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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都市言情] [priest]有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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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5 00:50:04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二 青梅竹馬(上)

  那會兒,四十八寨還不叫四十八寨,就統稱「蜀中」。

  蜀中多山、多險路,早年間有不少大俠拖家帶口隱居其中,給後輩兒孫傳的都是家學,好多也懶得專門成立個門派,姓李的就是「李家人」,姓張的就是「張家人」,還有一些混居或是姓氏太常見的,便說自己是蜀中某某山的,只有個別格外有心思的家主願意好好拾掇拾掇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給門派起個像樣的名字——譬如滿門糙漢、但內心都比較細膩的「千鐘」。

  周以棠記得,他年幼時,蜀中還沒有那麼大的規矩。不管外面風風雨雨,群山中還是安寧而自由的,大家世代比鄰而居,不少還有姻親關係,因此也沒那麼多門戶之見,倒有點像個依山而建的大村子,倘有什麼事,家主們便湊在一起商量著來,商量不出結果,便去找「村長」出面裁決。

  「村長」就是南刀李徵。

  但說來也是好笑,李徵恐怕自己也說不清他是怎麼被扣上了這天降大任的。

  他是個看起來就一團和氣的人,其實不愛管那麼多雞毛蒜皮的閒事,除了琢磨琢磨自己的刀,平時也就喜歡在家裡做做飯,跟孩子玩——不單是他自己的一雙子女,整個蜀中的孩崽子沒事都愛跑到李家,或是蹭飯,或是聚眾遊戲。

  李瑾容小時候不喜歡自己地盤上來這麼多猢猻,鬧了幾次脾氣,未果,便乾脆領著弟弟將整個蜀山裡亂竄的孩崽子們挨個找來毆打了個遍,自此打出了名,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代孩子王,大有說一不二之勢。

  周以棠跟著李徵入蜀的時候,才只有八歲,他滿心茫然,眼前是望不到頭的青山與綿長曲折的夾道,遮天的草木長得無法無天,樹叢中偶爾爬過一些什麼,都會嚇人一跳,細看又不見蹤影,不免帶上些許詭秘氣息,途中晴雨全無規律,潮氣始終繚繞左右,恰似古人所述「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的場景。

  他努力藏起尚且屬於孩童的怯懦,擺出老成的模樣與李徵說話,文質彬彬地稱他為「世叔」,再險的路也要咬著牙自己走,絕不要李徵抱,倘或李徵中途拉他一把、或是扶他一下,他便要一本正經地道謝。鬧得看慣了山裡野孩子的南刀李大俠好生頭疼。

  走了不知多久,李徵方才回頭衝他笑道:「這就到了。」

  他說完不久,果然很快就有了人跡,有成群的少年在空地上練槍,一邊練一邊嗷嗷叫,震得山谷中飛鳥亂飛,見他們二人經過,便整齊劃一地將長槍一收,齊聲叫道:「李叔好!」

  這一聲問好比府衙裡的衙役們叫的「威武」還聲勢浩大,直震得人耳根生疼,李徵只好哭笑不得地衝他們擺手。

  再往前,還遇見了幾個樵夫打扮的男子,笑嘻嘻地與李徵寒暄,「樵夫們」個個挽著褲腿袖口,背著半人高的大筐,看起來又淳樸又憨厚,然後周以棠一轉頭,便眼睜睜地看著這幾個「淳樸樵夫」挨個躍上山崖,活似背生雙翼一般,幾個點地,轉眼便消失在了山中。

  還不等周以棠驚奇完,便又見到個被幾個孩子圍住的婦人,那婦人生得慈眉善目,正從小竹籃中拿出糖果糕點分給小孩們,一看就叫人覺得親切,可是下一刻,她手中突然有劍光一閃,周以棠沒來得及弄明白那是什麼,那道極細的光便已經收回到了鞘中——旁邊樹上應聲掉下一隻死蠍子。

  周以棠本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因力推新法,被朝中雲譎波詭的黨爭波及,方才家破人亡。

  他是個小少爺出身,從小只讀四書五經,從未接觸過那些高來高去的武林中人,一步踏入蜀中,他簡直彷彿來到了一本充滿幻想的話本中,一時看見飛鳥走獸都覺得新奇,總以為它們也得跟著身懷絕技。

  忽然,李徵抬頭道:「瑾容,又頑皮,還不下來!」

  周以棠吃了一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一棵幾丈高的大樹枝頭,有一把濃郁欲滴的枝葉窸窣片刻,繼而一分為二,露出一個小小的女孩來。

  她看起來比周以棠自己還小,臉蛋非常嬌嫩,瞪著一雙大大的杏核眼,視線居高臨下地掃過來。

  周以棠心裡幾乎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本來就足夠端正的肩背,接著,心裡又不免擔心起來,怕她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

  李徵朝那女孩伸手道:「爹回來了,快下來,見見你周家哥哥。」

  女孩聞聲,好像莫名有點生悶氣,也不理人,轉身就要往下跳。

  周以棠不由得驚呼出聲,卻見她倏地懸空,然後腳尖輕輕巧巧地勾住了一根稍低些的枝杈,熟稔和優美地落到了另一棵樹上,帶著點譏笑回頭,白了周以棠這沒見過世面的小白臉一眼,轉身沒入濃密的樹叢中。

  可是周以棠雖然住在李家,剛開始卻沒什麼機會同李瑾容說話,他也同李徵習武,但因以前沒什麼基礎,只能從認穴和站樁開始,與李氏姐弟學不到一處去,吃飯的時候雖能碰到,但李瑾容好似對自己家裡突然多出這麼一個外人頗覺不喜,懶得正眼看他,年幼的周以棠十分敏感,便不敢去打攪她。

  周以棠啟蒙早,四書都已經讀了大半,儼然已經有了小小的纖纖君子之氣,又兼年幼時家逢大變,時常多思多慮,與野猴子似的滿山跑的蜀中群童玩不到一處去,除卻同李徵學藝的時間,大多數時間他都只是窩在自己房裡看書,偶爾聽見喧譁,從窗櫺中往外望去,總能看見那小小的女孩一臉不耐煩地被一大幫孩子圍在中間,或是叫她去玩,或是在院裡試手。

  周以棠心裡生出隱隱的羨慕,卻只敢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他想過無數種開場白,又無數次地被自己推翻,到底還是不敢上去和那女孩搭話。

  一轉眼,周以棠格格不入地在綠野茫茫的蜀中住了兩個多月,並且不知不覺中被山中其他孩子記恨上了——憑什麼他們平時去一趟都要看李老大的臉色,這個不合群的小白臉就可以天天住在李叔家裡?

  壞小子們開始憋餿主意,派了個人跑到周以棠窗口,騙他說「他們晚上準備夜遊荒山,打鳥來吃」,要他一起。

  周以棠對跟一群泥猴去禍害鳥沒有任何興趣,本想開口婉拒,話到嘴邊,卻莫名改成:「李姑娘也去嗎?」

  那搗蛋鬼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李姑娘」是誰,被這酸唧唧的稱呼笑得差點從牆上翻下來,一口道:「去!去!怎麼少得了咱們李老大?」

  周以棠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了。

  那可真是智計無雙的甘棠先生一生中最大的污點之一,多年後他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感覺自己當時是被鬼迷了心竅,居然連這種粗製濫造的當也上。

  這天李徵恰好不在,夜幕降臨時,周以棠按著與那些搗蛋鬼事先約好的出了門,他聽說李瑾容會一起去,便忍不住在她門前晃了晃,想尋個由頭一起走,誰知李瑾容一直沒現身,偏偏他怯懦荏弱,連上前敲門都不敢,便被前來催促的猴崽子拽走了。

  周以棠忍不住道:「不是說她也……」

  這些山裡的猴精有幾分小心眼,一眼看出這小書生其實根本不敢和李瑾容說話,便眼珠一轉,故意道:「李老大還有點別的事,一會去和我們會和……要麼你去和她說一聲?」

  果然,聽了後面那句,小書生當場就蔫了,再不敢發表異議,轉眼便被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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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青梅竹馬(中)

  他們前腳剛走,就有一顆小腦袋從牆頭上探出來,疑惑的扒著頭看了看,隨後大貓似的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慢騰騰地來到李瑾容的院門前,拖著長音和長鼻涕道:「姐——」

  這小東西是李二郎瑾鋒,其實才比李瑾容晚半個時辰出生,和他姐簡直好似出自兩個娘胎。

  李二郎長得虎頭虎腦,從小就非常會「假正經」,大人們說話的時候,其他小孩都會嫌悶自行跑開,唯獨此怪胎紋絲不動地在旁邊聽,還時常煞有介事地跟著點頭,好像別人說什麼他都懂似的。

  在五歲以前,李二郎都曾經蟬聯蜀中第一笑料之桂冠。

  李瑾容每次看見這弟弟,都急得想往他屁股上踹一腳,這會她正練刀,懶得給他開門,便只動嘴道:「做什麼?」

  李二郎淡定地吸溜了一雙永遠吸不乾的鼻涕,不緊不慢地站在門口說道:「哦,我剛才看見那書呆子被黑虎糊弄走了。」

  「黑虎」是蜀中有名的搗蛋鬼,長得不像他小名一樣威武雄壯,有點瘦小,其人卻是個天生的壞胚,戳一下能流出二兩多的壞湯。

  有一次壞到了李二郎頭上,被李瑾容抓住揍了一頓,拴在懸崖上吊了兩天,嚇得尿了褲子,自此老實了半年。可惜好景不長,黑虎蔫了一陣子,認了李瑾容當老大,隨即見老大彷彿不大愛管他,便又翻身起跳,接茬在原地興風作浪起來。

  什麼攛掇聚眾打架,糾集一幫狗腿子欺負不合群的,搶小孩東西吃……不一而足,總之,坑蒙拐騙,無所不為。

  只是一幫人打一個這種事當時雖然爽快出氣,過後叫大人知道了,打人的指定得挨揍,不划算,因此把落單的騙到沒人去的小荒山,變成了黑虎的慣用伎倆——那裡人跡罕至,地形也不知有什麼古怪,特別容易迷路,大人們一般不往那去。

  黑虎他爹養了一條大狼狗,相貌很是猙獰,但性情十分溫順,而且聽話,黑虎他們每次都事先將這大狼狗喬裝改扮一番,頭上插兩根巨大的假犄角,脖子上掛一圈雞毛,身上再給披件舊甲片改的「衣服」,打扮成個怪獸的形象。

  等將人引到了荒山深處,便叫事先埋伏在那的搗蛋鬼悄悄把狗放出來,叫它撒丫子狂奔,專門去追他們要整治的人。到時候荒山窄道、夜半無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個孩子,連害怕再迷路,身後還追著個「嗷嗷」狂叫的「怪物」……

  那滋味就別提了。

  據說被這樣整過一番的小孩,輕則嚇得嚎啕大哭,重則回去做上一年的噩夢,天大的膽子都能嚇破,百試不爽。而且通常嚇得迷迷糊糊,根本顧不上告狀。

  李瑾容聞聽二郎這番通風報訊,頗感意外,問道:「那個姓周的這麼傻?」

  李二郎問道:「你不管嗎?」

  李瑾容不耐煩地一抖手中長刀,沒好氣道:「關我什麼事?找你爹去。」

  李二郎「哦」了一聲,一點也不介意被姐姐關在外面,邁開兩條小短腿跑了,過了不到一刻的功夫,他又回來了,伸出爪子在他姐院門前磕了磕,順便抹了一把亮晶晶的鼻涕:「姐——」

  李瑾容帶了點火氣的聲音傳出來:「又幹什麼!」

  李二郎用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院門口的小土坑:「爹不在家,出門了……」

  「那書呆愛死不死,別煩我!」

  李二郎神色不變,慢吞吞地補上了自己被打斷的後半句話:「……咱們是不是可以去爹的兵器庫裡玩啦?」

  院中沉默片刻,片刻,緊閉半晌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瑾容沒說要去,只是矜持地將一隻腳踏在門檻上,先冠冕堂皇地訓斥二郎道:「你怎麼一天到晚就想著玩?」

  李二郎眨巴著一雙無知的大眼睛回視著她。

  李瑾容想了想,好似「很不樂意」地一擺手道:「算了,走吧。」

  李徵出門在外,永遠只掛一把樸實無華的長刀,但他私下卻有些小愛好,時常收集一些有趣的「兵器」。

  在他的庫房中,有前後左右都彎、身上好似水波滾過的怪刀;有外表像尋常雨傘一樣的「木棍」,但往前一推,便能「開」出一朵七十八條刃的「刀花」;還有好幾隻背靠背的鐵製松鼠,憨態可掬,纏在一起的大尾巴能活動,倘若往下一拉,松鼠口中便會噴出鐵蓮子來……不過誰也不知道是哪隻噴,砸自己臉上的可能性也很大。

  諸如此類古怪又有點危險的小玩意很多,李徵平時在家時不讓孩子們進去瞎玩,只有趁他出門,姐弟倆才能溜門撬鎖地混進去翻騰。

  而就在李氏姐弟偷偷翻進李大俠的庫房撒歡的時候,周以棠已經跟著黑虎到了後山。

  他發熱的腦袋漸漸被夜風吹涼,問了黑虎兩遍「要去哪」和「李姑娘」什麼時候來,見那小子都搪塞,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還四處亂轉,還時不常偷偷給誰遞個眼色,便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再一看越走越荒的路,心裡便明白了大半。

  只是他生性內斂,察覺到了也並不聲張,周以棠先是默不作聲地跟著黑虎他們走了一段,忽然抬起眼睛,直直地盯著黑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道:「你們是不是都很討厭我?」

  此時距離跟小夥伴約好了放狗的地方,已不過百十來丈,黑虎正在暗暗摩拳擦掌,準備看熱鬧,驟然聽此一問,不由得愣了片刻,茫然道:「啊?」

  旁邊一幫猴孩子忙互相擠眉弄眼,有兩個壞小子不動聲色地靠近周以棠身後,沖黑虎做了個「他想跑」的口型。

  黑虎眼珠轉了轉,呲出一口豁牙,假笑道:「那怎麼會?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們一起玩啦?」

  周以棠略低著頭,聽著山間掠過的風聲,小小的男孩可能是模仿大人模仿得多了,身上居然奇異地帶上了某種沉靜而憂鬱氣息,等山風一聲拖得長長的嗚咽暫歇,他才不驚不怒地對黑虎說道:「我從小出趟門都要受限制,不曾同一般年紀的朋友一起玩過,初來乍到,武功也才剛開始學,有時候想和你們說話,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並不是有意怠慢。」

  黑虎油滑地笑道:「知道啦,你是大官家的少爺嘛。」

  「我不是少爺,我爹娘都死了。」周以棠輕輕地說道,黑虎一怔,便聽他又道,「我從四歲開蒙至今,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得起,先同一圈長輩請安問好,再去跟先生讀書,午間送走先生,休息片刻,下午還要做他留下的功課,寫上一打大字,晚上我爹回來,便喚我去,考校一天學了什麼,再看過功課,稍有怠慢,便要拿來戒尺,在手心上打三板,接著要面壁思過、自省其身半個時辰,反省完,便已經是深夜裡。除非白天功課寫得一絲不苟,晚上才能免去『思過』的一段,能有小半個時辰的光景,可惜時辰已經太晚,不方便再去打擾別人,多半也只是自己鼓搗蟲鳥一類……」

  他一番話叫每天吃飽了就是玩的眾孩童聽得目瞪口呆,一時面面相覷,不知該接些什麼話。在一片短暫的靜謐中,周以棠已經聽見了不遠處某種動物「呼哧呼哧」急促的喘息聲。

  「我一直想什麼時候我也能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白天成群結隊地去玩,晚上回去也不會被拎去面壁……現在總算達成所願,我爹卻沒了。」他腳步微頓,神色卻不變,不慌不忙地接上了自己的話音,「難得你們肯叫我出來,就算只是戲耍於我,我也還是很開心的。」

  他話音沒落,只聽「嗷嗚」一聲,原來是牽著狗的那位聽見他後半句話,以為陰謀敗露,心一慌、手一鬆,不小心提前將狗放了出來。

  「盛裝打扮」過的大狗足有小馬駒大小,頂著一腦袋被熊孩子們鬧得花紅柳綠的亂毛,歡天喜地地便朝著主人黑虎狂奔了過來,一夥猴孩子們沒料到這變故,都忘了佯裝驚慌。沒有他們一哄而散地嗷嗷亂叫製造恐慌,一時間氣氛居然有點奇異的尷尬,眾人都傻呆呆地看著狂奔而至的「怪獸」。

  剛好這天晚上月色不錯,跑近了一看,便能看清那「怪獸」搖出了花的大尾巴,非但不嚇人,反而有點滑稽。

  大狗轉眼間奔到黑虎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長舌頭,諂媚地等著人和它玩。

  周以棠感興趣道:「你家的狗?」

  黑虎木然道:「……哦。」

  周以棠饒有興致地打量它片刻,問道:「讓摸嗎?」

  黑虎:「……」

  便見那「柔柔弱弱」的小書生上前兩步,試探著摸了摸大狗的頭,大狗揚起脖子「嗷嗷」叫了兩聲,親熱地伸出舌頭舔他的手腕。

  半夜三更,李瑾容偷偷把李徵的「兵器庫房」恢復原狀,又沖鼻涕王弟弟伸出一隻手,勒令道:「拿出來!」

  李二郎撇撇嘴,磨磨蹭蹭地將他藏在手裡的一隻小蛇形的南疆小笛子交了出來,就在這時,忽聽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狗叫聲,李瑾容一回頭,李二郎忙趁機將那支小笛子揣了起來。

  只聽院外窸窣片刻,牆頭上露出個小腦袋,捏著鼻子小聲地朝院裡喊:「李老大!李老大!」

  李瑾容道:「這呢,什麼事?」

  黑虎沒料到她恰好在門口,被她突然出聲嚇了一跳,「哎喲」一聲從牆頭上栽了下去。

  李瑾容皺了皺眉,把院門打開,居然正看見傳說中被黑虎「拐」去荒山整治的周以棠全鬚全尾地站在門口,正好整以暇地牽著黑虎家那條傻狗,搗蛋鬼們居然一團和氣地圍在他身邊,看起來還挺友好。

  她一眼掃過去,周以棠忙有些緊繃地站直了,衝她一笑,文文靜靜地站在一邊不肯先出聲。

  黑虎兩步躥到李瑾容面前,快言快語道:「李老大快來,你猜怎麼著,咱們今天才算是把荒山那邊走明白啦,小周哥哥說那裡是個什麼奇什麼甲……」

  周以棠輕聲道:「是有人用木石擺出來的奇門遁甲陣法,經年日久,已經損毀了一部分,只是晚上看不清,貿然進去仍然容易迷路。」

  「對對!」黑虎跟他那隻被收服的大狗一個表情,手舞足蹈道,「我說怎麼人一進去就暈,多虧小周哥哥聰明,他寫寫算算,搬開了幾塊石頭,立刻就不一樣啦——對了,我們還在那找到個山洞,用茅草遮住了,裡面有人跡,快跟咱們去瞧瞧。」

  李瑾容:「……」

  前幾天還是「那討厭的書呆」,一宿就變成「小周哥哥」了!

  周以棠迎著她打量的目光,卻好像突然有些臉紅,欲蓋彌彰地移開了視線,伸手給旁邊的大狗抓了抓脖子。

  一行猴孩子帶著條狗於是趁夜浩浩蕩蕩地前往小荒山,果真找到了一個古老的石洞。

  「我看這些痕跡大約有百十來年了。」周以棠就著火把上的微光,撫摸著牆上的劃痕說道,說完他又有些懊惱,因為其實他只能看出那些痕跡陳舊,「百十來年」純屬自己順口胡謅,家教從小教他「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但他在李瑾容面前總是忍不住多嘴。

  幸好他太煞有介事,其他傻孩子也沒那個見識當場揭穿。

  李瑾容湊過來看了一眼,斷言道:「不是刀劍,豁口太粗,像斧子之類。」

  周以棠後頸一僵,含糊地應了一聲,好半天才敢偷偷回過頭去,卻見李瑾容已經毫不拖泥帶水地走遠了。

  山洞居然很深,回音悠長,有一些人跡,但年代實在太久遠,不知是哪一位落難的高手曾經設下迷陣,在此地落腳,悄無聲息來,又悄無聲息地走,除了一些沉默的刀斧痕跡,連隻言片語也沒有留下,實在沒什麼好看的,眾孩童很快就無聊起來,李二郎打了個哈欠,把偷偷藏起來的蛇形小笛子拿了出來,有一下沒一下地瞎吹,發現一點聲音也吹不出來,便沒趣道:「姐,咱們走吧,睏了。」

  李瑾容正要說什麼,突然,黑虎家的狗陡然呲出了牙,渾身的毛都炸開了,扯著嗓子狂叫起來。兇狠的狗叫聲在山洞裡來回迴響,竟有些說不出的淒厲意味,黑虎一激靈,瞪圓了小眼睛。

  李瑾容一伸手按住自己從不離身的長刀,順著狗的目光望去,然而四處黑燈瞎火,她什麼都沒看見,狗叫聲震耳欲聾,聽也聽不出什麼,她「噓」了那狗兩聲,可往日一喝止便老實的狗居然不聽話,緊緊地夾著尾巴,喉嚨裡發出「嗷嗷」的咆哮,前爪在地上抓出了幾道痕跡。

  她後脊無端升起一股寒意。

  周以棠大聲道:「別管了,咱們先出去!」

  李瑾容將長刀提在手裡,沖黑虎等人一擺手,示意他們先走。

  眾孩童此時已經有些害怕,連忙牽著狗往外撤,李瑾容走在最後,面朝山洞深處,提刀倒著往外走。

  突然,她手中火把劇烈地晃了一下,一股腥風撲面而來,李瑾容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黑影是什麼,已經本能地將長刀架了上去。

  下一刻,她被那東西撞得橫著飛了出去,火把陡然脫手,一串火星「呼啦」一下砸了出去,那東西子被火光燎得微微往後縮了一下,巨大的影子晃動在石壁上,露出一隻縮成一條縫的豎瞳。

  落地的火把原地滾了兩下,「呼」地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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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青梅竹馬(下)

  那居然是一條足有合抱粗的大蟒蛇。

  照理說,蜀中鮮少能見到這麼大的蛇,而且它們多半行動緩慢,即便捕獵,也往往埋伏在某處等著守株待兔,倘若一擊不中,大抵也不會不依不饒地追。

  可這條巨蟒好像是瘋了,被李瑾容一刀撞在臉上,又被她脫手的火把燎了一下,竟沒有一點要退縮的意思,反而飛快地調整者頭尾的姿勢,閃電似的沖李二郎張開大嘴,再次撲了過去。

  李二郎嚇得鼻涕都顧不上冒泡了,睜圓了眼睛,一雙手在身上亂摸片刻,發現除了他偷偷順出來的小笛子,他身上連張鐵片也沒有,眼看大蛇逼至眼前,李二郎兩條小短腿好似長在了地上,挪不動分毫。

  就在這時,一把長刀橫著飛了過來,從側面撞上蛇頭,來勢洶洶的大蛇腦袋被撞偏了,它憤怒地猛地一扭頭,轉身對上膽敢打斷它捕獵的螻蟻。

  李瑾容將她一身輕功發揮到了極致——雖然至今為止,總共也沒練幾年,提起一躍踩上了蟒蛇蛇身,感覺腳下滑得幾乎不著力,忙一擰腰,踉踉蹌蹌地從蟒蛇背上掉了下來,險而又險地與遍生倒刺的大嘴擦肩而過。

  她轉頭沖一幫嚇傻了的大小孩子們吼道:「還不跑!」

  李瑾容很少和蜀中的熊孩子們混在一起搗蛋,但興許是每個人都被她揍過的緣故,危急情況下,眾猢猻對她的話異常順從,集體撒丫子開始往外狂奔,雖然年紀小,但畢竟都是名門之後,竟然也沒亂。

  大蟒蛇徹底被激怒了,高高地昂起頭,粗壯的身體游龍擺尾似的掃過來,李瑾容本來就沒站穩,狼狽地就地滾開,躲得險象環生,幾次三番險些被大蛇纏住。她天資卓絕,一向自視甚高,此時居然被一條畜生逼得到處亂滾,李瑾容心裡非但不懼,反而升起一把無名火,她倏地往前躥了一步,聽著身後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縱身躥上山洞石壁,轉身,拔刀便砍。

  女孩手上的長刀當當正正地撞上了巨蟒張開的大嘴,她到底年紀幼小,氣力不足,握刀的小手上頓時被震得開裂,後背重重地撞在石洞山壁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皮糙肉厚的大蟒蛇卻只是微微見血,更加怒不可遏,一頓之後,再次張開了血盆大口,李瑾容幾乎能看見它口中參差不齊的利齒。

  就在這時,一道火光倏地掠過,正好橫在大蛇和女孩中間,巨蟒對火光還略有畏懼,梗起脖子往後一仰,一隻手趁機伸過來,一把拉起李瑾容,猛地將她往洞口方向扯去。

  拉住她的那隻手的手心上佈滿了冷汗,手指冰冷得像凍了一宿的鐵器,李瑾容沒料到這時候竟還有人等她,不由得一愣,抬頭望去,卻見是那一根手指能戳一個跟頭的小書呆。

  周以棠不知從哪弄來了兩根火把,一根丟出去了,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根。

  他死死地攥著李瑾容的手腕,用力將她往前一悠,自己略微錯後她半身,側過身,以拿著火把的那半身擋在巨蟒與李瑾容之間。

  李瑾容其人,天生與正常人不同,遇到什麼突發情況,她很少會像別人一樣感覺到恐懼,好似根本沒長出那根筋——即使隨著年齡增長,她漸漸能基本判斷出什麼東西比她強大,但知道歸知道,真遇到事的時候,興奮或是憤怒總能佔上風,什麼她都能躍躍欲試地挑戰一二。

  就如此時,她在這麼個節骨眼上,竟還有暇以一種十分新鮮的目光打量周以棠。

  那小書呆是個小白臉,筆直的眉與眼珠卻又漆黑,黑白分明、十分清秀,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清晰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讓李瑾容想起她逮到過的一隻年幼山貓,分明是個小毛團,哆嗦成一團,還要戰戰兢兢地衝人亮出稚拙的小爪子。她於是不知哪根筋搭錯,居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以棠簡直已經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撐著這兩條腿了,那巨蟒不知是不是活太久,儼然已經成了精,雖然怕火,卻好似知道火把是能被吹滅的,一邊追,一邊不停地猛撲上來,試圖藉著行動間掀起風吹熄他手中的火。

  每次巨蟒撲上來,他都覺得這團晃得一塌糊塗的火苗要完蛋,狂跳的心快要頂破腦殼了,而在這節骨眼上,那不知缺了那根弦的小姑娘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這一刻,在這個蛇洞裡,周以棠終於看出了李大小姐的真面目。

  他用力將李瑾容往洞口方向一搡,有生以來頭一次正經同她說話,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笑……笑什麼,還不快跑!」

  李瑾容道:「你這書呆好沒道理,難不成哭就能把它哭死?」

  大蛇又一次撲上來,火苗劇烈地顫了一下,猛地縮成一團,周以棠的心也好似跟這那火苗縮成了一團,聞到蛇嘴裡那叫人作嘔的腥臭氣,他手軟得幾乎虛脫,與此同時,李瑾容瞬間甩開他的手,一步越過他,抓住這一瞬的空隙,再次將手中長刀送了出去。

  巨蟒劇烈地一顫,李瑾容方才被震傷的手再次湧出血來,倒退好幾步,靠石洞山壁才站住,她咬牙切齒道:「我回去就把『斬字訣』連上十萬八千遍,非得剁碎了這畜生的腦袋燉蛇羹。」

  周以棠覺得她簡直像個走在路上摔倒了,就非得把地面給砸出個窟窿的小孩子,無奈道:「妹子,你不如先想想我們還回不回得去!」

  因她那一刀的緩衝,周以棠手中那哆哆嗦嗦的小火苗又苟延殘喘地重新著了起來,孩子與巨蟒再次彼此僵持起來。

  就在這時,只聽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劇烈的亮光順著洞口傳了進來,原來不知哪個小猢猻身上帶了個從大人那偷來的聯絡用的煙花,方才都跑慌了,這會才想起來,緊接著,臨陣脫逃的李二郎跑著跑著發現他姐沒跟上來,連忙又哆嗦著小短腿往回趕,一邊跑一邊在洞口大叫:「姐!姐!你在哪呢?」

  而這倒霉孩子叫還不算,可能是懷疑自己動靜不夠響,他還在原地使勁蹦著跺地,又把那蛇形的小笛子拿起來使勁吹,方才一直不響的小笛子「不負眾望」,在這時候竟發出了一聲能刺穿人雙耳的尖鳴。

  山洞中的巨蟒活似被施了定身法,周身一僵,昏黃的眼睛直直地豎在臉側,一股前所未有的顫慄爬上了他的後背,他當機立斷,用盡全力推了李瑾容一把:「快……」

  巨蟒突然動了,它倏地抬起頭,好似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咆哮,繼而竟連火也不顧了,一口咬了下來,危機之中,周以棠別無辦法,只好竟手中火把拋了出去,他運氣不錯,火把竟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巨蟒面門,飛濺的火星跳進了那畜生嘴裡,巨蟒痛苦地原地擺動龐大的身軀,周以棠趁機死命拽住還想著衝上去與那蛇大戰三回合的李瑾容,往洞口跑去。

  此時已接近破曉,洞口處有了隱約的亮光,周以棠覺得腿簡直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全憑著本能在擺,身後要命的窸窣聲越來越近。

  周以棠看見扒在洞口的李二郎面露驚恐,而同時,勁風襲向他後背,他本能地一回頭,便能看見一張咬下來的大嘴,那一刻,小書生腦子裡居然連「完蛋」倆字都沒有,裝滿了半懂不懂的經史子集的腦袋裡空空如也,只記得他鬆開了李瑾容,張開兩條麻桿一樣的胳膊,奮力擋在女孩和巨蟒中間,甚至閉上了眼睛——

  李瑾容可不是會閉眼等死的,她輕叱一聲,再次提刀,可手中刀尚未來得及送出去,眼前便有極清亮的刀光一閃,擦著她頭頂自下而上地捅了上去,「噗」一聲輕響,巨蟒那顆好似無堅不摧的腦袋被這一刀直接頂到了石洞頂端,蛇身撞在山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瑾容納悶道:「咦?」

  她保持著提刀提了一半的動作,仰起頭望去,便看見了李徵氣得發青的臉。

  半個時辰以後,大半個蜀中都被驚醒了,各家聞聽這驚魂一宿,各自把自家熊孩子和狗領回去吃「竹筍炒肉」,李瑾容和李瑾鋒兩個是被李大俠一隻手一個,揪著後脖頸子給拎回去的——由於周以棠認錯及時,且李大俠沒長第三隻手,小書呆逃過一劫,得以有「尊嚴」地自己走回去。

  後來才知道,原來李二郎偷摸拿出來的笛子名叫「引蛇笛」,是南疆小藥谷那邊的人控蛇用的,南疆自古有玩蛇控蛇之法,倘若使用得當,能將方圓數里的蛇都引過來,供其驅使——當然,不得當就只能被激怒的蛇狂追了。

  因為這件事,李二郎被李大俠揍得哭聲繞樑三日,差點讓鼻涕嗆死,李瑾容見勢不秒,趁弟弟遭殃的時候直接躥上了樹,躲了兩天沒敢下來。周以棠習武才剛入門,不禁打——於是變成了每天在梅花樁上站馬步。

  經此一役,周以棠算是徹底和蜀中的猴孩子們混熟了,同時徹底明白了在李姑娘面前不敢說話的自己是多麼愚蠢。

  可惜初見時那杏核眼、冷若冰霜的小女孩徹底分崩離析,注定是個美好的幻覺……破滅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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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7-25 00:50:43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五

  「真的假的?」周翡愣了愣,過了一會,又有點不放心地問,「可那李婆婆不是向來懶得擔事嗎——我娘怎麼說?」

  「姑姑說了,他們愛怎樣怎樣,只要別把人都招來四十八寨裡亂就行。」李妍側身坐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雙手端著個烤得肉是肉、水是水的貝殼,吹了兩下,一口倒進嘴裡,燙得眼淚差點沒下來,「嗚嗚」半天,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好、好吃,姐夫,太好吃了!」

  謝允默默地坐在一邊守著火堆烤貝殼,這是個細緻活,他一個人烤趕不上那兩位吃,忙活了半天沒顧上自己,手裡就剩最後一個,剛想下嘴,被李妍這句橫空出世的一聲「姐夫」叫得心花怒放,於是自動把最後一顆讓給了她。

  李妍高高興興地接過來,一點也不跟他客氣,只恨嘴不夠大,不能把整個東海裝進肚子裡帶走。

  她心滿意足地吃完了最後一個貝肉,順手將殼扔進大海,從礁石上一躍而下,問道:「我的話可帶到啦,姐,你到時候去不去?」

  周翡道:「楚楚的事,我砸鍋賣鐵也得過去,何況又不遠。」

  剛說完,不遠處的陳俊夫沖李妍招了招手,問道:「小丫頭,魚乾吃不吃?」

  李妍聽聞,二話不說,撒丫子就跑,丟下了她英俊的姐夫和更加英俊的姐,義無反顧地投奔了一個百十來歲的老頭子。

  南北歸一那年,趙淵改了年號為「乾封」,此時正是乾封二年,謝三公子經過了兩年的艱辛歷程,恨不能將四十八寨所有沒人願意管的瑣事都一手包辦,才總算換來李大當家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年秋天,周翡陪著謝允回東海,探望師長並祭奠先人。

  「先人」總共有兩位,一位是那位捨命救過謝允的小師叔,另一位是梁紹。

  梁丞相的屍骨被木小喬誤打誤撞地炸了,連同山谷一起灰飛煙滅,到底是塵歸塵、土歸土,謝允便在蓬萊小島上替他立了個簡單的衣冠塚。

  想來那梁公生前轟轟烈烈、機關算盡,死後也該清靜了。

  他倆探過了老人,又掃完了墓,正打算走,李妍就不請自來,還捎來個口信——吳楚楚這幾年四處蒐集整理各派遺蹟,已經頗有些成果,正好李晟時常被李瑾容放出去聯絡各方,交遊頗廣,便不知怎的突發奇想,牽頭替吳楚楚四方發帖,打算在這一年中秋要辦個「以武會友」的集會,沒帶什麼噱頭,只說近些年整理了一些流落各處的典籍,想借此機會叫大家來喝杯薄酒,願意來湊熱鬧的,說不定能遇見一些新朋故舊。

  地方定在了柳家莊,李晟嶄露頭角便是從柳家莊圍剿十八藥人開始的,自那以後,他同柳老爺倒是成了忘年交。

  帖子和消息是行腳幫幫忙發出去的,本以為響應者寥寥,多不過請來幾個老朋友過來湊個熱鬧,誰知也不知怎麼居然鬧大了,一傳十、十傳百,四方豪傑一大幫一大幫地往柳家莊趕,比之當年永州城中霍連濤弄出來那場鬧劇還熱鬧,小小的柳家莊已經不夠安排,眼看把濟南府的大小客棧都擠滿了,滿大街都是形態各異的江湖人,鬧得李晟有些發慌,不得已派李妍來叫周翡這把「南刀」過去給他撐場面。

  「這個麼,倒不意外,」謝允道,「這麼多年了,先是活人死人山,再又有北斗、殷沛等人橫行無忌,仇怨相疊好幾代人,四處烏煙瘴氣,好不容易大魔頭們都死光了,中原武林這潭死水也該否極泰來了,你哥心機手腕出身背景一樣不缺,更難得為人謙遜,不把自己當回事,據說在老一輩中人望很高,都在捧他的場,這回恐怕是各大門派的人有意推波助瀾。」

  周翡詫異道:「難不成他們還想把他捧成下一個山川劍嗎?」

  謝允問道:「有何不可?」

  周翡總覺得有些奇妙,她是未曾見過當年山川劍風采的,只是聽這個說幾句,那個說幾句,從隻言片語中大概得出個模糊的印象——那位前輩的德高望重,一柄重劍鎮住了整個中原的魑魅魍魎。

  在她心裡,如果說殷大俠是仰止的高山,李某某就是礙事的小土包,如果說殷大俠是鎮守一方的聖獸,李晟就是哆嗦個尾巴嗷嗷叫的串種小野狗——總而言之,除了都是人、都是男的,好像沒什麼共同之處了,她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周翡思索片刻,便憂心忡忡道:「他?武功也拿不出手,純會耍嘴皮子,萬一遭人嫉恨,想害他,連陰謀詭計都不必使,直接打死也費不了什麼事。」

  謝允:「……」

  怪不得李少爺分明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身上卻總有不把自己當回事的「超然」氣質,原來從小成長在這種險惡的環境中。

  周翡將熹微在手中轉了個圈,好似很嫌麻煩似的說道:「嘖,我還是多叫幾個人去給他壯壯膽吧。」

  謝允忙見縫插針地溜鬚拍馬道:「周大俠宇內無雙,天下無敵。」

  周翡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姓謝的好像又在諷刺她,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仰起頭的時候顯得下巴很尖,眼睛半睜不睜地略微上挑,是個頗不好哄的小美人,謝允佯做無辜地與她對視片刻,便憋不住手嘴齊賤起來,他略一彎腰捏住周翡的下巴,低聲道:「我要是早知道這周大俠最後能便宜我,當年夜闖洗墨江的時候一定打扮會漂亮一點,輕功也一定能再飄逸一點。」

  周翡似笑非笑道:「去見個水草精,你還想打扮成什麼樣?」

  謝允眼珠一轉,彎腰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不知怎麼下流無恥了,說完他就立刻蹦開,剛好躲過周翡戳他肚子的刀柄。

  他以手撫胸道:「小生提了六次親,被你爹娘軟硬釘子餵了十二顆,生生嚼出了一口鐵嘴鋼牙,不料娶回家來天天挨揍,苦也——」

  最後倆字,謝允謅出了唱腔,連說帶唱也不妨礙他轉瞬躥出了一丈多遠,還回頭對周翡道:「趙淵至今叫我一齣『白骨傳』唱得睡不著覺,你要是再欺負我,明兒我就寫一齣『南刀傳』去,揭露某大俠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一言不合就虐打文弱書生……哈哈,阿翡,你輕功還欠練啊。」

  周翡輕功確實不如他——畢竟先天不足,脖子下面不是腿。

  兩人一追一逃,轉眼跑出去半個島。

  忽然,謝允腳步一停,在一塊礁石上微微一點,渾似不著力一般,塵土不驚地落在上面,背著手沖周翡微微擺了擺。

  周翡探頭一看,發現他們兩人竟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那兩座墓前。

  那兩座比鄰而居的石碑在三面環礁處,好似被天然林立的礁石環繞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十分幽靜,開闊的一側面朝浩瀚東海,一眼能望見海天交接處。

  同明大師正拿著一柄長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兩座墓碑上的浮灰。

  老僧與石碑在濤聲蕭瑟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

  謝允沖周翡打了個手勢,拉著她的手輕飄落到一邊,兩人從大礁石後繞著走開了,沒有驚動同明大師。

  走出老遠,謝允才輕聲道:「我師父身份特殊,他們那一支人自從亡國後,便一直隱居東海蓬萊,其他幾位師叔都是當年隨侍的忠臣之後,若不是因為我,他老人家根本不會離島,倒是幾位師叔偶爾出門跑腿——當年陳師叔幾次三番受山川劍所托,替他做盔甲兵刃等物,你也知道,陳師叔天性懶得應酬,都是小師叔替他跑腿當信使,一來二去,同殷大俠有了些交情。」

  他話說到這,周翡已經明白了,便接道:「後來他對殷大俠之死有疑慮?」

  謝允點點頭:「山川劍、南刀——老南刀,還有當時我的事,他至死都一直耿耿於懷,遺願便是要我去追查海天一色,找一個交代……如今他們兩位比鄰而居,想必可以面對面地交代了。」

  周翡腳步微頓。

  「海天一色」像一個好似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互相牽制的由頭,所有人都想利用這個由頭,所有人都諱莫如深。

  四十八寨原本人就多,後來周以棠又帶回來一批心腹回家,堪稱人多眼雜,有些話至今她都沒機會口頭問清楚,此時在東海之巔,四方視野平整,週遭一目瞭然,她才斟詞酌句地含蓄道:「那位真的不姓趙嗎?」

  謝允微微彎了一下眼角,同樣含蓄地回道:「我們趙家這幾代人,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特別容易熱血上頭,凡事想當然耳,吟風弄月的本領不錯,紙上談兵也都是好手,上不了真章。從先帝到我爹,再到我,都是一路貨色,沒出過這麼有出息的人物。」

  周翡下意識地回頭張望了一眼,然而視線被墓碑擋住了,她看不見那兩座比鄰而居的墓碑:「梁紹到底圖什麼?」

  「當時箭在弦上,」謝允輕聲道,「南邊策劃許久,集結了數萬大軍,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被人發現……必定四下潰散,大昭就真的亡國了。」

  周翡詫異道:「那個誰都不姓趙,這就不算亡國了嗎?」

  謝允伸了個懶腰,順手勾住周翡的肩,懶洋洋地將手搭在她身上:「輿圖未曾換稿,滿朝文武未曾改志,江山未曾易姓,最重要的是,先帝當年所思所願,還有實現的餘地,梁公與先帝心心唸唸的新政,能在江南鋪開,而新帝年幼時只能倚仗梁紹,等他翅膀硬了,縱然梁紹已死,也有『海天一色』陰魂不散,只能永遠在他設想中的既定路線上走下去,一兩代人之內,天下必有安定時,屆時你登礁東望,茫茫一片,天海相連,又有什麼分別?」

  謝允說得不痛不癢,語氣抑揚頓挫,只缺個小桌案和驚堂木,不然講到這裡可以收彩討賞了,親自為周翡表演了一番趙氏後人是怎樣爛泥扶不上牆的。

  接著他的爪子又十分不規矩地輕輕撓了撓周翡的下巴,湊到她耳邊道:「咱們先去柳家莊,等看完熱鬧,我帶你去舊都玩好不好?過了冬,咱們再去塞外看新草和嫩羊。」

  周翡一巴掌拍開他的爪子:「滾,有點正事沒有?就知道玩,大當家要是有事差遣我去……」

  謝允笑眯眯地打斷她,悠然補充道:「還可以高價買幾隻小羊羔就地烤,外焦裡嫩,根本不必放許多香料,少許一點鹽便滋味無窮。」

  周翡:「……我去給我娘寫信說一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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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1-21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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