得有些詭異:「二姐姐似乎心情不太好啊?聽說最近五阿哥也不來了?二姐姐想必很不高興吧?」

淑寧暗歎一聲,這兩姐妹的PK又開始了,她起身坐到芳寧身邊,兩人對望一眼,都默默地低頭喝茶。

婉寧皺了皺眉,道:「他要為入軍歷練的事作準備,忙得很,不來也是正常的。再說,他來不來,有什麼關係?」

媛寧勾了嘴角:「他很忙嗎?可我明明聽兩個哥哥說,他前幾天才和幾個勳貴子弟去了京西大營玩兒,挺閒的樣子,卻沒時間來找你呢。二姐姐,你似乎是失寵了啊。」

婉寧眉頭皺得更緊了,輕哼一聲「胡說八道」,轉頭不理。媛寧繼續道:「不過妹妹我最近倒是挺忙的,還蒙太子恩典,進宮玩過一回呢。」

婉寧扯扯嘴角道:「哦?這麼說你們攀上太子爺啦?真是好運氣啊。」言談間隱隱有些不屑。媛寧沒有在意,只是繼續說道:「而且我運氣很好,還遇見了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呢。她們兩位,不正是四阿哥與五阿哥的生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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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寒意

她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伸手揀了幾樣零食吃。婉寧正聽得有些意味,見她這樣,便知是故意的,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催她,咬咬唇,對淑寧眨了下眼,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拿了個油炸點心來吃。

淑寧一愣,這個……是在對自己使眼色嗎?想想,婉寧大概是在暗示自己去問媛寧吧?可她實在不太想插手這兩人的糾紛,便猶豫了。婉寧見淑寧沒什麼反應,便使勁兒地咬著口中的點心,咯咯咯地響。淑寧一頭黑線地望了望芳寧,見對方輕輕歎了一聲,便知道怎麼做了。媛寧畢竟只住兩天就要走,而自己卻還要在府裡待好些天呢,要是不順著婉寧的意思,回頭她又要一臉哀怨地問自己怎麼不配合她了。

淑寧問道:「我聽說宜妃娘娘是位大美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媛寧笑道:「自然是真的,宜妃娘娘長得美不說,人也極爽利,我覺得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了。」說罷瞥了婉寧一眼:「比某人還要漂亮一百倍!」

婉寧咪了咪眼,不作聲,倒是又往嘴裡丟了個點心,繼續咯咯咯地咬。淑寧無奈地繼續問:「那德妃娘娘又是什麼樣子?」媛寧答道:「德妃娘娘雖然沒有宜妃娘娘那麼美,人卻極溫柔極和氣的。她還誇我長得好,又乖巧又知禮呢。」

婉寧冷笑一聲:「這話一聽就知道是客氣話,你以為這兩位娘娘是在真心誇你麼?只不過是敷衍罷了。」媛寧裝作一臉吃驚的樣子:「二姐姐怎麼這麼說啊?要知道德妃娘娘還有誇你呢,難道那也是客氣話?」婉寧一頓,轉過頭去問她:「她在誇我?真的?」

「當然是真的,德妃娘娘說二姐姐國色天香又多才多藝。不知將來誰有那麼大的福氣,能討了回去呢。」

淑寧突然覺得很詭異,這話從媛寧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奇怪。她看了芳寧一眼,見對方眼中也有些詫異。但婉寧卻渾然不覺。只是努力地閉緊了嘴巴,但彎彎翹起地嘴角還是顯示出她很開心。

媛寧眼角斜了婉寧一眼,撇了撇嘴,又繼續道:「當時有一位娘娘,不知是位嬪還是貴人。就說,皇家的人是最有福氣的了,比如像五阿哥那樣心地良善地好孩子,就很有福氣,有宜妃娘娘這麼好的母妃,又有太后娘娘地寵愛,要說福氣,誰能比得過他呢?」婉寧臉色頓時陰了下來:「胡說八道,五阿哥有福氣。跟我有什麼關係?」便不再理會其他人,逕自走到博古架邊去看一隻花瓶上的仙鶴。

媛寧眨眨眼,笑道:「原來二姐姐不喜歡五阿哥麼?別是不好意思吧?不過不喜歡也沒關係。因為宜妃娘娘說了,五阿哥人雖老實。卻太笨了。配不起婉寧這樣百伶百俐的美人。所以啊,至少也要是三阿哥或四阿哥那樣聰明的人。才有那個福氣呢。」

婉寧身上一震,自動忽略了另一個人,滿心歡喜地追問:「她真的是這樣說地麼?那德……大家又怎麼說?」

媛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德妃娘娘說,四阿哥性子古怪,若是有了這麼一個媳婦,豈不是把美人給悶壞了?看來也沒這個福氣。」

婉寧皺皺眉,也不說話,只是埋頭喝茶,房內一時冷了場。

然而媛寧又開口道:「兩位娘娘就在那裡商量著,看哪位男子有這樣的福氣,能把二姐姐討回家去。最後啊,還是宜妃娘娘想到了。」她頓了頓,得意地瞥了婉寧一眼:「就是她娘家的堂侄文翰,不但家世好,人長得也是一表人材,更難得的是為人溫柔多情,這滿京城的姑娘家,誰不為他神魂顛倒啊。也只有他這樣瀟灑伶俐的人,才配得上二姐姐呢,姐姐說是不是?」

這才是她最想說的話,看著婉寧瞬間蒼白的臉,她心裡無比快活。

淑寧不知道那文翰是什麼人,看芳寧也是一臉茫然,不過聽來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看著媛寧那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知怎地覺得有些刺眼,正要出聲勸和一下,便聽得門簾一掀,衝進來一個人,卻是俏雲。

俏雲對媛寧道:「四姑娘這話糊塗,那個文翰是京裡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正經人家都要避開的。我們姑娘這樣地家世人才,怎麼能嫁給那種人?」

媛寧臉一沉,喝道:「放肆!主子們在這裡說話,幾時輪到你一個奴才來插嘴?這府裡的人都沒了規矩麼?」說罷喊了一聲「來人!」等她地大丫頭素玉走了過來,便道:「給我掌嘴二十!看她還敢不敢再不知尊卑!」

婉寧厲聲道:「你敢?!」

「我怎麼不敢?這丫頭沒有規矩,我做主子地教訓一下,有什麼不對?就算是到了大伯母面前,也是我有理。」媛寧再喊:「素玉,掌嘴!」

然而素玉卻猶豫著,手舉了舉,就是不敢打上去。媛寧怒道:「沒用的東西!下去!雯玉,你來!」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進得門來,卻原來是個十三四歲地小丫頭,似乎是新買的,長得頗為壯實。婉寧氣得渾身發抖:「媛寧,做人不要太過分,俏雲是我的人,你這樣做,是在跟我做對嗎?」媛寧挑挑眉不說話,只對雯玉做了個眼色,那雯玉便直接走向俏雲,路上月荷略攔了一攔,卻被她一伸手甩到了牆角,痛呼一聲。

婉寧鐵青著臉,上前兩步把雯玉一手推開:「不許打我的人!」

眼看著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淑寧連忙上前制止:「二姐姐,你冷靜些。」然後又轉了頭對媛寧道:「四妹妹,不要做得太過了,雖然俏衝撞了你。但先前那些什麼皇子公子的話,也不是你該說的,真要鬧到長輩們面前。你也不見得能討得了好。」芳寧也在一旁勸著說:「是啊,四妹妹。得饒人處且饒人,這種事傳出去,也不是什麼好名聲。」

媛寧聽了,回想方才自己說過的話,也覺得有些魯莽了。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見兩位堂姐都在勸說,便順著這台階下來了:「兩位姐姐說得有理,即便是二姐姐的丫頭做錯了事,也該由二姐姐教訓,我也不必多事了。」

她重新扯起了笑臉,走到婉寧面前道:「二姐姐,雖然我方才地話,你聽了生氣。可我一點兒都沒撒謊,這真的真的是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說地。我們好歹是姐妹,總不能看著你遭殃。先在這裡給你提個醒兒,姐姐要是有什麼門路。就早日作打算吧。我先走了啊。」

她看著婉寧重新變得蒼白的臉。翹了嘴角,揚起下巴帶著兩個丫環走了。

淑寧目送她遠去。回頭見婉寧只是呆呆地站著,眼光發直,也不禁有些心寒。她看到俏雲在一旁低低地哭,便把她招到房間外,小聲問那個文翰是什麼人。

俏雲泣道:「那是宜妃娘家地子侄,因他父母只有這個兒子,寵溺非常,是出了名的花花大少。還未娶妻,家裡已經有了十幾房小妾,還聽說跟父親的屋裡人有些不清不白。他平素在外頭也愛粘花惹草,到處惹事生非。去年春天,姑娘到一得閣去,遇上那人,差點被他調戲,誠三爺一腳把他揣下樓,聽說他養了不到一個月,又出門花天酒地去了。京中但凡是正經人家,都不願與他結親的。我們姑娘像花一樣的人,怎麼能嫁給這種禽獸不如地傢伙?」

淑寧細想了想,已經有了頭緒,便重新回到房中,見婉寧呆坐在炕上,一動不動。芳寧擔心地站在一旁,用帕子細細地抹掉她額上的汗,小聲說著安慰的話,但對方都狀若罔聞。芳寧見淑寧進來,便道:「三妹妹快過來看,二妹妹是不是魔症了?怎麼叫她都不應。」

淑寧走過去看了,又搖搖她的肩膀,便道:「想必是嚇著了,緩過來就沒事了吧?還是叫人去請大伯母來看看比較好。」這話提醒了旁邊正在揉手臂的月荷,忙掀了簾子出去了。

芳寧想起婉寧似乎有一種精油,醒神效果極好的,便帶了俏雲煙雲去找。淑寧接過她的班,輕輕呼喚著婉寧,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她眼中有了焦點。

婉寧緊緊盯著淑寧,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問道:「為什麼?為什麼?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一向對她們很好啊,次次見面都討好她們,她們為什麼要害我?這些女人平時在皇宮裡鬥個你死我活還不夠,居然連無辜的人都不放過!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是人啊,是人啊!她們怎麼能這樣做……」

淑寧聽得有些心驚,忙大聲喝道:「二姐姐!你清醒些!」她轉過頭去看房裡其他人,都不在近前,方才婉寧聲音也不大,應該沒有其他人聽到才是。

婉寧被她一喝,也清醒過來了,左右看看,心下也慌了。淑寧柔聲勸道:「二姐姐是被四妹妹地話嚇著了,其實照我看來,事情還沒糟到那個地步。」婉寧一個激靈,伸手緊緊抓住了她的右臂,讓她快說。

淑寧被她抓得痛死了,忍不住叫了出來,但婉寧卻像是沒注意到似的,只是一味追問。淑寧只好另一隻手掰住婉寧地手指,讓自己好受些,才繼續道:「四妹妹與我們畢竟是姐妹,兩位娘娘居然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就該料到四妹妹會告訴姐姐的,所以我想,她們會不會只是想借四妹妹地口,來警告一聲。」

不管婉寧對那兩個皇子有什麼意圖,多少會造成些傷害,當事人沒有追究地打算,可他們背後的老媽又豈是易與之人?這件事不論是真是假,警告地意味是很明顯的。

「而且,就算她們真的要賜婚……那也是選秀之後的事了,那還有兩年多呢。」她皺皺眉,強忍住方才婉寧突然加大力度的死掐,「再說,那兩位娘娘再尊貴,宮裡還有太后和皇上呢。大伯父如今已是朝中重臣,那文翰如此不堪,皇上豈不會顧慮臣子的感受,亂點鴛鴦?」

婉寧怔怔地望著淑寧,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所以,事情總會有轉機的,你不要太擔心。」眼睛忽地一紅,淚水流了下來。

她不停地說:「沒錯,我不會那麼慘的,沒錯,會有轉機的,老天不會那麼對我……」淑寧一邊附和著她,一邊揉著好不容易被解放的右臂。

芳寧找到東西回來,見婉寧沒事了,便也放下了心。這時那拉氏得了消息趕到,婉寧看見母親,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抱著母親的腰不放手。那拉氏好生勸慰了半天,才讓她稍稍止住了眼淚。

俏雲從煙雲手裡接過濕巾,細細地替婉寧擦臉。月荷站在那拉氏身邊,小聲將方纔的事報告給她聽。那拉氏聽了又驚又怒,好不容易才壓下火氣,轉了頭勉強笑著向淑寧致謝,淑寧連忙謙讓,見婉寧已經平靜下來了,便先行告退了也許是這次打擊太大,婉寧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晚上還連連作噩夢,第二天便病了,連祭祀正禮都無法出席。請了大夫來看,都說是心思焦慮,是心病,只能放寬心慢慢養,晉保與那拉氏也是無可奈何。

在榮慶堂聚頭時,佟氏見那拉氏面帶愁容,便把女兒分析過的事再講給她聽,安慰一番,又道:「那個文翰,勉強算是國戚,但還夠不上一般的指婚資格。就算上意真是要將二丫頭許他,也是不幸落選之後的事了。可憑二丫頭的才貌家世,哪能這麼容易落選哪?就算真的落選了,家裡人總有法子給她找門好親事吧?大嫂子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那拉氏聽了,果然好過些,臉上也勉強帶了些笑容。沈氏在一旁突然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可以試試。」見那拉氏與佟氏都望著她,便淡淡笑道:「歷年的規矩,旗下13至17歲的女子,未經選秀不得婚配。可到了下次選秀的時候,二丫頭早已滿了17,若是報個逾歲,使些銀子脫身出來,豈不便宜?只不過若這樣做了,也就沒法攀上皇家罷了。」

那拉氏愣了愣,半晌說不出話來。等到沈氏與佟氏都以為她不會回應時,才輕輕說了一句:「若真是迫不得已,這也是個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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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社交

興保這次回府參加祭禮,其實有在親族中修補一下形象的意思,還想藉機拉攏一下幾個同族的居高位者,畢竟他如今有了上頭那位,總要做點什麼。只是他之前鬧得有些不堪,晉保兄弟幾個又極會做人,把場子圓得潑不進墨去,幾乎全體親友都不齒於興保的行為。興保私下暗恨,便裝了一副老實人的樣子,四處招呼,難保就有人被他哄住了,以為他真有什麼委屈。

不過張保與容保卻一直留在興保附近,還常常與他一起同親友說話,言談間很是親近。晉保也常常擺出一副慈兄的樣子,在很多細節上十分關心二弟一家人,而且「毫不」張揚,只不過總有人發現罷了。若有人說興保不對,晉保還會幫著說幾句好話。這一番作派下來,人人都道他寬宏大量,張保容保兩人也是好弟弟。就算興保想裝作一副訴苦的樣子說兄弟們故意打壓才逼得他分家另過,也沒人會信,反而會更厭惡他了。端得興保背地裡狠得牙癢癢的,卻又沒法子可想,最後無可奈何,只好陪著兄弟幾個上演這場兄友弟恭的大戲。

而索綽羅氏那邊,也是同樣的鬱悶。她故意打扮華貴回府炫耀,卻沒有一個妯娌表示出一點羨慕的意思,那拉氏還皺著眉說她穿戴得太過了,有違制的嫌疑。雖然女兒那邊壓了幾個侄女一頭,但親族女眷之中不知為何出現了媛寧性情暴烈、刻薄寡恩的閒話,要真的傳揚出去,只怕對女兒的前途有礙。

夫妻二人一合計,覺得繼續待下去不是什麼好事,等大禮一結束。就收拾了東西帶著兒女奴僕走了,連大年都沒過完。

婉寧生了病,倒是避開了與二房見面的尷尬。等到他們一走,可能是別人地勸慰起了效果。或者是她自己想開了,她的身體慢慢地好了起來,臉上也重新有了笑。

她這一病癒,倒比從前穩重了許多,一些以前只是面上做個樣子。實際上很不以為然的規矩,她都乖乖守了。那拉氏見她如此,十分寬慰,心中暗暗有了主意,要讓女兒在未來兩年裡成為名副其實地大家閨秀,不該做的事一樣也不許她再做了,而且也要開始留意合適地世家子弟,以防萬一。

淑寧除了留在槐院與家人在一起,便常去看望芳寧和婉寧。她總有一種感覺。婉寧似乎有了某種讓人不安的變化,在姐妹們說話時,常常說著說著就發起了怔。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厲色,讓人不寒而。跳脫的行為是不再有了。卻不知怎的,喜歡問些京中各家王公權貴的情況。連她外公家佟氏一族都沒放過。淑寧本身也不太清楚,只把知道地一些告訴了婉寧,然後便和芳寧一起皺著眉,看婉寧咬著手指低頭盤算的樣子。正月裡,有幾家與伯爵府世代相交的府第,女眷相繼要來作客。晉保與那拉氏十分重視,早早吩咐底下人備好一應物事,還讓三房四房兩家人在那幾天都不要出門。

原來這幾個府,爵位從國公到雲騎尉(正五品)都有,都是在晉保祖父那輩起就與伯爵府交好的了,可謂是通家之誼。老伯爵哈爾齊年輕時襲爵之初,也是多虧了那幾家的叔伯幫襯,才熬了出來。算起來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雖說各家有各家的造化,這的飛黃騰達了,也有的漸漸敗落下去,但衝著老一輩地交情,面上依然是十分親近的。兩個老人過世時,他們幾家都是頭一天就過來拜祭了。

當初芳寧落選時,那拉氏也曾打過這幾個府的主意,可惜僅有地三位適齡的少爺中,有兩個是嫡出,家世也好,她實在沒臉提出來;而另一個家世敗落了地,卻說已經定了親,愛莫能助了。

客人上了門,三位太太兩位奶奶都一起陪著,言笑晏晏,絕無冷場,茶水點心,坐墊暖爐,丫環僕役,都十分周到,實在讓人賓至如歸。

既是女眷,當然少不得把諸位小姐都拉出來秀秀,暗中把別人家地女兒與自家的比一比。婉寧跟這些太太奶奶小姐都是極熟地,從她們的誇獎中找回了不少自信,大概是真的長進了,完全沒有失禮的地方,讓母親那拉氏十分滿意。

淑寧則是中規中矩,既沒有比人差,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不過得了個「端莊大方」的評語,焦點完全是在婉寧身上。佟氏三番四次地暗中給女兒做眼色,讓她稍稍表現一下自己,淑寧都沒有輕舉妄動。

佟氏私下問淑寧為什麼故意藏拙。淑寧道:「出風頭有什麼好?何況那幾家女眷,都與大伯母和四嬸兩家極熟,光是看她們對二姐姐的親熱勁兒,就知道她們更喜歡誰。雖說是世交,咱們家在外頭十幾年,與她們都不熟,彼此又不知道性情,還是不要掙這個臉吧?佟氏歎息一聲,道:「你是不是聽說了你二姐姐的事,因此心中害怕?其實有什麼好怕的?你的性子為人與她完全不同,絕不會落到那個境地。」

淑寧淡淡一笑:「我當然知道,只是二姐姐當年聲名雀起,就是在這些親友中得的名聲,女兒心中多少有點顧慮。女兒的好處,只要家裡人知道就好,何必特地告訴人去,讓別人替自己揚名?」

佟氏想想,覺得也有道理:「如今正在風頭上,避一避也好,免得反被連累了。算了,我也沒什麼好爭的,如今我們日子過得正舒心呢,風頭就讓給別人出吧。」她自嘲地笑笑,伸出手指點點女兒的額角:「你這丫頭,自小就比別人有主意,額娘就依你。真不知道你肚子裡哪來的這麼多彎彎繞繞。」

淑寧討好地笑笑,又給母親捶捶背。佟氏咪著眼享受了一陣,又問:「昨兒個給你的那瓶藥,有沒有擦?」淑寧忙道:「擦了,果然很有效,已經好了許多。」說罷就拉起袖子,給她看那已經消成了淡青色的指印。原來是婉寧那日掐的,婉寧本來留了不短的指甲,如果不是冬天衣服厚,只怕會被掐出血來。佟氏心疼女兒,見大夫開的藥效果不明顯,便特地送信回娘家要了一瓶祖傳的特效藥。

她道:「二丫頭死沒良心,你好意勸她,她卻把你掐成這樣,以後還是少接近她的好。這藥是你外公家的秘方,你多擦點,有剩就收起來。」

淑寧笑咪咪地應了。

雖說佟氏不再打算出什麼風頭爭什麼臉面,但畢竟對京中情況不熟,考慮到要在京城留上幾年,她也開始留意來訪的人裡是否有可以結交的人。其中有一家子爵府,姓富察氏的,許是家風使然,女眷都是見識不俗,卻又不像沈氏那樣帶著清高的傲氣。佟氏覺得那位太太挺對自己的脾性,便順著對方的話題,與之交談起來。一來二去的,對方也覺得佟氏與自己氣味相投,便帶著三分熱情、三分親切和四分謹慎,與佟氏成了新朋友。

兩位太太見了一面,互相送過兩三回東西,然後佟氏又帶著女兒上門拜訪了一回,三房與富察家的友誼便算是定下來了。托這位富察家太太的福,佟氏又認識了他們家的姻親,伯爵府的另一家世交烏雅家的太太。就這樣,佟氏低調地踏入了京城貴婦人階層的社交***。

兩家母親成了朋友,身為女兒的淑寧也認識了富察家的小姐欣然。欣然今年十五歲了,經過選秀,被指婚給一個宗室子弟,婚期雖還未定,但極有可能是在六月。這位小姐相貌只是清秀,圓圓的臉,很有福氣,身材微豐,給人的感覺,可以用一個「溫」字來形容,說話輕聲細語,性子也是柔柔的,似乎永遠不會生氣。

但她的溫和與芳寧是截然不同的,芳寧性格偏軟弱,又因為灰心而對外界事物表現冷淡,可欣然卻是個極熱愛生活又極講究細節的人。待客的零食小吃,雖然都是尋常品種,她卻每一樣都細究到了產地和工藝流程;穿在身上的衣服鞋襪,什麼料子適合做成什麼物件,又該用什麼熏香才合適,她一律如數家珍;丫環們收拾衣箱櫥櫃,該怎麼收拾才最能節省空間又最方便取東西,她也能娓娓道來;春天哪種花在什麼時候種下最好,夏天哪種樹的果子能做出好點心,秋天哪種花草適合泡茶,冬天又該在屋裡插什麼花,她每一樣都知道。

淑寧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類型的千金小姐,對方的講究,並不是講究東西的珍貴程度或是價值幾何,卻又顯示出一種與眾不同的世家氣度。欣然舉止得體,言語溫柔,但一切卻又表現得像喝水吃飯一樣自然,讓淑寧心下敬服。

兩家陸陸續續地來往著,等淑寧在伯爵府過完正月,回房山住了幾天,又再回府裡來的時候,富察家送來了一張梅紅小箋。欣然邀請伯爵府的三位姑娘前往她家,觀賞花園裡新開的幾株白杏。她同時還邀請了自己的表妹,烏雅家的寶鑰小姐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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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作客

芳寧不願去,她的丫環春燕勸了好久,仍改變不了她的主意。淑寧聽說後,對她道:「那家人都是有見識的,性子也平和,姐姐放心去作客,就當是散心了。整天呆在屋子裡,悶壞了怎麼辦?」芳寧卻道:「我與她家本來就不熟,她不過是看在兩位妹妹份上順便給我下貼子,我去了,也只是呆坐罷了,倒不如留在家裡看看經書。若是悶了,在院子裡走走就是。」

淑寧勸了幾句,見她心意已定,暗暗歎息一聲,也不再勉強。

給富察家回了話,說只有二姑娘三姑娘去,管家們便開始準備她們姐妹出行的事。按照慣例,兩人各有一個大丫環跟著侍候。淑寧想到富察家的作派,便打算帶冬青去。可素馨卻很想跟著去玩,一直苦苦哀求淑寧,說寧願扮作粗使的小丫頭。淑寧被她纏得緊了,想到煙雲也會以小丫頭的身份跟著去,便答應了,不過還是有言在先:「既然是你自己說的,那就照著小丫頭的樣子做,可不要怕受委屈。」素馨忙不迭應了,便高高興興地去尋長福。

到了出門那日早晨,淑寧與婉寧都穿上了年前新做的蛋青色夾棉緞面旗袍,只是一個穿著艾綠色的馬甲,一個穿寶藍色的,都披著石青的絨呢披風,看著好不清爽。兩姐妹坐一輛車,兩個大丫頭另坐一輛小車,還有小丫頭、婆子並四個家人跟著,陣仗也不算小了。

素馨早早換了身半舊衣裳,混在其他女僕裡頭,迎面看到跟姑娘們出門的舅舅瞪著自己,便笑嘻嘻地上去求了幾句。總算是得到了默許。看著婉寧淑寧上了車,她瞄了車伕旁的空位一眼,心下暗想:「就算要做一天小丫頭。也未必要走路那麼辛苦啊。」便高高興興地往那邊挪,不料有人先她一步坐了上去。定眼一瞧,原來是煙雲。看她那熟練的動作,怕不是第一回了。煙雲挪挪身子,又拂了拂衣擺,回頭看見素馨望著自己發呆。便問:「妹妹這是怎麼了?」素馨眨眨眼,說了聲「沒什麼」,便乖乖跑到後面的小車上,看了那正打算爬上去地婆子一眼,便當著她的面坐到了車伕旁邊。那婆子乾瞪著眼。

車裡的冬青聽見聲響,探頭出來看見,要拉素馨進車廂,素馨進去後發現裡頭比外面暖和,便坐穩不動了。外頭那個婆子一屁股坐上車轅。嘴裡小聲嘟囔了兩句。

冬青問素馨道:「我還以為姐姐會跟姑娘地車呢,怎麼跑到後頭來了?」素馨瞄了俏雲一眼,不說話。俏雲本是個伶俐人。哪裡不明白,便笑道:「是煙雲那丫頭搶了先吧?你別見怪。她素日跟我們姑娘出門。一向是坐車前的,大概是習慣了。其實那個位子一點都不好。風吹日曬地,倒不如我們坐在車裡暖和,又可以大家一起說說話。」

素馨其實並沒有那麼小氣,也覺得現在待遇更好,便笑著和冬青俏雲說起話來。她還對冬青再交待了一遍出門作客的規矩,讓冬青小心注意。俏雲也不藏私,把那富察家的事說了一些,又把自己跟主子出門的經驗傳授給她們。素馨與冬青畢竟年輕,很快就對俏雲起了好感,都覺得這位姐姐親切和氣。

富察家屬鑲黃旗,住在京城東北方,從伯爵府出發過去,中間還要經過什剎海,坐馬車足足要走上大半個時辰。淑寧原先還很有精神地掀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瞧,時間一長,就覺得有些睏,何況一路地房子和人也沒什麼好瞧的,便在車中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陣寒風冷醒,坐正了一看,卻是婉寧掀起了半邊簾子正往外瞧,便問:「二姐姐在看什麼?」婉寧回過頭來笑笑:「沒什麼,再過一會兒就要到了。」然後放下了簾子。

過了一柱香的功夫,他們果然到了富察家。

富察家的府第看著也就是平常稍大些的宅子,論氣派還不及伯爵府,但門上侍候的家人,行事作派都與別家不同,淑寧從前來時就十分佩服。跟著人走過幾重房屋,欣然的院子到了,她就站在門前,笑吟吟地等著她們,旁邊站著一個穿粉色衣裳的女孩子,一雙大眼撲閃撲閃的,那就是烏雅家地寶鑰姑娘。

欣然微笑著福道:「佳客臨門,不勝榮幸。」她今日頭上只梳著簡單的兩把頭,隨意插了兩根鑲白玉的簪子,身上穿了一件家常地丁香色夾袍,衣擺下方淺淺地繡著一枝玉蘭,整個人越發顯得清雅大方。

淑寧與婉寧還了一禮,謝過她的邀請,不等她們站直,那寶鑰便迫不及待地拉過婉寧地手說:「你們少在這裡酸了,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又沒有長輩在這裡,何必還福來福去地。」

欣然一笑,便把她們讓進了房中,叫人奉茶,略寒暄幾句,就請她們到花園裡賞杏。

淑寧從那燃了火爐的暖和房間裡出來,走進花園時忽然感到迎面一陣清涼之意,更有陣陣淡香傳來,令人心曠神怡。那兩棵白杏就種在花園入口不遠處地亭子旁邊,雖然只開了幾枝,花朵半開半合地,倒十分漂亮,映著早晨的陽光,枝上還帶了些露水,一閃一閃地。一陣風吹來,枝上的白杏顫抖著,格外惹人憐惜。

婉寧雖應邀來賞花,實際上是衝著朋友聚會而來的,只略觀裳了一番,並沒覺得有什麼趣味,便與同樣不太感興越的寶鑰攜手到旁邊的亭子坐下閒聊去了。

淑寧留下來看著那花,覺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杏花真是美麗,看著看著,不禁歎了一聲。欣然聽見,便掉頭問她道:「你為什麼歎氣?」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樣看著,花真漂亮。」

「哦?」欣然笑笑,「其實是你此刻心情好。所以看著花也漂亮,若過一會兒再來看。心情不一樣了,只怕會覺得這花沒那麼美了呢。」

淑寧笑道:「世間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我現在看的花,過一會兒再來看時,已經與現在不同了,那心情有所變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我在眼下這一刻。好好欣賞這花的美麗就夠了。」所謂世界是運動地,事物是發展變化的,她是從小學習辯證唯物主義哲學觀長大的好「青年」,怎麼會接受唯心主義地觀點呢?

欣然怔了怔,笑了:「你說得有理。」

兩人慢慢地繞著那兩株白杏踱了一圈,只略略交談了幾句。淑寧回頭看到婉寧與寶鑰還在說閒話,正打算走到她們那邊,卻被欣然拉住了袖子:「你跟我來。」

跟著欣然走了幾十步,便聽到有水聲。風中傳來另一種淡淡的香氣,越往前走,香氣越濃。直到她們拐過一處假山,淑寧才看到前面是一汪水潭。岸邊搭了十來米地棚子。種了滿滿一片籐蘿,眼下還只是青綠居多。夾雜著十來縷新開的紫色花串。

欣然道:「如今還太早了,再過半個月,只怕這花就要開滿了,到時候我再下貼子請你來賞花,可好?」

淑寧微笑:「固所願爾,不敢請爾。」

二人又看了幾眼,才往回走,繞過假山時,淑寧發現山上有幾株香草,長著紅紅的小果實,十分可愛,便多看了幾眼。回過頭來,只見欣然笑著看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但欣然卻似乎心情很好,示意她跟著繼續走。

回到亭子時,那兩位還在說話,欣然歎道:「你兩個真是暴殄天物,放著這樣好花不賞,卻去說些什麼東家長西家短的。」

寶鑰笑道:「我們已經賞過了,只是不像你們這樣要看了又看罷了。我正和婉寧姐姐說幾位熟悉的姐妹選秀地結果,好幾位已經定了人家,都在準備出閣呢,只可惜婉姐姐沒法去觀禮了。」

欣然有些哭笑不得:「哪有姑娘家像你這樣,整天把別人的婚事掛在嘴上的?別讓人聽了笑話。」寶鑰撇撇嘴:「姐妹間閒聊罷了,這有什麼?姐姐不也是快要出閣了麼欣然臉紅了紅,道:「外頭涼,咱們回屋去吧。」

走回欣然住的院子門口的時候,丫環銀屏突然從外頭走進來請欣然借一步說話,其他三人便在旁邊等。只見欣然聽完銀屏的耳語後略皺了皺眉,低低吩咐了兩句,便又微笑著回來跟她們一起往回走。

回到屋中坐下,欣然又命人上點心,然後笑著對婉寧淑寧道:「上回在你們府裡,嘗了好幾樣新奇的點心,我這裡是做不出來的,但這當季的糕點倒還有幾樣,你們也嘗嘗味道如何?」

打開點心盒子,卻是一樣榆錢糕和一樣籐蘿餅,都做得很精細。淑寧拿起一個籐蘿餅嘗了嘗,酥松綿軟,香甜適口,果然不同凡響。

她對欣然誇獎兩句,欣然只是笑笑,又打開另一隻八寶盒子說:「這是四九記地果脯,雖是去年的果子做的,味兒還好。」

「四九記?」淑寧沒聽說這家店舖。

「是京裡做果脯最有名地店。」婉寧說道,「原來只是一家小店,現在已經做得很大了。我認識他們家的少東家,是個很精明能幹地人,我還給他們提過些意見哩,他都一一照做了,如今他們光是在京裡就有四五家分店,外地也有好幾家,做地果脯,足足有六七十種,而且其中還有一些顏色很漂亮的。」

寶鑰睜著大眼問道:「是不是有一種粉紅色地桃干,我最愛吃那個了,也不知是用什麼染的,顏色忒好看。」

欣然淡淡笑道:「你們說的是新四九吧?我也聽說他們如今做得很有名,只是我吃慣了老四九的口味,所以還是只在他家老店買那老八樣兒,新的口味倒是還沒嘗過。」

婉寧笑道:「很好吃的,你也買來嘗嘗?」

欣然仍是淡淡地笑道:「你這樣說,真值得嘗嘗了。」

寶鑰拉過婉寧談起那些色彩鮮艷的果脯,欣然沉默地揀了幾樣果脯吃,然後對淑寧笑笑。淑寧也嘗了幾塊,味道與伯爵府平日吃的很像,但味道卻要好一些,瞥了婉寧一眼,心想:「該不會是因為你的建議,讓人家店舖犧牲質量增加「品種」產量吧?幸好是分開了新舊店,不然只怕人家好好的名聲都要被毀掉了。」

她與欣然兩個略談了些閒話,還就今年元宵節吃的湯圓餡料作了一番討論,欣然欣喜地用紙筆把她說的幾樣在廣州嘗試過的湯圓餡做法記了下來,然後道:「回頭讓人試著做去,等明年元宵,就有新花樣吃了。」

不等淑寧回話,卻聽得那邊廂寶鑰嚷了起來:「我都說過我們家跟她只是同族,並沒有什麼親近的關係了,為什麼姐姐總是問個不停?」

淑寧吃驚地望過去,只見婉寧漲紅了臉,辯解道:「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你何必這樣生氣?」寶鑰睜著大眼氣鼓鼓地,甩了帕子道:「我已經說過很多回了,還以為你信了,誰知你沒一會兒又問我,在園子裡時,你就不停地問我,到底怎麼回事啊?德妃娘娘怎麼了?你要不停地問她的事?」

婉寧紅著臉,吱吱唔唔地說不出來。欣然見狀忙拉住寶鑰道:「今兒你是半個主人,怎麼能用這種口氣對客人說話?有什麼事好好說就是了,快別生氣了。」然後又向婉寧陪罪。婉寧慌忙擺了擺手,便坐著低頭喫茶。

寶鑰生氣地走到另一邊坐下,不去理她。淑寧與欣然對望一眼,便坐到寶鑰身邊去,拿了果脯點心哄她,又慢慢問她些新四九的事。寶鑰聽說她在京城只住了一年左右,自出娘胎就在外地生活,大感同情,便把京中的各家名店介紹給她,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但她對婉寧還是有些怨氣,淑寧見狀,便只好早早拉著婉寧告別。欣然也不多留,直送她們出了院門。

婉寧一路上都不說話,中途還突然掀起簾子往外看。這回淑寧算是看清楚了,婉寧是在看遠處紅色的宮牆。她也沒說話,只是閉目養神,心想:「不管你打算做什麼,不要拉我下水就好。」

回了府,婉寧匆匆走了。淑寧走進槐院,卻聽得二嫫迎上來笑著對她說:「姑娘,蔡先生找到了,如今正在外頭花廳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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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舊師

    去年秋天淑寧請求父親尋回蔡先生教導自己才藝,一來是不熟悉京城,另找不認識的老師,還不如請回熟人;二來,蔡先生雖然偏愛婉寧,但的確是真材實料,脾氣也好,是很理想的老師人選。

   張保派了兩個家人去打聽蔡先生的下落,得知他離開宋家後,前後又就了兩個館,但都不到半年便被辭退了,後來就沒人再看見他在京中出現過。那兩個家人找到蔡家的老房子,卻只有一個半聾的老頭子在看家,問他家主人的下落,那老頭半天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後來還是他家鄰居告訴他們說,蔡先生在保安州(順天府西北方)的一戶鄉紳家謀了個館,已經有大半年沒回來過了。

    張保知道後,也沒告訴女兒,只命人另外尋找合適的先生。年後不久,一個僕人出門辦事時,經過蔡家老屋,才發現蔡先生回來了。原來他執教的那戶人家,獨生女兒冬天裡急病死了,老父老母傷心欲絕,把女兒生前的所有東西都燒了。老師燒不得,只好請他走人,眼不見為淨。可憐蔡先生,又是不到一年便被人辭退,這名聲怕是壞了。

    蔡先生一聽說是伯爵府重新請他回去執教,真是喜出望外。他如今境況有些窘迫,能得到一份輕閒豐厚的差事,又能教回那個從小天賦就比別的孩子強十倍的小姑娘,想來她如今大了幾歲,應該比小時候沉穩了,學東西也會更用心,日後成了氣候,說不定還能成就自己一個明師的好名聲。他這麼一想。立馬就答應了,進了伯爵府,看到主事的東家。才知道要教的是三姑娘淑寧。

    他很是失望,言談間難免露出些馬腳。又試探著是否只教一位姑娘,不知他過去的學生會不會再來學。張保聽了有些不悅,雖然他還是叫了個婆子去後院問侄女地意思,心下卻在腹誹:「這人真是沒眼光,我家閨女聰明伶俐。乖巧懂事,有禮有節,知所進退,他居然只顧著想那個慣會惹事生非的婉寧,真是沒眼光!!!」

    張保在生氣,也不說什麼話,花廳裡一時冷了場。蔡先生見狀,不禁有些懊悔,如果得罪了東家可怎麼辦?如今他想要再尋這樣好的館。可不是那麼容易地事了。

    這時淑寧過來了,恭恭謹謹地向父親和蔡先生行禮。張保和顏悅色地問她今日出門的情形,淑寧也問候了蔡先生別後地身體安康。場面這才融洽起來。蔡先生見淑寧斯斯文文,想起她昔日雖然資質平庸。人卻勤勉。而且又能尊師重道,倒還算是個不錯的學生。

    過了不久。那婆子回來了,卻又領了另一個婆子來,是在那拉氏跟前聽用的,傳達了那拉氏的話,說多謝三老爺想著,但二姑娘如今正在學習家務女紅,只怕是沒功夫再學才藝了,蔡先生只需要教三姑娘就好。

    蔡先生雖然失望,但已不像方纔那樣形於言表,聽了張保說是要到房山別院去住,也只是猶豫一下就答應了,當下便約好,第二天帶著行李和僕人搬過來,過兩日跟他們一家回房山去。

    淑寧回到槐院後,佟氏已經得到了消息,卻把她叫到跟前去,囑咐說:「今兒順了你的意,請回蔡先生來教你琴棋書畫,但你要記住,那些才藝都只是熏陶性情地玩意兒,不能把它們當作正事。家務與針線才是最要緊的,一樣也不能落下,可千萬別像你二姐姐那樣。」

    淑寧連忙應了,心想:「本來就只是學來陶冶性情的,總不會真學成個才女,我可沒那個功夫。」其實她在這件事上那麼熱心,一半是因為在穿越前就很羨慕那些懂得琴棋書畫的優雅的女孩子們,一半則是想到自己交好的幾位閨蜜,包括周茵蘭、真珍和新認識的欣然,都是才藝出眾的女兒家,她自然不能差得太遠,不然,原本深厚的友情,也會因為愛好、見識地差異而漸漸疏遠的。

    不過她的丫環冬青卻不同意這個想法:「姑娘也太小瞧自己了,不論是管家還是女紅,您都比府裡其他地姑娘強,人無完人,就算姑娘在才藝上差上半點,也沒什麼奇怪的。您說地那三位小姐,另兩位我不知道,但看今兒那位欣然小姐,就不像是個會過問家中俗事地人,不然哪裡有閒功夫去研究那些花啊草啊吃食啊熏香啊之類的。」

    素馨踏進門來,剛好聽到她說地最後一句,便道:「誰說欣然姑娘不會過問家中俗事?我今兒就親耳聽說她過問了。」

   淑寧疑惑地望過去,她便解釋道:「今兒我在二門裡等姑娘,聽見外頭有人來鬧,那人簡直就是個潑皮,那府裡的人請那潑皮進門房去坐,只說太太和大奶奶出門上香去了,二奶奶在待客,爺們不在家,不敢請他進去。我聽那潑皮說話,似乎是他們府裡大姨媽的娘家兄弟,來要錢的。尋常僕役們壓不住他,只好往裡邊傳話,請了欣然姑娘的示下,才給了那潑皮幾兩銀子打發他走了。可見欣然姑娘在家裡也有管事,不然那些管家直接去問二奶奶不就行了?」

    淑寧想起欣然出花園時,她的丫環銀屏的確是來跟她說過什麼話的,原來就是那個時候,只不過這種情況太奇怪了,她們那樣的人家,怎麼會有那種親戚?欣然的大嫂費莫氏,她曾見過兩回,是很斯文有禮的一個人,怎會有那樣的兄弟?她看到素馨一臉神秘的樣子,笑道:「你還有話說是不是?別吊人胃口了,快快說來。」

    素馨不好意思地笑笑,便道:「我不好跟他們府的人打聽,是我舅舅聽來的。聽說他們家大少爺和大奶奶,是先頭老爺子做主定下的親事,兩家老爺子本是至交。雖然費莫家已經敗落了,兒孫也不成器,但他們府裡娶了媳婦。還是使了銀子讓費莫家的兒子當個小兵,有糧餉可吃。可那小子實在不成器。手裡一有錢就愛亂花,領回地錢糧,不出五日便花光了,原來還能靠父母養著,父母一去世。便三天兩頭地來姐姐家要錢。他家大奶奶為了這個兄弟,都操碎了心了。」

    淑寧不知道那個看著很平靜祥和的府第原來也有這樣的事,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地經啊。欣然會出面處置這件事,也是為了替她嫂子留一份臉面吧?

    不過這樣一來,淑寧對欣然更佩服了:她怎麼就能一邊很悠然自在地過著精緻的小姐生活,一邊料理著那些令人討厭地瑣事呢?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那拉氏差了丫環去請佟氏與沈氏去商議事情,說是急事。佟氏先一步到了,卻聽見那拉氏正在吩咐吳新達說:「……叫人去問他們家街坊鄰居,他們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妾室通房之類的是一定要知道的,還有為人品性、家風作派,都要一一打聽清楚。我只給你三天時間。第四天我就該給人答覆了。記住了?」吳新達應了,那拉氏看到佟氏來了。忙讓他退了下去。請佟氏坐下。

    佟氏好奇問方才是要打聽哪家的事,那拉氏歎了一口氣道:「我們老爺在兵部裡交好地一位老大人。受托來作媒,想要求芳丫頭為妻,可那個人不是京裡的,我們不知道底細,只好先虛應著,等打聽清楚了再作決定。」

    佟氏有些吃驚:「近幾個月怎麼總有人來向大侄女提親?咱們可是還在喪中啊,何況大侄女當年的事也鬧得……」那拉氏又歎了一聲:「可不是嗎?上次是那人官職差些,人又太沒剛性,這一回看著還行,只是又不知道根底。」

    佟氏忙問:「是哪戶人家?如果是京外的人,只怕不知情也是有的。」那拉氏搖搖頭道:「雖然人是外地來的,卻也在京中住了些日子了。姓王名旭,是兵部新晉的一位主事,品級不高,但人很年輕,只有二十三歲,聽說是從底下一步步升上來的,算得上是年輕有為了。父親生前曾官至游擊將軍,家世倒也不算太差。雖然他沒有明說是否知道芳丫頭的事,可聽那老大人地口風,應當是知道的。」

    佟氏一聽,也不說話了。如果是知情的,還肯來提親,應當是真有誠意,怕就怕那個王旭有別地盤算。

    這時沈氏來了,妯娌三人互相致禮後,再度落座。沈氏問起請她們來是為了什麼事,佟氏把才纔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沈氏冷笑道:「大嫂子可別輕易相信了,這個姓王地多半是圖大哥地勢,才想來結親的。如果咱們家能幫到他還好,萬一他攀上了別地門路,或是前途有些妨礙,只怕會一腳把大侄女踢開,連理由都是現成的,只說他原不知道大侄女的事就行了。這種人卻也不是沒見過。」

    那拉氏沉默著,這便是她不肯輕易答應的原因了。雖然芳寧不是她生的,但好歹看著她長大,實在不忍心看到她一輩子沒個好結果。

    她低著頭沉思,冷不防聽到佟氏一陣輕輕的咳嗽,抬起頭來,只見佟氏說道:「其實大嫂子的決斷,我和四弟妹都是信服的,也知道大嫂子絕不會委屈了大侄女。只是她畢竟是你的女兒,婚姻大事,就不必問我們這些做嬸嬸的了。」

    那拉氏頓了頓,笑了:「可是我的錯了,把話岔得這麼遠。請你們來,其實是有另一件事。」她坐直了些,臉色有些嚴肅。佟氏與沈氏對望一眼,都正襟危坐。

    「其實這是二房那邊傳來的消息。」那拉氏道,「先前侍候過老太太的翠英,昨夜裡沒了。」

    佟氏吃了一驚:「雖然一直聽說她是病著的,但只是瘋病而已,怎麼會突然死了?」

    沈氏不說話,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嘲諷。

    那拉氏歎息一聲道:「具體詳情我是不清楚,侍候翠英的小丫頭,如今就在底下人的茶房裡休息,她是從城外走了幾十里地來報信的。老二夫妻倆實在是太恨心了,竟然叫人用塊破蓆子把人一卷,天一亮就運出城去丟在荒地裡。那小丫頭無處求助,只好徒手挖了個坑,把翠英草草埋了,再到咱們府裡報信,求我們把人好好安葬了。」

    佟氏用帕子稍稍掩了嘴角:「這丫頭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但翠珍那邊怎麼也不傳個信回來?她們好歹還一起侍候過老太太呢。」

    「如今老太太不在了,二房是二弟妹掌家,翠珍只能陪小心罷了,哪裡敢真的觸怒她?更何況,她與翠英原本就有不和。」那拉氏喝了口茶,道:「如今請你們來,就是想商量一下,翠英的後事怎麼辦?如果我們替她辦了喪事,只怕二房會多心。再來,就是那個小丫頭,她當初是跟著二房出去了的,可她這一回去,只怕性命不保,我實在是不忍心。」

    佟氏與沈氏都沉默了,半晌,沈氏先開了口:「後事是不能大辦的,只怕連正式的法事都不能有。既是在城外的荒地,索性就地燒了,把那骨灰收好,送到水月庵去超渡一番吧。如果要埋,庵後就有墳地。」

    那拉氏不說話,佟氏也開口道:「翠英本就是老太太的丫頭,光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就不能讓她死後連個牌位都沒有。這也算是孝道了。那小丫頭的事雖然有些麻煩,但也不是沒法可想。雖說是二房內院裡的事,可如果涉及國法家規,身為兄長和一家之主,大哥都有權說話的。二哥一家雖分了家,卻還是咱們府裡的旁支不是?」

    那拉氏稍稍舒了舒眉眼:「三弟妹說得是,那丫頭身上都是傷,只怕平日受過不少打罵,再打可就要出人命了。雖說主子打奴才是常有的,但畢竟傳出去名聲不好,何況那小丫頭原也曾在老太太院裡做過粗活。我們老爺做大哥的,總不能看著兄弟犯錯不是?」

    她略想了想,便已定了主意,叫了管家娘子進來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派了人分別跟小丫頭出城尋翠英的遺骸和送信給二房。

    她在料理這些事的時候,佟氏只是微微笑著看,而沈氏則面無表情,低著頭看手裡的帕子。

    等管家娘子退了下去,佟氏才說出明天要回房山別院的話。那拉氏留她,她便道:「如今我們有了個莊子,不像從前無事可做,正是春播的時候,我們爺不放心,想要回去盯著。大嫂子也知道,他平日最是看重這些的。因此只好辜負大嫂子的好意了。」那拉氏無法,只好應了。沈氏對著佟氏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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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春閒

   春暖花開,花園染上了青綠的顏色,山邊水邊的柳樹嫩顯得格外可愛。林子裡的桃樹李樹都開花了,紅的白的一大片,遠遠望去,如彩色雲霞一般。

   淑寧站在觀瀾亭裡,望著那片林子,再一次深深感到自己起的「枕霞閣」之名名副其實。

   回過頭來看蔡先生,他正在看自己前一天下課後回去寫的幾幅字。不一會兒,蔡先生輕輕點點頭,道:「寫得還不錯,但有幾個字寫得不太好。」他指著其中幾個筆畫繁複的字說:「寫得有些緊了。我知道這些字難寫一些,但你太心急了,應該從從容容地把一筆一畫都寫清楚。寫字好比做人行事,著急是沒用的,面對難處,更應該從容以對。」

   淑寧點頭受教,然後當著他的面又把那幾個字寫了十來遍,直到蔡先生點頭表示滿意了,才放下了筆。

   蔡先生到了房山別院後,漸漸覺得日子好過,衣食無憂不說,每日只需下午上兩個時辰的課,其餘時間都由自己支配。這裡青山綠水,又是大好春光,蔡先生便在閒暇時出外走走,無意中發現花園後山的另一面山腰處,有一個小寺院,連兩個小沙彌在內通共不到十個人,那主持卻是個名不經傳的得道高僧,偶爾與之下下棋、談談天、聽聽經文,蔡先生得益甚多,漸漸地也去了些貪戀俗名的心思,整個人平和多了。彷彿又回復到初入伯爵府任教時地蔡芝林,連帶地書畫琴藝的境界都有所提升。

   蔡先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後,便知從前是鑽了牛角尖,許多事也看開了,加上淑寧雖然天資比不上他原本一直看重的婉寧,卻也不是朽木。人也勤勉,待自己十分尊重,便安心留下來過這悠閒的日子。張保、端寧與蘇先生等人也漸漸覺得他是個可以結交的人,閒暇時常請他去喝茶談天。

   閒話少提。話說今日上課地內容本不是書法,而是畫藝。蔡先生要教淑寧畫魚。他先是在紙上畫了四條不同形態的魚,然後又一筆一筆地慢慢畫了一遍,一邊畫還一邊講解筆法,這才讓淑寧照著畫。他道:「這只是基本形態罷了。先學這些,明日再學四種,等你把基礎學會了,再談其他。要畫好魚的靈動之姿,光是臨慕是不夠的,要去看活魚,這裡四周都是水,水裡有魚,你休息時便去看那魚的動作,必會有所收益。」

   淑寧應了。便開始照著那四條魚的樣子畫,蔡先生在一旁不時地指點一二。不知過了多久,卻突然聞得「登登登」的腳步聲,淑寧抬起頭來一看,卻是賢寧從凌波台那邊衝過來了。他一看到姐姐朝自己瞪眼,連忙道:「我已經寫好五十個大字了。姐姐不信問楊先生!」

   淑寧望過凌波台,果然那位新請來教導賢寧與小寶的楊先生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小寶則是不服氣地撇撇嘴,繼續埋頭寫他地那份。

   淑寧知道楊先生曾與兩個弟弟約好,每寫完五十個整齊的大字,就放他們去玩兩刻鐘,這也是為了督促兩個頑皮鬼靜下心來好好學習而採取的無奈法子。不過就目前看來,收效不錯。起碼兩隻皮猴的字已經有模有樣了。

   賢寧見姐姐點頭,忙歡呼一聲,向前跑兩步,又回頭不好意思地向蔡先生行了個禮。這才飛奔而去。他穿過臨淵閣往樹林方向走,丫環雨歌半路跟了上去,又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廝走到林子邊的石頭上坐著,以備萬一。

   賢寧最近迷上了樹林子裡的小鳥,早有心要叫人幫他抓上十隻八隻來玩,但父母兄長聽了姐姐的話,都不肯答應,只許他在林子裡玩,但一定要有人跟著,而且不能爬樹。不過除此之外就沒別的限制了,所以賢寧很開心地在在每次兩刻鐘的休息時間內跑到樹林裡追小鳥、抓蛐蛐、挖蟲子,越發滾成了個泥猴。氏本來很有意見,但淑寧卻覺得,小孩子應該在保證安全地情況下適當「放養」,既鍛煉了身體,又能快快樂樂地享受童年。

   淑寧又低頭畫了幾條魚,又聽到了腳步聲。這次是輪到小寶了,他傻笑著向姐姐與蔡先生行了禮,也跑到樹林子裡去了,然後淑寧就聽到兩個男孩子在那裡大呼小叫。她好笑地望向凌波台,只見那楊先生點起一支計時的香,拎起一本《孟子》,搖頭晃腦地背書去了。

   這位楊先生,名喚楊墨,字靜存,本是附近鎮上的秀才,出身寒門,一向是靠教幾個小學生餬口的。自從官府出面起了蒙學,他就失業了,為了準備今秋科考,經人介紹來這裡教兩個孩子漢文。同樣是一天兩個時辰,其餘時間自行支配,雖然報酬不算高,但他本人最看重的,是可以自由進出主人家的書房,而且還有一位同樣為科舉努力卻又比他更博學地蘇先生可以請教。他早已有了打算,在未能考上進士前,都會賴在這裡不走了。

   匆匆兩個時辰過去了,兩位老師幾乎是同時下的課。淑寧稍稍舒展了有些僵的右手手指,聽蔡先生佈置了功課,才恭恭敬敬地送他離開。

   她開始收拾案上的文房四寶,聽到兩個弟弟在自己面前跑過,便叫住了他們:「明兒課間休息時,不要再這樣跑動,最起碼,在先生們面前,要好好走路。還有,你們走得這樣快,可把東西都收拾好了麼?」

   這也是淑寧給兩個弟弟定的規矩。丫頭小廝們只負責侍候先生們,而他們姐弟三人必須自己收拾使用過的筆墨紙硯。淑寧怕兩個小鬼養成了無法自理的壞毛病,便以身作則教導他們。

   賢寧與小寶你瞧我、我瞧你。一個望天,一個看地,淑寧見狀就知道他們一定沒收拾:「我說地話都不記得了?還不快回去收拾!」小寶不好意思地往回挪動著腳步,但賢寧卻嬉笑著求道:「好姐姐,你就放我這一回吧,反正有丫環在。」

   淑寧不肯鬆口:「虧你還說長大了要當大將軍。難道大將軍上戰場

   丫環去麼?別笑掉了人地大牙。快去!」賢寧扁扁死了,等收拾完東西,我就沒力氣跑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個時辰前才吃過點心,我看見雨歌給你送過去的。」她挑挑眉,「還是說,你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奶娃,連這一點小事都要別人幫忙?」

   賢寧稍稍紅了臉,小寶一把拉住他往回跑了。淑寧自己收拾好東西。走到凌波台邊上看:很好,雖然東西擺放得不是很整齊,但好歹該洗的洗,該晾的晾,也算是收拾過了。

   等到兩個孩子再來到她面前時,她大發慈悲地說:「今兒就算了,明天要收拾得整齊些,瞧那一疊歪歪扭扭地書。快回去吧,前頭快要開飯了。」

   賢寧與小寶一聲歡呼,忙忙跑了。淑寧才微笑著,一邊欣賞著夕陽下地春光美景,一邊慢慢地往回走。

~~~~~~~~~~~=我是吃過晚飯的分割線~~~~~~~~~~~~

   張保與佟氏在正房坐下,端寧與他們略說幾句話,便往練武場去了。淑寧望著哥哥的背景,有些擔心地道:「剛吃完飯就去練武。恐怕對身體不好吧?」張保道:「沒事,他又不是去舞刀弄槍,只不過是繞著場院走幾圈,我已經交待過他飯後要過了半個時辰才許練武。」淑寧算了算,覺得這個時間已勉強算可以了,也就不再說話。

   張保清清嗓子,道:「今兒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們商量。如今地裡莊稼都已經種上了,山坡上的樹苗也都種好了。只是西邊坡底那塊空地,村裡的老農看過,說是種不了東西的,是塊廢地。你們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佟氏不解道:「怎麼會是廢地呢?不是說買的時候,那余家已經翻過地,打算種東西的麼?」



   張保冷哼一聲:「他們不過是做出這樣子來誆我罷了,想我多出點錢,其實村裡有不少人都知道,那裡種什麼都不會有產出。那余家真真可惡!偏白敏良還故意幫著他們瞞我!」

   佟氏輕拍他地手背,柔聲道:「別生氣了,余家也是被逼急了,才不得已為之。想來他們家把地賣給我們,已是賤價出售,若是按原價,只怕還要漲一倍呢,即便多那十來畝地,我們也是佔了便宜的。你何必這樣斤斤計較?」

   張保稍稍消了氣:「我也不是計較那幾個錢,只是覺得他們故意騙人實在可惡,那白先生也是,實話告訴我就是,難道我還會跟他們計較那幾十兩銀子?」想了想,他不由失笑:「算了,都生米煮成熟飯了,我也不去跟他們計較。只是這塊地我原本是打算拿來種菜的,如今拿來做什麼好?」

   佟氏暫時也想不到法子,張保倒是有主意,要在那裡建些屋子租給外面的人,只是要先和官上說好。但佟氏不同意,因為那裡離他們家的花園不遠,如果有人住在那裡,就怕花園的圍牆夜裡有些不安全。

   淑寧覺得這種情況有些眼熟,苦苦思索了半天,倒想起曾看過的某個小說情節,便道:「乾脆在地裡挖出一個池塘來,咱們在裡頭種荷花養蓮藕吧?蓮藕蓮子荷葉之類的,也值些錢。」

   佟氏眉頭一皺,正要駁回,張保卻拉住她,想了想,道:「這也不是不行,只不過今年時間有些晚了,就算種了也得明年才有收成。」淑寧笑咪咪地說:「山上種的果樹也還要好幾年才能結果呢,這已經算是快的了。」

   佟氏見丈夫女兒真個討論起來了,便也低頭思考著可行性,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正說得熱鬧地父女倆說:「不行,挖塘種藕,花費不小,每年還要雇專人去照料,我們家裡可沒有會種藕的,園子裡的荷花也不過是種著好看罷了。如果真要憑這池塘賺錢,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補上虧空呢。」

   淑寧忙道:「那塊地不小了,挖了塘,每年種的藕少說也能有個幾百斤,夏秋兩季賣到京裡去,賺得不少了,我們還可以在塘裡放養些魚蝦什麼的,還有王八,甚至還可以在邊上弄塊淺些的濕地,種荸薺。」

   佟氏抿嘴笑了,張保道:「你別說,咱閨女還真有些想法。這主意不錯,夏天沒什麼蔬菜吃,只能吃瓜,誰不膩呢?吃點蓮藕換換口味,還可以下火呢。老實說,以那塊地地大小,幾百斤的出產只怕是低估的,不過咱們家沒種過這東西,也不必想得太過好了。先這麼著,我過兩日就讓長福找人來挖塘,蓮種魚苗之類的,叫長貴去找。我記得曾在良鄉一帶看見過荷塘,想必是不難找到的。」

   他喝了口茶,又道:「不過嘛,養魚是沒問題,咱自家園子裡也有,只是蝦和王八還有荸薺之類的就不用了。如果這荷花種成了,就算出產不多,咱就當是弄了一片荷塘,給這一副添個景致也好。」

   淑寧張張口,閉上了嘴。老爸,你不知道蝦和王八才是難得的東西嗎?

   佟氏點點頭,道:「說起來,有一件事,要先告訴你們,王二不擅管家,我今兒已問過他的意思,以後仍舊是由他跟著爺們出門,長貴頂了他地位子,以後這別院裡的事,就交給長貴管了。」

   張保頓了頓,若有所思:「也好,王二實在是做不來這個總管的事,省得他總弄得一團糟。只是長貴雖比他強些,也沒好到哪裡去,這不是長久之道。」

   「只是權宜之計罷了,咱們且慢慢找吧。」

   張保點了點頭,又問起了淑寧今天的功課,以及弟弟們地學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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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來客

   淑寧吃過早飯,陪母親料理了一會兒家務,見離午飯時回到自己院子裡溫習功課。不一會兒,冬青來報說:「余家小姐來了,說是來送姑娘昨日要的籐花。」

   淑寧想起昨天的確是說過想買余家的籐花,便讓人請那余小姐進來。

   這位余桐余小姐,就是淑寧家新買的田地原主家的女兒。本也是富家千金,只可惜有一位不成器的兄長,整天在外頭為非作歹,為禍鄉里。她家父母溺愛兒子,不願多加管教,結果兒子變本加厲,和一幫酒肉朋友到妓院花天酒地時,竟然因為爭風吃醋而鬧出了人命,被官府投入大牢。本來去年秋天就要問斬,父母為了救他,耗盡家產,也只是拖得一年罷了,但如今家財已盡,原本收買了的官員又被撤換,他父母走投無路之下,幾乎要把女兒賣給人家作妾,幸而某位親友有些見識,勸他們道:「兒子只怕是不中用了,留下這個女兒,以後還有些指望。」這才罷了。

   只是可憐這位余小姐,本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如今家中奴僕也幾乎散盡,她只好踩著一雙小腳,親自來給淑寧送花。

   淑寧見余小姐進了院子,便福了一禮:「余小姐太客氣了,隨便叫個人來送就是,怎敢勞你親自送來?快請進屋坐坐。」

   那余桐有些侷促地笑笑,小聲道:「家裡僕人都有事做。我反正也是閒著。小姐看看這花,可使得?」

   淑寧接過那花,見它顏色鮮艷可愛,還沾著水珠,便知道是新采地,笑道:「花真漂亮。多謝你了。」然後便叫素馨把花拿到後面去。

   余桐跟她進了南廂,小心地坐下,微微低著頭。淑寧略打量了她一番,只見她穿一身藍色布衣衫裙,頭上只戴著一支光溜溜的銀簪,鬢邊插了朵石竹,耳上帶的是一對細細的銀耳圈,一身打扮。只是比尋常村姑乾淨整齊些,哪有一點富貴人家的樣子。

   淑寧拿過準備好的荷包,遞給她道:「小小心意,算是多謝你送花來,請別嫌棄。」余桐有些奇怪地接過荷包,一掂上手,才知裡面是沉甸甸地銅錢,臉上飛紅,知道這是報酬,對方是好意給自己留點臉面。忽又發覺那荷包手工精細,用料考究,在外頭少說也值五六兩銀子,她吃驚地望向淑寧。

   淑寧只是微微笑著:「我買這花,是想試做籐蘿餅的,若是吃著好。只怕還要再勞煩余小姐呢」余桐紅著臉笑笑:「不敢。」頓了頓又添了句:「多謝。」

   兩人略說了幾句話,余桐便告辭了,隨著個婆子往外走去。冬青從屋角走出來,陪著淑寧送客,臉上有些黯然。淑寧見狀,正要問她,卻發現素馨偷偷倚著院門望外看,便道:「素馨。你在看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

   素馨走過來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可瞧見了,那余小姐的小腳是放了的。」淑寧回想方纔的情形,余桐坐下時,裙底露出的鞋子。果然不是三寸金蓮,雖然比別人的小,卻也有四五寸長了,於是便道:「這也不出奇,她既要走遠路,當然要放了小腳才走得順當。」

   素馨道:「我聽說她與咱們斜對門地盧小姐,都是附近有名的小腳千金,兩家的丫環去年還曾經為誰家小姐的腳更秀氣而掐過架。想不到余小姐如今放了腳,不知那盧家會有什麼話說?」

   淑寧略皺了眉:「若那盧紫語這種時候還落井下石,品性就不好說了,光長了小腳有什麼用?」她抬眼望望素馨,道:「你到哪裡打聽得這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千萬要記得分寸,可別讓外人笑話。」素馨有些得意地道:「姑娘放心吧,這個規矩我還是懂的,絕不會丟了你的臉。」

   但淑寧還是正色提醒她道:「就算你愛打聽事兒,也得小心別把咱們家的事說出去,該做的事也要先做好。再來,就是打聽到什麼事,只管和咱們院裡的人說,到了外頭,一個字也別告訴人。我不是在嚇你,我小時候身邊侍候地小桃姐姐,就是因為愛和外人一起說閒話,惹了我額娘生氣,才把她嫁出去的。」雖然小桃嫁得挺好,但那也是因為剛好有好人家來提親,輪到素馨,可未必有這樣好運道。

   素馨吐了吐舌頭,乖乖說明白了,然後拉過冬青的手,問:「你做什麼擺出這副樣子?難道是想起你以前的主人家?」冬青心情有些沉重:「那家的小姐,也是從小兒嬌生慣養的,首飾上鑲地寶石顏色略差些,就不肯戴上頭,可我走的時候,她也是打扮得這樣素,可見人生無常。」

   淑寧微笑道:「人平安就好,你不是說他們全家都回家鄉去了麼?有幾十畝祭田在,日子也是過得的,你就別替他們擔心了。快快收起這個樣子,讓二嫫瞧見可就不好了。」

   冬青笑笑,不好意思地拉著素馨回屋去了。

   午飯過後,張保出門去看挖塘的情形,佟氏便拉著小劉氏與淑寧說些閒話。她得知上午余小姐來過,便道:「余家姑娘我是見過的,雖然臉皮薄些,說話倒還乾脆,人也有些見識,她家父母還真虧待了這個女兒。」

   小劉氏笑道:「我瞧著倒覺得她斯文,還愛臉紅,說話也是小小聲的。」

佟氏笑了:「這已算是好的了,她一個人走二里多的路往咱們家來,也算是有膽識了。前些天斜對門盧家夫人帶了女兒來拜訪,你沒瞧見他家姑娘地樣子,那叫一個扭捏,到對門串個門子,還要拿個團扇遮臉。我本以為是什麼絕世美人,結果一看,還不如大房地月荷。咱家二丫頭那般好模樣。也沒見她出門拿個扇子擋啊。」

小劉氏與淑寧都笑了,前者道:「我早聽說漢人大戶人家規矩大,卻沒想到會到這個地步。什麼時候她們再來,姐姐叫我一聲如何?」佟氏笑道:「好啊,你到時可別漏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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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天正下著雨。淑寧正在自己房裡帶著丫環們收拾行李。預備後天回京去。老伯爵的週年祭日快到了,府裡又傳了信來,說是姑媽福麗一家近日也快到京城了,到時候又要多見一門親戚。今春悠閒地好日子,怕是就此過去了。

   淑寧把近日要看的幾本書放進書籠,看看外頭的雨道:「今日開飯怎地這樣遲?天都黑了。」冬青走過來道:「我這就去廚房問問,南廂裡還有一碟籐蘿餅,姑娘先吃些墊墊肚子吧?」素馨拉住冬青。道:「你去拿餅,我去問吧,我比你熟。」然後便打了傘出門。

   過了一刻鐘雨越發大了。淑寧覺得餓,便就著茶水吃了一個餅,來。她匆匆收了傘,上前道:「廚房說回頭就送飯到咱們院裡來,說是太太吩咐的,不知是怎麼回事。」

   淑寧有些吃驚,他們一家人幾乎天天都在一起吃晚飯。各自在房裡吃的情況是很少見的,不過她看到外頭越下越大的雨,猜想佟氏可能是不想家裡人被雨淋到,便也就不再疑惑了。

   不久,她們主僕的飯菜就送過來了,倒也豐盛。奇怪的是送東西來的是佟氏屋裡地小丫頭湯圓兒。她道:「太太如今正有事,因此派奴婢來傳個話,今晚姑娘不必過正院去,姑娘手底下的姐姐們,也別出院門。」



   淑寧心下疑慮,素馨便拉過湯圓兒,拿些小玩意哄她,問正院裡有什麼事。湯圓兒吱唔了半天。才耐不住素馨的哄,透露道:「我也不知道詳情,聽嬤嬤說是來了貴客,今晚要在芷蘭院留宿。別的就不知道了。太太早已傳話下去,全家人都不許隨意走動呢。」芷蘭院就是空出的那處院子,本是待客用的。

   素馨見實在問不出什麼來,便塞了個繡花荷包給她,打發她走了,回頭看淑寧怎麼說。淑寧卻想不出來的會是什麼人,見素馨與冬青甚至在門口站著的扣兒都望著自己,笑了:「理他那麼多做什麼?早餓了,快快關了門來吃飯。」

   眾丫頭開開心心地關門的關門,搬炕桌的搬炕桌,把淑寧那份飯菜擺好了,才另擺了一張小桌在地下,三人坐在小凳上,陪著炕上地淑寧吃飯。淑寧知道這是家中規矩,也不叫她們上來吃,免得她們為難,過後讓人知道還要挨罵。

   吃完飯,淑寧帶著素馨與冬青兩個邊說話邊做起針線,談起今晚這位神秘的客人,都猜不出是什麼來歷。

   素馨膽子大些,便試著以送回餐具的名義打算出去探探,才出院門三四步,就被二嫫截住了:「東西先洗乾淨了放在你們後院,明天自會有人去收,現在就關院門吧,晚上不許再出來了。你少攛唆姑娘去做些打探的事,再叫我抓住了,仔細你的皮!」素馨只好苦著臉回來了。

   淑寧覺得很不好意思,二嫫道:「姑娘別心急,有什麼事明天太太自會告訴你。現在先叫人關門吧。」淑寧紅著臉點頭,便叫扣兒去關門。

   幾個女孩子繼續在南廂做著針線,都有些心緒不穩。素馨不信邪,便悄悄從後院裡平時總是閂起來的小門出去,經過夾道敲旁邊端寧院子地門,那邊的茶香只說少爺晚飯前到正院去了,至今還沒回來,上頭還交待她們所有人不許出院門。素馨正待問得詳細些,卻聽見那上夜的婆子咳嗽一聲,嚇得她忙躲回自家院裡。

   淑寧聽了素馨的話,心中疑慮更甚,讓端寧出去見客,卻要瞞著自己,是什麼緣故?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晚上也睡不安寧,只好到書房去練了一會兒字,心情安定下來了,才回房睡下。

   第二天,早飯仍是湯圓兒送過來,直到過了辰時,佟氏才派人來召女兒過去。

   一進正房,佟氏便微笑著向她招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柔聲道:「昨兒晚上讓你嚇了一跳吧?你別怪額娘,只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罷了。」

   淑寧忙表示不要緊,又問昨晚來的是誰。佟氏左右打量著沒人,才對她道:「是四阿哥。他昨天往雲居寺去,回程路上遇到大雨,幸好同行的人裡,有人知道你哥哥家住在附近,便領路過來借宿。額娘想著要避嫌,所以讓家裡人都留在各自院子裡,不許隨意走動。今兒額娘告訴了你,你可別說出去。」

   淑寧忙應了,心裡卻有些犯嘀咕:真的是這麼巧麼?昨天午後便開始下小雨,她和兩個弟弟的課都是在前頭二院地東廂裡上的。一般人遇到那種情形,都是直接在寺廟借宿的吧?或者那四阿哥早點出發回程也行啊。不過想到他可能是故意借此機會來見母親,她也就不再腹誹了。

   不過有些話,她還是要提醒的:「額娘,四阿哥這一回來,是偶而為之,還是以後可能再有?」佟氏有些猶豫:「這個……額娘也說不準,他提過皇上曾說他性子急躁,要他多看看佛家經典,修身養性。說不定……他以後還會到附近地寺廟裡去參拜吧?這一帶佛寺可多呢。」

   淑寧便道:「若是這樣,他在咱們家裡留宿,就有不妥了。雖說阿瑪額娘下力隱瞞,但芷蘭院兩邊院子都有住人,家下人等更是常來常往的,即便是失禮些,讓他們走夾道進來,前頭守門的人總會知道。斜對門的盧家,還有門前小樹林後頭的李家,也難免有些知覺。一回兩回是不怕的,時間一長,哪裡還瞞得住?真要鬧出來,怎麼避得了嫌?」

   佟氏有些不安:「我何嘗不知道,但他這樣來了,難道我還把人趕出去不成?別說他的身份,光是看在他先頭額娘的份上,我就做不出這種事。」

   淑寧笑了:「誰讓額娘趕人了?我只是說他在芷蘭院過夜不妥罷了。我有個主意,如今天氣暖和了,花園裡的枕霞閣,略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人,那裡樓上樓下有四五間房,想來足夠住了。你給他送信,讓他再要來借宿,便從後山的園門進。那裡老伍頭是信得過的,而且眼睛不好,未必認得出來人長得什麼樣,但另一個守園人,要換個可靠的去。」

   她見佟氏遲疑,便繼續道:「後山的林子道,是直接通到大路邊的,路面也算是平整好走,上回去踏青,額娘不就走過麼?況且整座山除了那座小寺院,再沒別的人家。等他來了,守園人往前邊一通報,額娘派人守住園門,家裡人還有誰能過去?即便是別人知道了,也能避了嫌。」

   佟氏細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笑了:「這法子雖然擺脫了嫌疑,只是在花園裡住著,又未免冷清了些。」淑寧笑道:「花園裡這般好景致,若是換了我,只怕還覺得清靜呢,若是額娘要和人說話,臨淵閣地方可大。我瞧著,倒覺得比在芷蘭院要寬敞多了,又不用擔心別人聽見。」

   佟氏但笑不語,只和女兒再說些家務事,又問行李收拾得怎麼樣了,便放女兒回去。不過她對女兒的話倒還是上心的,等張保回來,跟他商量過後,便叫了二嫫來細細叮囑一番,二嫫便去著手置辦要用的床鋪臥俱窗簾等物了。

翌日清晨,一家人穿戴好,騎馬的騎馬,坐馬車的坐馬車,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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