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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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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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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7:06 |只看該作者
一二七、美容

   淑寧初見姑媽他他拉氏福麗時,嚇了一大跳。這簡直是老太太重生嘛!除了頭髮是黑的,面色白一些,眉毛八字一些,外加下巴左邊多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痣之外,她和老太太就如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淑寧心中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想必在座其他人也會有同感吧?除了婉寧。

   不過相處下來,她發現這位姑媽沒有老太太那麼難纏,說話待人還算慈眉善目。不過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包括她老媽佟氏在內的三位太太,似乎對此感到很驚訝。

   他他拉氏很是慈愛地抱了抱嫣寧和雪瑞跟德瑞,對外甥媳婦們也很和顏悅色,即使德瑞把鼻涕粘在她的衣服上,她也只是略皺了皺眉,沒發火。那拉氏見狀,有些失禮地把茶碗蓋磕到了茶碗邊沿,弄出一聲相當突兀的聲響。李氏小心翼翼地抱回兒子,代他道歉,他他拉氏不在意地搖了搖手。佟氏和沈氏見狀都不約而同地嗆著了。

   淑寧此前沒見過他他拉氏,所以不知道她本來的樣子。當年她不但長得像母親,連性子也是一模一樣,甚至過之而無不及。丈夫那日德因為怕了她,別說納小妾了,連平時與同僚出門喝酒,也不敢接近花街柳巷一步。大概是因為女兒生病的緣故,他他拉氏開始反省自身,也漸漸地吃起齋念起佛來,竟比原先慈愛許多。當然,不該讓步的她還是不會讓步地。

   至於聞名多年的絮絮表姐。個子身量都與婉寧差不多,甚至還要苗條一些,只是不知怎的,總愛拿著把團扇蓋住半邊臉,他他拉氏慈愛地「訓斥」她在長輩們面前不該這樣失禮,她才勉勉強強放下扇子行了禮。又用手中的絹帕遮住鼻子。

   淑寧此前從佟氏那裡隱約聽說這位表姐前年似乎生了什麼病,臉上留了疤痕,所以還不至於把她和母親取笑過的那位盧家小姐等同起來。不過她方才匆匆看了幾眼,也沒發現這姑娘臉上有什麼疤啊?

   待她們表姐妹幾個坐到屋子另一邊說話,淑寧才有了近距離接觸絮絮的機會。絮絮本來一直拿帕子摀住鼻子,可經婉寧大力勸說後,方才拿開了手,把那張秀麗地小臉露了出來。其實說是疤痕。不過是鼻頭和鼻翼有幾塊小小的印子罷了,比膚色略深一些,不注意看的話,就當作是雀斑了。只是絮絮似乎十分在意這些斑點,非常不願意讓人看見。

   婉寧安慰她說:「這些斑點也不是很顯眼,只要用粉蓋一蓋就看不見了,要不我做些美白化妝水出來,包管你擦上幾個月就都消了。」

   淑寧有些懷疑,不過絮絮卻十分激動:「真的嗎?能消掉嗎?你不會是哄我的吧?」「哄你幹什麼?你看我臉上可有一點暇疵?就是我常年注重保養才得來的成果。」

   那邊那拉氏聽到了,略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聽得他他拉氏道:「婉丫頭從小就有許多新奇主意,說不定真有辦法。如果你真能除掉你表妹臉上的疤,姑姑一定重重謝你。」

   婉寧聽了有些得意,被母親嚴厲的眼光一瞪,立馬收斂了。柔聲道:「謝就不用了,若婉寧能為表妹做些事,那是婉寧地榮幸。」然後看到母親緩和了的臉色,才悄悄鬆了口氣。

   淑寧有些不解,什麼時候起婉寧變得這麼乖巧了?這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他拉氏有些急切地問:「婉丫頭快給姑姑說說,你那什麼……美白……」

   「美白化妝水。我想想,春天……玫瑰露就很好,而且喝玫瑰花茶也是可以美白去斑的。」

   「玫瑰露?那不是吃的麼?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擦臉的東西。」
  
   「是擦臉的。或者應該叫玟瑰花水。」婉寧頓了頓,道,「其實是製作方法不一樣,等我做出來姑姑就知道了。」

   他他拉氏點點頭。又對那拉氏道:「我聽說二嫂出本錢開了家胭脂鋪子,有不少美容方子很有效,京裡的年輕姑娘家,若是長了斑啊瘡啊,用了那裡的東西就好了,不如我帶絮絮過去試試如何?」

   婉寧幾乎蹦了起來,雖然還是在母親極其嚴厲地目光下坐了回去,但臉上的忿忿之色十分明顯,惹得不明所以的絮絮多瞧了她幾眼。

   那拉氏微笑著對他他拉氏說:「這樣也好,二丫頭小孩子弄的東西,也不知道合不合適,姑太太給外甥女治臉,還是找可靠些的方子比較穩妥,彩坊的東西是經許多人用過地,即便效果差些,也不會有什麼壞處。姑太太只管送個信給二弟妹,讓她送些好東西過來吧。」

   他他拉氏想了想,也覺得這樣比較妥當,卻冷不防聽得婉寧在那裡「小聲」嘀咕:「誰知道他們怎麼想,說不定會故意在東西裡做手腳呢。」

   那拉氏厲聲喝道:「婉寧!誰許你這樣詆毀尊長的?!」婉寧其實剛說完那句話就後悔了,聽到母親的喝斥,更是害怕得低下了頭。淑寧坐在她旁邊,分明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他拉氏聽了婉寧的話,本有些不悅,但想到自己對二哥分家的行為也是十分不理解的,還曾寫過信去責怪他,若他真的心懷不滿,說不定真會故意做手腳。雖說暗害外甥女這種事,他還做不出來,但二嫂那個小氣刻薄地人,如果送來些不合用的東西,豈不是白費了功夫,又耽誤了女兒?

   這麼一想,她就有些躊躇了。

   佟氏勸她道:「二哥二嫂再有不是,也不會做出傷害晚輩的事來,姑太太不必擔心。」他他拉氏卻駁道:「合著不是你的女兒。你當然不擔心。」佟氏聽了,心中不悅,不開口了。他他拉氏醒悟到自己說話造次,但她雖脾氣好了些,傲氣卻還在,自然拉不下臉來陪不是。

   淑寧見眾人冷了場。心思一轉,便笑著走過來對姑媽說:「姑媽不過是擔心二伯母送來地東西不適合表姐罷了,其實姑媽大可以叫個眼生的丫環直接去彩坊買,叫店裡的人推薦最好的,他們打開門做生意,明買明賣,總不能故意在貨品裡做手腳吧?」

   他他拉氏聞言眉開眼笑:「這話說得是,咱也不缺那幾個錢。直接去買不就得了,何必要人送?」她上下打量了淑寧一番,微笑著對佟氏說:「今兒我是頭一回見淑丫頭,剛才見她不聲不響的樣兒,沒想到是個這麼伶俐的孩子,三弟妹真是教養有方。」

   佟氏笑著謙讓幾句,滿意地瞧了女兒一眼,這事就算是揭過去了。淑寧施了一禮,又回到姐妹們身邊,卻見婉寧哀怨地望了自己一眼。冷不防打了個冷戰。

   他他拉氏帶著女兒告辭回家時,太太奶奶姑娘們都到二門送客。待人走了,淑寧正要隨母親回槐院,卻看到婉寧在自己斜對面張開口,剛叫了一聲「三妹妹」,就被那拉氏打斷了:「婉寧。跟我回房去。」

   婉寧顫了一下,咬咬唇,乖乖跟著母親走了。淑寧有些奇怪,想問芳寧,芳寧也只是搖頭,跟著走了。佟氏拍了拍女兒地肩膀,淡淡地道:「人家母親管教女兒,你理那麼多做甚?快隨我回去。我有話對你說。」

   回到槐院,佟氏在房裡坐下,慈愛地對女兒說道:「今兒你姑媽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往日真是太疏忽了。」

   淑寧眨眨眼。問:「額娘說的是什麼?」

   佟氏微笑著替女兒抿抿頭髮,道:「當然是給我閨女梳妝打扮的事啊。以前你年紀小,隨便些無所謂,可你今年都十三歲了,還是這麼大咧咧地梳著根粗辮子,身上衣服又這樣樸素,女孩兒該用的花啊粉啊蜜啊水啊,你一概不用。這怎麼行呢?你也是時候該打扮打扮了。」

   淑寧有些傻眼:「打扮?額娘,我還小呢。」十三歲,初一學生的年紀,哪裡用得著打扮啊?

   「不小了,如果是輪到選秀的年份,都可以參選了呢。」佟氏一臉感歎,「你四妹妹年紀還比你小幾個月,不也開始打扮了麼?」



   「額娘。」淑寧苦著個臉,「女兒如今正青春年少,難道就要往臉上堆那些胭脂白粉嗎?我瞧著噁心。」她不是媛寧,當然不會把那些鉛粉往臉上抹,誰知會不會中毒啊?

   「誰要你塗脂抹粉了,你以為打扮是那麼簡單的事麼?」佟氏摸了摸女兒的頭,道:「女子四德,德、言、容、功,其中地婦容,包括行為舉止、梳妝打扮和穿衣配飾,學問多著呢。你在舉止禮儀上比你二姐姐強,但在其他方面,還真不如她。」

   淑寧承認,在這方面,她是比不上婉寧,她穿越前就是個SOHO奼女,奼女是什麼?就是整天素面朝天穿著睡衣窩在家裡的人!她道:「我知道比不上,別說二姐姐從小就開始保養,又一向擅長穿衣打扮,單看她的模樣,就算不認真收拾,也一樣是美人。」

   「不許胡說。」佟氏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看你二伯母,本來長得也尋常,可經過一番認真打扮,誰不誇她是美人?四丫頭原來也沒比你強到哪裡去,給她額娘一打扮,別人就覺得她比你漂亮。可見美人都要靠三分容貌,七分打扮。你二伯母的為人我雖不喜歡,但她有一句話我卻很贊成。」

   淑寧正奇怪那是什麼話,就從母親嘴裡得到了答案:「世上沒有醜陋的女子,有的只是懶惰的女子。」(淑寧:我囧!!!)

   這話……是婉寧告訴陳得美再告訴釧兒再告訴二伯母索綽羅氏……的吧?

   淑寧正在胡思亂想,佟氏就把她拍醒了:「發什麼呆呢?你放心,額娘不會叫你去塗脂抹粉,就像你剛才說的,青春年少,用不著脂粉之類地東西。額娘說的,是你二姐姐說的那種保養肌膚的化妝水和花水。」

   啊?

   「瞧她那張臉,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水嫩水嫩,要是你用了,也不會輸她。你現在這個年紀正是要當心地時候,萬一像你表姐那樣,長了面瘡(註:青春痘)又不注意,弄得滿臉都是紅斑,那可怎麼辦?」

   咦?絮絮不是生了怪病才會那樣的麼?淑寧向母親提出這個疑問,佟氏卻笑道:「說是這樣說,其實就是面瘡,沒料理好,長得整張臉都是,聽說鼻子那裡最厲害,才會到現在還留著疤。」

   淑寧便問:「這青……面瘡也不是什麼大病,喝些藥就能治好了吧?為什麼姑媽還要報個重病呢?」「原本的確不是什麼大病。」佟氏笑笑,「但有的老大夫認為,鼻子四周長面瘡,可能是日後子嗣上有些不利,你姑媽怕內務府知道了會壞了你表姐的前程,才報的重病,不過這都過去了,不必再提。」

   佟氏捧住女兒的臉,左看右看,道:「平日裡沒注意,其實我閨女的模樣已經開始長開了,瞧著就覺得秀氣,再過幾年,一定不會比你那幾個姐妹差!」她突然收了笑容,皺眉道:「怎地黑了這麼多?都是你小孩子家不懂事,總在花園裡跑,前些天還跟你哥哥去爬什麼山踏什麼青,連把傘也不打,結果曬得這樣。你瞧你那幾個姐姐表姐,一個個都白晰白晰的。不行,今後不許你再隨便出門了,乖乖給我呆在屋子裡!」

   淑寧叫苦不迭,忙道:「額娘說的什麼話?我雖然算不上白晰,卻也沒黑到哪裡去。大姐姐長得白,是因為她總悶在屋裡不出門;二姐姐白,是因為她天生就白,又從小開始保養;至於絮絮表姐,她整天都拿扇子帕子遮著臉,當然會白了。我雖然天天在屋子外頭走動,但是氣色好啊,臉色也紅潤,身體就更好了。額娘若是不放心,我問二姐姐要些化妝水來擦就是了,您可別真要我天天呆在屋子裡。」

   佟氏見她說得可憐,忍不住笑了:「不知道的人都說你怎麼怎麼斯文,怎麼怎麼穩重,其實在家裡人面前,你也是個調皮地。好吧,就依你,但你可千萬不能偷懶。」

   淑寧大力點頭,防痘痘嘛,這個她倒是沒什麼反對的地方,雖然已經有十多年沒做過了。「那我去問二姐姐了?」她問。

   「不!」佟氏想了想,否決了,「咱不去向她要。叫你屋裡的素馨去打聽打聽,她用的是什麼水,然後列出單子來,叫個眼生的丫頭去你二伯母的鋪子裡買。」

   啊?淑寧眨眨眼,這是為什麼?

   「讓冬青去好了。」佟氏沒理會女兒,繼續說著:「她才來了幾個月,過年時也沒回府,二房的人不認得她。等過了大祭就去,順便買些胭脂頭油之類的回來,先學著用也是好的。對了,過了週年,衣裳就不必總這麼素了,還要置辦些新衣料。就這麼定了!」

   她一拍手,兩眼都在發光:「額娘一定好好打扮打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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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7:20 |只看該作者
一二八、祭禮

   老伯爵的週年大祭,淑寧最大的感受就是累。那一個多時辰的儀式上,她來來回回地跟著其他人跪下、磕頭、起身,然後再跪下、磕頭、起身,其餘時間則是一直站著。等到儀式結束後,她回到後院供姐妹們休息的屋子,都快覺得那一雙腿不是自己的了。

   這間屋子乃是榮慶堂旁邊的一處廂房,專供小姐們休息,屋裡除了芳寧婉寧淑寧以及隨父母兄長前來的媛寧以外,還有絮絮和四房的嫣寧。

   媛寧與絮絮似乎從小就感情不錯,一進屋就手拉著手在邊上說個不停。婉寧無精打采地獨自坐著,不停地捶著膝蓋,淑寧望過去,倒覺得她比前兩天見面時還要蒼白些。

   這兩天她也曾到大房院裡探望兩位堂姐,但一直沒見到婉寧,據丫環們說是病了,但她那小院內外卻連一絲藥味也無,還有些婆子媳婦在竊竊私語,似乎那拉氏最近對婉寧管得極嚴,連戒尺都動了。

   素馨打聽到一些風聲,聽說她們上回自富察家回來後的第三天,烏雅家的太太曾來過伯爵府,與那拉氏密談了半個時辰後就離開了。接著那拉氏便嚴令女兒呆在小院裡,沒有她的允許不得出院門。淑寧想,是不是寶鑰的母親將婉寧打探德妃消息的事告訴了大伯母,大伯母才會使用雷霆手段呢?

   正胡思亂想著,門簾子一掀,春燕走了進來。在芳寧身邊耳語一番,芳寧臉色有些不自在,沉聲道:「我不去。」春燕焦急地小聲勸她幾句,見她還是搖頭,又附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芳寧咬了咬唇。沒說話。

   淑寧看了奇怪,便問她怎麼了,芳寧遲疑了一下,勉強笑道:「沒什麼,姨娘有話要和我說,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然後便跟著春燕走了。淑寧雖然心下疑惑,卻也沒多想。她地注意力很快被小五妹嫣寧的吸氣聲吸引過去了。

   嫣寧今年三歲了,身邊本來跟了奶子,但如今那婦人卻不知去了哪裡,她一個人坐在大椅子上揉著膝蓋,一邊揉一邊吸著氣。淑寧瞧著她可愛的小臉上露出痛楚的神色,心生憐意,便過去幫她揉。過了一會兒,嫣寧覺得好些了,仰起小臉對淑寧說:「多謝三姐姐,我已經好了。」還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淑寧摸摸她的腦袋。心中大叫:好可愛~

   芳寧回來了,臉色比剛才又難看了些。淑寧悄悄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搖頭,摸摸嫣寧地腦袋,什麼話都不說。

   媛寧正與表姐絮絮正聊得興起,聽她提到婉寧答應弄些花水和保養品幫她把鼻子上的疤痕去掉。便嗤之以鼻:「哪裡來的外行?居然說出這種話來。表姐臉上的是疤痕啊,可不是什麼斑點,用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去得掉?萬一臉蛋越擦越白,疤痕卻一點沒消,豈不是越發顯眼了麼?」說罷還輕蔑地瞥了婉寧一眼。婉寧怒目而視。

   絮絮聽了卻急得不行:「不能去掉嗎?那怎麼辦?我額娘還說你們家鋪子的東西好,買了一大堆回來試呢,現在怎麼辦?」本以為有辦法解決的,現在希望落空。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媛寧怔了怔,忙道:「別急別急,我只是說那些花水去不掉罷了,又沒說其他東西不行。彩坊好幾個方子都是一位老太醫想出來的。他對女子臉面上的事最拿手了,趕明兒我帶你去找他,包管幾天就好了。」她又瞥了婉寧一眼,補了一句:「那可是真正地太醫,不像那些半桶水的外行,專會哄人。」

   婉寧大怒,猛地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媛寧。媛寧挑挑眉,正等著接招,卻不料婉寧只是盯了她幾眼,咬咬牙,就坐回去了,也不說話,只是掉過頭去不理她。媛寧大感意外,但轉念一想,以為婉寧是怕了自己,便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繼續與絮絮說話。

   淑寧覺得有些意外,看來大伯母對婉寧的管教似乎很見效啊。

   婉寧與媛寧之間的PK沒能發生,所以屋中一片和諧,但這份和諧很快就被打破了,姑媽他他拉氏突然走了進來,正要和女兒說什麼,卻冷不防看到邊上的媛寧。看著媛寧頭髮上戴的極精緻的珠花,以及素色衣袍上繁複的刺繡,她爆發了。

   「你額娘是怎麼回事?活像個沒見過銀子的暴發戶似的,兜裡有兩個錢,就非要戴了滿頭首飾穿了全身地綾羅綢緞出來顯擺?!她自己丟臉就算了,還把女兒也拉下水?你瞧瞧你身上穿的是什麼?頭上戴的是什麼?你眼裡還有你祖父?還有你祖母?你們還記得自己正在守孝麼?!!!」

   淑寧姐妹幾個從他他拉氏一進門就都站了起來,現下都被她嚇了一跳。媛寧更是不知所措,起初她還老老實實聽著訓斥,但聽到後來,卻忍不住了:「姑媽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額娘和我雖然穿戴得鄭重些,卻也沒壞了規矩啊,衣裳都只是穿素色的,我額娘的首飾都是銀的,若說我們穿了繡花衣裳戴了首飾,幾位姐姐不也這樣麼?」她抬頭掃了屋裡一眼,又低頭道:「二姐姐地衣服上也有繡花,三姐姐也一樣帶了珠花啊。」

   婉寧一僵,看了看自己衣服下擺繡的一排淺綠色的葉子,不自在地往後縮了縮。淑寧卻只能硬著頭皮迎向姑媽的目光。她頭髮上只是插了一對珍珠小簪,原是氏固定髮髻用的,只是在銀溜金簪頭的蓮花托上嵌了一顆小珍珠,早上佟氏梳頭時,尋出來插到她的發上。因為很不顯眼,金色部分也隱藏在髮際間,她便沒有推辭,沒想到現在被媛寧指了出來。不知姑媽會不會因此大罵她一頓?

   但他他拉氏只是輕描淡寫地掃了她和婉寧一眼。冷笑道:「你額娘是個牙尖嘴利地,看來你也沒老實到哪裡去。婉丫頭衣服上地是繡花嗎?不過是鑲個葉子邊罷了。淑丫頭戴的是單珠,你戴了幾顆珠子?三四十顆都不止!打扮得這樣花團錦簇,打算勾引誰去啊?長輩們管教你,你還敢頂嘴?!這是誰家的規矩?!!!」

   媛寧眼一紅,嘴一扁。跑了出去。他他拉氏還在罵:「居然不說一聲就跑了,真是沒家教的小蹄子!!日後定跟個破落貨!!!」

   她喘了幾口大氣,才平靜下來,慈愛地對女兒說:「方纔她有沒有欺負你?那樣沒家教地東西,你不要和她多來往,免得被她帶壞了。」絮絮咬咬唇,走到母親身邊耳語幾句,他他拉氏臉上閃過一絲愕然。然後有些懊惱,但很快就緩和了臉色:「怕什麼?那是太醫,不是他家地奴才,咱們讓人去打聽一下,直接上門求醫就是。你阿瑪眼看就要升三品了,難道一個小小的太醫還敢不給面子?」

   她拉過女兒坐下,細細問著方才儀式上可累著了,有沒有哪裡疼之類的。



   淑寧姐妹幾個尷尬地站了一會兒,見他他拉氏沒有訓誡的意思,才猶猶豫豫地坐下了。芳寧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皺著眉回來對淑寧小聲說:「四妹妹似乎是去找二嬸去了,方纔我回來時,看到二嬸和姑姑似乎有些口角,四妹妹這一去,二嬸會不會過來鬧?」

   淑寧一個激靈,被她提醒了。索綽羅氏的性子。是絕不會忍氣吞聲的,一定不會就這樣放過他他拉氏。但如果她只是與小姑子吵架還好,要是吵著吵著牽扯到她們姐妹幾個可怎麼辦?方才媛寧把自己和婉寧當作是反駁的例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她忙拉過婉寧,低聲道:「二姐姐,你可還有別的素服可以換?咱們回屋去換掉衣裳頭飾吧?要是二伯母過來與姑媽吵鬧,扯出我們兩個來就不好了。」

   婉寧有些遲疑:「不會吧?剛才姑姑也說這只是鑲邊啊。而且我只做了這一件白地春裝,先前的都不合身了。」

   「上回不是見你穿過一身白的?」

   「那個是冬天的衣裳,現在穿那個不是熱死了?」

   「總要想辦法遮掩過去。」淑寧道,「姑媽剛才是借四妹妹罵二伯母。所以才說我們的穿戴不要緊。可二伯母的性子,是沒毛病也要挑出毛病來的,咱們還是換了吧,免得事情鬧出來,額娘們臉上不好看。」

   婉寧打了一個冷戰,忙道:「那就換吧,那件白的已經收到箱子裡了,我馬上叫丫環去找。」芳寧插嘴道:「還有小半個時辰就開席了,現在找來不及了吧?」淑寧想了想,計上心來:「我有法子,先到我房裡去。」

   她們姐妹三個起了身,把嫣寧交給剛剛縮在門口不敢進來的奶子,然後找了個借口向他他拉氏告罪退下,他他拉氏不在意地擺擺手,她們三個立馬走人。

   等回到槐院,淑寧叫人拿針線盒,然後飛快地摘下頭上的珠簪,收進梳妝盒,眼瞇了一下,又拿起兩朵極小地白色絨花,戴在方才插簪子的位置上。

   她已經想好了對付婉寧衣服上繡邊的法子,只要把那繡了葉子的部分往裡折,然後用白線縫緊,衣服上就只剩下一條淡綠色的緞子鑲邊,別人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了。飛快地穿好了絲線,她對婉寧說:「姐姐把衣服脫下來吧。」

   婉寧急道:「時間緊急,就這樣縫吧。」芳寧不贊成地望著她:「二妹妹,活人身上不動針線。快脫吧。」婉寧無法,只好急急脫下外衣,然後看著淑寧和芳寧飛快地縫著邊,只過了一刻鐘,就把衣服前後擺和兩隻袖子上的葉子繡邊都藏起來了。

   婉寧歎道:「真是厲害,這麼快就縫好了。」淑寧淡淡地道:「二姐姐做熟了,也一樣會這麼快。」婉寧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素馨早已找出一個裝水果用地平底玻璃盤,又燒好了熱水,見她們剪了線頭,便往那盤裡倒了熱水,將盤子放到縫邊上壓平。來回熨了幾下,那衣服邊上就變得平平整整地,只比原來短了半寸,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做了手腳。婉寧看得目瞪口呆。

   完事了把衣服往婉寧身上一套,就有人來催她們姐妹快到前頭吃飯了。姐妹三個互相檢查了一番。確保沒問題了才一起出去。婉寧路上悄悄問淑寧:「為什麼不直接摘掉簪子就算?戴那絨花做什麼?」淑寧笑了笑,沒回答。

   宴席的前半時間一直很平安,索綽羅氏只是與他他拉氏對了幾個眼刀,倒也沒鬧出什麼事來。媛寧跟她母親坐在一處,只是遠遠地瞧了姐妹們幾眼。她們兩個的頭飾都減少了許多,索綽羅氏只留了幾根簪子,媛寧則是戴著一朵絨花,可惜衣服是沒法換了。

   待到外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在場的只剩下本族親眷,索綽羅氏便拉著女兒走到坐在上首的同族太嬸和八太姑身邊,不知說了些什麼,一付委屈的樣子,還時不時地掃了他他拉氏與那拉氏、佟氏幾眼。媛寧很配合地在旁邊哽咽了幾聲。

   淑寧心道「來了」,對芳寧和婉寧使了個眼色。

   果然那兩位長輩聽了索綽羅氏地話,眉頭一皺,便把他他拉氏叫了過去,問她可有對外甥女兒說過什麼不合適地話。他他拉氏早在看到索綽羅氏開口時就知道不好,方纔她說的話。的確是太過分了,真要鬧起來,都是她的不是,於是也沒推脫,乾乾脆脆地認了,不甘不願地向索綽羅氏陪了罪。但又馬上指責索綽羅氏母女穿戴過於華麗,是對先人不敬。

   索綽羅氏起初得意洋洋,一聽到小姑地指責,立馬柳眉倒豎:「姑太太,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和女兒不過是打扮得體面些罷了,哪裡過於華麗了?如果這樣也算是華麗,那其他人又怎麼說?」她得意地瞄了那拉氏與佟氏一眼。道:「二丫頭衣服上一樣有繡花,三丫頭還戴著金珠簪子呢,怎麼不見你說她們?」

   她說完還不夠,還扶起太嬸往幾個侄女兒坐的席位上走。淑寧等人站了起來。婉寧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陰霾。

   索綽羅氏笑著對太嬸說:「嬸娘瞧瞧,姑太太偏心得厲害,淨欺負我閨女老實,你瞧瞧這衣服上的……」她對著婉寧素淨地袖子呆了呆,連忙扯過另一隻袖子,又看婉寧的衣擺。

   「這衣裳怎麼了?」太嬸問。婉寧扁扁嘴,委屈地道:「……我……我不該穿鑲邊的衣裳……」「胡說,咱們家,衣服上鑲個邊又怎麼了?」太嬸不滿地瞧了索綽羅氏一眼,「瞧你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

   索綽羅氏不甘心,又指著淑寧道:「還有這個!她戴著金簪子,我閨女親眼瞧見的!」但是淑寧頭上只有兩朵小小的白色絨花,別說金了,連銅也沒有,有的不過是兩根細木簽。淑寧做出一副乖巧的樣子,低眉順眼。索綽羅氏吃驚過後,也醒悟了:「我知道了,你們換過衣裳首飾了,卻故意不說出來!」

    婉寧輕聲細語地說:「二嬸,我們一直是穿這樣的啊。」太嬸也點點頭:「我記得,先前就遠遠看見過了,婉丫頭的衣裳和淑丫頭地髮飾,都一直沒換過。」

   索綽羅氏沒法反駁,只好對著兩個侄女兒生氣:「好啊,你們是故意想讓我出醜是不是?」她掉頭去看他他拉氏:「我還奇怪你怎麼那麼爽快地陪了不是,敢情是在這裡挖了坑等著我往下跳呢?我告訴你……」

   「夠了,興哥兒媳婦!」八太姑厲聲打斷了她的話,「你消停些吧,打量著這是在你自家屋裡呢?你以為你家有了爵,男人又做官,就能在這裡作威作福了?在坐的誰不是誥命?你三個妯娌跟你你姑子的品級還比你高呢!」

   太嬸也用責備的目光望著她,道:「你怎麼和小姑子大嫂子不和是你的事,但你不該把孩子們扯進來,瞧這幾個孩子,一排兒水蔥似地,個個都乖巧有禮,怎麼看怎麼叫人心疼。你瞧瞧,那是福丫頭的閨女是不是?」她指了指絮絮,絮絮吃了一驚,低著頭,仍用帕子捂著鼻子。

   太嬸慈愛地望著她道:「可憐見的,為著你外祖父地事傷心了吧?從今兒一早就捂著帕子無聲無息地哭。眼都腫了。好孩子,別傷心,你外祖父泉下知道你這麼孝順,心裡也會很寬慰的。」

   絮絮更窘了,但又不能說她捂著帕子不是在哭,眼睛腫了是因為聽了媛寧的話以為自己的疤沒法治好才哭成這樣的。

   太嬸轉頭對索綽羅氏道:「你看看。連這麼小地孩子也知道要孝順先人,幾個丫頭受了委屈,也不敢出聲,可你做長輩地,不但不為小輩們作好榜樣,還當了那麼多親眷的面大吵大鬧。你們兩口子先前做的事,我一直看不太順眼,見你似乎懂事了些。也沒再說什麼,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叫人怎麼看得過眼?」

   八太姑更是遠遠地道:「淨會平白說人不是,早上你們母女倆是什麼穿戴,人人都能看見,你小姑子說你們過於華麗,那是實話!以為現在卸掉了,別人就不知道了麼?」

   眾人都暗暗點頭,索綽羅氏聽著人們地竊竊私語,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臉都快氣歪了。

   那拉氏走了過來,扶著太嬸,道:「嬸娘回座吧,別跟二弟妹一般見識,她是糊塗了。要是您氣壞了身子,我們做晚輩的怎麼當得起。」

   兩位老婦人重新回座。佟氏與沈氏都捧了熱湯熱菜在旁邊侍候,哄得她們眉開眼笑,哪裡還會理會索綽羅氏?

   眾目睽睽之下,索綽羅氏如坐針氈,卻聽得婉寧在一邊細聲細語:「二嬸怎麼不回去坐?宴席可還沒結束呢。」她轉過頭來看婉寧,見她眉間隱隱有得意之色,頓時氣結,當下也不回座了。拉了女兒就走人。

   等所有來客都送走了,二房的人也黑著臉離開,那拉氏才示意眾人到榮慶堂坐下,細細問了他他拉氏方纔那事的來龍去脈。

   他他拉氏說完後道:「這事是我莽撞了。因看不慣二嫂子那個得意樣兒,才忍不住說了兩句,但對著女孩兒說那樣地話,畢竟太過。多虧侄女兒們機靈,不然可要連累嫂子和弟妹了。」

   那拉氏微微笑了,兩眼望向婉寧:「你哪裡來的衣裳?怎麼瞧著和早上穿的一個樣?」婉寧忙道:「就是同一件,是三妹妹想的法子,又和大姐姐一起替我縫了邊。」她展開袖子給母親瞧,那拉氏這才明白了,便對淑寧說:「這事多虧了三丫頭急智,大伯母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淑寧忙施了一禮,道:「這並非侄女兒的功勞,是大姐姐提醒了我,又和我一起縫了衣服。二姐姐也配合得很好。侄女兒不敢居功。」

   那拉氏道:「你們姐妹今天都做得很好,以後也要小心行事,不能再讓人抓住把柄。」三姐妹齊齊施禮,應了一聲「是」。

   他他拉氏笑著對大嫂子道:「我瞧著芳丫頭也長進了,婉丫頭又機靈過人,大嫂子真是好福氣。」那拉氏只是笑笑,但望向芳寧婉寧的眼光卻柔和了許多。

   淑寧跟著母親回到槐院,才把自己心裡的小算計告訴了她,佟氏忍著笑點點她的腦門:「我還想你怎麼不直接摘了簪子,原來是故意的,弄個差不多樣子的絨花上去,等著你二伯母來跳坑呢。」

   淑寧抿嘴笑道:「額娘冤枉我了,我只是怕頭上光溜溜地不好看,才把絨花簪上的,實在不是故意的呀。」佟氏忍俊不禁,又點了她的腦門一下。

   自從這件事後,別人倒罷了,芳寧的日子卻比從前似乎好過許多,那拉氏對她越發和顏悅色,也常給陳姨娘送東西。芳寧本人倒還和從前一樣過日子,抄抄經唸唸佛,做做針線見見姐妹,但陳姨娘卻很歡喜,覺得自己的好日子要來了。

   淑寧準備回房山地前一天晚上,把芳寧托她做的一個荷包做好了,便想著先給芳寧送過去,免得明天手忙腳亂的。

   她走進竹院,也不叫人通報,直接往芳寧房間走,臨近芳寧時,卻冷不防聽見一聲哭叫:「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死給你看!!!」

   淑寧心中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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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議婚

   淑寧認得這是陳姨娘的聲音,便停住了腳步,只聽得她在嗚嗚咽咽地哭喊著:「你以為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嗎?你都那麼大年紀了,等守完孝,就成老姑娘了,不早點定下來,以後誰會娶你啊?你名聲又不好,難得有這麼好的親事,對方人才相貌都是頂尖的,你怎麼就不肯呢?老天爺啊,我怎麼就那麼命苦,生了個這麼不孝順的女兒啊……」

   房內隱隱約約傳來丫環們勸解的聲音,但芳寧始終一聲不響,陳姨娘又開始大哭了,淑寧正猶豫著還要不要進門,卻聽得旁邊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心念電轉之下,忙急急後退了幾步,藏在了旁邊的花叢後。

   來人是那拉氏身邊的綠雲,她一走到房門口就嚷了一聲:「是誰在嚎喪啊?太太那邊都聽見了。」陳姨娘的哭聲忽地消失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聲。春燕走出來小聲叫了一聲「綠雲姐姐」,綠雲便不耐煩地對她說:「你是怎麼侍候的?怎麼讓姨奶奶鬧成這樣?吵著姑娘休息怎麼辦?別以為你們姑娘不是太太養的就好欺負,再怎麼著,她也還是主子呢。」她一路數落,春燕低著頭不停應著。屋裡已經完全沒了聲響。

   淑寧見狀故意放重了腳步,從花叢後轉出來,「驚訝」地問:「咦?綠雲姐姐怎麼在這裡?你也是來找大姐姐的麼?」綠雲見是三姑娘。忙笑著問好:「有事過來罷了,三姑娘來看大姑娘?」「是啊,大姐姐托我做地活計已經做好了,我怕她急用,就趕著送了過來。」淑寧揚揚手中的荷包,又轉頭去問春燕:「大姐姐在家麼?」

   春燕猶豫地望了綠雲一眼。沒作聲。綠雲笑道:「大姑娘眼下怕有事呢,三姑娘不防先到太太那邊坐坐?二姑娘也在那裡呢。」淑寧應了一聲,便對春燕說:「那我先去給大伯母請安,回頭再來看你們姑娘。」然後轉身走出二十來步,才悄悄回頭張望,只見綠雲又數落了幾句,就進房裡去了。

   那拉氏見到淑寧,臉上一片和氣:「三丫頭來了?明兒就要走了吧?你額娘也和你四嬸似的。總愛在外頭住,把這麼大一個家都丟給我照管,我真是勞心勞力啊。你平日多勸勸你額娘,沒什麼事就多回府裡住住,咱們一大家子親親熱熱地,多好啊。」

   淑寧笑著應是,又奉承幾句,才被打發到右耳房去。婉寧正在耳房裡練習刺繡,一瞧見淑寧來了,便丟開了繡棚。撲上來道:「三妹妹,你這兩天怎麼不來找我玩?我一個人悶死了。」

   淑寧笑著問她最近在做什麼,婉寧便苦著臉遞了繡棚給堂妹看:「繡了我三天了,脖子酸得要死,真不知你們是怎麼熬下來的,居然能一坐幾個小時……時辰。」

   淑寧接過那繡棚。發現婉寧的女紅功夫又大大地進步了。那是一幅傳統的蝶戀花帕子,蝴蝶只有半隻翅膀,牡丹花倒是已經繡好了。雖說針腳不太整齊,色彩過渡地地方有些不自然,有的地方線密了,有的地方線疏了,花莖部分繡得不太勻稱,但總的來說。是一朵很能見人的牡丹花。

   淑寧看向婉寧的手指,十個指尖都泛著紅,上頭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心知她最近是真的受苦了。婉寧順著她地眼光望向自己的指尖。眼圈兒一紅,幾乎掉下淚來:「真的好痛,這種日子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淑寧也有點替她難過,自己雖然也有苦練過女紅,但因為是從小學起,所以一直比較悠哉,不像婉寧這樣,要在短時間內掌握,不過看她進步的程度,想必很快就能稍稍鬆口氣了,於是安慰她道:「二姐姐這花已經繡得很好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趕上別家的姑娘,到時候就不必練得這麼辛苦了。」

   婉寧聽了有些開心:「真的?你覺得我繡得很好?」見淑寧點頭,頓時眉開眼笑:「我也覺得繡得很不錯,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看了真有成就感。」她拿起那繡棚,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小得意。

   淑寧笑道:「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二姐姐用心……」婉寧突然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她正奇怪著,卻看到婉寧丟開繡棚,悄悄走到門邊,偷聽外頭的話。

   淑寧仔細側耳聽了聽,原來是綠雲把陳姨娘和芳寧請到外頭正房來了,似乎在說什麼婚事,可惜這間耳房與正房之間還隔了一個房間,離得太遠,聽不大清楚。她看見婉寧偷聽得很認真,躊躇了一下,到底是好奇心佔了上風,便順手拿起婉寧丟下的繡棚,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挨在婉寧身邊聽外頭的動靜。

   外頭陳姨娘已經冷靜下來了,只是嗚嗚咽咽地哭:「太太,不是我不懂規矩,實在是心急啊。姑娘地事,您也是知道的,能有人來提親就不錯了,何況還是這樣有前程的孩子,我是怕她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哪。可姑娘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思,不管我怎麼勸,就只是不肯,我是一直氣急了,才說那樣的話……」

   「行了行了。」那拉氏打斷她道,「我也是做母親的,如何不知道你地心情?但規矩還是規矩,姑娘性子軟,對你也孝順,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對著姑娘大嚷大叫。」陳姨娘抽抽噎噎地低低應了一聲。

   婉寧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腳下不小心碰到櫃腳,發出「彭」的一聲,外頭的人紛紛轉頭來看,婉寧嚇得忙縮回已經伸出一半的腦袋,蹦回桌邊來。淑寧聽到外頭有腳步聲,忙拿著繡棚裝模作樣地對婉寧說:「二姐姐。這幾針繡得不對,應該是斜著繡地。」婉寧也很配合地「嗯」了幾聲,門外一個人影晃了晃,又回去了。

   兩姐妹不約而同地吁了口氣,婉寧低笑道:「三妹妹,我就知道。你也是個腹黑。」淑寧頓了頓,裝作不解的樣子:「我腹中哪裡黑了?二姐姐別胡說。」婉寧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你只要知道我是在誇你就行。」

   淑寧黑線:腹黑……原來是誇人地話……

   外頭那拉氏把談話目標轉向了芳寧:「芳丫頭,你雖不是我親生,但我對你如何,你是知道的。」芳寧低頭小聲答道:「額娘待我如己出,芳寧一直心中感激。」那拉氏點點頭,又道:「多年前你出事時。雖說是你少不更事,但我管教不嚴,也有責任。這些年來,看著你過著苦日子,我也不好受。」

   她停下來喝了口茶,才繼續道:「你的婚事,我和你阿瑪商量過,定要找一戶好人家,對方人品性情最要緊。這半年來,也有兩戶人家來提過親了。先前的你姨娘嫌年紀大沒前途推了,如今這個王主事,家世還過得去,人也算是年青有為,品貌才幹俱是上上之選,我與你阿瑪都覺得不錯。為何你執意不肯呢?」



   芳寧低頭不說話。那拉氏便道:「你別害臊,這可是你一輩子地大事,總要問問你的想法。」芳寧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道:「那人……既然這麼好,想娶誰家姑娘不行?為什麼要向我提親?我既沒有美貌,又沒有才華,連名聲都不好……」

   她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緊緊咬著嘴唇。但那拉氏已經聽明白了:「你是聽了你四嬸的話吧?她的顧慮也有道理。但王主事到底還是你阿瑪的下屬,就算你過了門,他也不敢虧待你的。」陳姨娘忙道:「可不是,而且家裡又沒有公婆。又沒有妾。」那拉氏瞥了陳姨娘一眼,後者忙住了嘴,仍舊用焦急的目光看著女兒。

   芳寧小聲地道:「可是那人……如果真是為了圖阿瑪的權勢才來提親,可見是個有野心地人,日後若是有了更好的對象,那我又該怎麼辦?我如今早已看開了,榮華富貴都不重要,只要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到了最後幾句,她的聲音已幾不可聞。

   那拉氏仔細打量了芳寧好一會兒,歎了口氣,道:「這麼說,你是一定不肯了。」芳寧使勁搖了搖頭,陳姨娘急得直跺腳。那拉氏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逼你,就推掉吧,只說喪期內不議親就是。」芳寧福了一福,道:「多謝額娘。」

   那拉氏扯扯嘴角,又對陳姨娘道:「你也別怪她了,這總是她的婚事。再說,這王主事看著雖好,到底不清楚他的底細,別為了你心裡那點小想頭,就誤姑娘一輩子。」陳姨娘嚅嚅地不敢開口,只是臉上仍然帶著一絲不甘。

   淑寧與婉寧在裡間隱隱約約聽了個大概,只知道芳寧又拒了一門親事。婉寧有些懊惱地道:「大姐姐在想什麼呀?她不是見過那個人了麼?我聽說長得挺帥的,而且很能幹,父母死了,又沒納妾,這樣的好人選上哪找去啊?她跟別人可不一樣……」

   淑寧沒說話,長相英俊能力強,沒有公婆沒有妾,這不能說明什麼。長得好,意味著可能會吸引桃花;能力強,表示那人有機會不斷高昇;父母雙亡,說明那個男人不會受到長輩約束;沒有小妾,難保沒有通房丫頭。對於現在的芳寧而言,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依靠的溫柔地人,至於官位前途什麼的,都不重要。既然芳寧本人已做出了選擇,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祝福她了。

   晉保得知妻子女兒的決定,不久後便委婉地拒絕了王旭的提親。對方並沒有太在意,平時見了晉保,也一點尷尬的神情都沒有。沒多久,就傳出他與一位副都統地千金定了親,更借未來岳家的勢,很快升了正五品的郎中。

   晉保與那拉氏得知,都暗暗心驚,覺得這人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說不定在等待伯爵府回復的同時,也向別家提了親,而且轉眼就攀上了正二品大員,品性著實令人懷疑,幸好當初拒絕了這門親事。但不瞭解實情的陳姨娘,只聽說那王旭升了五品,就在那裡捶胸頓足,直道芳寧錯過了一門好親事。五品的官,比慶寧順寧兩位少爺的官階還要高,居然白白放棄了,她心裡別提有多不甘心了。

   芳寧日日忍受著生母的埋怨,只是一味敲經念佛。後來還是春燕看不過眼,悄悄兒稟告了那拉氏,才把陳姨娘壓下去了。但那拉氏所說地「王旭攀龍附鳳不是芳寧良配」的說法,陳姨娘始終不能理解,在她看來,岳父幫女婿一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順寧不也是這樣的麼?女婿升地官越高,女兒地位越尊貴,為什麼說王旭不是芳寧良配呢?

   那拉氏見陳姨娘說不明白,也懶得多作解釋,只是命對方不得再鬧。她身為正室積威甚重,陳姨娘果然不敢再造次了,只是私底下面對女兒,還是會不停地埋怨。

   臨近五月,佟氏收到了富察家太太的信,言道欣然已定了中秋前出嫁,想請她們母女近日來府一趟。佟氏連忙叫人準備送的賀禮,又讓女兒快收拾東西準備回京。

   淑寧問為什麼要這樣急,佟氏道:「照她信上所說,五月初一就要正式開始準備婚禮,我們到時候不方便再上門,婚禮後也不好去探望新娘子,前後一算,起碼有半年功夫見不得面呢,當然要趁早去。」

   淑寧忙回屋去收拾,又找出母親新近為她置下的一對鑲白玉耳環和一對三多金簪,做為自己送給欣然的新婚賀禮。所謂三多,就是簪子上刻了桃子、石榴和佛手,寓意多壽、多子、多福,拿來送新娘子是最適合不過了。

   回到伯爵府,淑寧隨母親草草見了眾人一面,只覺得芳寧似乎憔悴了許多,但時間已晚了,來不及多說,便回院休息一夜,又匆匆往富察家去。

   富察家太太著急請佟氏上門,卻原來是聽說他們家藏有一些廣東帶回來的大件玉器,其中不乏珍品,想要找一兩件給女兒做陪嫁,價錢好說。她本來已經備下了一件,卻因為家人看管不嚴,被小兒子志斌不小心打碎了。佟氏知道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又問她需要什麼樣的,但因自家只有兩三件還算拿得出手的大件玉器,以後還要為端寧與淑寧的事作準備,因此只能勻出一件來。

   兩位母親在那裡商量著是選那三層的綠玉熏球,白玉花卉紋瓶,還是「一帆風順」碧玉船雕好,欣然拉了拉淑寧的袖子,兩人悄然出了花廳,往欣然所居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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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玫瑰

   淑寧早已來過幾回,又同欣然混熟了,也不像從前那樣拘束,進屋便大大方方坐下說:「欣然姐姐快把那好茶好點心拿出來吧,我今早上只吃了半碗棗兒粥,都快餓死了。」欣然笑道:「知道你來,我早已備下了,你看桌上的不是?」

   淑寧一看,果然桌子正中有一套淺綠色的玻璃茶具,那個半尺高的壺裡,已泡好了花茶。她只認得其中一種是玫瑰,卻不知另一種花是什麼,便問欣然。欣然道:「那是蘋果花,這兩種花一起泡茶,最適合女孩兒喝了,聽說對肌膚氣血都有好處的。如今入口正溫,你嘗嘗?」

   淑寧喝了一小口,果然覺得清馨撲鼻,口齒餘香,便道:「喝一口這個,真連呼出來的氣也是香的,姐姐果然好心思。」又看壺裡散開的花朵,覺得實在漂亮。欣然卻笑道:「只怕不是你呼的氣是香的,而是這屋裡的花香吧?」

   淑寧聞言打量了一下屋子,果然幾個花瓶裡插的都是芳香的玫瑰,便取笑道:「可見是新娘子的屋子,到處都是紅玫瑰呢。」欣然輕輕啐了她一口,臉紅道:「玫瑰又怎麼了?跟新娘子什麼的有何關係?不過是季節正好罷了。」淑寧這才想起古代沒有玫瑰代表愛情的說法,便一笑置之。

   她看到欣然手裡拿的杯子,見那茶跟自己喝的不一樣,便問是什麼。欣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最近幾個月都在喝這個。跟你那個有些不一樣……」淑寧走過去瞧了瞧,只聞到一股淡淡地藥味,有些吃驚:「這是藥茶麼?姐姐生病了?」欣然忙道:「不是,這個……是人參花和三七茶,喝了它……能讓人身材苗條下來……」說到後面,她的臉又紅了。

   減肥茶?!!!

   淑寧忙看了看欣然的身材。的確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些,下巴已經尖了。回想起現代所經歷過和聽說過的慘痛例子,她猶猶豫豫地說:「會不會很辛苦?其實欣然姐姐你並不算胖……」

   銀屏這時端著點心盒子走了進來,聞言便道:「淑姑娘不知道,我們姑娘原本就是個苗條人兒,只是去年春天時忽然開始發胖,是拖到冬天時才慢慢瘦下來的。如今多喝幾回茶,再過兩個月就跟從前差不多了。」

   去年春天……剛好是選秀前。不知有沒有什麼關係?

   等銀屏退了下去,她才瞄著欣然道:「真巧,去年春天,可不就是選秀之前麼?冬天,聽說正是指婚地旨意下來的時候,姐姐可別說那只是巧合。」

   欣然淡淡笑道:「自然是巧合。」

   淑寧瞪著她,見她只是溫溫然地笑著,自己倒先洩了氣:「算了,我要知道這些做什麼?只要你覺得快活就好。」她瞅了瞅那點心盒子,揀了一個玫瑰餅來吃。這下可真是身處玫瑰屋。喝著玟瑰茶,又吃玟瑰餅,這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從什麼人那裡聽說了玫瑰的寓意,才故意這樣做的。

   欣然見她沒有多問,自己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瞧瞧四周沒有人在。便走到淑寧身邊坐下,輕聲道:「你一向是個口風緊的,讓你知道也沒什麼,只是別告訴人去。」淑寧連忙點頭,她便道:「我本來長相就不出色,只是門第兒高些,不知宮裡頭的人會怎麼想,因此提前兩個月讓自己胖起來。等選秀時,內務府因我家世好,不會半途就刷下去,但那些娘娘們見了我。也不會把我收進宮裡。伊泰那邊早已托莊親王福晉給宮裡打好招呼,指婚的事就順利辦成了。」

   淑寧先前早已聽說過,這伊泰便是欣然的未婚夫,乃是莊親王地親弟弟原惠郡王博翁果諾的次子,但博翁果諾的郡王爵前幾年就被革了,伊泰本人現在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四等侍衛罷了。

   只是淑寧吃驚的是另一件事:「你和那個伊泰原來就認識?」欣然抿嘴笑道:「你幾個姐妹也都認得的,小時候常在一處玩,若你也在京裡長大,也一樣會認得。」

   原來這兩人是自由戀愛啊。淑寧原本還曾感歎這樣一個好姑娘要聽從聖旨嫁給一個不知名的宗室子弟,為她抱屈,原來自己是在瞎操心。不過看到好朋友能嫁給喜歡的人,她心裡也替她高興。

   高興完了,淑寧把主意打到那些花茶上,記得上回來時,欣然招待她的是另一種茶,似乎對這方面十分精通。她便直接向欣然討要花茶方子,欣然答應了,但另有條件:「你上回說的葡萄枸杞糯米餡兒地南瓜餅的做法,還有清蒸梅果的做法,都列個單子給我送來,還有那廣東滷水的方子,幾十種雞蛋的做法,排骨的菜式……」

   「停停停!」淑寧忙打斷她,「照你這麼說,似乎我比較吃虧啊?」欣然輕笑:「那你是答應不答應呀?」淑寧黑線了,沒辦法,為了那些花茶,她只好應了,但是:「等我去看你時,你要親自下廚做給我吃。」欣然笑了:「是是。」

   正說笑著,銀屏進來了,道:「姑娘們說什麼這樣開心?前頭太太們說請你們去呢。」說罷眼含笑意地望了欣然一眼。淑寧正要問是什麼事,就被欣然拉著走了。

   到了外頭,富察家太太正在和管家說著什麼,佟氏就坐在一邊喝茶,素雲卻不見了。兩個女孩子給長輩們行過禮,便回到各自母親身邊坐下。

   富察家太太打發走了管家,便把手裡的一張紙遞給佟氏,笑道:「這是他們剛剛備好的幾樣妝奩,你幫著瞧瞧,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佟氏謙讓兩句,還是笑著接過了,她其實也有些觀摩借鑒地意思。淑寧便側側身子。就著母親的手看了幾眼。

   那單子上寫著有各色上等絲綢二十匹,各色綵緞二十匹,花緞二十匹,折枝錦緞二十匹,雲錦十二匹,蜀錦十二匹。各色絹紗十二匹,絨呢十二匹,金銀首飾十二匣,珍珠寶石首飾六匣,還有古董、字畫、書籍、文具、玉器、瓷器、名貴藥材和香料以及各種日常用具等等,末了還陪嫁了一個三進的院子,位於茅家灣一帶。

   淑寧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平日見這富察家行事。雖然在生活細節上挺講究,卻看不出這麼有錢。佟氏仍是微笑著,對富察家太太說:「我可算是開了眼了,原來還有那麼多花樣?」那富察家太太只是擺擺手:「這算什麼?還有些別的零碎東西呢,我就這一個閨女,自然不能委屈了她。再說,她那婆家,雖說是宗室,但早已革了爵,家裡人口又多。我們多陪嫁些東西,也叫女兒女婿日後好過些不是?」

   佟氏點頭稱是,又道:「要是這麼著,我倒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講。」富察家太太忙問是什麼,她便道:「既然你說親家境況不太好。為何不在嫁妝裡添些田產?這單子上地東西雖多,卻都是死物,有了田產,也叫他們小兩口有些進益,哪怕是添些脂粉錢也是好的。」

   察家太太忙道:「你和我想到一處兒去了,我正打算辦個小莊呢,十來頃地便儘夠了,只是眼下還在物色。聽說房山地田好。若是買了那裡的,以後還要托你們家多加照料。」佟氏笑道:「這是自然。」

   正說著,素雲回來了,原來她是奉了佟氏地命令回伯爵府取那玉器去了。富察家太太最終選的是那玉船。寓意女婿的前程順利,見了實物,便不停地誇那玉質和雕工,佟氏只是但笑不語。

   回程路上,淑寧見母親總是望著自己笑,便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問道:「額娘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我今兒聽富察家太太說他們家為了女兒的嫁妝都準備了好幾年了,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粗心大意,竟然只考慮了你哥哥娶親時要用的東西,卻忘了你的那份。」佟氏輕歎,「別地還可以臨時再買,可那古董字畫藥材香料之類的,可真的要提前幾年置辦才成,那可不是有錢就一定能買到的東西。」

   淑寧有些頭疼:「額娘,時間還早呢,你操這心做什麼?」



   「一點也不早。」佟氏駁道,「這些事都是時候辦了。趁著我正給你置辦日後要用的首飾,多留意好的店舖匠人吧。」她伸出手摸了措女兒的粉嫩的小臉,笑了:「果然白晰許多,看來那些玫瑰花水和護膚露果然有效,要繼續。聽說喝羊奶也不錯,而且還能讓人長高,等我們回去,就叫人買羊,每日早晚都要喝一碗下去。」

   淑寧都好幾年沒喝這玩意兒了,小時候沒法自己做主就算了,現在又要忍受那股膻味,她一想到就愁眉苦臉。

   回到伯爵府,佟氏領著女兒回槐院,走到岔路口,卻看到幾個小丫頭吱吱喳喳地向竹院方向跑,停下腳步,皺了皺眉頭。王二家的察言觀色,便大聲喝道:「放肆!沒瞧見三太太在這裡?還有沒有規矩?!」

   那幾個小丫頭這才發現佟氏一行,嚇了一跳,忙急急跑過來跪下,道:「實在是沒看見三太太在這裡,求三太太饒了我們吧。」王二家的罵了兩句,聽到佟氏輕咳一聲,便住了嘴退下。

   佟氏問:「跑那麼急,是去做什麼呀?」那幾個小丫頭你望我,我望你,才有一個膽子大些地回話道:「回三太太,我們……是聽說陳姨娘和翠萍姨娘打起來了,才……才趕著去勸架的。」

   怕是去看熱鬧的吧?佟氏皺皺眉,那個一直很安份的翠萍,還有一向和順怯懦的陳姨娘,居然會打起來?

   她問道:「是為了什麼打起來的?大太太呢?」那丫頭便道:「大太太帶著二姑娘回娘家去了,聽說要過了晌午才回來。」佟氏歎了口氣,回頭對女兒道:「你先回去吧,我要過去看看。」淑寧應了。她知道在大伯母和四嬸都不在地情況下,母親便是唯一能壓住場的人,畢竟那兩位堂嫂都不好插手長輩妾室的爭執。

   佟氏去了相當長的時間。淑寧回房換過衣服,又練了一會兒字,覺得已經很餓了,還沒見母親回來,便遣了素馨去打探。她們這次回府,只有哥哥端寧隨行,張保與賢寧都留在了房山。端寧今天出門去了,因此中午只有她母女二人一起吃飯。

   到了未時,佟氏才回來了。淑寧忙給她倒了杯溫茶,又幫她換下花盆底,穿上舒適的平底繡鞋。素雲侍侯佟氏換了身涼快些的袍子,又奉上灑了花露水的濕巾,供她擦手臉。

   等一番忙亂過後,佟氏喝著茶,享受著女兒的按摩服務,才歎息一聲道:「你大姐姐真真可憐,怎麼就攤上這麼一個母親?」淑寧吃了一驚,忙問是怎麼回事,佟氏才把才纔發生地事告訴了她。

   原來今天上午那拉氏與婉寧離府後,翠萍與陳姨娘不知為何事發生了口角,吵著吵著,那翠萍便諷刺了幾句,其中就有涉及到芳寧的婚事。

   那拉氏與婉寧不在,兩個少奶奶不好插手,最後還是芳寧出來勸陳姨娘的。陳姨娘自覺丟了臉面,不肯罷休,還指責說都是芳寧不爭氣才害她被人欺負。翠萍看到芳寧來勸,本來已經打算收手的,誰知陳姨娘扯著她不放,兩人便又吵了起來。芳寧受了委屈,是哭著跑回房去地。那兩個姨奶奶一直吵到佟氏來了,方才停止。

   佟氏對女兒歎道:「你大姐姐本就命苦,庶出的女兒不受寵就罷了,當年還出了那樣的事。她過了幾年清冷日子,眼看著有了些指望,卻被親生母親這般糟蹋,我都替她叫屈。」

   淑寧咬咬唇,道:「記得那年我們從奉天回京,陳姨娘還不是這個樣子的,怎麼人就變得這麼厲害呢?」佟氏道:「可不是?陳姨娘年輕時極溫柔和順,自從那年你大姐姐出事,後來又被送走,她就總是在哭,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你與你大姐姐一貫交好,多去看看她吧,讓她看開些。」

   淑寧應了是。丫頭們端了飯菜來,母女二人對坐吃飯不提。

   下午淑寧過去看芳寧,只見她一人坐在窗前,望著一瓶半謝的白玫瑰發呆,眼中隱隱有淚光。淑寧心中難過,便默默地走過去陪她坐著。過了好一會兒,芳寧才轉過頭來,勉強笑了笑,問:「你已聽說了吧?」淑寧點點頭,輕聲道:「別想太多了,自己放寬心要緊。」芳寧苦笑:「不然還能怎麼辦呢?我現在真想回保定去,或者到水月庵裡也行,雖然日子苦些,卻是真正的清靜。」

    淑寧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沒說出什麼來,只是默默地陪著芳寧靜坐,直到傍晚時丫環來催她回去,方才離開。

   淑寧一路走著,心情十分沉重。芳寧本已放寬了心情,又漸漸堅強起來,面對婚姻大事,也能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了,沒想到親生母親居然會給予她重重一擊,讓她重新消沉下去。

   走到一叢黃玫瑰旁,淑寧突然停住了腳步。剛才芳寧說想回保定或水月庵去,其實她只是想離開這個令人感到壓抑的地方吧?那麼……

   淑寧快步走回槐院,拉過母親的手問:「額娘,大姐姐這樣不是辦法,不如我們請她回房山別院住上些時日如何?」

   佟氏愣了愣,道:「她肯麼?」淑寧忙道:「她方才說想回保定或水月庵去,那還不如跟我們回房山去呢。一天到晚悶在這府裡,怎麼會有開懷那天?倒不如換個環境住著,說不定還能開心些。」

   佟氏想了想,覺得可行。她冷眼旁觀幾個侄女,芳寧的性子低調沉穩,倒不失為一個好姑娘,她也不忍心看著這苦命的孩子再消沉下去。於是她便笑著對女兒說:「我晚上去問你大伯母,若她同意,咱們就把你大姐姐請回去吧。」淑寧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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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失蹤

   那拉氏聽了佟氏的提議,很是猶豫。她回府後已經知道發生的事,並懲罰了那兩個趁她不在就作反的妾室,但自己院裡人的糾紛居然是妯娌幫著彈壓下去的,讓她覺得十分丟臉,此時若答應了,豈不是再次證明自己無能麼?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她要獨力打理整個府第,已經很吃力了,況且還有個親生女兒要管教,實在是沒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庶女。而芳寧的情形,的確不太適合放任下去,送到保定莊子去,卻擔心沒有長輩照管,但水月庵又太過清冷,萬一真讓姑娘修成個姑子可怎麼辦?她還要臉面呢。

   權衡再三,那拉氏歎了口氣,同意了這個提議,而且還真心實意地請佟氏多多照顧芳寧,佟氏自然是爽快應了。

   那拉氏把芳寧召來,對她說起這件事,見她只是垂首不語,便語重心長地道:「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更願意去保定或水月庵,但你也得體貼家裡人的想法。保定那邊雖有管事僕役,卻連個可以照顧指導你的親人長輩都沒有,而水月庵那裡,也著實太過清冷了,不是年輕姑娘家該去的地方。你三叔三嬸家的別院,聽說也是好山好水,又清靜,你到了那裡,有長輩看顧,又有姐妹作伴,家裡人都能放心。你就去了吧。」

   芳寧低低應了一聲,但心裡卻仍有些悶悶的,到了姐妹們跟前。雖然嘴上謝了淑寧,但淑寧卻看出她其實不太有興趣。婉寧在一旁道:「大姐,你開心些吧,能到有山有水地地方去住,真是再好不過了。我也想去散心啊。」芳寧勉強笑笑,打開一本佛經。又念了起來。

   淑寧先是被婉寧的話雷了一下,後來看到那佛經,便笑著對芳寧道:「大姐姐整日在家裡敲經念佛有什麼用?就算能把經文倒背如流,這裡頭的意思可都弄明白了?」

   芳寧停下來看她,淑寧繼續道:「我們家房山的莊子,山水什麼的都平常,但最大的好處,便是附近多佛家寺廟。其中不乏名山大剎。大姐姐到那邊住著,咱們便挑那天氣好地日子,到各大寺廟裡參拜禮佛。哪怕是贍仰一番諸佛法相,聽人講講佛家故事,向那些得道的高僧們請教請教佛理,豈不比大姐姐一個人在家中閉門造車強?姐姐若有哪篇經文想不明白的,也可以趁機問問人啊。」

   芳寧聽得有些心動:「我雖聽說過房山多佛寺,卻從未去過,那裡當真有許多寺廟?」淑寧點點頭:「真的很多,我們家後山就有一座小廟。附近方圓幾十里之內。光是比較有名的就有雲居寺、靈鷲禪寺,以及聖蓮山上的勝泉寺和南北兩廟等等。這些寺廟常常舉行法會,想來五月十三就是伽藍菩薩聖誕,六月還有觀音成道日,咱們去聽聽講經會如何?我聽說雲居寺存有千年前的石經、木經、紙經,還有佛祖舍利。難道姐姐不想去看一眼?」

   芳寧果然對這些很有興趣,也開始盼望起房山之行了。淑寧雖然心裡高興,卻又忍不住為芳寧的「愛好」而歎息。至於婉寧,她早在聽淑寧數起各大寺廟地名字時,就沒了興致,掉頭去對付她最近學做的那件袍子了。

   事情既成,淑寧也放下了心頭大石,只需考慮如何讓芳寧在房山別院期間過得自在些。她想了許多。比如讓芳寧與弟弟們多相處,讓兩個調皮鬼哄芳寧開心;又比如去寺廟參拜,當然免不了沿路觀賞山景;再比如芳寧現在整天呆在室內,對身體不好。最好是多走動走動,飲食上也要注意;等等等等。

   她晚上一直想著這些事,半天還睡不著,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了,卻聽得外頭院裡似乎有人在來回散步,便爬起床來,穿上外衣,越過地鋪上睡得正熟的素馨,打開房門往外看,原來是端寧。

   端寧正低著頭來回踱步,還時不時地歎息幾聲,忽地感到背後有人,回頭一看,卻是妹妹淑寧,忙抬頭看看天色,有些愧疚地道:「是不是吵醒你了?我這就回去。」淑寧搖搖頭,道:「我本就醒著,哥哥可是有什麼煩惱?」端寧笑笑:「沒什麼,天有些熱,我睡不著,出來納納涼罷了。」

   淑寧不信,端寧可是在廣州的炎熱夏季裡熬過來的人,北京的初夏天氣能讓他熱得睡不著?她仔細端詳著兄長的臉,發現他眉間隱隱藏著一抹憂色,拉拉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回想起他晚上吃飯時,只是吃了很少,現在說不定早餓了。她不禁有些愧疚,她本該早點發現哥哥不對勁才是,只是芳寧去房山的事佔據了她地整個腦子,她居然把哥哥給忽略了。

   淑寧忙拉著端寧回了房,又輕手輕腳地去廚房下了一碗麵,送到端寧面前要他吃。端寧苦笑,雖然沒有胃口,但妹妹的一番心意總不能白費了,只好把麵都吃光光。淑寧這才開始問他在煩惱些什麼事。

   端寧猶豫再三,才說了出來:「今天出門,路過簡親王府,我想著萬壽節差不多到了,便去打聽桐英來了沒有,結果王府的人只說他沒來,問什麼時候到,卻支支唔唔的。最後還是一個曾經跟過桐英幾年的長隨,悄悄告訴我說,桐英……失蹤了。」

   「什麼?!」淑寧吃了一驚,「不是說他到蒙古去了麼?我還以為他早回奉天了呢,怎麼會失蹤呢?」

   端寧歎道:「誰知道呢?自他去年夏天離開奉天的簡親王府,家裡人都只知道他去了蒙古,後來皇上巡幸塞外,四阿哥還曾經見過他。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托人捎信回家,因此他家裡人雖然生氣。但也沒怎麼擔心。可是……」

   端寧握緊了拳頭,深吸幾口氣,才繼續道:「三個月前他家裡曾給他送信,催他回奉天,但他只說會盡快回去。後來把送信人打發走了。那時他正在阿拉善厄魯特附近,不管是直接從草原上走,還是借道陝甘一帶,都用不著一個月功夫,卻至今沒有消息。那裡是地廣人稀地大漠,他身邊又只帶了一個從人……」

   淑寧不知道阿拉善厄魯特在哪裡,聽名字似乎是蒙古某個偏遠的地區,但桐英的家人既然能送信到那裡給他。至少證明那是個可以住人的地方,而且蒙古各部與朝廷關係不錯,以桐英的身份,應該會受到照顧才是。

   她深知桐英是端寧從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他失蹤達三月之久,可想而知哥哥有多擔心了,於是安慰道:「我記得桐英哥自小便文武雙全,騎射與武藝都是極好地,人也很聰明,他既然敢只帶一個從人在大漠上闖蕩。想必是有所依仗的。也許他過兩天就回到家了呢?哥哥先別擔心,往後多去他府上打聽就是了。」

   端寧苦笑道:「他這個人,說是文武雙全,其實只是騎射功夫好些,武藝在宗學只是中上而已,他最大地長處是聰明。想什麼都很周到,但我擔心他太聰明了,所以做起事來會托大。你看他只帶一個人就在蒙古各部混了那麼長時間,哪裡知道那樣有多危險?」

   「哥哥想太多了,桐英哥做事一向謹慎,他自然知道這些事,況且他在奉天時,就與幾位蒙古小王爺交好。那些部落裡的人,光是看在那些小王爺的份上,也不會對桐英哥怎麼樣的。」淑寧輕輕拍著端寧地背脊道,「況且我們在這裡擔心有什麼用?奉天簡親王府一定會派人去找的。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好歹是兩個大活人,一定會留下蹤跡地。」

   端寧再次苦笑,張了張嘴,有些猶豫。他想告訴妹妹,他先前與奉天的舊同窗們通信,方才知道去年桐英離家時,剛與家人大吵一架;他想告訴妹妹,年後桐英的大哥雅爾江阿,因為縱容屬下與大阿哥手下的官兵鬥毆,被降了職,簡親王又因為君前失儀,被罰了俸又強令離京,甚至連桐英本人,也被連累降了爵,從貝子降到了不入八分輔國公;他想告訴妹妹,簡親王府的人寫信要桐英盡快回家,是為了讓他在今年萬壽節上再獻一次畫,只要哄得皇上高興,說不定就能討些恩典;他想告訴妹妹……

   他有許多話想告訴妹妹,但不知為什麼,當他看到面前那張小臉上的睏意,便打消了這些念頭,妹妹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有辦法解決這些事,告訴她,也只是多添一個為此煩惱的人而已。於是他微笑著對妹妹說:「瞧你那個樣子,一定很睏了吧?快回屋睡覺吧。」「我不睏,我多陪哥哥一會兒吧。」淑寧硬撐著道。



   端寧笑笑:「我沒事了,把話說出來後,舒服許多。我也要睡下了,明天還有事呢。」淑寧想想也對,便應了,臨走前把碗筷收拾好,放在外間,明早自然有人來收。

   她一回屋很快就睡著了,所以並沒有留意到,端寧房裡的那一盞燭光,直到四更才熄滅。

~~~~~~~~~~~~我是兩天後的分割線~~~~~~~===========

   過了兩天,淑寧跟著母親哥哥,又帶上堂姐芳寧,回到了房山的別院。張保對芳寧地到來表示了歡迎,但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熱情,這令芳寧感到很安心。她只在這座宅院裡待了半個時辰,便已經感受到,這是個與伯爵府很不一樣的地方。

   佟氏將她安置在芷蘭院,見她只帶了春燕一個丫環來,便另撥了個伶俐的小丫頭,以及兩個媳婦子侍候她,又對家下人等三令五申,要把大姑娘當成自家姑娘一樣尊重。她囑咐芳寧想什麼吃的用的儘管說出來,也不必總到正院裡立規矩,只需按自己心意行事便可。芳寧當然不敢照做,但她知道這是三叔三嬸一家地心意,便在心中領了這份情。

   第二天天氣晴朗,淑寧一大早就拉著芳寧先去逛了園子。在日漸炎熱的夏季,一個依山靠水又多花草樹木的地方,當然要比別處涼快得多,更何況園中各色鮮花散發著香氣,著實令人心曠神怡。芳寧在這裡,倒是享受到了難得的閒情。

   淑寧早讓人把芳寧的經書紙卷都送到了觀瀾亭,對她道:「這裡涼快,地方又寬敞,看著水眼睛也清亮些,大姐姐不彷在這裡抄經吧。只是外頭熱起來時,要記得回屋去才是。」芳寧打量了周圍一番,微微笑道:「這裡的確不錯,你平日也慣在這裡讀書寫字麼?」淑寧道:「這裡原本是蔡先生給我上課的地方,兩個弟弟便在那邊的凌波台上,只是如今天熱了,額娘讓我們挪到二院去,所以我只在閒暇時到這裡來。我叫個小丫頭在這裡聽候吩咐,姐姐只管安心抄經吧。」

   芳寧點點頭,坐在案前拿起了筆。淑寧看她抄了半頁,便離開了園子,回前頭上琴課去。

   不但是上課地地點變了,連時間也從下午改到了上午,這大概也是考慮到夏天午後人容易發困,不利於學習的緣故吧?蔡先生很贊成這種做法,因為他早上精神會更好;至於楊先生,他覺得新做法更利於他安排自己的讀書時間,而且在二院上課,對住在旁邊院子裡的他而言更加方便,當然也不會反對。

   其實佟氏這樣安排,固然有天氣地考量,更大的原因,卻是想空出園子來。因為四阿哥那邊傳來消息,他最近極可能會再到房山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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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心結

   早在淑寧向母親提出讓四阿哥在花園下榻的建議後,佟氏便開始了一系列的準備工作。

   正好前些日子有一個僕役家的小孩,在花園中遊玩時不慎落水,雖然很快被救了上來,仍落了風寒,不久又有一個小廝在樹林裡被蜜蜂蟄傷,佟氏便藉機宣佈了新的家規:花園裡從臨淵閣左側的樹林邊開始,一直到東北角的凌波台山邊,這一條對角線以右可以任人進出,但左邊的樹林、枕霞閣與山林,除了各處執役人等,未經主人允許,一概不許踏足。而且,即使容許家人進出那半邊園子,太陽一下山,也要關門上鎖封園,不許人隨意進出。

   枕霞閣那邊,已經收拾好了幾間房屋,天天都有專人負責打掃,隨時可以住人。但佟氏並沒有採納女兒說的,讓四阿哥一行從山上的小門進來的做法,那樣畢竟有些不夠體面。當初買下園子時,花園與宅院其實是分開的,後來砌了牆封住過道,變成內巷,兩頭還開了門。其中西邊的門,就是位於大路那一邊,只是有一個小樹林擋著,因此過路的人若非事先知道是不會發現裡頭有門的。佟氏已經通知了四阿哥,讓他們到時從這裡進來。

   為了穩妥起見,佟氏把馬三兒兩口子安排到過道旁的一處小跨院裡,整個院子除了他們夫妻二人,就只放些雜物。馬三兒也是知情人了,只要有人敲響那小門。他就會把人悄悄迎進來,送到枕霞閣去。這一路上安排地僕役,無一不是用了多年十分信得過的人。

   淑寧心裡對母親這番安排知道得很清楚,便也開始小心。只要家中氣氛一有變化,她便會約束院裡的丫環不到園裡去,而且再三嚴令素馨不要隨意打探消息。就算打探到了,也不要隨便到處說去。

   芳寧對這些事一概不知,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抄抄經,唸唸佛。不過換了環境,又沒有俗事纏身,她心情好了許多,有時候見了賢寧與小寶兩個。也會和他們說說笑笑。淑寧對此很是滿意,又讓她在閒暇時多與小劉氏交往。

   小劉氏雖然名義上是他們家的妾,但在伯爵府時一向深居簡出,與府中諸人來往不多,更別說同樣深居簡出的芳寧了。對於芳寧來說,她差不多是半個陌生人,但幾次交談下來,芳寧發覺這位姨娘性情溫柔平和,極易相處,人又慈愛。便漸漸地有了親近之心。

   如今地小劉氏,與當年相比已有了很大變化。她與兒子十分親近,兒子又知道上進,不論功課武藝,都學得很認真,身體也漸漸強壯起來。佟氏一家待她極好。從沒把她母子倆當成外人,她便自我定位為佟氏的姐妹,不再像以前那樣總躲著張保,見了面也敢說笑幾句,表現得坦坦蕩蕩地,佟氏也很贊成。

   小劉氏如今事事稱心如意,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掉過眼淚了,臉上也再沒有了過去的悲苦之色。她本是個溫柔可親的人。眾人自然喜歡與她相處。

   淑寧安排芳寧與小劉氏結交,就是打算讓芳寧擁有新的朋友,而且小劉氏愛女紅,又喜歡嘮叨些育兒經。芳寧花時間與她相交,敲經念佛的時間自然就少了。

   不過,因為先前早已答應了要帶芳寧去禮佛,淑寧還是鄭重求了父親,安排家人馬車,五月十三那天送她們去雲居寺,參加伽藍菩薩聖誕的祝聖法會。

   佟氏因要照管家務,無暇前去,便托了小劉氏帶她們,小寶與賢寧本是鬧著也要去玩的,可小劉氏擔心他們會搗蛋,不肯答應,端寧便哄兩個弟弟,只要他們乖乖完成功課,他便帶他們到外頭去騎馬,兩個孩子這才消停了。

   雲居寺是附近一帶極負盛名地大寺院,佔地極大,其中天王殿後有一處大院落,就是此次法會舉行之所。而且在儀式之後,有寺內的高僧在釋迦殿前的院裡講經,許多信眾都去聽。淑寧一行也跟去了,張保事先打聽好情況,為她們訂了一個小廂房,就像許多前來聽講經的富貴人家女眷一樣,隔著一門簾子聽外頭的僧人講解經文,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便用紙筆寫下,托外頭的小沙彌送上經壇,自有高僧當眾講解。

   芳寧聽得極認真,還送出不少紙條,都一一得到了解釋,心裡只覺得豁然開朗。回家路上,她高興地對淑寧說,此行受益斐淺,早知道到這種大寺廟裡聽高僧講經,會有這麼多好處,她早就該來了。淑寧微笑著附和,心裡卻添了憂慮,這不知算不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四阿哥果然來了,他傍晚時到達,當時淑寧一家正準備吃晚飯。佟氏一接到消息,就帶著端寧到後頭去了,飯桌上只有張保帶著淑寧賢寧芳寧以及小劉氏母子在。雖然宅院裡並未像上次那樣禁止下人通行,日落後封園的措施又已經持續了一段時日,家裡人並沒有怎麼起疑,但氣氛還是多少有了些變化。芳寧似乎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微微有些不安,淑寧便談起今天法會的所見所聞,吸引了她地注意力。

   晚上,淑寧還特地到芳寧院裡,拉著她去找小劉氏聊天,專門找她們喜歡的話題聊,直到一更過了才離開。第二天,佟氏知道女兒做的事後,淡淡一笑。

~~~~~~~~~~~=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話說附近村裡原來的大地主余家,最近又有了新的變化。那個被關進死牢地兒子,終於定了秋後處決,任憑他父母如何求人都沒用了。可能是因為過慣好日子。而余家自從敗落以後,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大手筆地賄賂獄卒,那個兒子染了重病,在判決下來後沒兩天,就病死在牢裡。

   余家地父母受到極大的打擊,雙雙病倒。家計落在年輕的女兒身上。往日他們為救兒子欠下大筆銀兩,那些債主此時也紛紛找上門來逼他家還錢。余家老父本來是打算把女兒許人換些銀兩,卻被女兒余桐拒絕。余桐那時已掌握家中大權,毅然請親友長輩出面,把家中大宅賣出,得來的銀錢還了債只有些許剩餘,她便在村中另賃了一座小院,帶著父母家人搬進去。憑著自己做些女紅針線,或是漿洗衣,或是帶幾個蒙童掙錢。

   她父母無法諒解女兒賣掉祖宅的行為,但又臥病,只能靠她贍養,每日都責罵不絕。但村民們倒是對余桐十分佩服,又見她針線活好,又識字,待人也和氣,便常常幫襯著些。那盧家小姐。本來也曾譏笑過余桐,但見她這樣,倒收起嘲笑之心,時不時地分些活計給她做,讓她多賺些。因此余桐雖然日子不太好過,倒也勉強能養活一家人。

   余家的事附近人家很快就傳遍了。淑寧家自然也不例外。佟氏在與家中女眷閒談時說起此事,對余桐地心氣與決斷十分佩服,聽說她扎得一手好花,還擅長打絡子,便說要請她來家裡幫著打幾個。淑寧留意到芳寧眼光有些黯然,似乎隱隱有些悲傷。

   事後淑寧私下問芳寧為何難過,芳寧道:「我只是為那余小姐傷心,她為家人做了那麼多。卻只換得責罵,我有些替她叫屈。」淑寧默然,難道說余小姐得不到家人諒解地事,勾起了芳寧對自己與生母陳姨娘關係的心結?

   過了兩天。淑寧稟明母親,請余桐到家裡來教自己和芳寧打絡子,地點就在芷蘭院。余桐教得極用心,連配色的訣竅也傳給了她們,什麼松花配桃紅,蔥綠配柳黃之類的,還教了好幾個花樣。淑寧學了很久,才學會了梅花與方勝兩款,而芳寧雖然只學會了一樣,卻打得挺漂亮。

   那余桐臨走時,芳寧特地另給了她五兩銀子,這本是她積下地月錢,但余桐卻出人意料地拒絕了。芳寧吃驚地問她為何不收,余桐仍是帶了一絲羞怯怯地道:「只是教小姐們打幾個絡子,府上的管家已經付過報酬了,小姐的好意,小女子心領。」

   芳寧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知你家中不寬裕,只是想盡些心意。你多得些銀兩,回家也可少受些氣。」余桐輕輕搖搖頭,道:「我只要憑自己本事能掙多少就掙多少,小姐還是收回這份好意吧。家裡人……不過是一時委屈,習慣了也就好了。」

   芳寧收回錢袋,不說話,淑寧見狀便把余桐今天打地絡子都揀出來,只留下兩三個作樣板,其餘都用一塊絲帕包起,塞到余桐手中,見她吃驚,便道:「這本來就是余小姐你做的,我們不敢多佔,只要留幾個做樣子就好,你就拿回去吧。」余桐明白她的用意,正猶豫著,芳寧開口了:「難道你真的執意要拒絕我們的心意麼?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兒,你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余桐笑笑,便收下了。

   她正要告辭離開,卻又被芳寧叫住了。芳寧咬了咬唇,才問道:「余小姐,我想問你……你父母這般待你,甚至想拿你去換取財物,你可有過一絲怨恨?」余桐愣了愣,微微笑著道:「他們生我養我,供我錦衣玉食,已是天大的恩情,雖然他們有過糊塗的念頭,但血濃於水,在我心裡,他們仍是我最敬最愛的父母親人。」



   淑寧送余桐出了院門,回頭看見芳寧仍在發呆,便推了她一把。芳寧恍若初醒般,對淑寧道:「三妹妹,我有件事要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吧,明兒再來。」

   第二天,淑寧再次見到芳寧時,發現她眉間的憂鬱散了大半,笑容也比之前更溫暖,便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開心地事,芳寧只是笑而不語。

   也許是心境有了變化,也許是飲食營養豐富,也許是常在屋外走動,芳寧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人也胖了些。佟氏為此感到很高興,叮囑她要繼續下去,不要再總是吃素食了,應該多吃肉多喝奶。

   芳寧長年慣吃素菜,即便有肉,也是不多的,因此很是苦惱。淑寧偷笑,把羊奶端到她跟前。芳寧瞄了她一眼,苦著臉喝了下去,然後把另一碗羊奶端給淑寧,忍笑道:「現在輪到你了。」這回到淑寧苦起臉來。

   最近被母親監督著喝羊奶,淑寧很是頭痛。她知道那對身體有益,不但能長高,還能增白,但那股膻味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習慣。她隱約記得從前不知在哪看到過去除羊奶膻味的法子,似乎是用杏仁,她也不記得到底是穿前還是穿後看到的了,索性叫人去試。結果加了杏仁去煮的羊奶,膻味果然消了許多,已經能入口了。從此以後,她便不再把喝羊奶當成是苦刑了。

   六月十九是觀音菩薩成道之日,雲居寺又有法會。因小劉氏有些中暑,不能跟去,淑寧與芳寧便多帶了幾個家人僕役。法會有些長了,姐妹倆只好留在寺中用齋飯。

   一桌四位女客,與她們姐妹同桌地人裡,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打扮雖不華麗,但服飾乾淨整潔,行止文雅,讓人很有好感。而另一位三十來歲的婦人,似乎是商家女眷,雖然衣著華麗,吃飯時卻屢屢有失禮之處,不但咀嚼聲響亮,還時不時地咳幾聲,似乎想把喉嚨中的痰咳出來。那老婦頻頻皺眉,淑寧也看得有些心驚膽戰,不知她會不會把痰咳到桌上的飯菜裡。

   芳寧淡淡地勸那婦人,若要吐痰,不妨吐到屋角的痰盂處。那婦人瞪了她一眼,看到周圍其他人都對她露出不滿之色,扯了扯嘴角,勉強起身走到屋角去了。老婦特意瞧了芳寧幾眼,芳寧只是淡笑。

   飯後,淑寧打算到處走走,消消食,芳寧也欣然同意了。姐妹倆只帶了春燕,請了個小沙彌作嚮導,想去看看石塔。那小沙彌請示過執事僧人,便回答說只能在塔林外圍走走,淑寧應了。一行人便圍著幾座大小不一的石塔逛了一圈,又聽那小沙彌說些石塔的來歷典故,倒也不覺無聊。況且此處草木森森,比起外頭大殿要涼快許多。

   逛完了這幾座石塔,正打算到別地地方走走,淑寧眼尖地發現前頭不遠的另一處塔林邊上,有一個挺眼熟的人站在那裡,正往另一個方向瞧。

   那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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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佛緣

淑寧心中有些猶豫,這林夕通常是跟著四阿哥外出的,而且聽母親佟氏所言,四阿哥上次來房山別院,就帶了他一起來。在這裡看到他,會不會意味著某個人也在?

正想著,春燕突然問那小沙彌道:「小師父,你方才不是說,香客只能在塔林外圍走走麼?那邊怎麼有人?」那小沙彌一陣尷尬,吱吱唔唔地說不出話來。春燕正要再問,淑寧這時已眼尖地發現兩個穿袈裟的老和尚陪著一個少年從林中轉出,正往林夕那邊走,便馬上背過身子,對芳寧說:「大姐姐,我有些累了,這太陽怪曬的,不如回前頭去吧。」

芳寧自然應承,一行人就此回到前面的大殿群中,那小沙彌行過禮先行告退了。春燕絞了絞帕子,跟上兩步開口小聲道:「兩位姑娘,方才塔林裡見過的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我覺得似乎是四阿哥的侍衛,後面走過來的好像是四阿哥,要不要……打聲招呼?」

淑寧停下腳步,看了春燕一眼,對方馬上低下頭去。她想了想,對芳寧道:「大姐姐,不瞞你說,方纔我的確看到四阿哥了,只是我想著現在不是小時候了,咱們是外臣之女,理應避嫌,這才想走人的。方才沒先和姐姐商量,請你原諒。」

芳寧卻不在意地笑笑:「這有什麼,其實我也看見了,正想走呢,我沒有那些心思,三妹妹不必放在心上。」兩人相視一眼,都笑了。春燕咬咬唇,沒再出聲。

正要往供香客歇腳的殿房走去。姐妹倆忽然聽到有人呼喊說「有人暈倒了」「快叫人來」,然後就看到幾個和尚紛紛往前面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跑去。姐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上去看是怎麼回事。卻是方才同桌吃飯的那位老婦暈倒在院角的一棵樹旁,幾個和尚和小沙彌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是好,有幾個香客在旁邊竊竊私語,卻無人上前查看。

芳寧小聲說:「既然有緣同桌食,咱們不能袖手旁觀。」淑寧點點頭,便上前去查看。見那老婦面色發紅,額上出了許多汗,碰碰她地手,卻熱得有些不同尋常,便猜是中暑了。

芳寧與春燕合力將那老婦扶到附近的廂房中,趕走閒人,敞開她領口的絆鈕,讓她稍稍歇口氣,芳寧還借了把蒲扇給她扇風。淑寧則讓和尚們去倒杯溫茶來。若是有鹽水更好,然後又出去找到跟來地家人,問他們要了些藥油和消暑丹。回到廂房中來。待餵了鹽水又擦了油之後,那老婦便醒過來了。見是芳寧與淑寧救了她。連聲道謝,芳寧忙謙虛兩句。又請她把淑寧拿來的消暑丹吃下去。

這時外頭響起登登登地腳步聲,闖進一個二十八九歲的男子,連聲叫著:「額娘,額娘,您沒事吧?」便衝了過來。芳寧連忙起身迴避,淑寧見老婦有兒子照顧,便也向她告辭了。離開廂房時,她還聽見那男子關心地詢問母親,以及母親安慰兒子的話語。

出得外頭,卻看到芳寧呆呆地站著,有些黯然,回頭看見淑寧,微微一笑:「咱們回去可好?」

路上芳寧心情一直有些低落,淑寧千方百計引她說話,才知道她只是看到別人母子關係融洽,感念自身罷了,便笑道:「大姐姐這些日子一直好好的,怎的又胡思亂想起來?瞧瞧這蔥蔥鬱郁地山林美景,在這種地方,何必想那麼多煩惱的事?」芳寧啞然失笑,也轉而欣賞起道旁的風景來。

後來她們姐妹二人又到雲居寺去過兩回,畢竟那是離別院最近的一座大寺院了,但非常巧合地,她們兩次都遇上了那位中暑的老婦人。彼此也算是認識了,交談過後,她們得知那位老婦姓舒,也是京城人士,雖然是官家出身,但家道中落,所幸在雲居寺附近還有些田產和幾間屋子,勉強算是一座小莊,夏天裡家中無事,便會到莊上住住,所以時不時地會到寺中參拜。

芳寧見她年紀大了,身體又不算康健,卻要與尋常香客擠在一處,於心不忍,與淑寧商量過後,便請她到自家訂的廂房裡來,好歹免了烈日暴曬,又有茶水供應。那舒夫人也不推辭,道謝過後便大大方方地在房中落座。

這位舒夫人舉手投足都十分斯文有禮,說話也很利落,極有大家風範。芳寧私底下與淑寧交談時,曾為這位夫人如今的處境感到惋惜。淑寧倒覺得這位舒夫人雖然衣服樸素些,但戴的首飾倒不算差,家境應是小富,不過對方似乎對芳寧十分在意,不但時時看她,還常常問她些平日的愛好之類地事,讓人感到有些古怪。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自從五月以來,三房一家以及芳寧就沒再回過京城,用的便是「避暑」這個理由。但有些事畢竟是避不過去地,那便是老太太的週年祭禮。

芳寧跟著叔嬸離開時,頗有些依依不捨,這兩個多月著實是她有生以來最輕鬆地日子了,她在心中暗暗想著,不知祭禮過後,額娘可願意讓她再到這裡住些日子?

回到伯爵府後,芳寧面貌氣質上地改變讓許多人都感到吃驚,那拉氏更是高興不已。她的親生女兒婉寧在舉止禮儀上終於過關了,前幾天帶她回娘家時,連在禮儀規矩上最挑剔地娘家嫂子,也承認如今的婉寧已不愧大家閨秀之名。現在連芳寧都越來越有大家風範,她這個做額娘的實在很有面子。一時高興之下,那拉氏叫人送了幾塊顏色花樣比較素雅又適合年輕姑娘穿的衣料給芳寧,又添了兩套銀首飾。芳寧收下後,恭恭敬敬地向嫡母磕了頭。

陳姨娘那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再度與親生女兒分離了些時日,又或者是顧慮到正室對這個女兒的態度有了改變,她見到芳寧時。態度收斂了許多,只是在芳寧的婚事上仍忍不住嗦。芳寧心結已解了大半。所以對生母地埋怨並不太在意,但次數多了,便會懷念起在房山的清靜日子來。

祭禮過後,芳寧趁著那拉氏某天高興,提出想在房山多住些日子的請求。那拉氏本是不願地。但想到家務依然沉重,婉寧雖禮儀上過了關,卻仍要惡補女紅與家務管理,自己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照顧芳寧,何況芳寧在房山地兩個多月過得很好,便也勉強答應了,私底下卻對佟氏多多請托,希望她想辦法讓芳寧再「俗家」一點。

當芳寧再度回到芷蘭院時,只覺得渾身都輕鬆愉快。往籐椅上一坐,向後靠上淑寧特地給她做的靠墊,舒服得不想站起來了。

但當芳寧與淑寧再次打算出遊禮佛時。事情有了變化。一直以來,淑寧陪堂姐外出的同時。並沒有放下蔡先生那邊的功課。為了不耽誤進度,常常在夜間抽時間溫習琴棋書畫。而另一方面。家裡人需要的針線活計並沒有減少,所以淑寧經常要犧牲休息時間去趕工。一次兩次還沒什麼,次數多了,她地身體難免會受到影響,因喝羊奶而漸漸圓起來的下巴,又尖回去了。

素馨與冬青兩人很擔心,私下商量過後,便悄悄報告了佟氏。佟氏十分愧疚,最近因為老太太週年祭以及采收果子蓮子等事,她忙得團團轉,竟然忽視了女兒。她把淑寧叫到跟前細看,果然瘦了些,還有黑眼圈,便鄭重要求女兒暫時不要再出門了,連蔡先生那邊的功課也要先放一放。

淑寧擔心芳寧,佟氏卻道:「你大姐姐年紀比你還大幾歲呢,難道沒你跟著,就會迷路了不成?況且現在與她剛來時不同,也算是熟門熟路了,又有許多下人跟著,有什麼好擔心的?」芳寧也在一旁應是,又自責沒有發現妹妹的辛苦。淑寧忙道:「本就是我自己願意的,怎能怪大姐姐?是我不想耽誤功課,卻又想出門玩,才會鬧成這樣。」

佟氏瞪了她一眼,笑著對芳寧道:「芳丫頭別想太多了,這本就是淑丫頭自找的,既要出門玩,又想功課做什麼?她又不必去考課,何必做出那副勤奮的樣子來?」淑寧聽了,扁扁嘴,有些委屈。

佟氏又轉頭對小劉氏說:「雖然芳丫頭一個人出門也不怕,但畢竟是年輕姑娘家,還是要有一位長輩帶著比較好。不知妹妹可願意辛苦幾回?」小劉氏笑道:「自然願意。其實當初本就應該是我帶的,因我身上不好,才讓兩個孩子自己出門,現在我好了,還是交給我吧。正好慈雲庵地姑子昨天來找我說話,說要請我去她們那裡吃齋,乾脆就到她們那兒去吧。」

後來芳寧幾次出行,淑寧都沒再參與了。她在家中休息了幾日,又把精神養了回來。不過這些天她並沒有聽佟氏的話,停下蔡先生那邊的功課。但可能是因為先前一直忙碌,現在閒下來倒不習慣了。正好,因科舉日近,張保放了楊先生假,讓他備考,賢寧和小寶地文課無人照管,淑寧便索性重新執起教鞭來,直把兩個小子折騰得嗚哇鬼叫,無比懷念起寬鬆仁慈又好欺負的楊先生。

卻說那小劉氏帶著芳寧出門禮佛,這小劉氏與芳寧地愛好有些不一樣,雖然也有去大寺廟裡聽人講經,但更喜歡去尼姑庵找姑子們說話,而去得最多地,就是離別院大概七八里地的那座慈雲庵。那慈雲庵雖說姑子們是出了名地貌醜,甚至還有兩個身上有殘疾,但庵裡做的齋菜之美味卻是遠近聞名,連京城中的官家女眷,也有慕名而來的。那庵堂平日裡香火不絕,但香客們十成裡便有九成是沖齋飯而來。

芳寧跟著小劉氏去了兩回,也喜歡上了那裡的齋菜,甚至還與淑寧說起,不知能不能在家裡試做一兩道。淑寧認為她難得對佛經以外的佛家事物感興趣,便鼓勵她多去幾回,橫豎那裡離家近,上門的又多是女客,就算沒長輩帶著也不怕。

芳寧卻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怎麼好意思常去?雖然府裡和三嬸都有給我月錢,但也熬不住三天兩頭地去,可若不添香油,我又實在沒臉面去吃白食。」

這個問題倒是很好解決,小劉氏與那裡的姑子相熟,常常托她們做些祈福的法事,每月都有孝敬。淑寧對佟氏說了幾句,後者便在小劉氏付的錢的基礎上,又添上幾兩,讓她們為全家人祈福。那裡的住持人品倒不錯,說話也文雅風趣,不像某些尼姑那樣令人討厭,因此佟氏對於小劉氏時不時請她上門說話的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芳寧沒了後顧之憂,也常與小劉氏去那裡吃齋了,便是經文上有什麼不解之處,拿去問那裡的姑子,倒也有兩位年紀大些的,能為她作些解釋,相較之下,比去雲居寺聽講經更方便。

只是有一件事挺讓人驚訝的,芳寧居然又碰上了那位舒夫人。舒夫人也是無意中聽說慈雲庵齋飯好的,便趁生日時帶了兒子去嘗,居然遇上了芳寧,後來更是常常在那裡與她碰面。

見了幾次後,芳寧便把這事告訴了淑寧,淑寧笑道:「看來大姐姐與那位舒夫人真真有緣,怎麼就能總是碰上呢?大姐姐不是覺得她挺親切的麼?莫非你們前世是母女?」

芳寧聽了,心中一動,臉上倒滲出淡淡的紅暈來。

臨近八月,張保收到好友周文山的來信,他被點了直隸學道,不日就要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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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八月

   淑寧得了信十分高興,還對芳寧說,她多年不見的好朋來了。芳寧聽得她說起那周茵蘭小姐的行事為人,也有些盼望能與她相識。

   張保早早派了家人到直隸學宮去守著,一得了周家到達的信兒,就馬上來報。只是顧慮到自家有兩個舉子,卻是要避嫌,所以只通信打了個招呼,並沒有相見。

   秋闈開考後,蘇先生與楊先生自然是要回京赴考的,張保也跟著回京去了。端寧的國子監停了課,便在家裡溫習。佟氏見陳氏獨自在家,便請她過來說話。

   陳氏本是嶺南世家之女,也是知書達禮的,又在廣東長大,行事識見都與北方女子大不相同。佟氏與她談起些廣東風物,以及出門時所見所聞的風土人情,小劉氏也跟著湊興,說得很是熱絡。芳寧並沒聽說過這些,很是感興趣,淑寧便在旁邊一一解說給她聽。

   芳寧聽到她們提起外國的大船以及紅頭髮綠眼睛的洋人,成山的茶葉與星羅密佈的桑基魚塘,還有海上的船隻和運河兩岸的人家,隱隱有些艷羨之色,感歎自己沒有機會親眼看到這些。淑寧見狀便笑道:「那些雖好,姐姐將來未必就不能見到,更何況,我們連這附近的山山水水都還沒看遍呢,等我們先觀賞了家門口的好景致,再去想別的不遲。」芳寧笑了:「這話倒是。」

   科舉結束後。在等待結果地日子裡,兩個應考的正主兒都有些焦慮。因第二天便是中秋,張保索性叫人送信回房山,讓妻子兒女帶著陳氏回京,順便和家人一起過節。

   淑寧最近一次見婉寧,已是上月老太太週年祭禮時的事了。但聽說婉寧當時身上不好,不便見客,所以只在行大禮時匆匆見過一面,除了婉寧臉色有些蒼白外,就沒有別的印象了。這一次中秋團圓,淑寧總算看清楚了傳說中婉寧脫胎換骨的樣子。

   只見她穿了一身松花色鑲邊的豆綠色旗袍,頭上挽著發,插著一朵絨花並幾支簪子。腳上踏著花盆底,微微低著頭,眼光呈四十五度角往下斜,兩臂自然地垂在腹前,手裡還拿著塊繡花絲綢帕子。輕聲細語,蓮步輕移,說起吉祥話時,一串兒一串兒地,不但很符合中老年貴族婦女們地喜好,還透著年輕女孩兒該有的文雅。面對父母叔嬸。兄弟姐妹,侄兒侄女,以及丫環僕役,應該有的禮節與態度,一樣不差。連淑寧與芳寧兩個慣了守禮的人,都自認沒她做得周全。

   婉寧如今果然極有大家風範。只是太有範兒了,讓人有些不習慣,若不是看到那張臉,淑寧還真不敢相信那是婉寧,幾乎要以為她被某位真正的貴家千金小姐穿了呢。

   因剛過了一年孝,伯爵府也不好大肆慶祝,只在家中擺了兩三席,略用些酒菜罷了。因為二房與姑媽家都是另過的。所以席間一直很太平。那拉氏言笑晏晏,招呼著妯娌侄女們,很有些志得意滿的樣子。如今她管家已管得很順當,女兒又開始給她掙臉;長子已經懂事。近日有可能陞官,孫兒孫女乖巧可人;而次子在職司上也得了上司好評,夫妻關係也有所改善;再加上庶長女越發出挑了,說不定婚事也有了下落,她心上幾塊大石都落了地,言談間便不自覺地帶了些出來。

   佟氏自然不會潑她冷水,沈氏雖然冷冷地,卻也只是冷眼瞧著罷了。這樣一來,倒叫那拉氏在席上出盡了風頭。只是到了散席的時候,淑寧略落後了兩步,便瞧見婉寧站起身時有些不穩,被那拉氏瞄了一眼,才急忙站直了,面色卻蒼白得很。

   淑寧第二天去探望婉寧,婉寧相當熱情又不顯失禮地請她進屋坐,又輕聲細語地叫丫環們倒茶,還斯斯文文地與她寒暄,讓淑寧忍不住暗中打了個冷戰。

   她進屋前似乎見到婉寧在繡一個荷包,便多看了兩眼,發現那樣式是過年時討吉利用地,覺得有些詫異,便問道:「如今剛過了中秋,怎的就開始繡起過年的荷包來?」

   婉寧半低著頭道:「我做得慢,額娘交待我要提前多做幾個,要細細地做,等過年時好派上用場。」她拿起一個遞給淑寧瞧:「你看看,做得還行吧?」淑寧看著上面繡的幾朵迎春花,點點頭說很好看,婉寧才淡笑著收回去。

   淑寧瞧瞧外間沒人,便坐到婉寧身邊,輕聲問道:「二姐姐,我瞧你樣子變得厲害,這幾個月過得很辛苦吧?」婉寧手裡動作一頓,眼圈兒紅了,道:「的確,很辛苦。」她捋起袖子給她看臂上的幾個烏青印子,又拉起褲腳,讓她瞧兩個小腿上那十來道細細的紅痕,含淚道:「我都差點熬不過來了。也不知道額娘從哪裡找了個老太婆來,說是某個老太妃帶出宮來的嬤嬤,專門來教我規矩,而且事先說好額娘不得干涉的。那個老太婆天天逼著我練習,如果不聽話,或者做得不好,挨打不說,有時候還不給吃飯。」

   帕子擦兩下,又繼續道:「我罵她,她反罵我,說宗室格格都教過,我算什麼東西。我向額娘哭訴,額娘卻只是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叫我千萬支撐下去。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偏偏你和大姐姐都不在,只剩下我一個,有話也沒處說去,我……」

   話還未說完,外間就傳來俏雲的聲音:「何嬤嬤回來了。三姑娘正在裡面作客呢。」婉寧急忙住了嘴,匆匆拿帕子抹了抹眼,站起身來。淑寧也跟著站起來了,才看到了那位教規矩地何嬤嬤的樣子。

   她看上去有五六十歲了。圓圓地臉,身材有些胖,看那五官,本是個慈眉善目的人,卻不知為何那眉眼長得有些凶,一眼望過來。就是一道厲光。她只是淡淡地掃了淑寧一眼,便上上下下打量婉寧,輕輕點了點頭,卻在看到婉寧手中的荷包時,忽然瞪大了眼:「姑娘這是在做太太吩咐的荷包吧?只是這花色未免太素淨。想來這些荷包要送到什麼地方兒去,姑娘也是知道地,還是多添些富貴牡丹之類的花色好。」



   婉寧低低應了,淑寧卻隱隱聽到她在磨牙。那何嬤嬤又問:「什麼時辰了?」俏雲扁扁嘴。不說話,月荷便回說:「回嬤嬤,如今是辰時三刻了。」何嬤嬤點點頭,轉過來說:「差不多是姑娘學規矩地時候了,三姑娘今兒來探望我們姑娘,真是有心了,不過兩位也說了那麼久的話了,三姑娘還是請回吧。」

   婉寧一聽,急忙抓住淑寧的手臂。淑寧本來被何嬤嬤的作派弄得有些呆了,被她這一抓。倒清醒過來,卻聽得何嬤嬤道:「這是什麼樣子?!姑娘難道把我教的東西都忘了?!」婉寧聞言連忙鬆了手,規規矩矩地站著。

   淑寧微笑道:「何嬤嬤,我素日很少在家裡住,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想和姐姐多說幾句話。您可否寬容半個時辰?」婉寧感激地瞧了她一眼。

   何嬤嬤卻淡淡地道:「三姑娘這話糊塗,學規矩這種事,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怎麼能偷懶?橫豎你又不是今兒就走,下次再來吧。若有興趣,一起學學也行。」說罷也不理人,只吩咐丫頭們準備要用的跪墊。今天要學宮禮。俏雲機靈,連忙陪笑說:「早已準備好了,還沏了嬤嬤最愛喝地雲霧茶,嬤嬤不如先喝兩口。潤潤嗓子?」那何嬤嬤「唔」了一聲,跟著去了。俏雲悄悄回頭給婉寧使了個眼色。

   淑寧見狀,知道是不能留下了,只好帶著些歉意向婉寧告別。婉寧小聲對她說:「你若有時間,就多來看看我,讓我也能喘口氣吧。」淑寧點點頭:「放心。」

   淑寧離開婉寧的院子,正往外走,卻看到佟氏地小丫頭湯圓兒迎面走來,笑著道:「姑娘原來在這裡,太太正在大太太屋裡說話呢,叫我來請姑娘去。」

   淑寧跟著她到了竹院的正屋,只見那拉氏與佟氏、芳寧都在,笑著說話,陳姨娘站在邊上,怯怯地低著頭。

   那拉氏見了淑寧便道:「幾個月不見,淑丫頭又長高了,模樣兒也越來越出挑,我瞧著,倒有幾分像弟妹年輕時候地樣子。」佟氏笑道:「她的確是長得有幾分像我,只是算不得出挑,別說婉丫頭那樣的美人,就算是芳丫頭,她也是比不上的。」那拉氏擺擺手:「這話太過了,我瞧著她就很好,又斯文又秀氣,行事又大方穩重。三弟妹最會調理人了,不但自家女兒教得好,我們芳丫頭到你那兒住了幾個月,竟像變了個人似的,這都是三弟妹的功勞。」

   佟氏連忙謙虛幾句,只是眼角那抹得意之色卻是掩不過去的。那拉氏又道:「我記得再過兩三天就是淑丫頭的生日,以往總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因有事而耽誤了,今年趁你們都在府裡,不如給她辦一辦吧?」

   佟氏忙道:「她小孩子家哪裡禁得起,再說,如今還守著孝呢,不必大操大辦。」那拉氏道:「就算不大操大辦,應該有地也要有。」說罷便吩咐綠云:「前兩天舅太太送來的幾幅料子,我說那兩個湖綢的就很好,回頭你就送到三姑娘房裡去。還有,上次叫人去打的幾副首飾,不是說過兩天就送來麼?挑幾樣好的一併送到三姑娘房裡。到了正日子,吩咐廚房做壽麵糕點,就照往年二姑娘的例去辦。」綠雲一一應了。

   淑寧忙謝過大伯母,佟氏道:「大嫂子太客氣了,照我說,再過些日子就是芳丫頭地生日,不如好好為她辦一辦。」那拉氏瞧了芳寧一眼,笑道:「說得也是,眼看著也不過在家裡再過兩回生日罷了。用不了多久,就是別家的人了呢。」

   淑寧有些吃驚,芳寧卻飛紅了臉,羞答答地道:「額娘嬸娘慢坐,我與妹妹進屋說話去。」說罷拉著淑寧跑了。那拉氏笑出了聲。陳姨娘卻有些哀怨地樣子。

   佟氏跟著笑了幾聲,問道:「說起來,我只知道芳丫頭定了親事,卻不知道是哪家呢。」那拉氏道:「不是別家,就是當初頭一個來提親的舒穆祿家,你可還記得?就是順兒媳婦娘家的姑太太的兒子。」

   佟氏自然記得:「就是先前有過一個老婆的那個?」那拉氏點點頭。道:「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傳聞最不可信的。前些日子我那親家帶著舒穆祿家母子來做客,我瞧他家地兒子倒還不錯。年紀雖比芳丫頭大了幾歲,卻也不算離了格兒,而且脾氣好,行事斯文穩重,又孝順母親。雖說前頭娶過親。但那性情實在是好。我想著,芳丫頭也是個苦命的,若換了別家,不知能不能善待她。這舒穆祿家,眼下雖不太景氣,但到底是世家大族,日子也算是過得的,芳丫頭若嫁過去,想必不會吃苦。而且我們先前推過他家,可他們還是再來求親。可見其誠意,所以我與老爺都應了。可喜芳丫頭昨晚上聽說時,也答應了,如今只等滿了服,便可辦喜事了。」

   佟氏連聲恭喜,那拉氏正高興著。冷不妨看到陳姨娘面上苦色,皺了皺眉,先不漏出異色來,只管與佟氏說些閒話。等佟氏帶著女兒離開,她才冷下臉來,斥道:「你擺出這副樣子來作甚?!難道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陳姨娘哽哽咽咽地道:「太太,我們姑娘不懂事,您多擔待。還請您為她另選一門好親事吧。如今這家,實在是……」那拉氏沉了臉:「我和老爺都答應了,難道我們也不懂事麼?你少擺出這副樣子來,這門親事最合適了。那舒穆祿家地兒子人品也好,正是芳寧的良配。你不必再多說!」然後也不再理會陳姨娘,起身走人。

   淑寧生日當天,雖沒有怎麼大肆操辦,卻收到不少禮物。她私下問母親怎麼辦,佟氏深知這是那拉氏在暗中謝她們對芳寧的幫助,便叫女兒只管收下。淑寧高高興興地叫素馨收起,晚上主僕二人關了房門清點這些首飾和精巧玩物,差點笑得合不攏嘴。

   淑寧回房山之前,幾乎天天都去看婉寧,只是每次說話最多不過兩刻鐘,那何嬤嬤必定會出來趕人。雖然婉寧每次都露出很可憐的樣子,但淑寧實在無能為力,只好在閒暇時多做幾個精緻地荷包,然後悄悄塞給她充數。

   秋闈的結果不久就出來了,蘇先生高中不說,連楊先生也敬陪末座,考了個倒數第八,真真是喜出望外。眾人回到房山別院後,張保特地在附近鎮上的酒樓為他們訂了幾桌酒席,又在旁邊的客棧訂了客房以備萬一,讓蘇楊二位邀請各自的親友好好慶祝一番。

   蘇先生對張保說,他臉皮很厚,想求東主允許他繼續在別院中準備春闈,張保自是笑著應了,又問楊先生的意思。楊先生卻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就算參加春闈,只怕也沒什麼中進士的指望,不過是見識一下罷了,便說他仍希望能留下繼續教兩個男孩。

   張保知道後很高興,但最高興的,卻是賢寧與小寶二人。從今往後,那寬容仁慈又好說話的楊先生又回來了!

   九月秋風起,眼看著又快到重陽了。佟氏因先前與富察家太太約好了,她家欣然出嫁後,便要去看她,所以命人備車,準備回府去。誰知就在啟程前一天,張保因看人收蓮藕,不慎踩到石子拐了腳,傷勢雖不重,大夫卻說最好是靜養。佟氏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淑寧便自告奮勇留下來照顧父親,托母親幫她把要送給芳寧的生日禮物帶回府去。佟氏這才放了心,帶著兩個兒子回京去了。

   張保地傷勢過了兩天便好得差不多了,他整天拄著根枴杖到處走,淑寧勸了一大通,才說服他呆在屋裡看書。淑寧還特地下廚親手做了燜豬腳,說是要給父親以形補形,倒讓張保有些哭笑不得。

   一日傍晚,淑寧在書房練了很久的字,覺得累了,放下了筆,見丫環們都不在跟前,便自己走到後院去舀水洗手。突然間,她感到有一片陰影出現在她頭上,抬頭一看,卻從牆上跳下一個人來,她嚇了一跳,驚叫出聲。

   但剛發出聲來,她便被那人摀住了嘴,圈住脖子,那人低聲道:「別出聲。」然後便聽得遠處有一陣馬蹄聲伴著幾個人聲經過。待那些聲音消失,淑寧感到那人手臂鬆了,連忙掙開,走出四五步遠,才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她這時才看清楚那人年紀不大,與端寧差不多,臉色黝黑,身材消瘦,穿的衣服雖有些破了,但料子卻很好,只是臂上帶有幾道血痕。樣子雖狼狽,但此人仍給人一種氣度不凡的感覺,而且,奇怪的是,她居然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那人細細打量了淑寧幾眼,忽然笑了:「小丫頭,你不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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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難解

   淑寧瞪大了眼,從上瞧到下,又從下瞧到上,心中一個人名呼之欲出:「你是……桐英哥?!」看到對方笑著點頭,她微微張大了口:「怎麼會……我們都以為你失蹤了呢!你到哪裡去了?怎麼半年都沒有消息?我哥哥都快急死了。還有,你為什麼會跳進我的院子裡來?」

   桐英眨眨眼:「這不是你哥哥的院子麼?」「怎麼會?我哥哥住旁邊的院子。」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你哥哥明明在信裡說,從南到北第四個院落就是他住的,我數著第四個院子才跳進來的,沒想到是淑妹妹的院子。」

   淑寧想了想,就明白了:「我知道了,前頭僕役們住的院子,因為地方大,又加建了一排房屋,桐英哥從外頭看,大概是錯認成兩個院子了。其實我這裡是第三個。只是你為什麼不從大門口進來?」

   桐英「呃……」了一聲,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淑寧好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便笑著說道:「幸好你認錯了院子,要是真到了哥哥的院子,他如今不在,丫環們說不定會把你當賊辦呢。」

   「你哥哥不在?怎麼會呢?我記得他十天才去一次國子監啊,不過就算他不在,他那倆丫頭不是見過我麼?就算我如今狼狽些,也不至於認不出來啊。」

   「哥哥是去國子監參加五天一次的演射,你忘了?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淑寧抿嘴笑道。「至於丫環們,原來那兩個已經嫁了人,現在地兩個才來了一年不到,如果是遇上馬三嫂還好,要是別人,定會以為你是哪來的江洋大盜。先不提這個。桐英哥先說說為什麼要爬牆進來吧?方才似乎有人在追你,莫非你被哪家的小姐看中了,要追你回去當上門女婿?」

   桐英笑罵:「小丫頭,就知道編排我!」然後臉色一正,道:「淑妹妹,我有正事,本來是想找你哥哥幫忙的,如今只好托你了。我想在府上借住幾日。但又不能讓人知道。這件事很重要,請妹妹幫忙。」

   淑寧見他一臉肅然,也收斂了笑意。她知道桐英雖然看上去大咧咧的,但從不打誑語,既然他這樣認真,自有他的道理,於是想了想,正要說話,卻聽得身後光噹一聲,回頭一看。原來是素馨。她看到姑娘地後院突然來了個男人,大吃一驚,把手裡的水盆打翻在地。

   淑寧與桐英不約而同地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素馨摀住自己的嘴巴,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前院傳來冬青的聲音:「素馨,你怎麼了?」淑寧忙喊道:「沒事。她看見了一隻蟲子,嚇了一跳罷了。」待安撫了外頭的冬青,淑寧回過頭來望素馨,卻發現她臉上的神情更古怪了。

   她敲了敲素馨的頭,道:「胡思亂想什麼呢?這是哥哥地好朋友,有事請我們幫忙。你別聲張,到前面去,叫冬青去二院把我漏在東廂房裡的那方竹節硯拿回來。再叫扣兒趁花園還沒關門,去採兩把芫荽回來,就說我今晚要用來做菜。順便暗示一聲,差事不急。讓她們不必那麼早回。快去。」

   素馨悄悄望兩眼桐英,眨眨眼,去了。淑寧便回頭對桐英說:「桐英哥的事想必關係重大,小妹不敢作主,恐怕要稟告父親一聲。」桐英想了想,道:「這也是應該的,只是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淑寧點點頭:「這我醒得。對了,你不是還帶了個人麼?怎麼不見?」桐英只是淡淡地道:「他自有事要做。」

   不一會兒素馨回來了,回說已經把人支開,淑寧便又吩咐道:「你去哥哥的院子,看有沒有閒人在,若有就支走,只留下茶香硯香兩個,若有馬三嫂就更好了。」素馨眨眨眼,委委屈屈地去了。

   淑寧把桐英請到前頭的書院來,又打了水來給他。桐英接過巾子,笑道:「還是女孩子想到周到,你是怕我這副江洋大盜的樣子嚇到人是不是?」淑寧找出一盒金創藥,沒好氣地道:「快快洗乾淨傷口擦點藥吧,就算傷口不深,也不能讓血就這樣流吧?回頭到哥哥的院子裡再好好梳洗換衣服。」桐英看了看手臂,果然那兩道口子都在滲血,摸摸頭,接過了藥盒擦起來。

   過了大概一刻鐘,素馨又回來了,淑寧走到外頭過道,左右看看沒人,便領著桐英往端寧的院子走。明明是要避人耳目,偏那桐英還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彷彿是在鄉間漫步,讓很緊張地跟在後頭地素馨忍不住翻白眼。

   淑寧一邁進端寧的院子,便先向馬三嫂小梅打了招呼,指指桐英道:「小梅姐還記不記得桐英哥?他如今有些狼狽,請諸位姐姐幫忙料理一下吧,只是不要讓別人知道,我這就去回阿瑪。」小梅瞧瞧桐英,笑道:「幾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快請進來吧。茶香去燒熱水,硯香去找一身端哥兒的衣裳來,想必小貝子穿得上。」桐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梅姐,我已經不是貝子了。」小梅溫柔地笑笑:「這個我聽說了,但已經叫習慣了,您就聽著吧。」

   淑寧見眾人都忙起來了,便退出院子往正院走。路上素馨幾次張口欲言,又忍住了,她便問:「你怎麼了?有話就說啊。」素馨苦著臉道:「姑娘,你真要去回老爺麼?」「當然了,不回阿瑪,怎麼能把人留下?」淑寧很快就明白過來了,自然沒好氣:「早就叫你別胡思亂想的,你腦瓜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呀?算了,隨你怎麼想,但要記住,絕不能跟人說,知道麼?」素馨吐了吐舌頭,應了。

   張保聽女兒說完,沉思片刻。道:「聽他說得這樣嚴肅,只怕真有什麼事,我去見見他吧。」淑寧忙阻止道:「阿瑪腳傷還沒好呢,讓他來就行了,橫豎也算是熟人。」張保笑了:「胡說,再怎麼說。他身份擺在那裡,我們怎麼能托大?」便拄起枴杖往外走,淑寧連忙扶著他。

   來到端寧地院子,桐英已經梳洗完畢,又換了身乾淨衣服,連手臂上地傷也重新上過藥包紮好了,往日的俊朗王子風采回復了六七成,只是黑瘦了些。他與張保二人在端寧的小書房裡密談了半個時辰。張保便出來召集兩個院裡的丫環媳婦,道:「今天這位小爺來咱們家的事,你們誰也不許告訴,若有人問起,就說是太太娘家地遠房侄兒,生了病來咱們家療養,怕過了病氣,不許任何人去打攪。」眾人齊齊應是。

   桐英輕聲道:「還請伯父為我安排一處安靜少人打擾的住處,還有筆墨紙硯等物。」張保點頭:「這是自然。園子裡的枕霞閣,隨時可以入住。那裡平日是不准人過去地,小貝子儘管在那裡住就是。我會安排人送食水衣物過去。」桐英笑著謝了,又道:「其實我如今已不是貝子,伯父不如直接喊我的名字吧。」張保微微一笑:「當著人面就喊名字吧,但私下稱小貝子也無不妥,想必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復爵了吧?」桐英摸摸頭,微笑不語。

    張保叫來長貴,如此這般吩咐一聲,便讓他領著桐英經夾道往園子裡去。淑寧微微皺了皺眉,悄悄問父親道:「阿瑪,你安排桐英哥住枕霞閣,要是那一位來了怎麼辦?」她伸出四個手指,示意那位四阿哥。

   張保道:「你放心。四阿哥那邊先前叫人報過信,說他不久要到山東去陪祭孔廟,暫時不會來了。」淑寧這才放下心來。

    桐英就此在枕霞閣處安置下來。為了減少知情人的數目,張保最終決定由女兒淑寧每日送飯過去。另由馬三兒夫妻負責送洗漱用品,一應用具,則都由長貴準備。

    淑寧每日送三次飯,桐英都是在外間用的,她只能隱隱看到裡間地面上似乎鋪了好幾張紙,上頭有字有畫之類地,但實在看不清是什麼。另一方面,她每一天都要送許多筆墨紙來,似乎桐英在這方面地消耗挺大,卻又不見他叫人清理廢紙,明明之前看到他地面上有好幾個紙團的。

   直到她有一次送飯時來得早了,看到桐英在閣前升起火盆燒紙,才知道那些廢紙去了哪裡。但是,有必要那麼神秘嗎?他到底在搞什麼東東?淑寧試著去問父親,張保卻只是搖頭,叫她不要多管。

   好吧,不多管就不多管。淑寧只是每日送飯,看著桐英吃完,又把碗筷收走。只是過了沒幾天,她發覺桐英更瘦了,臉上掛著大大的黑眼圈,想起早上來送早飯時,蠟燭似乎剛熄滅了不久,便知道他一定是熬了夜。她道:「桐英哥,你別嫌我囉嗦,不管這事兒有多急,也不能把身體弄壞了。既然你不要人侍候,就該好好照顧自己才是,怎麼連覺也不好好睡呢?」

   桐英聽了眨眨眼,笑了:「從前聽端寧說過,雖然你是他的妹妹,但他覺得你有時更像是他的姐姐。我今兒算是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了,其實他說得不全對,與其說你像姐姐,倒不如說更像娘呢。」

    臭小子!這是在嫌我婆媽嗎?我哪有那麼大年紀?!淑寧磨著牙,瞇了瞇眼。

    也許是發覺自己說錯話了,桐英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瞧了她一眼,道:「哥哥只是在說笑,淑妹妹不會生氣吧?」淑寧扯出一個甜甜的笑:「怎麼會?桐英哥多慮了,快吃飯吧。」桐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但又覺得自己過慮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哪會有什麼複雜的心思?

   但當他看到淑寧送來的晚飯時,就知道自己錯了。

   「這、這、這是什麼?你怎麼會知道地?」桐英用顫抖的手指指向那碗豬肝湯,「一定是老端告訴你的,對不對?」

   淑寧臉上綻開甜甜的笑容,道:「桐英哥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她把調羹塞進他手裡,道:「快喝吧,這是最補血的,桐英哥流了不少血呢,可得好好補一補。」她把整個碗端到他面前,用最熱情最天真無辜的眼神盯著他。

    桐英含著淚把豬肝湯喝下,又強忍著噁心吞了裡頭地豬肝。他不該小看這丫頭的,端寧是什麼人呀?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麼?端寧的妹子,怎麼可能是個簡單的小丫頭?!

    第二天的晚飯有豆腐,桐英吃了幾口,計上心來,便開始饒有興致地說起了豆腐的菜式,淑寧不知他想做什麼,跟著應和了幾句。說著說著,桐英便把話題轉到象豆腐的菜式上來,然後講起了一道「某個古國某個王公想出的某道菜式」——猴兒腦。他繪聲繪色地講著這道菜地典故,講到血淋淋的情節時,還時不時地留意淑寧的臉色,預防小丫頭受不了時就停下來。

    但淑寧由頭至尾都沒動聲色地聽完了,最後桐英古怪地看著她,她還問:「講完了麼?」見桐英點頭,便哂道:「這個王公真不懂美食,猴兒腦有什麼可吃的?我吃過別人做地豬腦,那是熟的,還嫌它氣味不好呢。這人只用熱油去燙,也不嫌腥啊?」

    小樣兒,姑奶奶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這個猴兒腦的典故她早就聽說過了,怎麼可能會被嚇到?看著桐英一愣一愣地,她心裡就忍不住得意。

    不過,就算是早就聽說過了,她吃自個兒的晚飯時,看著那道南乳豆腐,就忍不住聯想到猴兒腦,直犯噁心,結果那頓飯就只吃了很少。晚上睡覺時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就在磨牙:明天等著瞧吧。

    結果翌日中午,她特地吃過飯再送飯菜給桐英。等飢餓的桐英一看到她特地準備的燜魚丸和魚蓉羹,立馬變色:「我不愛吃魚,怎麼送這個來?」

   淑寧嚴肅道:「桐英哥,不可以挑食,多吃魚對身體有好處。這是我們園子的小湖裡養的魚,最是肥美可口,外頭還吃不到呢。要是你想打回去重做,只怕還要再等一個時辰呢。這是我親自下廚做的,快嘗嘗?」然後不由分說地把筷子塞進桐英手裡。

    桐英滿面悲憤地吃了一個魚丸,臉色有些古怪,又吃了一個,笑了:「這裡頭有什麼東西?花生麼?一點都不腥呢,怪好吃的。你不知道,我家的廚子不會做魚,吃起來腥死了,在外頭吃,不是煎炸就是烤的,我都不愛吃。這是你做的?挺好的。」

    淑寧見他吃得歡喜,臉色也緩和了些:「我在裡頭加了炒香的花生碎,還拌了些芫荽。你覺得不腥,可能是因為我一路用熱水溫著過來,熱著吃就不腥了。」

    桐英又嘗了嘗魚羹,笑道:「這個也好,裡頭加的是冬菇絲和香菜吧?小丫頭做得不錯,憑這手藝,你可以嫁人了。」

    淑寧啐了他一口,見他吃得不亦樂乎,心不由得軟了。她兩輩子加起來都一把年紀了,居然還跟個不到二十歲的小男孩兒鬧彆扭,難道還真當自己是小丫頭麼?這孩子也不知遭了什麼罪才逃回來的,人也瘦了,還受了傷,現在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大事,她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桐英忽然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冷戰。

   淑寧發現了,看到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夏衣,便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回來時帶了一個包袱,對桐英道:「這本是給哥哥做的秋衣,你先穿著吧,如今外頭風大,當心別著涼。」桐英擦擦手,接過衣服比了比,笑道:「正合適呢,多謝淑妹妹。」

   淑寧笑笑,自去收拾碗筷。

    她拎著食盒離開了枕霞閣,見湖上風有些大,便借道樹林往回走。走到臨淵閣附近時,忽然聽到有個男聲在問:「你們真不知道那水閣子裡頭住著什麼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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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版主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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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39:17 |只看該作者
一三六、安之

   淑寧停住腳,細聽是什麼人在說話。

   只聽得有個少年的聲音在道:「王哥問了好幾回了,我們真沒見過,只是聽說似乎是太太娘家的一個侄兒,生了病才來靜養的。」「是啊是啊,我們只是負責守在這裡看林子的,哪裡知道主人家那麼多事?」這是另一個少年的聲音。

   淑寧認得這是專責守在林子邊上的小廝牛小四和汪一水兩個的聲音。這兩人都是家生子,又一向機靈可靠,因此被佟氏特地安排在這裡,一個負責臨淵閣的活,一個負責阻止別人穿過林子往枕霞閣裡去。至於那個「王哥」,她卻聽不出是誰,悄悄往前走了幾步。

   那「王哥」又道:「你倆少蒙我,打量我是那麼好哄騙的麼?若真是太太的侄兒來養病,犯得著隔那麼一兩個月就來麼?人人都在私底下傳呢,說是京裡來的貴人。哥哥我就是心癢癢想知道一下,又不會胡亂往外說,你們瞞我做什麼?」

   看來這人似乎是把桐英和四阿哥當成一個人了。淑寧又繼續聽下去,只聽得那牛小四道:「王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哪個貴人怎麼會到我們這裡來?再說,我們怎麼沒聽見有人傳什麼話?」

   「好你個臭小四,會頂嘴了啊?如果不是京裡的貴人,犯得著讓咱家姑娘天天送飯去麼?莫不是有什麼想法……」

   淑寧聽到這裡。心一沉,走了出去:「是誰在這裡大呼小叫?」那「王哥」嚇了一跳,連忙垂手站在一邊。牛小四和汪一水見是淑寧,也施了一禮。

   淑寧打量了那「王哥」幾眼,覺得雖然有點面熟,卻不認得是誰。便問:「你是哪個院裡地?怎麼會到這裡來?」

   那「王哥」不敢說話,牛小四便替他答道:「回姑娘,這是少爺的跟班王貴,一向都在外院裡侍候,因此姑娘不認得。」

   王貴?淑寧細想了想,記起來了,他是王瑞寶夫妻的兒子,老太太生前的陪房王嬤嬤的孫子。當年他們一家被派到三房侍候,王瑞寶夫婦跟著南下廣東,卻因為不慎造成佟氏早產,被攆回京城。聽說自那以後,他們二人只在府裡混了個小管事,兒子雖仍在端寧身邊當差,卻一直不太得寵。這次端寧回京,也沒帶上他。這個人立場不清不楚,還是小心些好。

   那王貴本有些害怕,但見這主子只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想著應該很容易哄騙,膽子便又大起來:「回姑娘,是前頭地管事讓小的來折幾枝花,說是外書房裡的花瓶要用。方才只是和兩位小兄弟說幾句玩笑話罷了。」

   這明顯是說瞎話,連旁邊低著頭的汪一水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淑寧冷笑道:「外書房的活自有人去做,我竟不知道跟爺們出門的人還要管摘花?而且。你要摘花,前頭不是花?跑林子裡來做什麼?如今連果子都收過了,可別告訴我是要折樹枝子回去。」

   王貴一噎,吱吱唔唔地說不出話來。淑寧冷冷盯了他幾眼,心想這人起了疑心,不管他知不知道實情,把風聲傳出去,說不定會惹來麻煩。她沉吟片刻。便道:「我不管你來園子裡做什麼,但最好不要靠枕霞閣太近,那裡的客人正生著病,你貿貿然闖過去。要是沾染了病氣,可別怪主人家狠心。」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狠狠瞪了那王貴一眼。

   王貴打了個冷戰,哆嗦著問:「既然那人生了病,姑娘每天去,難道就不怕麼?」「當然不怕。」淑寧笑笑,「那病不會染到我身上。」王貴猶豫了一下,又問:「莫非……是天花?還是水痘?」

   淑寧不回答,只交待牛小四和汪一水兩個好好守著,不許人過去,便拎著籃子逕自走了,只留下那王貴站在原地,臉色神色變幻。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問兩個小廝:「沒聽說姑娘出過天花或水痘啊?」牛汪二人對視一眼,齊聲道:「你怎麼知道沒有?」牛小四笑道:「王哥,就算哥兒姐兒小時候出過這些,咱們這些後來的也不知道啊,總之你別再瞎打聽了,要是惹到主子,你能得什麼好?」

~~~~~~~~~~~=我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淑寧不管王貴後來有什麼話說,她一離開園子就去找了長貴,讓他仔細留意王貴的舉動,要是有什麼不對,馬上回報。

   小睡了半個時辰後起來,她便開始練習書畫。一直練到申時二刻,她正打算休息一會兒,卻聽到丫環們報說:「姑娘,周家打發了兩個女人來請安,老爺讓姑娘去見呢。」

   淑寧連忙洗了手到花廳去,早有兩個中年僕婦等在那裡,小劉氏正與她們說話。她認得其中一個是周夫人的陪房馮媽,便高興地道:「馮媽媽,多年不見,你可還好?」

   馮媽笑著行禮道:「淑姑娘好,我好著呢,今兒奉了夫人小姐的命來向太太、姑娘和姨奶奶請安,聽說太太與少爺都出門去了,真是不巧。」

   淑寧道:「那麼多年不見,額娘和我都一直想著要去看望周伯母與周姐姐,只是總有這樣那樣的顧慮,又隔著那麼遠的路,才一直沒去拜訪,今兒媽媽能來,真是太好了,快請坐。」

   待坐下奉茶,小劉氏便對淑寧道:「我從太太那裡早聽說周家一向與我們家交好,難得這兩位媽媽遠道而來,我就交待下去,讓人收拾出兩間乾淨屋子來,請她們住一夜,晚上還要好好招待一番。」淑寧道:「這是應該的,還請姨娘多費心了。」馮媽兩人連忙道謝。小劉氏笑著點點頭。

   淑寧問起周家地情形,馮媽道:「老爺身子還算康健,衙門裡的事務也都順利,只是前兒有些咳嗽,吃了兩天藥,已經好了。倒是夫人。從安徽一路急趕過來,身體累得受不住,病了好些天了,如今正請大夫呢。」

   淑寧忙問是否要緊,馮媽便道:「太太說只是累著了,又受了風寒,不礙事,只要好好靜養一兩個月。如今小姐天天都在夫人身邊侍候呢。想必沒什麼大事。夫人如今也能吃些清粥小菜了,只是精神不太好,容易頭暈。」


   淑寧想了想,便對小劉氏說:「我們家似乎還有些藥材,說不定用得上,不如送些給周伯母吧?」小劉氏道:「這也好,不知周夫人用的是什麼藥,回頭馮媽媽和管家說一聲,拿些回去吧,比外頭買地強一些。」

   馮媽忙笑道:「那真是多謝了。我們來正是要送東西的呢。沒曾想東西還沒送出,倒先收了姑娘和姨奶奶的東西。」

   淑寧問:「送什麼東西?周姐姐可是有了什麼新書?」

   另一個僕婦忙拿出一個包袱,馮媽接過來打開道:「還真有兩三本新書,另外是幾色針線,都是小姐做地,說是請姑娘別嫌棄。另外是幾樣丸藥。是府上太太上回寫信時說要的。我們夫人本想親自送來,只是還病著,只好讓我們送來了。」

   淑寧高興地接下,略打量了一眼,見是自己沒見過的遊記和散文集,心裡也很歡喜。她又問起周茵蘭地近況。

   馮媽媽笑道:「多謝淑姑娘想著,我們小姐一切都好,在安徽時。每日看看書寫寫字,彈彈琴下下棋,晚上還跟著夫人學針線。到了保定後,天天侍候夫人起居。又學著料理家中事物,人人都誇她聰明能幹呢。淑姑娘和姨奶奶大概還不知道,我們小姐可能明年春天就要出閣了。」

   淑寧先是吃了一驚,不過復又想到周茵蘭的年紀也有十七歲左右了,出嫁也是合理的,便問是哪一家,馮媽笑了,另一個僕婦道:「正是京城裡的人家呢,是范翰林的公子,大名叫做安之,聽說是京裡數得上地才子。」

   淑寧默然,范安之……不會是皇帝的私生子吧?莫非又是一位詩仙?

   她躊躇著,試探了一句:「這位范公子,是不是很會作詩?」

   馮媽道:「自然是會的,不過范家聽說世代都是經史大家,治學嚴謹,范家少爺也是極有才學地。人人都道他與我們家小姐是天生一對呢。」

   淑寧低頭喝茶,心想應該不是又一位穿的,只是巧合而已。

   小劉氏見有些冷場,便又問起周家在安徽,怎麼會和京城的翰林結親。馮媽便道:「范家夫人與我們老爺夫人同是山東人,前年夫人帶著小姐回鄉探親,正好遇上了,便有了來往。後來老爺夫人見那范少爺人品性情都好,便給小姐定下了婚事,本來打算今年年底就辦的,只是范少爺今年要參加科舉,便推遲到明年春天。前幾天范家從京城傳了信來,說是他家少爺中了舉人,等明年春闈結束,就要接我們小姐過門。」

   小劉氏便笑著賀道:「說不定到時候會雙喜臨門呢,這可真是可喜可賀地事。」馮媽與另一位僕婦都站起來行了個禮,道:「承姨奶奶吉言。」

   接著又說了些閒話,有媳婦子來回話說已經給兩位媽媽準備好了住宿的地方,淑寧便讓她們下去了。

   回到自己院子裡,淑寧打開周茵蘭送來的包袱,摸摸幾本新書還有幾塊精緻地繡花帕子,歎了口氣,希望那個范安之是個配得上周茵蘭的好男人,能給她帶來一輩子的幸福。

   她發了一會呆,便找出一方端硯,和一方鏤空的喜鵲登梅竹節硯,加上兩塊好墨,用塊大帕子包了,想了想,又添了兩個荷包,命冬青送到馮媽她們的房間去,作為送周茵蘭的回禮。

   馮媽媽二人受了張保家地款待,又得了幾樣對周夫人極有用處的藥材,以及一大包回禮,自己也收了不少好處,第二天心滿意足地登上了馬車,回保定去了。

   淑寧則繼續幫著料理家務,一日三次為桐英送飯。她現在沒再故意為難他了,常常親自下廚為他做些清爽美味的好菜,還特地煲了幾次補身的湯。

   桐英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他又不是被虐狂,心想大概是小丫頭良心發現,便高高興興接受了她的好意,每次都不吝誇獎,雖然誇獎的用語常常讓淑寧忍不住暗中翻白眼。

   過了重陽的第三天,佟氏與端寧一行回來了。

   端寧一得知桐英的消息,馬上就衝到枕霞閣去,倒把桐英嚇了一跳。兩人久別重逢,都有些激動,待冷靜下來,端寧才責怪桐英失蹤了那麼久,卻連個信兒也沒有。

   他道:「你不知道我們幾個朋友有多著急,雖然你家裡沒把消息傳出去,但我們幾個是瞞不住地,天天都有人上京城的簡親王府去打聽,弄得你府裡的管家現在是見了我們就跑。還有奉天那邊,幾個老朋友也都著急得不行,聽說你阿瑪頭髮都白了幾根。我們都以為你出了事呢,既然好好的,怎麼不托人帶個信回家?」

   桐英笑了笑,卻沉默著不說話,端寧見狀,覺得妹妹也在場,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說,便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方才一見你,我都嚇一跳,怎麼瘦成這樣了?」

   淑寧在旁邊插嘴道:「哥哥,他現在這樣已經算是好地了,剛來那幾天,臉色比現在還要糟呢。可惜桐英哥不肯好好休息,不然早恢復了。」

   端寧聽了以後有些生氣,便對桐英道:「我妹妹說的可都是真的?你怎麼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

   桐英苦笑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沒辦法,現在我做的事很重要,我希望能盡快做完,但我只有一個人,所以只好趕著些了。」

   端寧問是什麼事,自己能不能幫忙。桐英猶豫了一會兒,便道:「你跟我進來吧,我把事情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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