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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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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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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桐英(上)

   端寧看著房中大案上的一幅幅地圖,有些怔忡:「這些是什麼?」「西北的地圖。」桐英答了一句,從身後的一個箱子裡取出幾本染有血跡的絹冊和兩封信,展示給端寧看,「我在那邊遇上了朝廷的人,他們臨死前把這個交給了我。」端寧深吸一口氣,鎮靜地道:「把事情從頭到尾說說吧。」

   桐英坐在地上,說起了事情始末:「我收到家裡的信,本已起程往回走了,臨入甘肅之前,卻救了兩個人。他們中有一個是朝廷派往准葛爾的使團的人,另一個則是駐當地的朝廷密探。葛爾丹殺了使臣馬迪,又派人抓捕漏網的人,只有他們逃出來了,還帶出了幾封機密信函和重要的情報。不過那個使團的人當時傷得太重,很快就斷了氣,我們只好埋葬了他。那密探也受了很重的傷,他把所有的情報都交給了我,又拿出地圖讓我記下,便帶著那幾幅地圖引開追兵,後來……死在那些人的刀下。」

   桐英頓了頓,有些傷感:「他知道我擅長記圖,才這樣做的,想著追兵見到他身上的地圖,就不會懷疑還有別的人。我遠遠看著他被殺,卻無能為力……」

   端寧拍拍他的肩膀,他覺得好受些了,便繼續說下去:「不過追兵的頭領是個聰明人,他發現了我們過夜的地方,猜到還有其他人在,便暗中在那一帶搜捕。可恨當地地官員都是笨蛋!竟讓他如入無人之境!我根本無法入城。走小路也被人堵住!後來我發了狠,索性往西邊北邊走,出了玉門、安西,沿哈密北上,橫穿大漠折回東邊,再借道烏蘭察布盟回來。讓他追!」

   端寧瞠目結舌:「你……怪不得會失蹤半年……」

   桐英笑笑:「那時候被追得狠了,飢寒交迫,又擺脫不掉追兵,我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樣的苦!當時也不知怎麼的,一時衝動就這樣做了,不過之後回想起來,倒也不失為一個穩妥的法子。雖然仍有追兵,但沒先前那麼慘了。你想啊。他們又不能真的發大軍來追,兩三百人頂天了,可在大漠裡,這點人頂什麼用?所以我們有吃有喝,雖受了些皮肉苦,也總算是安然逃了回來,而且還另有收穫。」

   「什麼收穫?」

   「我一路上也沒閒著,把經過的地方地地形地勢、氣候、村落、水井、流沙、植物、藥材和有糧食出產的地方都打聽清楚了。我估摸著,皇上遲早要對西北用兵,那一帶很可能會成為戰場。這也算是提前摸個底了。怎樣?很了不起吧?」桐英得意地挑了挑眉。

   端寧哂道:「這有什麼?皇上也不是頭一回在那裡打仗了,才過了幾年?你以為朝廷不知道那裡的情形?」

   「你還別說,他們未必知道那裡如今是個什麼情形。」桐英瞇了瞇眼,「也不知是誰給那葛爾丹出的主意,忒陰損了,幸好被我發現。有一次那些人在一個牧民小部落裡歇腳。得了食水補給離開後,我到那裡打算討些水喝,卻發現全部落男女老幼都被殺了,連牲畜都不放過,水井還被沙土堵上。後來經過別的部落或村子,大都被損毀,井口也都埋了,元洲告訴我。那些村子至少半年前還有人住。」

   「元洲?你身邊那個隨從?」端寧問,「難道說葛爾丹暗中派人毀了那些村子,還填埋了水井,好讓朝廷將來出兵時。找不到水源?」

   桐英點點頭:「不但如此,一路上我也遇到幾個安然無恙的村落,幸虧一路上謹慎慣了,我和元洲躲在村口附近觀察了好一陣子,居然發現那些村民行事古怪,不像是牧民農戶,倒更像是兵,才沒撞進去。只怕那些人是除掉了原本的村民,再喬裝潛伏下來的,而且看樣子,不是一天兩天了。」

   端寧倒吸一口涼氣:「要不是你發現了,日後朝廷大軍經過那些地方,說不定就會著了道……」

   桐英又道:「而且毀掉地村子和倖存的村子,似乎隱隱地指向什麼方向。我留了個心眼,不顧元洲反對,沿路摸過去,發現了一座小山,雖然不高,但山上有些樹,還有一條小河。從我們學過的兵法來看,那裡的地形很適合紮營。但我繞著小山跑了一圈,居然發現那裡後山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如果大軍真的在山前紮營,只要葛爾丹派上幾個人穿過通道,在後營放上幾把火……」

   端寧搖頭歎道:「真夠陰損的,這是陷阱啊!」

   桐英點點頭:「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這陷阱就無用了。只要到時派人守住通道,又讓人看好水源,那裡還是不錯的紮營地。」

   他有些口乾,喝了幾口茶,又繼續道:「這一路收穫不少,只可惜入關時太大意,居然沒發現那追兵的頭領在附近安排了盯哨的人,洩露了行蹤,那些人喬裝成漠南地蒙古貴族,居然沒人發現不對,我們只有兩人,不是對手,便只好分開走。我記得你家別院在這裡,索性逃了進來。等過些日子那些人撤走,我再進京城去,橫豎皇上這一兩年還不會派兵。」

   端寧鬆了口氣,發現自己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手心都是汗:「你這一路可真夠驚險的,想不到在大清的腹地,你一個宗室王子,還會遇到這樣的危險。」

   桐英冷哼一聲:「我本有心去找駐軍護衛我入京,但入關後遇上的第一個將領,居然是大阿哥的人。你也知道我哥哥與大阿哥鬧得有些僵,那將領居然糊塗到要找我麻煩。幸好元洲發現有不對,帶著我躲開了,不然我現在能不能好好地坐在你面前。還難說呢。」

   端寧瞪大了眼:「他怎麼有這麼大地膽子?難道不怕皇上怪罪麼?」

   「怕什麼?那時候他已經知道有追兵,萬一我真出了事,只要把我帶回的東西往上一送,再把責任推到葛爾丹的人頭上,他至多得個護衛不力的罪,相比起獻情報的功勞。算得了什麼?」桐英冷笑,「所以我後來一直沒再去找駐軍了,連各地的衙門也沒去,天知道誰又是誰地人?我一路千辛萬苦都過來了,卻栽在自己人手裡,那不是太冤了麼?」

   端寧氣憤道:「這些人如此喪心病狂,等皇上知道了,定會狠狠治他們!」

   桐英有些黯然地道:「就算治了他們。也不會對他上面的人有什麼影響。算了,這事不提。」他振作起精神,對好友道:「這些日子我忙著把腦袋裡記住地地圖和情報默出來。路上為了保險,我一直沒把它們用筆記下,只是每晚默誦一遍。趁現在還記得,先趕緊記下,免得忘了。老實說,我現在大概還只記得八九成,不過加上我一路探查到的,應該夠用了。」

   端寧仔細端詳著他的臉。歎道:「你看上去很累,這樣太辛苦了。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很希望能幫上忙。」

   桐英怔了怔,笑了:「這話可就生疏了,我先前是顧慮到伯父是朝廷命官,雖然閒賦在家。也不好跟我有什麼來往,而你妹子又是小姑娘家,總不好沾手這樣的事。我早等著你回來了,你如果不幫我,我還不依呢。」

   端寧失笑,道:「那就說吧,要我做什麼?」

   桐英站起身來,把絹冊遞給他:「你就把上頭地東西重新抄寫一遍吧。這上頭染了那兩位英雄的血跡。字又太小,為了聖閱方便,還是重新抄一遍為好。我要忙著先把腦子裡地東西弄出來,實在沒功夫做這事。」

   端寧接過絹冊。看了一眼,笑道:「這事包在我身上吧。」

   桐英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天色,便道:「時間不早了,你妹子還在外頭呢。咱們先出去吃飯。」然後把他手裡的絹冊重新放回箱子裡。

~~~~~~~~~~我是捏一把汗的分割線呀分割線~~~~~~~~====



   淑寧在外頭等了很久了。她沒有好奇到在門外偷聽。既然桐英關上門,只告訴端寧一個人,就說明他不想讓自己聽見。俗話說得好,好奇害死貓,她還是不要八卦的好。她留在外間稍稍打掃了一下屋子,順便為屋裡那兩人站崗放哨。

   桐英拉著端寧一出房門,便發現淑寧在做什麼了,對她笑了笑。端寧對妹妹說:「我從今晚開始也要住在這裡,還要請妹妹送兩份飯來。」淑寧看了看他和桐英臉上的神色,便道:「我也不問兩位哥哥打算做什麼,只是哥哥還有學業,如果真要在此留宿,好歹跟父母說一聲。」端寧點了點頭。

   兄妹倆正要去向父母稟告此事,桐英叫住了端寧:「元洲與我兵分兩路,其實是為了引開追兵,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憑他的身手,應該可以逃脫,還請你讓家裡人留意一下,如果他進來了,別把他當成賊了。」端寧笑著應了。

   回去的路上,淑寧問兄長那個「元洲」是誰,端寧便道:「那是你桐英哥的隨從,叫紀元洲,武藝極好的,聽說是江湖上成名地高手,不過具體什麼來歷我也不清楚,桐英救過他一命,他就留下來當跟班了。是個四十來歲的人,長著絡腮鬍子。」淑寧默默記下了,然後在腹誹:江湖,又見江湖!

   張保與佟氏聽完兒子的請求,反應各異。張保沉吟了一下很快就答應了,還說如果時間長,會為他向國子監告假。佟氏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聽說是兒子的好友桐英失蹤半年後重新出現了,現在藏在自家園子裡,也不知道是在做什麼,現在兒子居然要放下學業去陪他?!

   不過她心知丈夫會答應這樣的事,應該有自己的考量,便沒有出言反對,等過後再私下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張保還問要不要把花園完全封閉,端寧正猶豫著,淑寧卻道:「我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料想兩位哥哥是要避人耳目地,若是完全封閉花園,只怕反而會引人側目,倒不如讓可靠的人進園,只是不許他們接近枕霞閣一帶就是了。」

   張保想想也是,便答應了,又叫長貴把庫房裡多餘的筆墨紙硯全部送往枕霞閣去。

   當晚佟氏從丈夫處得知事情真相,未免有些擔心。張保安慰道:「怕什麼?方圓幾十里誰不知道我是個官?那些蒙古人再兇惡,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找上門來。只要咱們不漏餡,他們怎麼會起疑心?如今朝廷裡早就知道使臣馬迪被害之事,桐英小貝子也不必急著進京面聖,那幫歹人沒法在順天府境內逗留太久,等拖上些時日,自然就能安全進城了。」

   佟氏稍稍安心了些,然後又想起另一件事:「方纔飯後女兒給我講了個事,平日跟端兒的人裡有個叫王貴的,你還記不記得?就是王瑞寶的兒子。他似乎把桐英與四阿哥當成一個人了,想要打探清楚。之前是被淑兒混過去了,但現在連端兒都進了水閣,要是這王貴把消息洩露出去,可是糟糕之極。」

   「不會吧?」張保沉吟,「這種人最多就是愛嚼個舌頭,出賣主子的事他還做不出來。他也是幾輩子的家生奴才了。」

   佟氏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素知這人平日愛喝酒,一喝醉就亂說話。我是看在他老子娘如今在大房當差地份上才容他在此的。就算他沒把那些蒙古人引來,萬一把四阿哥在咱們家借宿的事傳到府裡,也是極麻煩的事。」

   張保想了想,道:「你說得有理。這世上地事,往往就壞在些小人物的手上。心狠的事我做不出來,你這兩日尋他個錯,打發他到保定莊子上去,叫個人守著他,免得他闖什麼禍。」

   佟氏點點頭:「這也好。週四林的兄弟如今在保定莊子上,聽說明年就升管事了,回頭給他帶個信,叫他把王貴看好了,免得有什麼不該有的話傳回了府裡。」

   當下裡兩夫妻合計妥當,那邊廂端寧與桐英哥兒倆也說上了話。

   桐英要端寧向張保轉達他的謝意,端寧卻道:「這話你就不該說。我們如今雖不理朝中事務,但此事關係重大,我們家也是世代勳爵,自然有責任去幫忙。你再說個謝字,我就生氣了。」桐英只好笑笑,不再說了。

   端寧看了看他的臉色,道:「我看你實在是疲累之極,今晚先放放吧,明天早上再做。我們如今有兩個人,動作會快許多。」桐英也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便答應了。

   既然不做事,睡覺又太早了,橫豎園裡沒什麼人,離他們最近的僕役至少也在六七十米以外,兩人索性把屋內的躺椅擺到閣前的空地上,旁邊放個小几擺了白水點心,聊起天來。

   端寧首先問的,就是桐英當日離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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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桐英(下)

    端寧問:「當日我剛回京,就聽說你回了奉天,想著你既然連見我一面都來不及,自然是要回家當孝子去了。沒曾想才過了幾個月,你居然就離開家在外頭亂逛,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可得好好說說。」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道:「當日是我不對,你可別生氣。我是想著頂多大半年就會回京去的,到時候再見也不妨事,哪裡想到後面會發生那麼多事?」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至於離家,這說來就話長了。你也知道,自從我額娘過世後,我阿瑪又娶了繼母,加上前後納的側室姬妾,家裡一大群女人,又生了一大群孩子,吵鬧就不說了,還愛互掐。我看了實在煩心,見哥哥進京當差,索性就跟了來。但後來我阿瑪與我談了一次話,我醒悟到自己太過忽略他了,實在不孝,便跟他回奉天去了。」

    他瞄瞄端寧,又繼續道:「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再次離家,卻是為了要避桃花,而且是爛桃花。」

    端寧一愣,有些明白了:「就是你說的那個陵雪表妹吧?」「她算我哪門子的表妹?」桐英撇撇嘴,「不過是繼母的姨甥女罷了。我那個繼母,你是知道的,不是個安份的主兒,我大哥的侍妾裡已經有她安排的兩個人了,還不滿足,不但要往我房裡安插人,甚至還想說服我阿瑪,把陵雪許給我做正室。」

    他冷哼一聲,繼續道:「不是我不識抬舉,我認識陵雪那丫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表面看上去像是個好姑娘。實際上一肚子壞水,我身邊的丫環,個個都吃過她的暗虧。我當然是拒絕了。可我阿瑪還以為我只是嫌棄陵雪家世不夠顯赫,叫我納她為妾。可這種女人不論做妻做妾。都只會鬧得家宅不寧罷了,我怎麼肯答應?」

    端寧十分贊同:「你說得沒錯,娶妻當娶賢。男人在外頭建功立業,如果家裡沒個可靠的人坐鎮,那是一定會拖後腿的。」桐英聽了很高興。拍拍端寧地肩膀道:「我就知道你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老實說,我早就想好了,將來我要娶的妻子,容貌家世都在其次,最要緊地是要能與我心靈相通,最起碼要能理解我,不然對著一輩子,豈不是無趣?只要有了這麼一位妻子,其他什麼妾啊通房啊。全都不需要,免得天天爭風吃醋,掐個你死我活的。那還過什麼日子啊?」

    端寧點點頭,笑了:「果然英雄所見略同啊。我也是這麼想地。我父母恩愛了這麼多年。我做兒子的看了很羨慕,心裡盼望著自己也能和心愛的女子兩個人相伴一生。有時候冷眼看著幾位叔伯堂兄家妻妾相爭的情形。我都提醒自己要引以為誡。我可不想像大堂兄那樣,親生的骨肉,生生被屋裡人給弄沒了。」

    桐英笑了,然後發現了他話裡地一點端倪,不懷好意地挨近了道:「你方才說心愛的女子?這麼說,你有人了?」端寧推了他一把:「去,別胡思亂想,我哪有什麼人?」桐英不信:「若真沒有什麼人,你不會這麼講,只會說盼望著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妻子。我把家裡的事都告訴你了,你還瞞著我這麼重要的事,太不夠意思了!」

    端寧有些不好意思:「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有這麼個人,可八字還沒有一撇呢,等事成了,我再告訴你是誰,如何?」桐英勉強接受了:「那好吧。」

    為了不讓桐英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打轉,端寧扯開了話題:「你方才說你阿瑪想讓你娶那個陵雪為妾,你不願意,直接跟他說就是了,難道他還逼得你非得離家不可?這是個什麼緣故?」

    桐英歎了口氣:「其實陵雪的事,本來也沒什麼,只不過我當時透露了自己只想娶妻不想納妾的想法,阿瑪說我不合規矩,才吵了起來。..他長年在外,不知道家裡妻妾相處的情形,還以為那些女人真的那麼賢淑呢。我額娘為了這種事,直到死都不快活;我地幾個小弟小妹,莫名奇妙就沒了;還有我自己,我還是個嫡子呢,小時候三災八難的,總是這個病那個傷,後來換了身邊侍候的人,就再沒出過事。只有我阿瑪才會相信,那是因為原本侍候地人生肖與我相沖的緣故。看了這些,我還敢重蹈覆轍麼?可惜我阿瑪不明白。」

    端寧道:「你好好跟他說就是了,他從小就疼你,總不會為這種小事與你翻臉。」

    桐英苦笑:「其實我與阿瑪早就有隔閡了。自從他娶了繼母,又得了兩個嫡出地弟弟,對我就慢慢地淡了。要不然我也不會隨著大哥在京中長住,好歹與大哥是一母同胞,總比那些隔一層地兄弟親些。」

    端寧沉默一陣,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回京呢?偏偏跑到蒙古去桐英神情更添了酸澀:「我與大哥……我們本來很好的,但自從大哥有了嫂子,又有了其他姬妾,也不知道是不是聽了什麼人地調唆,誤會我有意與他爭奪世子之位,竟然與我疏遠起來。他是嫡長子,又有軍功,世子位是十拿九穩的,我從來沒想過與他爭這些。他卻不明白,我只擔心他真做出什麼事來,反而便宜了別人。」

    端寧歎了口氣,道:「我竟不知道你有這許多煩惱,真是枉稱是你的朋友。你放心,日後再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只管和我說,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只要我在一日,就替你消遣一日,如何?」

    桐英笑笑:「多謝你,其實我雖然心裡鬱悶,卻也不會因此一蹶不振。我當日離開奉天城時,剛好遇到幾個蒙古朋友,就索性跟著他們回草原了。那裡的人純樸直率。沒什麼勾心鬥角的事,我過得十分快活。如果不是後來家裡出了事,我還想多住些時候呢。」

    端寧道:「你家裡出了事。連累你的爵位都遭了殃,我雖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但也知道不是一兩幅畫能彌補的,我愈越地說句,你家裡人地想法有些糊塗。」

    桐英點點頭,降低了聲音:「的確,他們在很多事情上與我的看法都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咱們家是鐵帽子王,又立了許多軍功,只要安安份份地做事,起碼能保一二百年地榮華富貴。只是我阿瑪與大哥都不滿足,總想著要多得些倚仗,不要像二伯父那樣輕易丟了王爵。前些時日我大哥和太子那邊的人勾上了,然後我阿瑪居然打著想讓我娶某個軍中大將地孫女的主意,不然怎麼會那麼爽快地說讓我納陵雪為妾?這都是皇上忌諱的事,他們還明著幹上了。如今只是小懲大誡,已經很好了。」

    端寧沉吟片刻,嘴角扯了扯。道:「你現在立下這個大功,應該不必擔心簡親王會隨意安排你的婚事了吧?」

    桐英笑了:「果然不愧是老端!我回來的路上就想到這主意了。因為原來地情報都是別人的功勞。所以才冒險多逛幾圈,又添了些東西上去。這下我在皇上面前可算是掙臉了!我也不求別的,爵位什麼的我不希罕,只要皇上許我個婚姻自主,事業自由,我就再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端寧有些咬牙切齒:「臭小子,你自己逛得開心,枉費我們這些朋友為你擔心得要命。現在你不進京,反而賴在我家混吃騙喝,莫非也是存了避開你哥哥,想獨攬這份功勞的

    桐英知道他是在故意玩笑,好沖淡方纔的傷感氣息,便也合作地攬上他的肩,嘻笑道:「好兄弟,你果然是我肚裡的蛔蟲,這你都知道了。放心吧,這份功勞你也有份,有什麼好處,哥們不會漏了你。」

    兩人笑鬧一回,端寧才正色道:「雖說是玩笑話,但我也是想提醒你,你把這事瞞著你哥哥,只怕日後他與你隔閡更

    桐英慢慢收斂了臉上地笑,道:「我何嘗不知?但他如今正糊塗著,要是讓他拿到這些東西,不知會做出什麼事,要是反而惹了皇上反感,只怕更糟。再說,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進關時曾被人暗算,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打擊大阿哥的機會。無論他怎麼做,都不可能真把皇長子打下去,反而會惹禍上身。我也沒打算公開這件事,功勞什麼的,只要皇上心裡有數就成。等日後皇上出兵,我阿瑪哥哥都可以出征,正路子得來地軍功,豈不是更穩當?」

    端寧點點頭,也道:「你肯這樣想,是再好不過了。其實不瞞你說,我阿瑪讓我來幫你,也存了沾光的心思。不過我純粹是想幫你地忙,所以,你只要自己知道我有幫忙就行了,不必稟告上頭。」

    桐英有些感動,說了一聲「好兄弟」,兩人在月下對擊一拳。我是轉換時間地點地分割線第二天開始,情報整理工作的速度明顯加快了。桐英專注於默畫地圖,並按照記憶在圖上作標識;而端寧則是把絹冊中地內容用簪花小楷一一抄在紙上。

    這些絹冊上記載的,包括了葛爾丹手下各大將領的情報,各大文臣的背景與相互關係,軍糧、兵器、火藥、軍衣、營帳等後勤物資準備的情況,以及與葛爾丹交好的漠西各部資料。看得出來,朝廷派往當地的探子花了很大的功夫,雖然死傷慘重,但這些情報將在未來的戰爭中起到不可忽略的作用。

    絹冊有許多地方都沾了血跡,有的字跡還很潦草,雖然大致上是分了部落地區來寫的,但仍有些混亂,越到後面,混亂的情況就越嚴重,最後幾頁甚至是草草寫了些零碎的句子,可能是一打探到就寫下來,沒時間整理的緣故。

    端寧見狀,便先用紙將這些字都抄下來。問過桐英後,先是按了部落地區劃分,然後再按分門別類歸納起來。又在紙邊留下足夠的空位,將各部落之間複雜的關係加以註明。這樣一來。許多事情都一目瞭然了。

    桐英看到後,不由驚歎他做事有條理,端寧笑道:「少來,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家是怎麼崛起地麼?成千上萬的文書都料理過來了,這幾本絹冊算什麼?」桐英啞然失笑。

    桐英的工作則有些麻煩。他自己畫地圖還好,畢竟是去過的地方,只要回憶一下就能想起來,但別人所畫地圖,到底是他半年前看過的了,現在要想起來,實在很費腦筋。他只能先在普通的紙上勾畫出大概的圖,再一點一點地回憶圖上的標記。所幸他這人雖算不上過目不忘,卻有著卓越地記圖能力。所以漸漸地,也都把那些地圖回憶起來了。等草圖畫好了,他才用重絹將圖細細畫出來。

    別院的庫房中雖有不少料子。但適合拿來畫地圖的絹卻不多,很快就用完了。必須要到附近的鎮上買。

    張保與佟氏正忙著秋收的事。順便趁著天氣還不算冷,趕著多種上一茬蔬菜豆子;小劉氏忙著看管兩個男孩子;各個管事又都各有職司。可以說。家裡沒什麼可靠又有空的人了,所以淑寧自告奮勇,為哥哥們去鎮上購買絹布和筆墨。

    丫頭們早就歡呼雀躍了,但淑寧再三重申,只能帶一個人去。經過猜拳,三盤兩勝,素馨大熱倒灶,冬青勝出,傻笑著回房準備要帶出門的錢去了。

    但臨出門經過二院時,淑寧卻舉步維艱----賢寧這個小屁孩,突然從課室裡跑了出來,抱住姐姐的腿不放,含著淚珠兒哀求道:「好姐姐,親姐姐,你帶我一起去吧,你可憐的弟弟已經好幾天沒出去玩了。哥哥不見人影,阿瑪又不許我和小哥去園子裡玩,楊先生還特地加了功課。我苦啊,好姐姐,你帶我一起去吧,我保證乖乖地,只要看一眼外頭的大街,我就心滿意足了。」

    小樣兒,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在掐自己的大腿,以為這幾滴鱷魚地眼淚就能讓我心軟?要是真把你帶出去,一看到大街,只怕一眨眼,你就沒影兒了,休想我會上當!

    淑寧瞇瞇眼,死不鬆口。她猜這一定是賢寧最近為了哄騙容易心軟的小劉氏,新開發出地苦肉計。果然,小劉氏一聽到賢寧地哀求,立馬心軟,幫著向淑寧說情。

    淑寧給面子小劉氏,答應會給賢寧帶他喜歡的點心和小玩意兒回來,但帶他出門卻是休想,而且還道:「如果你不乖,上課不認真,或是做功課時偷懶了,那麼,就算我帶了好東西回來,你也休想拿到。我情願送給僕役家地孩子去!」

    賢寧一聽,張大了嘴,又馬上用雙手摀住,大眼睛眨呀眨呀,轉身奔回課室去,拿起書本裝作認真的樣子。楊先生瞥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給小寶講解書上的詞句。

    淑寧忍不住覺得好笑,又細細交待了小劉氏一些事情,便出門去了。

    鎮子離別院大概有五六里地,雖然不大,卻有不少店舖,人來人往,甚是熱鬧。淑寧先去了文具店去買筆墨,才知道店裡也有重絹賣。所幸她帶的是熟悉書房用品的冬青,很快就挑好了所需的東西。

    見天色還早,淑寧便把東西都放上馬車,讓車伕到附近茶攤子上歇個腳,帶了冬青和一名僕役,到街上逛去了。

    她剛買了幾樣給小賢寧的零食與玩具,正走到一個小攤子前,陪冬青挑選上頭擺的頭繩簪子,忽然看到一群人一陣風般刮進了旁邊的藥店,把在店前擺攤的兩個小販撞倒在地。

    那是一群蒙古人,個個挎著刀,臉上帶著凶狠的神色。為首那人,穿著藍色袍子,用一種古怪的腔調問藥店的掌櫃:「有沒有一個手臂受傷的年輕人來看過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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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功成  

   淑寧在店外聽得分明,忽然想起桐英當初就是手臂受傷,而且又有追兵,但這幾個人明顯是蒙古打扮,她記得蒙古與清朝朝廷關係挺好,為什麼要追捕清宗室出身的桐英呢?不過他是老哥的朋友,她自然是站在他那邊了,於是便不動聲色,冷眼看著那些人逼問藥店掌櫃。

   那些蒙古人在藥店裡得不到答案,便又往別的醫館藥店去了。淑寧聽得旁邊幾個三姑六婆在那裡小聲八卦:「那幾個蒙古人聽說昨天也在鄰鎮查問過有沒有這麼一個人呢。」

   「可不是,聽說那個人偷了他們的錢,他們要把那人殺掉呢。」

   「哎喲喲,這些蒙古老爺可真大膽啊,說殺人就殺人。」

   「那是當然了,他們可都是大貴人。聽說鎮上客棧的小二,因為說話伶俐,被賞了個大元寶呢。」

   「一個大元寶,哎喲喲,那可真夠大方的……」

   冬青小心地扯了扯淑寧的袖子,道:「姑娘,這些人怪可怕的,咱們快走了吧。」那僕役也猛地點頭。

   淑寧想了想,道:「咱們離得遠些就是了。你們出來一趟不容易,就這麼回去不是太可惜了?」冬青與那僕役對望一眼,便也同意了,隨淑寧走到二十步外的另一個攤子上挑東西。淑寧仍時不時地留意那些蒙古人的行動。

   等得冬青買了一個鐲子、幾色絲線和一本薄薄的繡花樣子,那僕役也給自家婆娘買了兩朵絨花。給孩子買了個麵人,一行人才慢慢往馬車所在地方向走。

   路過那群蒙古人時,淑寧留神聽了幾句他們的交談。雖然說的是蒙古語,但她跟著哥哥也學過幾個詞,只大概聽得「京城」「大道」「阻止」「殺死」等幾個字,正待聽得更清楚些,卻發覺那個穿藍袍的頭領似乎有所發覺,往自己方向望了過來。淑寧忙轉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了馬車上。

   她心裡彭彭直跳。吩咐車伕出發。又時不時地留意後頭,等離開鎮外二里地,確信沒有人跟上來,才鬆了口氣。

   一回到別院,淑寧匆匆交待幾聲,便帶著重絹與筆墨衝到園子裡頭,將今天遇到那幾個蒙古人的事告訴了端寧與桐英。又追問道:「桐英哥,那些人是來追你的麼?你怎麼會惹上蒙古人的?你不是跟他們交情很好麼?」

   端寧與桐英對望一眼,前者開口道:「妹妹,蒙古人也有分好壞地。你放心,桐英絕不是做了什麼壞事。這事我們心裡有數,你不必擔心。」

   淑寧有些悶悶地:「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那就算了。」她偏了頭,遠遠看到臨淵閣那頭,虎子正在向這邊揮手。口裡還叫著少爺。便道:「虎子哥不知有什麼事,我過去看看。」然後便走了。

   桐英對端寧道:「你妹子似乎生氣了,她一定是怪我們不肯告訴她。其實讓她知道一些也沒什麼。她不會說出去地。」端寧搖搖頭:「過一會兒就沒事了,這種事還是不要讓女孩子家知道的好。說起來,那些追兵居然敢在京師附近逗留那麼久,可見他們對你是勢在必得。」桐英沉聲道:「不用說,一定是那個『藍狐狸』!此人本名叫藍和理,是葛爾丹的親信,狡詐如狐,我一路上沒少吃他的虧,沒想到現在還陰魂不散!」

   端寧拍拍他的肩,望向外頭:「虎子是我留在京裡等你們府裡信的,他現在回來,不知是有什麼事?」

   正說著,淑寧回來了,道:「虎子哥說,京城簡親王府的人告訴他,皇上要修盛京城,因此福晉不日就要帶著幾位小王爺和表姑娘南下進京了。」端寧與桐英俱是一愣,後者眉頭一皺,眼中已帶了怒意。

   端寧見狀便讓妹妹去準備午飯,淑寧看了他們幾眼,悶悶地離開了枕霞閣。

   桐英瞇了瞇眼,道:「我入關前,曾托人向家裡報過平安,本來是打算不讓阿瑪太過擔心地,繼母一定早已知道我沒事了。皇上要修盛京城,跟我們府裡有什麼關係?她忽然南下,還帶了陵雪那丫頭來,八成是想讓宮裡下旨指婚,讓我推脫不掉。她倒是打得好算盤!」

   端寧道:「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加快些好,必須爭取在你繼母進宮前晉見皇上。」桐英點點頭,然後又道:「其實未整理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只是有許多零碎活。我想,讓你妹妹幫著打個下手,也能讓咱們倆空出時間來做正事。」端寧想想也對,便同意了。

   淑寧聽完兩人的話,才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但還有個疑問:「他們殺死使臣,差不多算是跟朝廷翻臉了,怎麼還這樣大膽,在天子腳下到處晃蕩?」

   桐英道:「其實蒙古各部族,衣著都有些不同。他們現在是漠南人的打扮,那邊的貴族與皇家滿洲聯姻者眾,一般百姓是不會招惹他們的。只要他們不鬧出什麼大事來,地方官員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帶蒙古人很少來,他們也不怕會露餡。」

   原來如此。那些人出手闊綽,大概也是想讓人相信他們是王公貴族吧?

   淑寧當天下午就開始加入他們的工作。其實她要做地就是磨磨墨、裁裁絹、收拾廢品,並且將寫好地紙張裝訂成冊,加上封皮。的確是很零碎的「下手」活。

   活不多,她做完手頭地工作後,見到端寧與桐英二人埋頭苦幹,尤其後者用腦厲害,便想在飲食上變些花樣,給他們補補腦。

   早飯時,她特地做了一碗雜糧粥,可惜兩人都吃不慣,她只好把自己早晚的兩份羊奶都貢獻出來,又添了各式糕餅點心。

   午飯晚飯。她頓頓都保證有肉有菜,因天氣漸涼,還統統改用燉法,用一隻小瓦鍋盛著送去,熱著吃。雞鴨魚豬牛肉是天天都有,蔬菜大豆水果也必不可少,她甚至還煲了豬腦湯,喝得兩個大男孩面有菜色。紛紛勸說這種東西做起來太麻煩了。妹妹不必太過勞累云云。

   不過她偶爾做的一道松子玉米胡蘿蔔糕炒雞丁倒是大受歡迎。桐英甚至還道:「好妹妹,你就多煮幾遍這個吧,我都多少年沒吃過了。」

   淑寧倒是沒好氣,這道菜可花不少功夫,他以為那些丁啊粒啊是那麼好切地麼?對於她這個近兩年才開始自己動刀子切菜的人而言,這可是大工程呢!更別說還要剝松子和玉米粒了。

   至於晚上的宵夜,以前她疏忽了。只是讓兩個大男孩吃些點心混過去,現在她要做點有益的食品。

   頭一天,她做了核桃酪,端寧說好吃,只是有些太甜了,桐英卻道:「味還行,可惜我不愛吃核桃,一股子怪味。」

   淑寧怒目以對。哪裡來的亂挑食的臭小子!

   第二天。她做了芝麻糊,只放了一點糖,端寧吃得很滿意。桐英卻道:「真香啊,可惜味道有些淡。」

   淑寧僵住,咬咬牙,收了碗走人。

   端寧瞥了好友一眼:「行啊你,我妹妹辛辛苦苦給你做宵夜,你不說聲謝就罷了,居然還嫌三嫌四?」

   桐英笑笑:「她生氣了,就不會再費這些功夫。其實晚上吃什麼都行,何必弄這許多花樣,你妹妹的事已經夠多的了。」

   果然,淑寧被他激到,索性將收拾乾淨地各色果仁和方便存放地糕餅點心分別用兩隻大匣子裝了,放在房間裡,他們肚子餓時,隨手就可以拿來吃,她也就不必再多費功夫了。

~~~~~~~~~~~~=我是三天後地分割線~~~~~~~~~~~~

   整理抄寫情報的工作終於做完了。桐英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一扔,就往長椅上一躺,攤開四肢吁了口氣,道:「可算完了。」

   淑寧跟著端寧將最後幾頁紙裝訂好,點算清楚,也鬆了一口氣,回頭望見桐英,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淑寧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色,與越加瘦削的身體,起了一點憐意。這些天他的腦力耗費最嚴重,幸虧身體素質好,不然早就累垮了。金大俠筆下過目不忘的東邪夫人,不就是因為默書導致心力交瘁而死的麼?

   她望望他身上單薄地裌衣,看看外頭的天氣,便到樓上臥室取了一件斗篷下來,輕輕蓋在他身上,免得他受涼。端寧看了妹妹兩眼,將所有情報冊子放進木箱中,示意她跟自己先行離開,不去打攪桐英休息。

   不知是不是錯覺,淑寧離開水閣的時候,似乎有個影子從她眼角掠過,但等她定睛去看,卻又什麼都沒發現,心想大概是連日勞累,眼花了。

   她卻沒料想到,他們兄妹二人前腳剛走,有一個人後腳就潛進了水閣。這人長著絡腮鬍子,三四十歲模樣。他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桐英,檢查了一下放東西的箱子,沉思片刻,便離開了。

   桐英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等他醒過來時,早已餓得前胸貼後皮了,一見端寧淑寧拿來的飯菜,就急急往嘴裡送。直到吃得七八分飽,手裡的動作才開始慢下來。

   端寧看到他這樣,倒放了心:「你這一覺可睡得夠沉的,怎麼叫你都不醒。我阿瑪都被驚動了。如果不是確信你是睡著了,我們都要請大夫了。看來你這回是真累壞了……你慢點兒吃,沒有跟你搶。」

   桐英吞下一口飯,道:「我明天就帶著東西回京,只是不知道那頭狐狸現在在哪兒,可要避開他才行。」

   端寧與淑寧對視一眼,都笑了。桐英瞧得一頭霧水,最後還是端寧解開了謎底:「你睡覺地這一天一夜,可發生了不少事,外頭都傳得沸沸揚揚了。那頭狐狸似乎遇到一個行蹤可疑地人,懷疑是你,結果追到一家賭館裡,莫名其妙地和一大幫流氓地痞摸黑打了一架,鬧得大了。連官府都來過問了。他們好不容易混了過去,卻又被人偷了錢財和馬匹。這下官府是一定要徹查的,無論如何,他們也是『蒙古貴族』啊。」

   桐英聽得笑了:「這可麻煩了,要是被人發現他們是假冒地,那可怎麼辦呢?如果被人發現他們是準噶爾來地,那就更糟了。」

   兩人擠眉弄眼,都笑得很歡。淑寧便道:「他們昨晚上就失蹤了。聽說現在人人都在找他們呢。官府那邊大概也開始懷疑了。再等兩天。他們一定走人了。」

   桐英停住笑,搖頭道:「明天我就進京,不等了。」淑寧有些奇怪,但看到端寧也沒有說什麼,便不再去問。

   淑寧收拾了碗筷離開。端寧拿出一疊圖紙,道:「這些是你的地圖稿子,其實也能拿來當地圖了。我覺得就這樣燒掉有些可惜,不如作為副本收好吧,要是獻上去的圖出了什麼差錯,也能拿來補上。」

   桐英想了想,道:「也好,但我不打算把它們一起帶進京去,你先找個地方收好。要是我順利進京,日後自會回來取。」

   端寧沉吟片刻。答應了。找了一隻木匣把圖紙裝起來,又把自己那些稿紙一起裝進去,道:「我們家園子裡有一處隱蔽的地方。就在陶然亭底下的山腹中,從亭邊大石後頭的梯子下去就能進入。那裡只有我們家幾口人知道,裡面的擺設也沒人去動。我把這匣子放在裡頭地一隻半舊書箱中,再作些遮掩,應該可保萬無一失了。回頭我領你去把東西放好。」

   桐英有些怔忡,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居然把自家地密室所在都告訴了我……」端寧愣了愣,忙道:「不是,那裡只是前主人留下地,連我小弟都知道……」「你不用說了。」桐英阻止了他,「那種地方,對於任何人家而言都是只有最親信之人才會知道的所在。你就這樣告訴了我,可見你是真把我當兄弟。」

   他猶豫了一會兒,回房去取了一件東西來,對端寧道:「這件事在我心頭壓了很久,我總是顧慮著不知該不該問你,但我現在不再猶豫了,免得總是疑心。我問你,這個是誰的?怎麼會在這裡?」

   端寧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東西,那分明是條黃色腰帶,不是桐英的麼?

   桐英收到他的眼神,也有些疑慮了:「這不是我的東西。當日我離家,就沒打算打出宗室招牌來,怎麼會把黃帶子帶在身上?這是我在床腳發現地,因有被子壓住了,大概是曾經的住客漏在那裡的吧?」

   端寧笑了:「原來是這樣,你直接問就是。其實我雖然不想讓別人知道,卻沒打算瞞你,這大概是四阿哥的東西,他到附近的寺院禮佛時,曾在我們家留宿,多半是那時留下的。」

   桐英有些意外,端寧便把事情來由說給他聽,又道:「你也知道四阿哥與我們家有親,但我們也留心避嫌,只在園子裡招待他,而且我阿瑪絕不進園門,每次都是我跟額娘來陪四阿哥說說話,說的也都是些家常小事。比如家裡的果林荷塘,我們兄弟地學業功課,還有弟弟們調皮搗蛋,卻被妹妹訓得很慘之類地。四阿哥有時會講講自己的家務事,但多數是聽我額娘說話。至於官面上的事,是一概不提地。」

   桐英聽完後不禁歎氣,道:「你這樣說,我倒覺得他越來越可憐了,這些家長裡短的小事,一般人都不會放在心上,他卻要到別人家裡才能聽到。」

   端寧道:「這話你說說就算了,可別當面講,他一定會生氣的。」桐英笑笑:「這是自然。」

~~~~~~~~~~~我是第二天早上的分割線~~~~~~~~~~~~~~

   全家人都起了個大早,套了車準備回京。家裡人商量過後,決定全家出動給桐英打掩護,讓他坐淑寧的車子,當然不是孤男寡女,還有素馨跟車。

   那車子先在後門停住,接了桐英後,再由虎子悄悄兒趕到前頭,再接了淑寧上車。端寧騎了馬跟在車邊,還另外安排了幾個身體強壯又機靈的僕役騎了馬跟上。

   一路無事。桐英一路上抱著一個結實的書籠,裡頭裝著他們多日來的成果。他很少說話,就算說也是小小聲的,盡可能不讓聲音傳到外頭去。淑寧知道他是想掩人耳目,便很合作地與素馨吱吱喳喳地說話,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車裡只坐了兩個小姑娘。

   走到半路,端寧覺得日頭挺曬,剛好前頭有個茶店,便讓眾人在那裡喝口水歇歇腳。張保與佟氏本是先走一步的,卻已不見了人影,端寧只好吩咐眾人手腳快一些,盡快趕上去。

   他下馬後一進那茶店,便萬分後悔。因為那店裡正坐著幾個蒙古人,為首那人正穿著藍色袍子。

   此時不能退,只怕一退就要惹人懷疑。他只好裝作無事地叫店家倒好茶來,另安排茶水給僕役們,然後才很自然地走到妹妹的馬車邊,說:「妹妹口渴麼?我馬上就叫人送茶來。」然後低聲道:「狐狸在店裡,別出聲。」

   淑寧與桐英聽了都是一凜,淑寧用正常的聲量答道:「多謝哥哥,我不口渴,還是快快趕路吧。」端寧應著,又招呼僕役們動作快些。

   也不知道那藍和理是不是見端寧的年紀身形有些可疑,找了個借口與端寧攀談起來。端寧坦坦蕩蕩地交待了自己的身份,又問他們的來歷。淑寧與桐英在車裡聽著,都緊張得要死,素馨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端寧正與那藍和理東拉西扯,卻眼尖發現前面大路上來了幾個熟人,忙起身迎上去喊道:「馬兄!怎麼這樣巧?居然能在這裡碰上你!」

   原來是他一個國子監的同窗,名喚馬龍的,和他的一大幫朋友——裡頭還包括兩個蒙古貴族——聽說拒馬河那邊風景好,便去遊覽一番。端寧熱情地招呼著他們,然後又說要為他們引見幾位剛認識的蒙古朋友,回頭時,卻發現藍和理一行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馬龍皺了眉:「這些人是誰啊?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端寧便道:「我也不知道,聽他說似乎是巴林部的。」

   旁邊一個蒙古貴族說:「我就是巴林部的,可我從沒見過他,別是冒充的吧?」另一個也跟著嚷嚷。

   淑寧與桐英在車裡聽到這些話,都死忍著笑。好不容易端寧跟這些人道別了,他們才又再踏上了回京的路,過了兩刻鐘,又追上了張保與佟氏的車馬。

   一行人進了京城,又直走到正陽門前,停靠在路邊。淑寧與素馨下了車,上了佟氏的座車。桐英這才與他們告別,親自駕了馬車,往宗人府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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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40:03 |只看該作者
一四零、半年

康熙三十三年,暮春三月。

淑寧畫完最後幾點桃花,放下畫筆,看一看自己的畫作,又抬頭望望對面的枕霞閣與樹林,滿意地點點頭。雖然筆法還是稚嫩,但好歹屋子是屋子,亭子是亭子,花是花,水是水,沒有畫歪了欄杆,也沒有糊了顏色,作為十四歲小女孩的畫作而言,已經不愧於大家閨秀的名頭了。

不過這也需要對比的。淑寧瞥了一眼旁邊的畫軸,打開掃了幾眼,歎了口氣。那是前些天桐英過來小住時留下的畫作,畫的是一樣的景致。雖然他號稱除人物畫外,在其他種類的畫畫題材上都平平,但畢竟有功底在,光是那線條筆觸與用色技巧就與她那幅作品不可同日而語了,更何況那展面而來的靈氣,她更是拍馬都比不上。

為什麼擁有那種讓人無語的性子的人,居然能畫出這樣的好畫來?淑寧默然捲起畫軸,丟到一邊去不管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欣賞起自己的作品,心裡臭美了一番。

說起來,去年九月桐英在他們全家的幫助下,順利入宮面聖,之後有很長時間都沒再傳出消息來。直至一個月後,他再度光臨房山別院,取回藏在陶然山洞中的物品,他們才知道當日的情形。

皇帝大罵了他一頓,責他膽大妄為,不過對於他亡命千里帶回重要軍機情報的行為,又大大嘉獎了一番,總之,就是功過相抵了。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說詞,私底下就難講了。皇帝賞了他不少好東西。還專門派太醫院的人為他調養身體,又允許他繼續過著悠閒的學畫生涯,只不過這次是換了個師傅。聽說不但是一位宮廷畫師,還是位欽天監五官正。名喚焦秉貞。

爵位的事沒怎麼說,只是後來桐英畫了幾幅據說不錯地畫,引得龍心大悅,將他的爵位提到了奉恩輔國公的位子,但至今沒有再往上提。

至於簡親王繼福晉地如意算盤。雖然有幾位後宮娘娘被她說動了,但皇帝卻發了話,那位馬佳氏的姑娘(陵雪)才學平庸,與桐英不般配,還是另行婚配吧。於是那位繼福晉只好認栽了,轉而把心思放到別地權貴子弟頭上。

也不知道桐英這半年內做了些什麼,他與父兄的關係有了好轉。而且簡親王與長子近來的作事風格,也漸漸收斂了些,越來越沉穩。上個月,雅爾江阿還因實心任事得了皇帝的誇獎,得以官復原職。現在。他面對同胞弟弟,雖然不像小時候那麼親近。卻也不像前兩年那麼疏遠了。

桐英在家裡的情況雖好過許多。無奈還有繼母與一堆弟弟在府裡,兄長地妻妾更是沒有一日安寧。更有一位不肯死心的「表妹」糾纏不清,所以他幾乎天天往外跑,有時也會打了「采風」的牌子,到房山別院來住一兩天。不過他再來,就不是再悄悄住在花園的枕霞閣了,而是直接住進了端寧的院子。佟氏起初覺得不妥,還是桐英多番勸說,才勉強同意了的。

這一來二去的,淑寧也和桐英混熟了,雖然常常被他氣得不輕,但她自許是「成年人」,不好跟個「小男孩」置氣,便忍了。不過相處久了,她也知道對方只是用一種獨特的方式表達自身對他人的關愛罷了,所以漸漸地,也把他當作是另一位兄長般看待了。

不過桐英來房山地日子畢竟不多,他還要跟老師學畫,父兄又時不時地找他,所以大多數時候,他都會盡量待在京城。端寧為了遷就這位朋友,在房山逗留的時間便減少了,常常留在伯爵府居住。佟氏也知道兒子長大了不可能總待在自己身邊,也不阻攔,只是將他身邊的人派回伯爵府去侍候。

其實佟氏肯放手,還有另一個考量。他們家要守孝,說是三年,其實只是二十七個月罷了,到今年十月便滿服了。到時候端寧已年近十九,差不多該是出仕地時候。雖然按端寧的意思,是希望象父親張保那樣從科舉入仕地,但按他們家地出身,這卻並非必要。佟氏不知道朝廷什麼時候會有恩科,而今科沒輪上,再等下一科,時間太長了,不如索性搏個恩蔭。而端寧與桐英來往的同時,也常與各家權貴子弟相交,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得了機緣呢?

結果還真讓佟氏心想事成了。端寧某次與桐英一起去宗學拜訪過去地教授時,遇上了「微服私訪」的皇帝,被試了幾句學問,回答得很好,便得了嘉獎。在場的人雖不多,但風聲卻傳出去了,人人都道伯爵府的四少爺品學出眾,將來定有出息。

當然,這種情況必定會導致另一種情況,那就是上門來提親的人家多了。這些人家的女兒,幾乎全都是落選的秀女,沒法匹配真正的貴人,便把眼光放在各貴族之家前途看好的子弟身上。

佟氏是看不上這些人家的。倒不是說她有那麼偏愛尚在廣州的真珍,而是這些人家的女兒全都不盡如人意。選秀落選,意味著不是容貌平平,就是身體有什麼缺陷或疾病,又或是品性不好,為人庸俗不堪。且看端寧三位堂兄娶的妻子,李氏算是不錯了,但相貌的確不出眾;喜塔臘氏也是長相一般,性子還偏懦弱;二房的誠寧新近定了親,聽說對方姑娘倒是個美人,家世也還過得去,卻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

擁有端寧這樣優秀的兒子,乃是佟氏生平最得意之事,她怎麼可能容許那麼出色的兒子娶一個平庸的妻子回家?所以,真珍便成了上上之選。

而且,廣州上個月有信來,說是武丹將軍今夏三年任滿,將要回京述職。到時候,全家人都會跟著一起回來。佟氏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趁此機會將端寧與真珍的婚事說定。

溫夫人去年秋天寫來的信裡,曾隱約提起當時的廣東巡撫江有良,有個與崇禮年紀相仿的兒子。似乎對真珍很有好感。這個消息曾讓佟氏大大緊張了一番,不過去年年底時。江有良犯事被革了職,全家離開了廣州,佟氏才鬆了口氣,心中暗暗決定,要盡快把婚約定下。免得夜長夢多。

再說說其他幾位家庭成員吧。

張保如今已過了四十歲,小日子過得挺舒心,因此發胖了,不過襯著他那把山羊鬍,倒是橫添了幾分威嚴,越來越能鎮住場子了。

佟氏年紀已近四十,但保養得當,看上去仍是三十二、三歲地樣子,下巴也圓了些。與丈夫有些不同,她給人的印象倒是越發和藹可親了。

至於小劉氏,整日都是笑吟吟的。不知是否因為與張保和佟氏相處得久了,身材竟也跟著發胖了。只好常到別地院子甚至是別人家串串門子。增加增加運動量。

賢寧現在已開始正式學習《論語》了,只不過他性子跳脫。總是沒法安下心來看書,讓楊先生十分頭痛。張保見他對學武比較感興趣,便讓成昆師傅多教他騎射。端寧還把自己看過的兵書都送給了他,甚至還會隔段時間就帶他去見桐英身邊地高手紀元洲,請對方指點小弟兩句----當然,只是基礎而已。

小寶倒是沉穩了許多,功課上也很用心。楊先生現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了,教學的效果相當明顯。小寶現在已通讀了半部《論語》,並且開始學習破題。另一方面,他在騎射上也有很大進步,小身板是越來越強壯了,跟初到他們家時的豆芽菜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至於我們的淑寧,當然也有了不少變化。她一直都堅持喝羊奶,又天天在花園裡散步,時不時地騎個馬、射個箭、出個門,才半年功夫,她的身高便往上竄了一大截。根據推算,她現在應該有差不多一米六了,已經趕上她穿越前地身高啦。她有時忍不住會偷著樂,十四歲就已經有一米六,這麼說,這輩子她有可能長到一米七?

年齡與身高的成長,也意味著另一個女性必經的階段開始了。事隔十幾年後,她重新面對那每月一次的痛苦,雖然覺得麻煩,倒也平靜以對。素馨覺得很驚訝,自家姑娘當時居然一點驚慌失措都沒有,還很淡定地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去準備必需品。她事後私下和冬青提起,都忍不住佩服。

淑寧卻沒把她的佩服當一回事,有什麼好驚慌的?又不是沒經歷過。但是剛開始時,她覺得那些布袋和草木灰挺彆扭的,常常懷念起現代的衛生用品。不過用得多了,她也就慢慢習慣了。至少,這些東西比現代的用品環保得多。

要說最讓她滿意地,大概就數現在的好髮質、好膚質了。她的頭髮是隨佟氏,又黑又多又亮,而且柔順易打理。至於皮膚,什麼叫膚若凝脂,什麼叫白裡透紅啊,她現在總算是知道了,而且最難得地是一個痘痘都沒有。雖然她明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家,皮膚大都是水水嫩嫩地,但還是忍不住臭美。

憑她現在地長相,就算比不上婉寧那樣的大美人,好歹也是一朵清秀小花啊!若是在現代地話,就算夠不上校花的級別,班花總能算得上吧?

佟氏也發覺到女兒越長越好看了,對她進行的「婦容」訓練也越來越多,從化妝、梳頭到衣著、佩飾無所不包,最近連服裝配色和不同季節戴什麼首飾都開始教了。雖然淑寧有時候對老媽教的某些化妝「技巧」不太看得上眼,也覺得某些髮型梳起來很麻煩,但對於老媽時不時塞給她的首飾,她卻非常喜歡。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古代首飾啊!別說它們實際上的價值,光是那精巧的工藝就讓人愛到心裡了。就算很多她現在還用不著,但光看著也覺得開心不是?

當然,除了外在的變化,淑寧在才藝修養方面也進步了許多。現在,她琴棋書畫四樣都學會了些,雖然除了書法還算不錯外,其餘三項均是平平,但好歹也勉強拿得出手了。

淑寧又畫了一會兒畫,看著天色不早了,便收拾起東西來。上房的湯圓兒來請,說是佟氏讓她過去,她便把剩下的活交給冬青,跟著湯圓兒回到宅院裡。

佟氏一見女兒便高興地招她過來,道:「方纔收到周家送的信,你周伯母與周姐姐明天出發進京,要在咱們這裡過一夜呢。我想著再過七八天就是老爺子的祭日了,不如索性隨她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淑寧自是高興,她上次見周茵蘭,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但她又有些疑問:「現在天氣雖然暖和了許多,但時不時還會吹些冷風,周伯母身體還沒痊吧?這麼遠的路,能受得住麼?還有,科舉剛剛結束,周伯伯在衙門裡應該還很忙吧?為什麼不過些日子再進京?」

佟氏道:「你周伯伯暫時留在保定辦公,過些日子再告假。你周伯母母女二人先進京去,是為了你周姐姐的婚事。范家的兒子,聽說今科高中二甲傳臚,已被點了翰林院修撰。范家打算讓他在正式上任前,先把婚事辦了,大小齊登科,討個雙喜臨門的綵頭。你周姐姐雖然捨不得父母,但你周伯母覺得自己身體還過得去,想先把女兒的大事辦了,免得再生什麼波折。」

原來那周家夫人,自隨丈夫往保定赴任後,便一直臥病,起初還以為是小小傷風,或是水土不服,也沒當是一回事,後來病情卻是反反覆覆地,進了冬天,竟加重起來,人甚至還昏迷了過去。周家人慌了手腳,料想是大夫不濟事,便花大價錢從京裡請了名醫去,才診斷出周夫人有心疾,本來只是潛伏著,因趕路辛苦,又生病了,天氣一冷,就被引出來了。

這個病卻是難治,加上先前的大夫本事不濟,耽誤了時機,那名醫只能用藥勉強拖住病情,卻暗示周家人,可能會熬不過冬天。周家父女均是悲痛欲絕。張保與佟氏聽聞,還帶著兒女趕往保定探望過幾回,佟氏甚至把自家珍藏的一支百年老參都帶過去了。

可能是周文山平日裡為人不錯,所以好人有好報吧。有個本地的舉人,家中人口眾多,卻沒生計,家境窮困,無力進京赴考,周文山便義助了他些銀子,讓他能帶著全家撐過冬天,還有些餘錢做路費與住宿費。那個舉人知道周夫人重病,便特地請了相識的一個道士來為她治病。

那道士原來是個名醫,出家前也是世代行醫的人家。他家有個祖傳的方子,卻是專治心疾的。他道周夫人的症狀發現得早,勉強還能控制,日後小心靜養,應該還能撐個七八年,但要完全治好卻是辦不到了。周家人知道周夫人暫時得保性命,已是喜出望外,哪裡還有更多奢望?

周夫人現在已經大大好轉,只是不太能勞累。因此淑寧斷定,她這一路是要慢慢走的,只怕要兩天功夫才能到達別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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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40:13 |只看該作者
一四一、蝴碟

   周夫人久病初癒,身上穿得相當厚實,一件黑領褐底金祅,下系絨呢馬面裙,身上圍著厚厚的斗篷,和旁邊穿一身秋香色湖綢春裝衫裙的女兒相比,彷彿是生活在不同的季節裡似的。

   佟氏早已帶了兒女在前院迎接了,一見她母女二人,就上前笑道:「可算是來了,我就料著你們該是今天才到的,一早派了好幾撥人去打探,眼著著酉時了,你們再不來,我可要急了呢。」

   周家母女都笑著問好,佟氏見周夫人臉上有疲態,忙道:「咱們兩家是通家的交情了,很不必立這些大規矩,橫豎周大人沒來,我家那位前些天又進京去了,乾脆直接進內院去說話吧。你們趕了一天路,想必也累了。」

   周夫人聽了,也沒推辭,跟著佟氏到了二院正房。佟氏提前一天叫人燒了左屋的炕,如今溫度正好,便請周夫人坐到炕上,背靠著一疊墊子,輕輕蓋了一張薄毯,又讓人擺茶水點心。她笑意盈盈地對周夫人說:「如何?這樣暖和自在多了吧?你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裡一般。」

   周夫人謝過,又讓女兒正式拜見佟氏,佟氏誇了周茵蘭幾句,讓自家幾個孩子也來拜見周夫人。

   周夫人見了端寧,讚一聲「越來越有大人樣了,日後定有大出息」,見了淑寧,則是「比上次見你時又長高了」,但對於兩個小男孩,她倒是很喜歡。拉著他們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其中送給賢寧地見面禮,比端寧淑寧小寶三人還多了幾個銀錁子。

   佟氏與小劉氏聽見,都在嘴上謙讓一番,實際上各自在心裡高興得很。行過禮,小劉氏帶了兩個孩子下去,其他人便正經坐下說話。首先提的當然是周夫人的身體狀況,這才得知她現在比先前好了許多。飯也吃得多了。精神好時。還能在家中院子裡自行走上一兩圈。佟氏母子也很為她高興。

   談著談著,就說起了周茵蘭的未婚夫婿。端寧道:「我在京裡曾見過范兄,端得是一表人材,最最難得的是才學品行都好,待人接物,極有大家風範。那范家也是世代書香了,我聽說他家還有一個侄兒也是今科應考。中了三甲,得了個同進士出身。有好事者給他家作了個對聯,叫『一家三進士,父子兩翰林』。周家妹妹進了那樣的人家,自然是不用愁的。」

   佟氏也跟著說了幾句好話,那周夫人聽了自然是開心的,周茵蘭飛紅了臉,低頭不語。幸好她素來是個大方地姑娘。若是換了那些臉皮薄地古代女子。早就羞得躲開去了。

   淑寧不忍見她窘迫,便岔開話題道:「時候不早了,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菜。今兒晚上周伯母周姐姐也嘗嘗我地手藝如何?」佟氏也對周夫人說:「我一時高興,竟忘了這事了。你喜歡吃什麼儘管說,叫淑丫頭做去,她如今就愛搗鼓這些。」周夫人道:「那可得好好嘗嘗,不如讓我們茵蘭也去幫個忙,她學這個也有一年了,做的菜還勉強能入口,只是比不得淑姑娘的巧手。」

   「這話可不敢當,這丫頭也不過是學著玩罷了。」佟氏謙讓兩句,便讓淑寧她們下去了。

   淑寧先帶周茵蘭到自己院裡,去了釵環,才領著她到了後院的大廚房。

   這裡是一排四間屋子,其他三間小些的,分別是食材間、廚具間和柴房。最大的那間才是廚房,左右兩端各有一扇門,方便人員出入。這樣的安排,卻是淑寧插手建議地。

   周茵蘭一進廚房,便看到東邊一排四個大灶,沿牆放了許多調料罐子,牆上釘了上過漆的木板,上頭吊有許多勺子竹夾罩籬之類的用具,有幾個廚子正在做晚飯。南北各有一張大案,北邊放的是準備好的各種肉菜材料,南邊的案板小一些,放的是三個砧板和刀具等物,一旁的空位上,砌了個水池子。西邊卻是另外空出一塊地來,盤了一大一小兩個灶,一邊地案上放了兩個小瓦爐,廚具調料也都應有盡有。整間廚房都很乾淨,地上也沒有積水,人們把要丟地東西都棄在兩個專門的大桶裡,廢水也要倒到外頭的排水溝中。

   淑寧指著西邊地案台道:「那裡便是我平日學廚的地方。本來我的院子裡也有個小灶,只是那裡地方小,燒個水煮個茶或蒸個點心還行,如今要正經做菜,那裡的東西都不齊全,只好請姐姐到大廚房來。地方骯髒,還請你不要見怪。」

   周茵蘭不在意地道:「這已經很乾淨了。不瞞你說,我在家裡也是用大廚房學做菜的,但總覺得到處都是油污,你這裡卻很好。」淑寧笑笑,便取出兩件圍裙來,讓她換上。

   周茵蘭見那圍裙如同半件罩衫似的,連著袖子,只在身後用兩根帶子繫上,袖口處也用細帶繫緊,穿上後,身上衣服的袖子一點不露,前襟也被遮得密密實實,再不怕會濺上油污,做事也利落,便笑問:「你怎麼想出這個來地」淑寧便道:「是見了伯父家的姐姐做的圍裙,才想到的。」

   原來婉寧先前在家裡學廚,嫌那些傳統的圍裙難看,便自己做了幾件西式的,又做了袖套和廚師帽。淑寧見了,雖然對那些白綢子繡花荷葉邊的圍裙有些不以為然,卻被袖套引起了穿越前的回憶,做出了這種連袖子的圍裙來。婉寧沒起疑心,還以為這個堂妹真的是根據她的「發明」做出新式圍裙來,便也學著做了,仍舊在上頭添繡花和荷葉邊。

   互相幫著穿好圍裙,淑寧請周茵蘭先挑食材。周茵蘭略一斟酌,挑了豆腐、白菜、芹菜、蘿蔔、花生、海米以及一小塊精肉便罷,淑寧瞧著有些清淡。請她多挑些,周茵蘭道:「家母的病在飲食上是要多加小心地,妹妹看著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吧,不必顧慮我。」

   淑寧聽了,也不多說,想到周夫人是有心臟病的,當日陳老太醫隱約提過這類病人應該避免吃些什麼,又應該多吃什麼。時間有些久了。她只大概記得一些。便根據記憶挑了要用的材料。

   她要做的是拌五絲、魚香茄子煲、棗仁燉子雞和黃豆排骨湯,另外再熬一鍋花生紅棗粥。把粥和湯都放上爐子以後,她便開始準備那「五絲」,分別是青椒絲、豆腐皮絲、粉絲、乾海帶絲和胡蘿蔔絲,其實如果有新鮮海帶會更好,可惜家裡只有一點好不容易弄到的乾海帶,只好將就了。

   另一邊。周茵蘭做的是花生拌菜、海米燒蘿蔔、素燒香菇和肉末白菜燉豆腐,另外做了點蒜泥預備拌菜吃。她要把菜拿到砧板那邊切時,有個媳婦子提醒她,三個砧板各有不同的用途,一個剁骨頭,一個切生食,一個是切熟食的,請她記得認清楚。周茵蘭有些詫異。但想到這裡頭也有些道理。便入鄉隨俗了。

   她無意中看到淑寧在熬粥,才醒覺過來,趕忙揀了幾樣材料。做了個玉米綠豆粥。她只顧著菜了,卻忘了主食,很有些不好意思。

   等燉豆腐燒開地時候,她才空出手來,觀察淑寧地動作,看著看著,便道:「淑妹妹原來也知道食療,我看你選地菜色,都是適合家母食用的,而且很有些益處,淑妹妹真是有心了。」

   淑寧笑著說:「我曾經聽一位老太醫說過一些,但其實已經不太記得了,若有哪樣不對的,姐姐可要告訴我。」

   周茵蘭道:「全都是好的,我記得無塵道長說過幾十樣食療菜式,妹妹做的全在裡頭呢。」

   淑寧暗暗鬆了口氣,看來自己沒有記錯,又問:「這位無塵道長,就是給周伯母治病那位麼?先前到你們家去探病時,一直沒機會拜見,如果有機會見一見就好了,他一定是位醫術極高明的大夫。」

   周茵蘭歎道:「他的醫術地確高明,可惜看破了紅塵,對於俗世中的事不太在乎,在保定也只是過冬而已,本來他是打算開春就走的,為了家母的病,才推遲了行程,但前些天已經告辭了。」

   淑寧問是怎麼回事,周茵蘭便答道:「他本是世代行醫人家出身,聽說在家鄉也是數一數二的名醫。有人薦他入京考太醫院,他帶著妻子赴考,誰知途中遇上歹人,他遭受喪妻之痛,從此看破紅塵,拋卻功名利祿,出家做了道士,也不回家鄉,只是雲遊四方,遇到病人,便治一治。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家實在幸運,若不是家父偶而助人一臂之力,又怎麼請到他來家?若他沒有來,家母卻又該怎麼辦?」

   淑寧也跟著唏噓一番,又安慰她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伯母福大命大,日後定然會安安穩穩的,姐姐不必想太多了。」

   周茵蘭笑笑,瞥見豆腐燒開了,忙過去揭開了鍋蓋。

   這一頓飯大家都吃得極開心。佟氏顧慮到周家是詩禮傳家,極重禮法,沒有讓小劉氏與兒子們上桌,只讓女兒陪席。兩對母女本就熟識,行事自然也少了許多忌諱。兩個女孩子一齊做了七菜一湯,外加兩樣粥品,一個人的菜精爽可口,另一個的菜則是濃淡相宜,相較之下,居然平分秋色。

   飯後佟氏大大誇獎了周茵蘭地手藝,說她既熟讀詩書,又精於廚藝,實在是難得地好姑娘。周夫人卻說自家女兒的本事比不上淑寧,一再謙讓。

   淑寧眼看著兩個做娘的謙虛來謙虛去,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低頭遮掩時,卻瞥見周茵蘭也在暗暗忍笑。兩人對望一眼,不由得一起笑了,因為多年不見而隱約橫在兩人中間地生疏感,似乎消散了許多。

   佟氏考慮到周夫人趕路辛苦,明日又還要再上路,便早早讓她回房休息了。周家母女下榻在芷蘭院,周茵蘭侍候母親睡下後,正想到院中消乏一下,卻看到淑寧在院外對她招手。

   淑寧跟著周茵蘭進了房間,拿出一對荷包。對她說:「過些天你大喜,我身上有孝,沒法去恭賀,趁現在先把禮物送給你吧。」

   周茵蘭略紅了臉,道過謝後接過了荷包。見那兩隻荷包都是巴掌大小,用赭紅色錦緞做成,上頭用十幾二十種顏色的絲線各繡了一隻大彩蝶,繡工精湛。還用金線勾了邊。彩碟周圍繡了許多小花點綴。翻過面來,卻是各有一朵大牡丹,圍著幾隻小蝴蝶。兩隻荷包,不論是單只還是組合,不是雙花、雙蝶,就是蝶戀花地圖案,很有心思。

   她正要讚美一番。卻感覺到荷包裡似乎有東西,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對白玉蝠花簪。通體無瑕的白玉,雕成蝙蝠和花朵的樣子,雕工算不上很精巧,卻別有一種古樸雅致的氣韻。

   周茵蘭一看那玉質,便知不是凡品,忙推道:「這簪子太貴重了。我不敢收。只有荷包便儘夠了,妹妹把簪子收回去吧。」

   淑寧卻搖頭道:「我們自小認識,算算也有八九年了。送你一對簪子又有什麼要緊?我的東西不多,能配得上你的只有這個,而且又是一對的,這玉雖然好,也沒有貴重到你戴不起的地步,你就別客氣了。」

   周茵蘭聽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收下了,不過她又起身去尋自己地首飾盒,道:「我既收了你地重禮,總要還禮才是。」

   淑寧不禁好笑,忙攔住她:「我是送你大婚地賀禮,你還什麼禮啊?」周茵蘭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淑寧便道:「罷了,我不跟你客氣,等我過生日時,你送我一份厚禮就是。」周茵蘭忙笑著應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淑寧才告辭了。回院子時,經過正院,她便進去向母親請安。一進門卻嚇了一跳,佟氏呆坐在桌前,臉上猶帶淚痕。

   淑寧忙問她怎麼了,佟氏起初不說話,後來女兒問得緊了,她才開口答道:「先前與你周伯母談起她的病,那種種症狀,我都覺得耳熟,後來才想起,當年先皇后娘娘,也是得的這個病,只是沒有你周伯母那樣的運氣,碰上個好大夫,又有祖傳的方子。」

   原來是這樣,淑寧只好輕輕安慰母親,道:「這也是因緣際會罷了,就算娘娘當年也知道那位無塵道長,只怕也未必會請他來治啊。」佟氏搖搖頭,將從周夫人那裡聽到的事詳細告訴了女兒。

   原來那位無塵道長,當初上京考太醫院的時間,就在皇后過世前兩年。他帶著妻子上路,遇到幾位官眷,因其中一位夫人與他妻子一見如故,對方便邀他同行。沒想到因為對方衣飾華麗,引來了幾個路匪。他妻子在混亂中被砍傷,又受了驚嚇,從此一病不起,香消玉隕了。那無塵心如死灰,才會出家做了道士。

   佟氏紅了眼圈,道:「你道那家官眷是誰家地?居然就是陳良本大人的幾位夫人!雖說他對你父親有知遇之恩,但我總忍不住想,如果當年無塵道長不是遇到他家的人,說不定已經當上了太醫,娘娘也就不會……」

   她說到後頭已經開始哽咽了,淑寧忙給她遞了塊帕子,柔聲道:「額娘是因為與娘娘疏遠了,心中愧疚,才會鑽了牛角尖。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呢?如果當年無塵道長夫妻沒遇上陳家的人,順利進了京,誰又知道他能不能進太醫院?女兒雖然不懂事,也知道那裡不是光憑醫術好就能進的地方;就算他真當上了太醫,憑他的資歷,能不能為娘娘治病還是未知呢;更何況,就算他能為娘娘治病,誰又知道他能讓娘娘拖上幾年?要知道,人人心裡都明白,周夫人的病是治不好的,不過是能延長幾年壽命罷了。」

   佟氏也覺得女兒地話有道理,便慢慢收了淚,道:「我只是一時忍不住罷了,那畢竟已經過去了。」

   淑寧勸了幾句,又想起另一件事:「額娘方才說娘娘地病症與周夫人相近,不知佟家還有沒有別人得這個病?」心臟病,好像可能造成家族遺傳的。

   佟氏想了想,道:「我一個姑姑似乎有類似的病,還有你外叔祖地一個孫子聽說身體也不太好。怎麼?」淑寧道:「不如額娘問周夫人要一份那個方子吧?送回外祖父家去,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呢。當然,我們家也要留一份。」

   佟氏想想也是,便答應了。淑寧陪了母親一會兒,直到她睡下才回到自己院中。

   其實方纔的話,她心中有數,印象中歷史上皇后去世時,四阿哥已經長得挺大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很小的時候便失去了養母,這當中說不定就是因為陳良本的蝴蝶效應。雖然這個世界看上去還跟原來的歷史差不多,但在許多方面,其實已發生了細小的變化。

   在這種變化下,她能否保住自己家庭的平安康樂,保住家人們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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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絮絮

   第二天上午,等太陽升起來後,佟氏已叫人套好車,准貝跟周家母女一起進京去了。這一次,小劉氏也帶著兒子回府,她帶兩個小男孩坐一輛車,那兩對母女則各坐一輛。至於端寧,自然是騎著馬前後照應了。

   臨上車時,周茵蘭看到淑寧身邊的丫環捧著一個敞口高花瓶,裡頭插了幾十枝桃花,有些詫異,淑寧便道:「園子裡的桃花開得好,索性折幾枝帶回去,讓家裡人也賞一賞西山春色。」周茵蘭笑了:「真不愧是淑妹妹,連禮物都透著雅氣。」

   為了顧慮到周夫人的身體,馬車起初走得不快,但也許是她昨夜睡得很好,又或許是因為女兒的喜事而心情鬆快,周夫人的精神很好,馬車漸漸加快了速度,剛到了午時,她們就已經抵達位於外城的周大人妹夫家門前。

   兩位夫人隔著車窗道了別,淑寧想起早上出發時,周茵蘭似乎挺喜歡那幾株桃花,而且一直沒有機會到別院的花園裡看看,於是便叫過素馨吩咐一番,選了幾枝花讓她帶過去。

   周茵蘭喜出望外,掀起簾子向她微笑致意。淑寧望過去,還看到周夫人一臉慈愛地折了一朵桃花下來,替女兒簪在頭上。

   淑寧揮手告別,他們家的馬車便開始起步,往內城駛去。

   回到伯爵府,佟氏先帶著眾人到榮慶堂見那拉氏。那拉氏正在聽芳寧講她處理的幾件家務,並指出了其中不足地地方。李氏與喜塔臘氏都跟在旁邊侍候。絮絮也在,但婉寧卻不見蹤影。

   妯姑嫂姐妹們一番見禮過後,眾人坐下來說話,才知道沈氏還要過兩天才回來,而婉寧則是有些不舒服,正在房裡養病。那拉氏對小劉氏母子的態度還算和藹,其實她對三房的這個「妾」,心裡也是有數的。既然佟氏一向給她面子。她也樂得做好人。

   說了幾句。佟氏便告辭了。絮絮看著淑寧有些欲言又止,不過想到時間多的是,便沒有開口。

   回到槐院,張保已經在正房等著了,一家人吃過午飯,各做各的事。淑寧回到房間,見丫頭們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便讓她們下去,打算睡個午覺。

   素馨卻對冬青使了個眼色,兩人齊齊上前來,笑著對淑寧說她們想去看看姐妹們,請她允許。淑寧聽了,便知道是素馨的八卦癮頭髮作了,忍笑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們不許太晚回來。而且不許惹事。」素馨與冬青齊聲應了。手拉手就要往外跑,卻被淑寧叫住,道:「難道你們就空著手去不成?把那瓶桃花帶上。只要留下幾枝就行,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們到各院裡送花去的,免得你們挨管家媽媽們地罵。」

   素馨與冬青聽了,互相擠眉弄眼地,齊聲對淑寧道:「多謝姑娘。」便笑著拿花去了。淑寧有些無奈,想當初冬青剛來時,多文靜多老實一個姑娘啊,生生被素馨帶「壞」了。

   她睡了半個時辰,起來後,見兩個大丫頭都沒回來,便隨便吩咐個小丫頭打水來洗臉,然後自己動手梳了頭,只在鬢邊夾了朵通草花,又換了一身家常袍子,拎著一籃點心,往芳寧房裡去了。

   絮絮正好在芳寧房裡,一見她就很熱情地上來說話。

   去年秋天姑父那日德升了山東鹽運使,帶了兒子上任去了。姑媽他他拉氏為了治女兒臉上地疤痕,留在了京裡。只是年底收到兒子地信,知道丈夫在任上納了個美妾,她實在坐不住了,便將女兒托付給伯爵府,一過了年,就帶了家人趕到山東去。現在絮絮由那拉氏照顧,平時就住在婉寧的院子裡,隔上幾天就要請太醫上門來瞧,想把鼻子周圍的疤痕消掉。

   這位小表姐其實是個很單純的人,只是因為臉上的幾個疤,有些自卑,因此不愛外出見人,但和幾個姐妹卻相處得極好。她見淑寧帶了點心來,很高興,道:「我正想籐蘿餅吃呢,你就帶來了。」淑寧道:「我先前叫人往園子裡移了幾株籐花,這就是開的頭一茬,以後要做隨時去摘就是,不用再到外頭去買了,方便得很。」

   她看到芳寧與絮絮吃得高興,心裡也很歡喜。其實與做菜做湯相比,淑寧更喜歡做點心。大概是因為古代的爐灶沒有現代地乾淨方便,每次做菜都要忍受煙熏火燎,她便對只需要蒸的點心非常有偏愛。而且這種中式點心,她愛弄什麼花樣就弄什麼花樣,就算再創新再好吃,也不會有人認為她是穿的。

   絮絮吃了兩塊餅,歎道:「你們會做這許多好吃的東西,真了不起,芳姐姐的齋菜味道好,淑妹妹的點心花樣多,連素來不沾陽春水的婉姐姐,都學會做幾道小菜了。我卻連燒水都不會,真是笨死了。」

   芳寧微微笑道:「既如此,你喜歡什麼,學就是。我與三妹妹都是因為喜歡才學做的,不論是我們,還是兩位嫂子,都很願意教你,只要你想學。」

   絮絮卻發了愁:「我自然是想地,可是我額娘不許,說怕我被菜刀弄傷了手,或是被燒著燙著,還說只要丫環們會做就行了。本來額娘去了山東,我就想學一學地,舅母又不讓。」

   淑寧與芳寧對望一眼,都沒接話。她們自然知道這是因為那拉氏怕絮絮真受什麼傷,她會被小姑埋怨,所以萬事都以穩妥為主。

   淑寧想了想,道:「如果是怕動刀子或怕被燙著,那就學些別的好了。我小時候剛學廚時,額娘也怕我傷著,因此只許我做麵食。表姐若有興趣,學做餃子或餑餑就好,這些做起來也容易。」

   絮絮覺得有道理,忙點頭道:「這個好。我額娘就愛吃餃子,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罵我的。」

   姐妹三人說笑了一會兒,那拉氏便派了個小丫頭來請芳寧去。芳寧不好意思地向她們告了別,離開了屋子。絮絮有些掃興,道:「現在芳姐姐天天都有許多事做,我一個人實在無趣。」淑寧道:「二姐姐不是在麼?她還和你住一個院呢。」絮絮撇撇嘴:「她哪裡有空啊?」

   淑寧見她有些不高興,便扯開了話題:「我看表姐沒再老是用扇子手帕遮臉了。讓人瞧著就覺得大方。看來你已經習慣了。」

   絮絮有些沒好氣地道:「我哪裡還敢啊?萬一被你們家認為是盧小姐那樣地人。豈不是成了笑話?」

   原來去年初冬時,絮絮因面上疤痕治理效果不佳,整日悶悶不樂,他他拉氏便帶她到房山別院散散心。淑寧見她大冬天仍是拿著扇子或手帕遮臉,人也畏畏縮縮的樣子,想起對門的那位盧小姐,便與佟氏商量一番。以賞雪的名義,請了盧家母女來喝茶。

   那位盧紫語小姐,其實倒不是什麼怪人。她祖父生前做過官,父兄雖是白身,家境卻十分富裕,自余家敗落後,方圓數十里,更是再沒有能與她家比肩的漢人家庭。盧紫語自幼生得美貌。又讀過幾本書。常常聽得親族中的贊語,便自認為是個才貌雙全的絕世佳人。

   她年紀漸長,越加認為附近人家的女兒少有能與她匹敵地:淑寧雖然不錯。但長相只是清秀;余桐堪稱她地勁敵,但容貌才藝卻比不上她,況且家勢已敗;別地村姑自不用說,連她自己都承認對方是個美人的巧雲,卻已嫁人生子,身份又是僕從,她自然不會放在眼裡。

   這樣一來,她便越來越自負,認為自己既是絕世佳人,當然就該有絕世佳人的派頭。也不知她是從哪裡學來的作派,出門必用扇子遮面,手中必持絹帕,而且侍女環繞,說話行事,都十分矜持。

   絮絮一見盧小姐,便已呆住了,當然不是因為對方是個美人。她那位已出嫁的小姑姑津津,還有常見面的婉寧月荷主僕,都是出色的美人,這盧紫語雖然長得不錯,卻還不能讓她驚艷。她吃驚地,是對方的行事作派,與自己十分相像,只是出發點不同。她與盧小姐相處時間越長,便越不安,不禁起了疑心。這盧家仍是三舅一家的近鄰,三舅母與表妹看自己時,會不會認為她與盧小姐一樣可笑?

   不過她轉眼去望淑寧時,並未從對方眼中發現嘲弄之意,才稍稍放了點心。盧家母女一走,她便大哭一場。他他拉氏心疼女兒,不禁怪罪佟氏母女,但後來發現女兒不再拿扇子和手帕遮面,才知她們的苦心,對佟氏的態度也好了許多。

   絮絮因瞧了盧紫語的行為,覺得十分刺眼,天天都提醒自己不要成了人家眼中的笑話,幾個月下來,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縮手縮腳的,雖然還常常低頭,但已經好了許多。不過她仍是覺得很煩惱:「沒了遮擋地東西,我總是覺得心虛,生怕別人看到我鼻子上地疤會笑話我。我聽了你說的不要吃醬油的話,現在連顏色深一點地東西都不吃,可為什麼我的疤還是那麼顯眼?」

   淑寧仔細瞧了她的臉,道:「我覺得這疤痕比上次見時已淺了些,但可能是因為你膚色白了,所以才會顯得好像沒什麼變化。再過些時候應該會好許多。」

   絮絮聽了有些高興,但還是擔心:「我已經吃了差不多一年的藥了,每隔三天就敷一次特製的藥膏,可到現在還是這個樣子。我本來想塗些粉蓋住的,可婉姐姐卻說,那些粉塗多了,對皮膚不好,我就不敢再塗了。」

   淑寧想了想,道:「我聽說彩坊的白粉是用花種子磨的,並不是尋常的鉛粉,應該無妨。」

   絮絮頓了頓,道:「本來我是用他家的粉的,可上次丫環去買粉時,被認出來了,我額娘被二舅母奚落了一頓,從此便改買別家的。我又不知道根底,因此總是擔心。」

   淑寧道:「姑媽買的,定是好店出品的粉,再糟也是有限的。如果真擔心的話,平時不用,只在出門時擦就是,擔心什麼?」

   絮絮有些不好意思:「我原也是這麼想的,但擦了一次,就覺得看不到疤真好,每天早上洗完臉,總忍不住要擦上一點,結果就被婉姐姐說我了。」

   淑寧默然,這就是絮絮自己的問題了,她可沒法幫上忙。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淑寧便打算去看看婉寧。絮絮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她這些天身上不好,總愛發脾氣,你要小心些。」

   淑寧有些奇怪,便問是什麼事,絮絮紅了紅臉,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個字,淑寧這才明白了。這也是正常的,生理期必然現象嘛。

   絮絮小聲道:「婉姐姐其實是為了躲何嬤嬤,每逢這種日子就要稱病的。那個何嬤嬤真真恨心,一天也不肯放,要不是大舅母陪了一車好話,她還不肯鬆口呢。饒是這麼著,也只許婉姐姐休息五日,五日一過,不管如何,都不許再歇著。」

   她扁扁嘴,道:「我額娘見婉姐姐學得好,還想讓我跟著一塊兒學呢,我可不願意受那些苦。可大舅母卻說,明年選秀,咱們都在名冊上,最好是一起跟著學學規矩,到時候不會丟家裡的臉。」

   淑寧一驚,她可不希望像婉寧那樣受苦,何況她對自己的禮儀舉止是很有信心的,絕不會丟臉,更何況,若是選秀時因為舉止儀態不過關而被淘汰,不是更合自己的心意麼?她心裡暗暗下了決定,一定要說服佟氏,不要把自己送到何嬤嬤的魔爪中。

   告別了絮絮,她來到婉寧的房間,見門外一個丫環也沒有,便直接進了門。正要打招呼,卻冷不防飛過一個茶碗來,接著便是婉寧的怒罵:「死哪裡去了?叫你們拿熱水來,怎麼半天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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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瓊瑤

   淑寧嚇了一跳,連忙跳到一邊去,那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泰半茶水濺了淑寧半個衣腳。淑寧有些生氣,道:「二姐姐這是在做什麼?」說完,她才看到婉寧一個人蜷伏在炕上,手捂著腹部,半個身子伏在炕桌上,似乎十分痛苦。

   婉寧抬頭看了才知道罵錯了人,連忙道:「三妹妹,對不起,我沒看清是你,沒傷著吧?」淑寧見她一臉冷汗,想到她也不是故意的,自己也沒傷著,便沒再怪罪她,反而上前問:「二姐姐這是怎麼了,這麼痛麼?」

   婉寧扁扁嘴:「很痛啊,又冷又痛!我這輩子為什麼要做女人!」然後又伏下身去,微微喘著氣,時不時地呻吟兩聲。

   淑寧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試過像她這樣痛法,頂多只是有些不舒服、行動不方便罷了,因此沒什麼這方面的經驗,看她痛得這樣,也有些慌了,周圍望了一眼,便要拿起炕桌上的茶壺倒茶,碰碰壺身,是熱的,但揭開壺蓋後,卻發現裡頭是綠茶。她雖然不是婦科專家,卻也知道這種特殊時期不該喝綠茶,便問:「二姐姐這裡可有其他喝的東西?你現在可不該喝這茶。」

   婉寧吸了口氣,道:「沒了,我叫人拿熱水去了。難道外頭一個人也沒有?」淑寧便道:「我到大院裡去看看,馬上就回來,二姐姐忍著些吧。」她匆匆到了竹院,要了壺白開水,又叫人去煮碗紅糖水來。回到婉寧的小院時,正好聽到俏雲回來了。

   婉寧在那裡不停地對俏雲念著:「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我都快疼死了!煙雲又不知跑去哪裡,我連杯熱水都沒得喝……」俏雲邊把一個牛皮水袋按到婉寧腹部之上,邊道:「是我不好,姑娘別生氣,我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這個水袋地,現在舒服些了麼?」她見婉寧似乎稍稍舒展了眉頭,才繼續道:「煙雲原本是在這裡的。因我叫她去熬太醫開的藥。她才會不在。只是我交待月荷要留下來侍候姑娘的。如今怎麼不見人影?」

   婉寧閉著眼,道:「她有事走開了。你叫煙雲熬藥做什麼?我早說了那個藥難喝死了,我才不要喝呢!」俏雲低頭替她揉著腹部,好生勸道:「良藥苦口,姑娘還是喝一點吧,喝了會好受些。」婉寧只是搖頭。

   淑寧走到桌邊,倒了杯熱水給婉寧。道:「二姐姐先喝幾口吧,我已叫人去煮紅糖水了。」婉寧喝了一口,抱著那水袋靠在牆上,覺得好受些了。淑寧悄悄問俏云云:「二姐姐每個月都是這樣麼?」俏雲搖搖頭:「從前一向沒什麼的,只是從去年夏天開始,頭幾天總是難過些,但疼成這樣,是今年才有的事。」婉寧聽了這話。眼圈一紅。道:「我這輩子為什麼要做女人?」俏雲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她。

   淑寧覺得有些尷尬,便道:「二姐姐既然身體欠安,還是好生歇著吧。我改天再來看你。」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婉寧拉住了手:「好妹妹,你多陪我一會兒吧,如今都沒人肯陪我。」

   淑寧尷尬地望望俏雲,俏雲只是笑笑,道:「三姑娘慢坐,我去看看她們煮好紅糖水沒有。」然後便出去了。

   淑寧只好坐到另一邊炕上,陪婉寧傻坐著,偶爾說些話,婉寧卻只是「嗯」「啊」「是嗎」,有些應付的意味,心思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淑寧不禁心下著惱:你既然要我留下陪你,幹嘛還擺一副不情願搭理我的樣子?

   她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要走。婉寧這時卻換了態度,臉上帶著委屈,長長地睫毛一顫,便落下幾顆淚珠兒來。她哀求道:「三妹妹,你多陪我說說話吧。」淑寧見她一副可憐樣兒,便勉強留下了。

   婉寧開始訴苦:「你說我原本好好地,怎麼會突然痛成這樣?我足足痛了兩天了!如果以後每個月都要忍受這些,我可怎麼辦呢?」淑寧道:「這種事各人有各人地狀況,姐姐既請了太醫,就好好遵醫囑吃藥,平時飲食注意些,再者,就是要盡量保持心情愉快,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婉寧眼光瞥向右下方,幽幽地道:「我如今過著這樣的日子,怎麼還會心情愉快?」淑寧不知如何去回答,便只是沉默著。

   婉寧用眼角餘光瞥了淑寧一眼,咬咬唇,道:「三妹妹,你知道,我一向當你是親妹妹一樣的,有些話……我也不怕對你說。只是請你不要告訴人去,不然,只怕我小命難保。」她長睫毛顫了幾顫,又落下幾滴淚來。

   淑寧不禁有些黑線,但這種狀態下,她又不好走人,只好硬著頭皮道:「二姐姐有話請講。」

   婉寧幽幽歎了一聲,直把淑寧的雞皮疙瘩都挑起來了,才聽得她道:「其實你也知道我的心事,我心裡一直都有一個人。只可惜,我本有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我在這裡受苦受罪,他卻陷在溫柔鄉里不可自拔,我一想起,就心痛難忍。」

   淑寧猜她指的應該是四阿哥。四阿哥年前新娶了一位側室,姓李,聽說跟大堂嫂李氏還有點沾親帶故,佟氏當時還特地送了大禮去賀呢。但她聽著婉寧這話,卻覺得身上發冷。

   婉寧又歎了一聲,繼續道:「其實我也明白,感情這種事是不能勉強地,他既對我無心,我也不是那等死纏爛打的人,只好告訴自己,一定要把他忘掉。」

   阿彌陀佛,如果你真忘得掉,那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可是,多年的鍾情,卻換來一場空,我實在不甘心!無論如何,我都想再見他一面,只要再見一面就好。我想把心裡的話都告訴他,如果他聽了我地話。還是象原來一樣無情,我也就認了,從此收心養性,再不糾纏於他。」她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條帕子來,揩了揩眼角的淚花,「但是,我如今連門都出不去,連五阿哥來過兩回。都被額娘擋了。我現在。別說是再見他一面。就連傳個信都做不到!難道我就這樣命苦,這一腔深情,就此平白葬送了麼?」

   她猛地抬頭望向淑寧:「好妹妹,你一定不忍心看我這樣痛苦,對不對?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她邊說,還邊用一雙閃著淚光的美眸緊緊盯著淑寧。彷彿淑寧要是說不個字,她就要撲上來似地。

   淑寧一邊聽一邊發寒,心想今天婉寧是得了什麼毛病,竟然變得這麼瓊瑤?但面對著那雙大眼,她避無可避,只好繼續硬著頭皮道:「我哪裡能幫上什麼忙呢?我與四阿哥雖說有些沾親帶故,但事實上隔了好幾重呢,我見過他地次數。五個手指頭就能數過來。就算我有心幫你,也無能為力啊。」

   「只要你肯幫就行。」婉寧一把抓住她的手,「三嬸是四阿哥長輩。想見他應該很容易,再說,端寧哥不是常常能跟他見面麼?」

   淑寧稍稍使了點力,想把手抽回來,卻不成功,只好道:「我們一向不去拜訪四阿哥,他也從來不到府裡見我們,至於我哥哥,自從四阿哥開府理事後,他們就很少在學裡見面了,你叫我們怎麼幫你?」她這話可沒有撒謊啊。

   婉寧忙道:「這個我早想好了,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四阿哥前些天添了一位千金,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我聽到這個消息時,也很為他高興。」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明地光茫,繼續道:「三嬸一定會送禮去賀地對不對?能不能順便幫我送一樣東西?」

   她從炕角地一個小木箱裡取出一隻荷包,遞給淑寧道:「這是我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趕出來的,送給那孩子,算是為她祈福。你們家在送禮時一起送過去就行,只需略提一提是我專門做的,別的一概不需多講。」

   淑寧還是頭一回聽說四阿哥添了個女兒的事,她看了看那荷包,是用大紅綢子做的,上頭用各種顏色鮮艷地絲線繡了許多小馬小狗小花小草,還有許多福壽字,送給女嬰倒是很合適的禮物。但是這種事她實在不想沾手,萬一做成了,婉寧以後都要她幫忙怎麼辦?而且,佟氏肯定不會答應的。

   於是,無論婉寧怎麼說,她都不肯點頭,給出的原因除了怕大伯母那拉氏知道會責怪之外,還有這種私相授受的事不是閨閣中人該做的。婉寧暗中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心想這丫頭雖然一向木訥保守,但很容易心軟,這回怎麼不肯上鉤?難道是方才自己哪裡演得不好麼?如果自家母親肯答應,她何必要費那麼多功夫?只是送個禮而已,哪裡談得上什麼私相授受?!

   淑寧一再推托,婉寧心中惱火,但幸好她還記得自己要維持的形象,沒有表現出來,反而露出傷心難過的神色:「你真地不肯幫我麼?這於你只是舉手之勞罷了,甚至不用你去做,只要吩咐一聲就好,為什麼……你就不肯幫我呢?」

   「不肯幫婉姐姐什麼事?」絮絮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月荷。

   婉寧見了她,眼珠子一轉,便顫出幾滴淚來,難過地道:「我想托三妹妹辦一件事,很容易就能做好,可三妹妹卻不願意。罷了,我也不勉強你,只好繼續一個人傷心難過了。」

   絮絮不知她說地是什麼事,但見她哭得這樣可憐,心便軟了,對淑寧道:「淑妹妹,如果婉姐姐所托的事不難辦到,你就答應了她吧。」

   還不等淑寧說話,婉寧便在一旁補了一句:「絮絮表妹不用多說了,其實我心裡有數。我往日與三妹妹本就不太親近,剛才又不小心,得罪了她,我雖不是有意的,但三妹妹心裡難免會怪我。這本是人之常情。」她把眼睛斜向右下方,神情楚楚可憐。

   絮絮有些疑惑地望望淑寧,月荷這時卻插話了:「三姑娘,我們姑娘若真得罪了你,也不是故意地,請你不要怪她。」

   這是什麼意思?!淑寧皺了皺眉,看了看婉寧和月荷兩人。她知道這下是推不掉了,不過,也並不意味著她就會任她們擺佈!她道:「好吧,我答應二姐姐,但是,我們要先說好,我只是去試試,卻不保證一定能做成。若是沒法送出去,二姐姐可不能怪我。」

   婉寧卻只管高興:「只要你答應去做就行!拜託你了。」說罷把荷包塞進她手裡。

   淑寧收了荷包,卻有些不太甘心,她往旁邊讓了讓,空出位子給絮絮坐下,然後瞄了瞄月荷,道:「方纔二姐姐到處找人,卻不見月荷姐姐,不知你去了哪裡?」

   月荷只是柔柔一笑,低頭不語。婉寧卻道:「三妹妹有所不知,我在房裡生病,那個何嬤嬤還不肯罷休,總是來騷擾我。多虧了月荷,她向何嬤嬤請教規矩,受了許多折磨,何嬤嬤才沒再來打攪我。只是苦了月荷了。」她輕輕拉過月荷的手,感激地望著她,月荷只是淡淡笑著。

   絮絮卻有些擔心:「那個何嬤嬤,要待到什麼時候才走?」婉寧悶悶地道:「我都學了快一年了,本來一年就期滿的,可是我額娘說想多留何嬤嬤幾個月。」絮絮也擔著心,若是母親寫信來說讓自己跟著學怎麼辦?於是兩人各自發起愁來。

   淑寧望了幾眼月荷,抿抿嘴,便借口說還有事,告辭了。

   出得門來,卻看到俏雲端著個碗站在廊下,面無表情。淑寧叫了她一聲,她才微微笑道:「三姑娘這就要走了麼?有空常來玩。」她瞥見淑寧手中的荷包,歎了口氣道:「我們姑娘花了一個多月功夫才繡好的,請三姑娘多費點心吧。」然後便端著碗進門去了。

   回到槐院,淑寧看到佟氏正與二嫫商量著什麼事,似乎很高興的樣子,便上前去請安。佟氏笑道:「你來得正好,我剛知道四阿哥添了個女兒,本來還以為要再過十來天才會生呢,幸好東西都早早預備下了。只是給宋格格的東西,我不知該選哪一樣好,你幫著瞧瞧?」

   淑寧幫著挑了挑,最後選定幾樣藥材、兩個玉牌並四塊上好的衣料,便連同送給新生兒的禮物包了兩個包袱,預備送到南瓜胡同去。

   淑寧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把婉寧的荷包送過去。佟氏回頭看見她拿著個荷包發呆,便問是怎麼回事。

   聽完女兒的敘述後,佟氏拿過荷包看了看,道:「倒還看得過眼,憑她才學了兩三年的本事,算是不錯了。」看著看著,她覺得荷包裡似乎有東西,便打開拿了出來。原來是一方白絹帕,上頭用黑色絲線繡著蒼蠅大小的字,密密麻麻,組成一整篇消災祈福的佛經經文。佟氏歎道:「這才是投其所好呢,二丫頭還真是用了心思。」

   淑寧這時才知道荷包裡還有文章,心想婉寧說的做了三天三夜是胡扯,俏雲說的一個多月才是真正花的時間吧?看來婉寧早有準備了。

   佟氏把經帕收回荷包裡,想了想,道:「你收回去吧,過幾天跟二丫頭說沒法送出去,還給她就是。雖然她很用心,但這種事不該由我們來做。四阿哥才得了女兒,我做姨的卻替個年輕女孩子送荷包給他,我們成了什麼人了?他幾個媳婦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怨我們呢。」

   淑寧深以為然,便把荷包收回去,與母親說了幾句閒話後,回房去了。而佟氏則命二盡快將禮物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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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盤算  

   到了第二天,淑寧便把荷包拿回給婉寧,道:「我昨兒個回去後聽額娘說,禮已經送出去了。我沒法幫到姐姐,還請姐姐把荷包收回去吧。」

   婉寧感到很失望,不過她不願就此收回,反正也沒別的渠道可用,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會怪妹妹,只是還請你另想個法子吧。我真的只是一片好意,希望恭喜他一下,為孩子祈個福。再說了,端寧哥不是會出門麼?總有機會碰到他的。」

   淑寧暗暗皺了皺眉,又道:「我聽說哥哥學裡要大考,他如今除了學裡和家裡,就沒再往別處去了,連朋友都少見,要是真托了他,只怕要耽誤姐姐的事呢。難道姐姐不能托別人幫忙麼?」

   婉寧歎氣道:「我本來想找大嫂的,但她就算真去了,也見不到他,所以只好找你。」淑寧扯扯嘴角:「姐姐這荷包不是送給小格格的麼?其實見不到他也不要緊,心意到了就成。」婉寧一時語塞,吱唔了兩句,仍推著不肯收回荷包。

   淑寧好說歹說,見她冥頑不靈,有些惱了,想要甩些狠話出來,卻聽得屋外傳來何嬤嬤的聲音:「姑娘若是大好了,就略動一動吧,學規矩這種事偷不得懶。」

   然後便聽得月荷輕聲細語地說了幾句話,何嬤嬤卻道:「丫頭不必替你主子說好話,我要教的是小姐,教丫頭一點是讓你們知道規矩,可你學那麼多有什麼用?還不如勸你主子勤快些。也好少受些罪。」

   婉寧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剛好被淑寧看見,當下便嚥回了要說的話。婉寧匆匆說了兩句,仍舊把荷包推回給淑寧,便勉強起身出去了。淑寧跟在後頭,看著她言笑晏晏地與何嬤嬤說話,彷彿剛才她眼中地陰靈只是自己的錯覺,心下有些發冷。便暗暗盤算:婉寧如今顯然不再是過去那個小白了。也有了心機。若是強硬地拒絕,只會得罪她而已,要是不小心被她暗算幾把,也是讓人防不勝防的,看來還是要智取為上。

   於是她便不再多說廢話,把荷包帶回自己房中收好,然後便不再往婉寧院中去。剛好這些天為了準備大祭的事。佟氏接過了佈置祭堂的任務,其中有些針線活要做。淑寧自告奮勇接了過來,又幫著母親料理些家務,擺出一副很忙的架勢。

   其實那些針線,看著似乎很多,真要做起來,以淑寧的本事只需要兩三個時辰的功夫,她卻偏偏把時間拉長到兩三天。而且只在有外人來時做。她以事忙為借口。不再外出,每次芳寧、絮絮以及其他人上門來看她,都能看到她坐在布堆當中飛針走線。芳寧雖然覺得她做得出奇地慢。但心知這個堂妹一向有主張,便沒開口;而絮絮那邊,雖然會做針線,卻很少親自動手,也沒有類似地經驗,所以並沒有起疑。這樣一來,沒法出院門地婉寧便從別人那裡得到這樣一種印象:淑寧堂妹忙得很,沒空去做別地事。

   她雖然覺得心急,但也沒辦法,只好一邊繼續忍受何嬤嬤的教導,一邊讓丫頭們去打聽三房的情況。

   到了大祭那天,婉寧終於有了些自由,以為儀式過後能與淑寧私下談談,卻不料淑寧事先稟告了母親,說這次小劉氏母子也有參加,怕人多嘴雜,他們會受委屈,所以要陪在他們身邊。婉寧只能遠遠地望著淑寧的身影,顧慮到那邊有許多太太奶奶們,只好逗留在女孩子堆裡應付著幾個姐妹,還要時不時提防媛寧發難。

   等到吃飯時,婉寧與淑寧卻是排在一起的,不過淑寧早有準備,便只是不動聲色地端坐著,等待開席。

   婉寧趁別人沒留意,便悄悄問淑寧荷包的事怎麼樣了。淑寧靜靜吞下口中的茶水,用手絹擦擦嘴角,又「順手」擦了擦額角,眼圈一紅,便「委屈」得要掉下淚來。

   婉寧嚇了一跳,忙哄了她兩句,絮絮在旁邊看見,眉頭一皺,道:「婉姐姐,你對淑妹妹說什麼了?她怎麼哭起來?」婉寧忙推說不知。其他人也發現這邊情況了,問是怎麼了,她不等淑寧回答,便搶先道:「三妹妹想必是想起祖父了,才會忍不住難過。」那些親戚們信以為真,紛紛安慰淑寧,還誇她孝順。絮絮將信將疑,而媛寧則古怪地看了婉寧一眼,瞧她地神色,似乎以為是婉寧在欺負淑寧,很有些不恥。

   婉寧好不容易轉移了別人的注意力,才小聲對淑寧道:「三妹妹,你好好的哭什麼啊,別人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可不就是在欺負我麼?淑寧一邊腹誹,一邊回想起方纔的情形,暗中檢討:演得比婉寧自然些,雖然是借助了外力,倒還算過得去,只可惜沒那麼長的眼睫毛,臉皮也比人薄,不然也瓊瑤一番噁心噁心人。

   她哽咽著回答道:「二姐姐,我實在空不出手來,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啊。」然後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又用手絹擦擦眼角,眼淚更多了。絮絮見了,忙勸道:「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婉姐姐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對不對?」她抬頭望向婉寧。

   婉寧還能怎麼說?心想三丫頭怎麼那麼容易哭啊,冷不防瞥見那拉氏飛過來的一記凌厲地眼光,心中一凜,忙對淑寧道:「我知道了,我不逼你,你快擦乾淚吧。」

   淑寧目地初步達成,手伸到桌下,暗中把塞在另一個袖子裡的一條同樣顏色款式的手帕換過來,擦乾了眼淚,心裡盤算著,一散席,就趕快跟上母親,免得再被婉寧纏上。

   婉寧卻也在心裡盤算,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萬一又弄哭淑寧可就麻煩了,還是等散席後再尋機會私下與她談談吧。

   唯有絮絮心中疑惑:婉姐姐托地事原來這麼難辦麼?怎麼又說很容易辦呢?而且淑妹妹這些天都快忙翻了。沒空幫忙也很正常,怎麼婉姐姐一再地逼她?

   且不提這姐妹幾個各自心中地盤算,一件意外發生了:按規矩在桌邊侍候布菜的喜塔臘氏,忽然昏倒了。眾人一片忙亂,抬人的抬人,打扇子的打扇子,請大夫的請大夫,宴席草草散了。淑寧在混亂中緊跟在母親身邊。後來又一起離開。婉寧因與芳寧、絮絮一起被李氏帶離現場。只能打消了原本的計劃。

   喜塔臘氏會昏倒,卻是因為懷孕了,那拉氏喜出望外,但又怕人說閒話,不過考慮到順寧並非長孫,按例只需守一年孝,只不過是他們家想贏個孝名。才讓孫輩的也跟著守三年罷了,喜塔臘氏懷孕,卻也沒有違制的地方。如今子嗣重要,她便放下了擔憂,四處張羅著送了許多好藥材來,又命家下人等好生侍候。

   但大夫說喜塔臘氏這胎有些不穩,要好生靜養,不然恐怕有些危險。那拉氏心下愧疚。知道是近來累著她了。便與長媳商量過後,決定要親自照料二兒媳婦。府裡地家務李氏包了一半去。她又把另一半托給佟氏,本打算請沈氏幫著照應地,誰知淳寧感染了風寒,沈氏要照顧兒子,只好作罷。

   佟氏接過家務,自然是料理得妥妥當當。淑寧本想回房山前把荷包還給婉寧就沒事了,哪裡料到會有這樣地變故,但也只能跟著母親留下,倒是小劉氏母子過了兩天便先回別院去了。她為了繼續躲婉寧,便用回老辦法,幫著母親料理家務,裝作一副很忙的樣子。

   芳寧本就在學習管家,所以堂姐妹二人常常能見面,就連無所事事的絮絮,也可以到槐院來串門子。唯有婉寧,又回到了沒法自由離開院門的日子,每日跟著何嬤嬤學規矩,心下著急不已,偶爾便不免會走神。

   何嬤嬤自然不會放過,責打了幾次,又冷言冷語地道:「姑娘還是認真點好,你以為那個地方是那麼好進的?不懂規矩的人是站不住腳的!若你真想做那人上人,就多用點心,難不成你以為光憑一張臉,就能暢通無阻?別小看了宮裡地貴人!」

   她本來以為婉寧是衝著皇宮去的,因為女兒要選秀的人家請教養嬤嬤也是常事,她也不是頭一回了,因此故意拿話激婉寧。她不知道婉寧瞄準的是另一個地方,更不知自己的話無意中踩到了婉寧的死穴。

   婉寧面上雖然露出受教的表情,心中卻是怒不可遏:死老太婆,我本來想著你好歹教我不少東西,不打算為難你的,既然你自尋死路,就別怪我了!

   過了幾天,有消息傳出,何嬤嬤身上長了許多疹子,不痛不癢,但無人知是什麼疾病,也不知會不會傳染。婉寧「當機立斷」,命丫環婆子們將何嬤嬤隔離,然後把事情親自稟告了母親。那拉氏心下不安,擔心那若真是傳染病,府裡地人會很危險,便回報了何嬤嬤所在地王府,那王府派了個總管來,將何嬤嬤送到城外去了。然後全伯爵府進行大清掃,預防會傳染。

   後來隱約聽得那何嬤嬤不到兩日便消了疹子,人也沒事,只是王府那邊不許她回去。婉寧又勸母親,說自己學了那麼久規矩,已經足夠,那何嬤嬤雖說現在好了,但誰知幾時會復發,還是不要請她回來的好。那拉氏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便依了,送了一份大禮去謝王府,又讓人捎了些銀子衣物給何嬤嬤,卻不再提請她來家的話。

   這時已過去了好些天,因那拉氏有些不放心,一直分心來留意女兒,婉寧表現得很安份很淑女,讓她覺得挺滿意。等她把注意力轉回媳婦身上,婉寧便打算找機會去槐院尋淑寧。

   但出乎她地意料的是,淑寧自動自覺地上門來,將荷包還給她,道:「方纔接到的消息,四貝勒府關門閉戶,不見外客,聽說是小格格病重,可能會夭折,所以正在做法事祈福呢。這種時候,我沒法把東西送過去,是我有負二姐姐所托,請二姐姐恕罪。」

   婉寧怔住了,她只記得四四子嗣艱難,卻不記得他的長女有可能夭折的事。她心中轉過許多個念頭,強笑道:「那麼我更應該送這荷包過去,為小格格祈福了,難道三嬸對這個消息就沒有什麼表示麼?」

   當然有表示,佟氏還特地送了串請高僧開過光的佛珠過去,又在房內設了經壇為那個女嬰祈福。但淑寧心中不悅,覺得她這種時候還要利用小孩子,實在有些冷血,況且也實在沒了耐心,便冷冷地道:「姐姐若有心,多為小格格念幾遍經好了,至於荷包,你還是收回去吧。」說罷將荷包塞回給她,也不多說,直接告辭走人。

   婉寧雖然著惱,但還能保住清醒,知道全家人裡與四四關係最密切的,就是三房,現下還不能得罪他們,而且現在也是淑寧佔了理,真惹惱了她,對自己沒一點好處。於是她便照舊像往常那樣與淑寧相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淑寧卻只是淡淡地應對,不親近,也不明顯地疏遠。倒是絮絮,近日忽然變得沉默了,似乎在躲著婉寧。

   幾日後,果然傳來消息,四阿哥的長女夭折了,還沒滿月。佟氏很難過,特地讓人送了些補身的藥材去,又寫了封信去安慰四阿哥。

   婉寧收到四四喪女的消息,不禁扼腕,錯失了一個好機會。

   她正煩惱著已獲得自由的自己沒有接觸四四的渠道,卻在接待費揚古家派來的兩個請安婆子時,得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玉敏即將要被指婚給四阿哥。

   這份旨意本來早就要明發的,顧慮到四阿哥長女新殤,才打算押後再公佈,但費揚古家已經收到通知,開始為女兒的婚事做準備,據說,婚期是在秋天。

   其實玉敏自從去年起,就很少過來了,聽說跟自己一樣,正在接受禮儀訓練,婉寧也沒有多想。兩人雖很少見面,但每個月都會互相派人向對方問候。但玉敏的婚事顯然早就有定案了,可自己卻完全不知道。

   婉寧心中亂哄哄地,只靠著一絲清明保持著風度禮儀,總算沒在兩個婆子面前失禮。直到人走了,她才有機會思考這件事。

   雖然當初早就知道玉敏會成為四福晉,但近兩三年,她曾有過改變歷史的念頭,甚至還暗中引玉敏去注意別家的男子,只是不太成功。不過她對玉敏性情上的影響還是有些成果的,可惜宮裡仍然認為玉敏適合當皇家媳婦。

   婉寧認為自己的家世雖說比不上玉敏的,但也不錯了,夠格當皇子正室。四四就算一時對自己冷淡些,但明年選秀,她要是哄得宮裡太后太妃們開心,加上現在她又已經脫胎換骨,指婚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退一萬步說,如果她真的沒法當上四四的正福晉,先籠絡著玉敏,將來自己要是嫁給四四做側福晉的話,日子也會好過些,況且玉敏沒有兒子,自己的前景還是很好的。她本來以為玉敏會與她一起參加明年的選秀,沒想到今年就要大婚了。這樣一來,她原本的盤算就有一半要落空。

   婉寧一個人在房中呆坐許久,腦子裡亂成一團,好不容易醒過神來,晃了晃腦袋,打算出去走走,冷靜一下,卻在經過一處走廊時,聽到煙雲與芳寧身邊的春燕在樹下吵架。

   這兩個丫頭不知是因為什麼物事,吵了起來,煙雲嘲笑春燕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把塊地攤上買來的玉牌當作是寶。春燕不服氣,道:「你知道什麼?這怎麼會是地攤上買來的?明明是姨娘賞我的好東西!我去年在房山遇見四阿哥,他就帶了個一模一樣的!」

   婉寧腳下一頓,剎時睜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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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上香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閃到廊柱後頭,傾聽兩個丫頭的話。

   只聽得煙雲道:「你又胡說了,四阿哥好好的在京城裡,怎麼會到房山去?」「我才沒有胡說!」春燕忿忿地,「是真的!我們姑娘和三姑娘到雲居寺裡聽大和尚們講經,就在寺裡遇上了四阿哥還有那個林侍衛。我老聽見你們說他們怎麼怎麼好看,還想仔細瞧一瞧呢。可惜兩位姑娘馬上就離開了,我只遠遠地看了四阿哥一眼。不過我分明記得他腰上戴著一塊玉牌,顏色跟這個一模一樣!連那穗子都一樣!」

   煙雲竊笑道:「就算顏色一樣,玉跟玉也是不同的,皇子們帶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玉,你的?不過就是塊綠石頭罷了。」春燕怒極,兩個丫頭又吵起來。

   婉寧卻已聽得呆了,聽見金媽媽走過來罵那兩個女孩子,便趕忙沿來路退回房中。回想剛才聽到的話,就狠不得打自己兩巴掌!

   她怎麼就沒想到呢?!四四好禮佛,常去寺廟是正常事。她本以為他只是在自己府裡唸唸經,或是逛逛京城的佛寺,怎麼就沒想到他會到京城周邊的佛寺去呢?而房山,她記得淑寧向芳寧介紹時就曾說過,是個有很多佛寺的地方!既然連芳寧和淑寧都會無意中撞上四四,那她會在那種地方與他「偶遇」,就是很合理的事了!

   原來……她曾經離那個夢寐以求的機會是那麼地近,如果當時她也跟著去房山。早就能遇到他了,哪裡還用得著像現在這麼煩惱?!

   不過,她轉念一想,又冷靜下來。京城裡的佛寺已經很多了,房山也一樣,怎麼能知道四四去的是哪一間呢?她可沒有功夫每個寺廟都去一次,再說,日子不准的話。也是白搭。但這種事根本不會作為流言語傳進伯爵府來。而她現在也沒法到外頭打聽消息。連她身邊的丫頭,都被那拉氏限制外出。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認真地想著所有可以利用的方案,終於找到了一條可行的辦法。

   她先是在向母親請安地時候,慰問了她地辛苦,又為大嫂李氏近來地辛勞說了一番好話,然後試探著。能不能讓自己也幫點忙,好為母親與嫂嫂分擔一下。

   那拉氏起初是有些吃驚的,但想到女兒近來一直很乖巧,現在願意主動分擔家務,可見是真的懂事了,心中很是欣慰,便叫來了李氏,讓她分些簡單的家務給婉寧。並且多指導指導小姑。

   李氏沉吟片刻。便交了兩件比較簡單的管理任務給婉寧,一件是竹院的茶具,一件是點心房的模具。婉寧見都是些雞毛蒜皮地小事。本有些不悅,但想到這只是開始,便耐下心來謝過嫂嫂,一邊管著這兩項任務,一邊靜待出門或派人出門的機會。

~~~~~~~~~~~~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張保最近有些煩惱,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蘇先生。

   蘇先生在科考後中舉,中的是二甲,雖然是倒數的名次,但好歹也是正經進士出身了,只是考庶吉士不太順利,八成是要外放。不論是張保,還是蘇先生本人,都更傾向於外放實缺,但放的是哪裡,卻很重要。

   如今蘇先生已不再寄居伯爵府。成了進士,身份不同,所以張保早早替他在琉璃廠附近買了一個小院,地方不大,卻足夠他們一家三口住了,然後又另替陳氏買了個小丫頭侍候。蘇家人自然是很感激的。

   對於蘇先生外放的地點,張保非常上心。然而他現在閒賦在家,可以依仗地陳良本又遠在江南,雖然也有幾個任職吏部地親信在京,但一來是張保與他們還不熟,二來,自陳良本南下後,吏部已漸漸有其他勢力插入,他的嫡系人馬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隨心所欲了。

   張保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送禮請托一下那幾位大人,讓他們給蘇先生指個離京近些又容易管理的大縣。

   佟氏見他這樣,便勸他道:「你已經幫了蘇先生許多了,以後就看他自己地造化吧,不必再為他操心。」

   張保道:「我做了幾年官,蘇先生助我良多,為了幫我料理公務,甚至還誤了一屆科考,我也只是想多幫幫忙,讓他以後走得平順些罷了。」

   佟氏便道:「你助他置下家業,又讓他在家中備考,考中了,又替他買屋買婢,這便足夠了,幫得太多,反而讓別人心裡不好受,擔心日後要事事被你制肘。」她看到丈夫一臉震驚地望向自己,就知道他一定沒想到這些,便接著道:「再說,你既是閒賦在家,就不要和官場上的人有太多往來,送禮請托之類的,被人傳出去對你名聲也不利。陳大人手下的幾位,都有人盯著呢,你還是不要太親近的好。」

   張保從沒想到這些,只是覺得蘇先生給他出過許多好主意,希望報答一下罷了,如今聽了妻子這一番話,才覺得蘇先生近日上門少了,未必完全是忙碌的緣故,只怕人家心裡真有這個擔心。然而他聽到後頭,已發覺有些不對:「為什麼不和那幾位大人親近?我再過大半年就要起復,與他們來往有什麼不對麼?」

   佟氏打量著周圍沒有人在,才悄悄對他道:「我嫂子昨兒來看我,替家裡帶了幾句話,說是有御使參了陳大人幾本,都被皇上扣下了,但看情形,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翻出來,叫我們小心些,別被捲進去。」

   張保沉吟片刻,道:「既有這事,還是給陳大人他們打聲招呼的好。再怎麼說,我早就被視為他們那邊地人了。」

   佟氏皺皺眉,仍輕聲勸道:「夫君糊塗,你是皇上的臣子,如今又在家丁憂,就算與陳大人有些交情,又能幫上什麼忙?你以為沒人給陳大人他們打招呼麼?既然連我家裡都知道了,這事只怕早傳出去了。憑陳大人的本事。定有脫身的妙計。咱們只管靜靜旁觀就是。別忘了。你再過大半年就要起復,可別讓人抓住了把柄,反誤了自己的前途。」

   張保聽了覺得有道理,便拋開送禮請托的計劃,只在家裡看書寫字,既不與官場中的朋友來往,也不管蘇先生謀缺之事。免得兩人間生了嫌隙。

   其實他們夫妻二人倒是有些冤枉蘇先生了,蘇家人如今天天忙得不行,哪裡有功夫去別家作客?

   也不知是誰發現蘇家住在那個小院裡的,沒有了大戶人家地高門檻,以前那些趨炎附勢地所謂親友,知道蘇先生如今中了進士,通通都上門來了,甚至連那位河間府地遠親。也真個賣了屋子上京來投靠。讓蘇先生頭痛不已。

   那位遠親,說是同族,其實就只是他兩歲那年見過一面罷了。如今人家仗著個叔叔的名份了全家在他這裡賴著不走,他卻沒法可想。作為正在候補的官員,他要顧慮自己的名聲,因此不能強硬地把人趕出去,只好一邊忿恨,一邊虛與委蛇,同時還要擔心自己一但外放,這座小院就會被那個「叔叔」佔了去。

   幸好他一向是個聰明的人,留了個心眼,在那「叔叔」旁敲側擊這院子日後的歸屬時,透露這是他從前的東家「借」給他住地,並不是他自己的產業,因此,一但外放,就要把院子還給主人了。看到那「叔叔」失望的神色,蘇先生心中暗暗好笑,又悄悄知會妻子與阿松,對外一律說院子是借的。

   好不容易空閒下來,他才有機會到伯爵府拜見張保,托對方在自己外放後照看小院。張保爽快地答應了,而且在言談中還暗示自己不會為他謀缺,要他自己努力,日後兩家就當是朋友來往,不必再提幕客東主之類的話。

   蘇先生本就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張保話裡的意思,心下感激。他跟張保在廣東近四年,早已積下幾千銀子的身家,得了張保贈宅,不久又有官職,他已沒什麼所求了,只盼著能在任上大展身手。張保一家的為人,他是瞭解地,完全沒擔心過會被制肘,但張保地兄弟和侄兒們,卻是難說,要是以後他們真的脅恩圖報,自己也很煩惱。但張保如今說了這樣的話,意味著自己和自己將來地子女都不會是伯爵府的門下,做起事來自然少了許多麻煩。

   蘇先生再三謝過張保,張保只是微笑著說些日後要忠君報國的套話,兩人心下明白,相視一笑。

   之後張保仍舊過著悠閒的生活,隔幾天就回房山料理一下產業,靜候蘇先生的消息。

   一日,佟氏正在看賬本,那拉氏上門來,有事相求。

   原來喜塔臘氏懷孕後,她母親十分關心,常常到城裡各大寺廟去祈福。明日她打算去白塔寺上香,想請芳寧一起去。那拉氏聽那傳信的婆子說,是因為他們家姑奶奶也跟著去,想到芳寧是人家未過門的媳婦,去是應該的,但不好單獨前往,便過來求佟氏,讓淑寧陪著走一趟。

   佟氏自然是應了,等那拉氏離開後,便把這事告訴了女兒。淑寧很高興,自回京後就很少出門了,現在有機會出去散散心,還可以順便少見婉寧一天,當然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淑寧穿戴好到了二門上,與芳寧一起跟在那拉氏後頭等待喜塔臘家太太的大馬車駛進來。

   芳寧今天穿了一身淺綠的旗袍,大概是快要出嫁的緣故,長髮在頭頂盤了個單髻,仍舊垂了根辮子在胸前,只在發間插了根象牙簪,耳上戴著一對玉墜,顯得她格外秀雅端莊。

   喜塔臘太太下車來與那拉氏寒暄,看了芳寧淑寧幾眼,笑道:「我平日只知道你家二姑娘是個美人,原來其他姑娘也不錯,瞧著這兩位,水蔥兒似的,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

   那拉氏聽了有些得意,又交待了芳寧與淑寧好些話,才讓她們跟著喜塔臘太太上車去了,春燕與素馨兩人便與喜塔臘家的丫環另擠一輛車。

   路上,喜塔臘家太太拉著芳寧的手問了許多話,芳寧只是低著頭,斯斯文文地回答,淑寧旁觀那位太太的神色,應該很是滿意。過了一會兒,喜塔臘太太說:「我家姑奶奶事先和我約好了,會在廣濟寺附近的大牌坊處等,我那外甥親自駕的車,護送咱們一路到白塔寺去。」

   芳寧聞言臉紅了,頭垂得更低。淑寧問:「親家太太,咱們為什麼不到廣濟寺去,而要去白塔寺呢?我聽說廣濟寺的香火也很旺。」

   喜塔臘太太笑道:「你這孩子,一聽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平日裡不出門,也不知道外頭的事吧?廣濟寺如今正大興土木呢,還是白塔寺清靜。」

   正說著,大牌坊到了,淑寧在馬車裡只聽喜塔臘太太與她那位姑奶奶隔簾說了幾句話,便認出那是去年在房山遇見的舒夫人,原來應該是舒穆祿夫人才是。她曾聽小劉氏提過,那位舒夫人的兒子有時會陪母親去吃齋,看來芳寧和人見過不止一次了,怪不得人家會二度上門提親,而芳寧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悄悄瞧了芳寧一眼,芳寧知她猜到了,臉上又是一紅。

   也不知喜塔臘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還把她那外甥叫到車旁說話,看到芳寧害羞低頭,便抿著嘴笑。

   到了白塔寺山門前,眾人下車,淑寧才看到那位未來姐夫的樣子,果然就是當日匆匆見過一面的舒夫人的兒子,聽喜塔臘太太的稱呼,大名應該是叫宜海。

   芳寧一直低著頭,舉止很端莊得體。那宜海也非常守禮,態度很和氣,又奔前奔後為她們料理各種事務,面對芳寧時,雖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表現得很穩重。

   她們一行人進寺裡的時候,剛好有一個老人從門裡撞出來,被宜海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才沒撞到舒穆祿太太身上。宜海也沒生氣,只是讓那老人走路小心些,還順手幫他托了托肩上滑落的大包袱。那老人鞠躬謝過去了。

   淑寧在一邊旁觀,覺得這宜海還算是個不錯的人,芳寧嫁給他,應該會幸福的。

   宜海把一眾女眷交託給寺中的僧人,就被母親趕著離開了,說是還有事要辦。淑寧跟著其他人上了香、添了香油,又聽了一輪經會,已經臨近中午了,在寺裡用過齋飯,便要了間靜室休息說話。只談了一會兒,那喜塔臘太太就十分有眼色地問淑寧能不能陪她在寺裡逛逛。淑寧瞥了一眼芳寧,微笑著應了,芳寧又是一番紅臉。

   淑寧陪著親家太太在寺中逛了逛,看過有名的白塔,但那位太太年紀不小了,沒力氣走那麼多路,便另要了間靜室歇午覺,讓淑寧自己打發時間。淑寧起初只是閒逛,耐不住素馨慫恿,便從側門溜到大街上。

   說是大街,其實只有幾家店舖,大概是中午的關係,行人很少,連做生意擺攤的人都躲到樹下閒聊。素馨被一個專賣香囊荷包佩飾的攤子吸引住,淑寧卻瞧見旁邊有家書店,就與她分開,自個兒走了進去。

   那書店名喚「石老闆書店」,店面不大,賣的多是佛經、佛教故事或是與佛寺有關的書籍,店裡現在並沒有其他客人。老闆年約四五十歲,正趴在櫃檯上小寐,聽到淑寧的腳步聲,也只是抬起眼皮望了一眼,便又繼續睡了。

   淑寧為母親挑了兩本佛教故事集,又從店裡最角落的書架上找到一本介紹各大佛教聖地風景名勝的遊記,隨手翻看起來。

   忽然,她身後傳來一道男聲:「淑寧姑娘,胤祺冒昧,有事相求。」

   淑寧一驚,轉頭一看,果然是五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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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版主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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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41:08 |只看該作者
一四六、私相  

   淑寧匆匆掃了一眼店裡的情形,果然有兩個男子擋在了老闆跟前,又有兩人守在門口,便不動聲色地放下書本,退開一步,行禮道:「五阿哥安好。」

   五阿哥見狀苦笑一下:「你……不必如此客氣。」淑寧不為所動,低眉順眼地問:「五阿哥怎會在這裡?」五阿哥便答說:「我到白塔寺裡為皇祖母求一本經書,瞧見你們家的僕人,才知道你們在這裡,所以……有事特來相求。」

   「不知是什麼事?」

   「這……」五阿哥頓了頓,不知該如何說起,便在心中組織語言。

   淑寧等了半晌,都沒等到他哼哼一聲,面上雖不露,心中卻有些不耐煩,瞥了一眼店外,素馨已經發覺不對了,在門口急得直跳腳,卻被那兩個侍衛擋著進不來。

   好不容易,五阿哥終於把想說的話組織好了,大意就是:他如今正在軍中歷練,吃住都在軍營,很少回京城來,就算回來也一般是在宮裡,沒什麼時間外出,之前好不容易擠出時間來伯爵府拜訪,卻沒能看到婉寧,只能見到婉寧的母親與哥哥。

   淑寧邊聽邊猜想,會不會是大伯母那拉氏想給女兒塑造正經人家姑娘的形象?然後又聽得五阿哥說:「我在貴府裡無意中遇上令姐的丫環,聽說令姐如今過得不是很好,受了許多苦。我又打聽不到詳情,實在是心急如焚。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淑寧平平地道:「二姐姐一切安好,先前不過是在學規矩,現在教習嬤嬤已經離開了。五阿哥不必擔心。」

   五阿哥面上一喜,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道:「多謝淑寧姑娘相告。胤祺冒昧,想求你幫著送一封信,只是作為朋友想關心安慰令姐幾句。並沒有別的意思。姑娘可否……」

   淑寧瞪著那封邊上已有些微磨損地信。黑線不已,心想這五阿哥和婉寧真是一對,居然會不約而同地找上她充當郵遞員。但上回還可以說是幫人送禮,這一次卻是實打實的送「情信」,就算它打著「友情」的幌子,但在別人眼裡,仍舊是一封情信。這分明就是一顆炸彈。沾上就倒霉。自從上回被婉寧在荷包那事上陰了一回,她早已打定主意,絕不會沾手婉寧的「情事」,更何況,這次是幫外人送東西。

   她心念電轉間,已拿定了主意,便一板臉,正色道:「五阿哥此言差矣!您難道不知此等私相授受之事乃閨閣中最大禁忌?!您要我去做這樣的事。卻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五阿哥臉上一紅。爭辯道:「我並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問候一下……」他本就是被嚴厲管教長大的,只是受了婉寧影響。已懂得做事要靈活,但他也知道此事不合規矩禮法,所以一被淑寧正色駁回,便感到很慚愧。

   淑寧擺出一幅凜然之色,道:「您不必多說了,我就當作今日從未見過您,您還是請回吧。」說罷抬腳便走,但又忽然起了陰婉寧一把的念頭,便放緩了聲音道:「五阿哥若真有心,何不求宮裡下旨?如今白龍魚服,私相授受,有什麼意思?」五阿哥默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召喚丫環離開,許久,無奈地長歎一聲。

   淑寧出來後卻是一頭冷汗,幸好五五是乖孩子,只要打出道德招牌來,就能把他勸退,若換了別人就未必會這麼好說話了。

   匆匆沿側門回到寺裡,素馨鬆了口氣,向淑寧告罪,說她不該勸姑娘出去,更不該離開姑娘身邊。淑寧卻淡淡地道:「與你無關,他們本就是從寺裡出去的,我們已經落了單,就算還留在寺裡,他們還是會找上門來。」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你不要對別人說,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們自個兒在寺裡逛了逛。」素馨低低應了聲「是」。

   這種事傳出去不是什麼好話,她又不知道婉寧是怎麼想地,還是瞞下來地好。至於五五那邊,他應該不會把這種事到處傳。不過,最可惜地是方纔那本書,匆匆間也沒買下就出來了,她剛才正翻到上方山的部分,那就是在別院附近呢。

   淑寧帶著素馨,沿大殿逛了一段路,碰上寺裡的僧人帶一家官眷去遊白塔,她們便跟了上去,又參觀了一遍,然後才回到芳寧她們所在的靜室。喜塔臘太太已經回來了。

   芳寧問:「你上哪裡去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淑寧笑道:「隨便逛了逛,方才聽人介紹那白塔的來歷,倒有些意思。」然後便在她對面坐下,無意間瞥見芳寧頭上的象牙簪子不見了,換了一根白玉簪,似乎是原本在舒穆祿太太的頭上戴著地。芳寧發現了淑寧視線所指,臉略紅了一紅,又低了頭。

   這時一位老僧帶了兩個小沙彌進來了,向太太姑娘們問好後,便閒聊起來。淑寧認得這老僧是寺裡的方丈,看樣子似乎與那兩位太太挺熟,雖然已經七老八十了,身體倒還硬朗,說話也風趣。只是他說的都是信徒們行善得好報之類的故事,其他人聽得興致勃勃,淑寧卻覺得有些無聊,心下一動,便召了素馨來,悄悄吩咐幾句,素馨領命去了。

   沒多久,宜海來了,

   安排女眷們回去。來到山門前,卻發現芳寧與淑寧的丫環都不見了。淑寧忙道:「我讓丫頭去請兩本佛經回去,大概快回來了。」正說著,素馨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裹,看得出包的是書本。喜塔臘太太不以為意,又叫人去找春燕,過了約摸半柱香時間才看到春燕急急跑來。芳寧覺得有些丟臉,便輕輕斥道:「方纔說話時就不見你。一定是你又貪玩亂跑了,還不快過來。」春燕不吭聲,只是低著頭扶芳寧上車。

   淑寧姐妹仍舊搭乘喜塔臘太太的大馬車,到了大牌坊處,便與舒穆祿母子告別,然後回了伯爵府。喜塔臘太太進府與那拉氏打了招呼,便離開了,那拉氏喚了芳寧與淑寧去上房。問她們此行地經過。

   芳寧不好意思。只是低頭不說話。淑寧便幫著回答,說那兩位太太對芳寧都很喜歡,那拉氏鬆了口氣,又開始對芳寧進行一番教導。

   在場地婉寧聽了一會兒,便坐到淑寧身邊,笑問道:「三妹妹今兒玩得挺開心吧?不知你們在那寺裡可有遇上什麼特別地人……事物?」

   淑寧早在婉寧坐過來時便豎起了汗毛,聽到這話。心下一緊,難道婉寧知道五阿哥要傳信的事?口裡卻答道:「不過就是在寺裡隨便逛了逛,那地方倒挺大的,走得我腳都軟了。不過寺裡地白塔,聽說有幾百年了,倒很有趣。」

   婉寧卻不覺得那塔有趣,對淑寧的回答也沒怎麼在意,心裡想著自己糊塗了。淑寧芳寧逛佛寺。能遇上四四一次是機緣巧合,怎麼可能次次都能遇到?便也不再多問了。

   回到槐院,素馨把那小包裹送上來。淑寧見果然是那本遊記,便高興地讓素馨去領銀子,再多加了二分辛苦錢。素馨笑吟吟地謝了,又道:「那家書店的老闆挺有意思,我去買書時,聽到有客人叫他『石頭記』,他居然應了,從沒聽過有人取這樣地名字呢,真真有趣。」

   淑寧也覺得有意思,想起店裡很多書她都沒翻過,便計劃著什麼時候再去光顧一次。

   一晚無事。第二天,淑寧做了些點心,想讓芳寧絮絮過來嘗嘗,便讓素馨去請。素馨去了整整一刻鐘,才回來道:「大姑娘說她如今有事,來不了了,表姑娘也是,說請姑娘不要見怪呢。」

   說罷,她左右瞧瞧沒人,才上前一步湊在淑寧耳邊道:「竹院那邊正熱鬧呢,似乎是春燕犯了什麼錯兒,大太太要重罰,連大姑娘和表姑娘都不敢求情。我聽別人說,好像是春燕替外頭地人傳信給二姑娘,被二姑娘告發了。」

   淑寧皺皺眉,望向素馨,素馨點點頭,說話更小聲了:「就是昨兒那位爺。我買了書往回走時,瞧見春燕跟個男人說話,我只見著背影,但瞧那身上地衣裳,應該就是他。」

   看來五阿哥是見自己不肯幫忙,轉而找了別人。昨天出門的伯爵府的人裡,自己主僕都不肯幫他,芳寧一直與太太們在一起,其他跟車的粗使僕役,又進不了內院,看來是春燕在寺裡玩時遇上五阿哥了。只是春燕幫著傳信,婉寧為什麼要告發她?難道不怕以後沒有下人肯再幫她了麼?

   她哪裡猜得到婉寧的心思?

   自從接了兩樣家務,婉寧很認真地料理了一段日子,抓了幾個中飽私囊的家人,讓那拉氏誇了一通,又多交了幾樣家務給她,其中就有出門採買的活。婉寧借口家中僕役多半愛占主人家地小便宜,便把親信的方青哥提拔上來,擔任採買的工作,然後暗中吩咐他去打聽自己需要的消息。

   大概是因為前些日子四阿哥長女夭折,許多人家都知道這件事,連帶地便有些貝勒府裡的事傳了出去,婉寧終於知道四阿哥每個月都要去佛寺上香禮佛,而且隔上三兩月便會前往房山的雲居寺,按照他上次去的日子看,大概接下來的一個月內,就有可能會再去一趟。

   有了比較確切地消息,她便開始盤算了。三房地別院聽說離雲居寺只有十多里地,在那裡借住是最好的做法。但是如今那拉氏連門都不許她出,怎會答應她到房山去?她正煩惱著,卻碰到春燕撞上門來,心裡便有了定計。

   五五不是她想要的,而且這件事那拉氏知道了也不會傳出去,自然不會對五五有些什麼損害。而春燕一向是個眼空心大地丫頭,自從芳寧定親後,已經向俏雲暗示過幾回想要調過來侍候二姑娘,這樣不老實的丫環,就該打擊打擊。於是她便把信交給那拉氏,讓母親懲罰春燕的同時,也順便表明自己已經成為正經閨秀。不會再做糊塗事了。

   那拉氏果然很生氣,把春燕打了幾板子,攆出去了,等著配小子。她顧慮到芳寧地名聲,對外便說是春燕不安份,愛偷懶,眼裡沒有主子,然後另外挑了兩個丫環給芳寧使喚。這樣一來。不但人人說她這個嫡母厚待庶女。連帶著家下人等對芳寧也多了幾分恭敬。

   只是那拉氏對於五阿哥只會在私下糾纏女兒。卻不知道在宮裡討旨意,感到有些頭疼,又擔心再讓五阿哥與女兒來往,對女兒名聲不利的同時,還可能會再得罪宮裡的貴人。婉寧這時便進言道,她想搬到保定莊子上住些日子,避開五阿哥。等五阿哥進了軍營,再搬回家。

   那拉氏覺得保定太遠,又沒有長輩照料,不肯答應。婉寧勸了好一陣子,見母親不肯鬆口,才「退而求其次」地說乾脆在房山別院借住一陣子,理由是那裡離京近,有長輩看顧。芳寧與絮絮都去過。而且過得很好。那拉氏覺得這主意不錯,但心下仍有疑慮,沉思不語。卻沒發覺女兒嘴邊露出一絲得計的微笑。

   大房裡的這番騷動並沒有對三房有什麼影響,淑寧便當是在看戲,仍舊過著自己的日子。不久,張保收到消息,蘇先生放了山東惠民知縣,很快就要上任了。離京前,蘇先生特地到伯爵府向張保一家辭行,又把屋契送過來,張保收下後,派了個家人去小院那邊料理,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做法,放租出去。那位蘇家的「叔叔」只好死了心,便揣著蘇先生贈地一百兩銀自行帶著家人另尋住所去了。

   然後又過了兩天,朝中傳來消息,御使參陳良本地折子曝了光,一時間,輿論對陳良本變得不利起來。

   那御使參陳良本地罪名是:帷簿不修、治家不嚴,嫡子與庶母同學同席,庶子女不認嫡母為母,陳本人縱容妾室在外打著他的名號行商,又放縱小妾與綠林中人糾纏不清。這些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人私下議論,是因為去年江南多處地方大旱,朝廷發放振災錢糧時,陳良本手上把得太緊,擋了許多人的財路,才會被人藉機報復。再有,就是許多人認為他身為漢人,入了上書房已是祖上積德,如今居然還高居江南總督之位,坐守天下最富庶之地,簡直是罪大惡極,想要把他捋下來。

   幸好皇帝知道陳良本在江南負有重任,便想把大事化小,但世上總有不長眼的人,許多朝官沒能領會皇帝的心意,居然紛紛落井下石。沒幾日,別說那幾個與陳良本交好的吏部官員,便連玉恆這樣出身滿人貴族的陳派人士,都吃了點虧。

   張保是因為閒賦在家,又有佟家地關係,所以沒受牽連,但見到這樣的情形,也打算回房山去避一避風頭。只是佟氏仍要留在伯爵府中管家,走不開,兩夫妻一商量,便決定讓淑寧跟張保回去,端寧陪佟氏留下。這一方面是考慮到端寧學業漸緊,另一方面,淑寧近來管事管得不錯,應該能照顧好父親。

   淑寧知道父母的決定後,雖有些不捨,但能夠回「家」,也是值得高興的事,便忙忙叫人去準備。這時,絮絮剛好過來玩,聽到這個消息,躊躇片刻,便去找佟氏,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能不能讓自己同去。

   佟氏雖有些意外,但也只以為絮絮是因為覺得在府中受拘束,想去房山輕鬆輕鬆,便很爽快地答應去向那拉氏說項。

   但當佟氏向那拉氏說起此事時,後者卻沉吟片刻,提出讓婉寧也一起去。

   也不知道那拉氏是如何說的,等淑寧知道這個消息時,佟氏已經答應了她的請求,讓淑寧大吃一驚。

   佟氏看著女兒一臉苦相,便笑了:「做什麼擺出這付怪樣子來?因為額娘答應讓二丫頭到別院去麼?你有什麼好擔心的?那裡是咱們家的地方,你又是主人,二丫頭不過帶了幾個人去,能把你怎麼樣?再說,還有你阿瑪在呢。」

   淑寧想想也是,到了自家地方,可就容不得婉寧亂來了,她有什麼輕舉妄動,隨時都會有下人報上來,她又沒有父母在身邊撐腰,連出個門都要自己父女二人點頭呢。山居清靜,婉寧住一兩日可能會覺得新鮮,時間一長,哪裡耐得住?一定很快就受不了要走人了。

   想到這裡,她心裡總算好過些,但一想到要日日對著婉寧,還要應付對方時不時想出來地花樣,心情便好不起來。

   佟氏見她這樣,便正色勸道:「額娘知道你不想與二丫頭來往,但我看你往日行事,就是一個躲字。要知道,咱們這樣人家,平日親友間往來,難免會遇上一兩個你看不過眼地人物,若是只知道躲,別人還會以為你好欺負。你且耐下心來與二丫頭相處些日子,不必去與她置氣,但總要讓她知道你不好欺負,讓她不敢再招惹你才是。」

   淑寧聽得低頭信服,乖乖應是。但轉念間,她又想起另一個問題,不由得出了一頭冷汗:「額娘,若是二姐姐住在別院,那四阿哥來時怎麼辦?二姐姐對那位小爺可有些心思呢?」

   佟氏微微一笑:「擔心什麼?額娘和你哥哥都不在,四阿哥就算去房山,也不會到咱們家去。再說,他如今剛剛傷心完,又要準備大婚,哪裡有心情跑那麼遠去禮佛?」

   淑寧想想也是,便跟著母親一起笑起來。

   而同一時間,得到母親通知的婉寧,也在房中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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