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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其它小說] [青銅穗]大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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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10 18:52:05 |顯示全部樓層
020 姐妹

  再減去打點下人,怎麼也還有千兩左右。

  如今一個從七品官員的年俸都不過九十八石,算下來合約四十九兩銀子,二房這每年千把兩銀子,自然算得上多了。

  但是,說到跟謝府相比,這麼點銀子又實在不值一提。

  謝府行商發家,雖然沒有什麼田莊,可是這些年不但在河間京師都有鋪面,在江南還有一座自己的茶園,謝琬沒去過,但是從父母親談話裡聽得至少有上千畝地,那麼估摸著每年怎麼也得有萬把兩銀子的收入。

  謝琬重生的目的若僅只是把王氏當作目標,那實在是太浪費了這次再生為人的機會。

  王氏不過是她的敵人之一,她就是把她整垮整死了也還有謝宏和謝榮——尤其是謝榮,他將是整個謝府未來的脊梁骨,他擔任著把謝府從地主轉變為京師權貴的重要角色,在前世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是整個謝府以及姻親旁支的核心。

  謝榮天賦過人,據說出生後頭一天視線即能對焦,九個月大即會走路,一歲即能說出十對以上的疊字,兩歲能讀完整的唐詩,八歲能作對聯,然後十歲中了秀才,之後幾年雖然悶頭讀書沒有動靜,而一直等到十八歲才赴鄉試,二十七歲會試,但是他學問上發揮卻十分穩定,至今面對任何考校從沒有發生過失誤。

  這絕對是個謹慎而且習慣於留有退路的人。

  謝琬印象中只見謝榮兩回,頭一回是除夕夜裡,他蹲在地上看謝芸放煙花,微笑的他的臉上一派柔和,望著煙花的兩眼裡光芒曜曜,像是那個季節裡閃落的晨星。

  他當時沒看見謝琬,後來在團圓宴上,父親讓她喊「三叔」,當時他臉上的微笑已經收斂了很多,已不是那個面容柔和的父親,而是個尋常的溫文爾雅的文士。

  後來那回是在京師,謝琬在皇商李峻家中做女師的時候,那會兒謝榮已經任戶部侍郎了,那日受李峻邀請,與翰林院學士祝沁芳上李府賞菊。謝琬在側殿中隔簾看見,一眾士子之中,他仍是那副微笑寡言的樣子,只是那雙愈見銳利而清亮的雙眸,愈發使他輕易成為了座中焦點。

  這之後不久,廣西那邊就因為旱災而爆發了起義。廣西巡撫段祺山領兵震壓,卻出師未捷身先死,戰事蔓延到了雲南貴州。皇上憂急病倒,內閣首輔季仲推舉張知川接任廣西巡撫,欽命戶部侍郎謝榮為欽差協同前往安撫災民。

  同年十一月,張知川聯同雲南巡撫鄭毅歷時半年將起義軍趕回廣西,義軍首領童貫自刎於陣前,剩下餘兵剩勇有的逃出海外,有的追隨童貫而去,有的抵死相拼,還有的逃往四川湖廣等地意欲策動大規模起兵。

  張知川焦頭爛額,而謝榮則自行拿出銀子安撫百姓,承諾繳械不殺,一面上書宮中,建議處決貪官發放糧餉安撫災民。皇上採納建議,即刻讓鄰近幾省開倉放糧,就近接濟。然後糧草才到半路,就已被逃竄出來的流民一搶而空。

  原地的災民等不到糧食和救濟銀,又開始暴動,謝榮立即讓人帶信回清河,向謝啟功求助。

  謝啟功當場就放了楊氏位於南窪莊的田莊大倉,連夜讓人裝了三萬斤糧食,又以楊氏位於清苑州內的兩間鋪子為酬,請了天下最有名的鏢局振遠鏢局親自押送,終於於約定的期限內順利趕到廣西。

  這些本就是二房的產業,謝啟功為了心愛的三兒子,當然不會心疼。而災民領到糧食,隨後朝廷的賑災糧款也到了,頓時息火接受招安。謝榮搶在張知川前面立了大功,被接替委任廣西巡撫,翌年內閣文學殿大學士何致遠死,皇上欽點謝榮替任入閣。

  如果要謝琬來點評謝榮,那麼他就是一只蟄伏的鷹,他既能沉得住氣來等待出手的時機,又能在目標出現時放手去搏,他的視野在長空,在天下,他絕對不是王氏之流的角色!

  所以,她的目的不只是王氏,而是包括謝榮在內的整個謝府。

  興許如今在謝榮的眼裡,謝琬乃至是謝瑯,都根本還未曾入他的眼,不夠資格成為他的對手。或許就連王氏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二房的這點產業,在他眼裡也不值一提。

  可是即使是這樣,他前世能夠借助文廣西起義的契機得封封疆大吏,最後擠進內閣,也還是靠著楊太太在南涯莊那三萬斤糧食的功勞。

  究其根源,王氏能夠最後在京師閣老府裡當她正一品誥命的老封君,讓身邊丫鬟像施捨乞丐似的拿幾錢銀子打發她,靠的是謝榮的官威,而謝榮爬上高位也還是靠的謝府的財力。

  謝騰原是謝府的宗子,整個謝府的家產即使不全是二房的,至少也要佔大頭,前世二房不但沒分得半分家產,王氏母子反倒把他們手上的產業全部霸佔了去,用去惠及她的子孫!這口氣,讓人如何咽得下去?

  如果不先對謝家的產業下手,那謝榮還是有可能會按照原先的軌跡進入皇上的視線;如果謝榮最後當了大官,那她就是守住了手上這份產業,也拿不回本該屬於二房的那些家產,更談不上為父親正名。

  在完成這一切之前,首先的前提就是有錢,擁有比謝府更多的錢!只有做到從根本上贏了他們,才有可能掌控到往後的局面。

  謝琬愈發覺得,肩上的擔子沉重起來了。

  她推開抱廈裡面向天井的窗,看見玉芳從穿堂走進來。

  「姑娘,大姑娘二姑娘來看你來了。」

  謝琬花了有片刻時間才反應過來。

  大姑娘正是謝榮的長女謝葳,二姑娘則是謝宏的長女謝棋。兩人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謝棋為人有些冷傲,謝琬與她並沒怎麼接觸過,謝葳則因為這些日子黃氏一直生病在床,她並不曾出門走動,今兒這兩人倒是一齊來看她?

  她還沉浸在方才有關於謝榮的那些信息裡,一時不大調得動情緒待客。

  「就說我不舒服——」

  正說到一半,穿堂那頭就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緊接著,兩個著粉黃色妝花暗紋對襟夾襖的半高少女互挽著走了進來。

  「我就知道三妹妹會這麼說,你還不信!」

  左首有著張標致瓜子臉的謝葳笑微微地望著窗戶內的謝琬說道。她眉目俊秀,神韻甚像謝榮,已隱約有幾分少女的風姿了。右首謝棋面上也含著笑,但是看起來卻勉強得多,「我又不知道三妹妹當真這麼難侍侯。」

  謝琬不知道二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笑著走出來。

  「這昏天暗地地,怕是要下雨了,你們怎麼過來了?」

  謝葳睨了眼謝棋,大大方方笑道︰「說是想你了你自是不會信的。還不是因為方才在太太那裡說話時,大家說起後日南源縣任夫人要做壽,咱們家也要去賀壽的事。太太便讓咱們倆來看看三妹妹在做什麼,到時要不要一起去任府。」

  南源縣正是舅舅家所在,若是平時,謝琬當然想去,可是那任家——呵,你道那任家是什麼人家?那任家的三公子不是別人,正是前世與謝琬有過婚約的人!

  這樁婚事是任家主動跟舅舅提出來的,當時任家和齊家有走動,任老爺不知怎麼就聽說謝琬適合做他們家兒媳婦,所以上門跟舅舅提了親。舅舅見過那三公子,據說還是品貌雙全的,便就點了頭。然而不到五年,舅舅辭官之後,謝瑯也只中了個同進士,任家就以二人八字不合為由,退了這門親事。

  為此,舅母氣得還幾乎跟任夫人打了一架,此後路上遇見都要掉繞道。

  謝琬雖然連見都沒見過這任三公子,可是要讓她登他們家的門,那是永生永世都不要想。

  「難為你們過來。」謝琬讓玉雪上了茶,然後道︰「我也很想跟姐姐們一起去,可是哥哥說了,我熱孝在身,暫時不能去參加這些宴會,要不然,外頭還道我們謝家是不知分寸的人家。」

  謝葳聽完,點頭道︰「你說的很是。父親幾番來信,都教導我們不要忘了禮儀規矩,以免自毀了名聲,可見三妹妹是很懂事的。不過大家都知道你因為父母親的過世而急昏了過去,如果只是去走走,當是散散心,應該也無妨。」

  「妹妹不去也是好的,咱們就不要再勸了。」旁邊謝棋盯著謝琬的臉,不由分說阻止謝葳。

  謝葳皺起眉來。

  謝琬卻淡淡一笑,回頭對謝葳道︰「既然三叔都這麼囑咐過,可見這禮儀是極要緊的,我父親在時就常說三叔秉性赤誠,至仁至孝,是個真正的君子。如今父親不在了,我還是多聽聽三叔的話為是。」

  謝葳正惱著謝棋,這時聽得謝琬這麼誇讚自己的父親,臉上頓時也洋溢出光彩來。她拉起謝琬的手道︰「我們姐妹不多,你平日裡守在這大院子裡多沒趣兒!我見你回府這些日子也不怎麼出門來,這樣可不行。你要是悶了,就上拂風院來找我。父親給我架了個秋千,我們盪秋千玩兒!」

  謝琬笑著點頭︰「一定。是該去給三嬸請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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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10 18:52:23 |顯示全部樓層
021 消息

  謝瑯夜裡放學回來,忽然也走到後院來說道︰「南源任家的老夫人是咱們太夫人的親佷女,這些年跟謝府一直都有來往,後日他們家做壽,我們大約也得去一趟。」

  謝琬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謝瑯不免問起緣由。謝琬便把下晌謝葳姐妹來過的事說了,然後道︰「我對外都說是為了謝家面子著想,你要是去,不就是說明我在撒謊麼?我已經備了份禮物給任夫人,到時請三嬸她們帶去,也算是禮數到了。」

  「這樣也好。」謝瑯點頭,「正好我還有功課未做完,還要跟先生討教討教。」

  翌日上晌,瞅著雨停了,謝琬便讓玉雪把收在箱底的一副蜀繡百壽圖拿出來,另找了個合襯的匣子裝好,然後又包了兩包燕窩,兩盒茶葉往拂風院去。

  黃氏正在廊下看丫鬟們剪花枝,見到謝琬一行來,忙笑著道︰「到底是人小精神足,這天雨風寒的,連個風帽也不戴就過來了。」一面對戚嬤嬤道︰「快去沏碗薑棗茶,給三姑娘祛祛寒。」一面又牽著謝琬的手往簾內來。

  屋角的紫銅薰爐裡燃著柴炭,時而聽得到細微的畢剝聲響。謝琬除了斗蓬,隨黃氏坐上鋪了錦墊的軟榻,說道︰「這些日子因為瑣事多,心裡煩,也沒顧上到拂風院來給三嬸請安。聽說三嬸因為操勞父母親的喪事受了累,今日特地過來致謝。」

  說著,將玉雪手上的燕窩和茶葉遞上去,說道︰「這是父親春天上京師時帶回來的,據說是官燕莊的出品,如今我們也用不上,送給三嬸養養身子。」

  黃氏一聲嘆息,執起她手來說道︰「難為你小小年紀,竟然知道記掛著我,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受用不盡了。都是一家人,如何竟說起兩家話?你父母親過世,我們除了盡盡心還能做什麼?東西你拿回去,只要你們好好的,三嬸就放心了。」

  「三嬸可莫推辭,我這裡還有事要求三嬸呢!」謝琬笑著,又把那裝著百壽圖的匣子拿過來,打開說道︰「哥哥說,謝任兩家是世交老親,任夫人做壽我們因孝在身,不能親自去道賀,這個還要煩請三嬸幫我們捎過去,以表表心意。」

  黃氏將匣裡的百壽圖拿出來,展開一半看了看,放下道︰「你們如今進府來了,這份人情自然由公中來出,話我會幫你們捎過去,這東西倒是可以不必再送了。」

  謝琬道︰「原先哥哥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因為前不久聽說任家的大姑爺上個月調到五城兵馬司任了副指揮使,我們也未及去道賀,這次就當是補上這份人情,免得人家說我們怠慢。」

  任家的大姑爺就是京師廣恩伯的三公子曾密,謝琬記得前世正是在他當任南城兵馬司後的三個月,任家開始向舅舅提親,也是那時候曾密的差事才由任老爺口中公布出來。

  任家雖然只是個跟謝家不相上下的地主,不過祖上卻出過一位皇妃,雖然入宮不久便死了,然而名聲還是在的。而且現如今他們家也還有在朝為官的姻親。

  開國到如今也已歷經了三朝,朝中那些隨太祖南征北戰的功勛之家大多也已經沒落,仍舊輝煌的簪纓之族所剩無幾,那些公侯伯因為守著祖蔭度日,不事功名,早離朝政甚遠,甚至有些在文官們面前也要低頭三分。

  在謝琬初進京時,廣恩伯府那時也就剩個空殼子。甚至聽說廣恩伯世子夫人還因為手頭拮據,冬季時候還穿著秋季的衣裳出席宴會。這位曾三公子是府裡唯一一個有差事的人,與夫人沒少拿私房接濟府裡。

  如今想來,只怕曾家在打定主意迎娶任家大姑娘時經濟上就已經現出了窘境,如此才不得不因為任家的財力而放下架子與之結親。

  黃氏聽完謝琬雲淡風清地說完這席話時,心裡卻如同擊鼓般猛撞起來!五城兵馬司是專門負責管理京師治安的重要衙門,任家大姑爺進了五城兵馬司,那可就說明廣恩伯府又起來了!可是這消息為什麼他們不知道,卻被謝瑯他們打聽來了?

  她再展開手上的百壽圖細看了看,贊道︰「這繡功真真是出神入化,尤其這一百個不同的壽字更是活靈活現。任夫人想必會十分歡喜。」

  謝琬開心地道︰「哥哥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送什麼好,還是我想起來家裡有這麼一副東西!」

  黃氏微笑撫她的頭︰「琬姐兒真真是哥哥的解語花,連三嬸聽了也忍不住高興了。任家後花園種了好多美麗的花卉,這次你們不去真可惜了。你們這些年去南源縣看舅舅的時候,父親可帶你們上任家玩兒過?」

  「沒有。」謝琬睜著清亮的眼楮搖頭,並抱怨道︰「每次去南源縣的時候父親和母親都嚇唬我說鄰居家養了許多大惡狗,於是我們只好在家裡玩兒,哪兒都沒去過。齊家地上的螞蟻窩都被我和表姐挖遍了!」

  黃氏哈哈大笑,拉著她的手對戚嬤嬤道︰「讓彩霞帶琬姐兒去後頭找葳姐兒玩,帶些果子過去。」然後對謝琬道︰「你跟大姐去後院找找,我們這裡也有沒有螞蟻窩!三嬸去讓大廚房做些好吃的,今兒就留在我這裡吃午飯!」

  謝琬高興地答應,隨戚嬤嬤去找彩霞帶路了。

  戚嬤嬤回來的時候,黃氏還在盯著門口出神,唇角的笑意像湖面的微波,仍然殘留了些許。

  「到底還是個孩子。」戚嬤嬤坐在杌子上,拿起尚未做完的針線,說道︰「就是有膽子攛綴老爺讓太太下不來台,也不過是比尋常孩子略膽大些,談不上什麼心機。」

  黃氏收回目光,卻似沒聽到她說話似的盯著地下,務自說道︰「她們既然沒去過任府,這消息又是打哪兒聽來的呢?」

  戚嬤嬤道︰「興許是二少爺在外聽得人誤傳也未定。廣恩伯府如今這般沒落,哪裡還能求得到副指揮使的差事?」

  黃氏默了片刻,坐直身道︰「若是以往,自是不大可能。可是任大姑娘卻是帶了近萬兩銀子進曾府的,見得夫家那般境地,曾密既非宗子又無差事,這任大姑娘又不是傻的,她拿些錢出來替他丈夫個差事並不是不可能。」

  戚嬤嬤見她撫額思慮的樣子,便勸道︰「是不是誤傳,明日去了任府便知道了。你這般悶在心裡琢磨,也是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倒還牽累了身子骨。」

  黃氏低嘆一聲,放下手來,目光落到幾案上擱著的百壽圖,又順手將它拿起。

  戚嬤嬤道︰「這繡帛不便宜吧?」

  黃氏點點頭,不作聲。看了片刻,她忽然道︰「你去把三爺上回從京師帶回來的那座『步步高』象牙雕拿出來,明兒我們送給任夫人去。」

  謝琬在拂風院呆到下晌才提出告辭。

  「雖說府裡不必晨昏定省,可是既然到了這裡,自然還要去給太太請個安的。」

  拂風院離上房極近,這也是因為謝啟功極疼愛謝榮,從前為方便時常召他到書房說話的緣故。

  黃氏聽得她這麼說,便也起身道︰「正好這幾日我也沒去問太奶奶,便與你一同去罷。」於是又喚葳姐兒拿了些自做的果脯裝了兩碟,另裝了些謝琬愛吃的腌楊梅給她帶上,披了斗蓬一道往上房去。

  王氏正由阮氏和周二家的陪著抹骨牌,謝棋在旁觀戰。見得她們一行來,王氏便就放了牌笑道︰「我正說這雨天裡不知琬姐兒一個人悶在院子裡做什麼,卻不知她竟和你們玩到一處去了。如此也好,你們相互多走動走動,也省得我兩邊都惦記!」

  謝琬矮身道︰「多謝太太惦記著!三嬸讓我常去玩兒。」

  黃氏撫著謝琬頭頂道︰「琬姐兒又乖巧又可愛,三嬸很喜歡。」然後笑著把果脯遞上,與王氏道︰「兒媳不孝,竟幾日都未曾來請太奶奶,知道太太喜歡吃這果脯,特地裝了些過來。」

  王氏沖謝琬招手︰「琬姐兒過來!」

  謝琬舉高手裡裝著腌楊梅的罐子道︰「我不要!三嬸也給了我這個!」

  王氏大笑,「怪不得今兒不盯著我的櫃子看,問要吃糖了!原來是三嬸給了你好吃的!」

  阮氏在旁悶坐了半日,見得插不進話去,便就起身笑道︰「樺哥兒桐哥兒快下學了,這麼大雨只怕濕了衣裳,我且回去瞧瞧。」

  王氏道︰「回去吧!孩子們要緊。」

  阮氏跟黃氏點點頭,拉著謝棋回了房。

  謝棋進了院門便甩開母親的手道︰「我也喜歡吃三嬸做的果脯,你幹嘛非要這個時候把我拖回來?!」

  阮氏氣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三嬸明知道府裡還有個二姑娘,怎麼只想著拿吃的給琬姐兒,卻不想著也給點你?!論起來你爹跟你三叔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倒還去巴結上別人了!虧你還三嬸三嬸的叫,我要是你,為了爭這口氣,送給我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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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10 18:52:45 |顯示全部樓層
022 出行

  「那你要我怎麼樣?!」謝棋甩手嚷嚷起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們本來就比我們情況好,一個做官一個有錢,我不去親近他們,難不成還要我把她們當仇人嗎?!」

  上回在屋裡鬧著要去找王氏時,她便已經從母親口中得知了父親的身世。

  她接受不了。明明這府裡的大爺是她父親,為什麼反倒變成二房是府裡的嫡長子了?父親是繼子,也就是如母親所說的那樣,將來分不到什麼家產,只是白擔了個謝府長子的名頭。而二房手上有錢,三房又已然成為官眷,謝葳謝琬都比她強,這令她站在她們面前都覺得平白矮了一頭似的。

  謝葳也就罷了,好歹有個有能耐的爹,謝琬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憑什麼也比她強?

  這些日子她一見到她,她就打心眼裡不舒服。她不是真想去巴結她們,只不過負氣之下說出來的氣話罷了。要她去巴結謝琬,那還不如讓她去死!

  阮氏一聽她這話,頓時也泄了氣。

  論起來謝啟功對謝宏還算好的,除了分家之事,長房裡一應供給都不曾短他們的,可惜謝宏讀書不行,雖說有幾分腦子,手上又無餘錢經營。

  如今眼看著長子謝樺已經十五了,再過一兩年又得說親,緊接著又是謝桐謝棋——雖說婚嫁什麼的會由公中支出,可是身為父母也不能分文不出吧?尤其是謝棋,女兒家的嫁妝是最要緊的,公中不過兩千兩銀子的開銷,若是嫁去一般人家倒罷了,可謝棋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會肯去小門小戶受苦嗎?

  想到這裡,她也忍不住一聲長嘆。

  謝棋卻還在抹淚,「……別人都說謝家有錢,我卻手頭連制身新衣裳的錢都沒有,如今又埋怨我這個,埋怨我那個。明日去任府賀壽,索性我穿件破衣裳去得了!反正丟的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臉!」

  阮氏眉頭愈發皺緊起來。任家的家財不比謝家少,他們家又有在京做官的親戚,她有什麼好不願意謝棋跟任三公子親近的?若是將來她真的嫁過去,說不定還能拉扯娘家一把。說到底還不是人窮志短,怕踫得一鼻子灰麼!

  想得心煩,她就道︰「你就那麼認定任三公子心裡有你?」多大點人兒!就知道非君不嫁了。

  「那當然!」謝棋收了眼淚,揚高了下巴道︰「每年生日他都送了我禮物,他要是不喜歡我,會這麼做嗎?!」

  阮氏睨了她一眼,不以為然地別開臉去。那任三又不只送她生日禮物,府裡哥兒姐兒的生日他幾時落下過?卻又不忍當頭潑女兒的冷水。棋姐兒生性好強,看中的目標從不肯撒手,說不定憑著她這番倔勁兒,這任三最後真的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了也未定。

  想來想去,便就道︰「你要是真能讓任家向我們提親求娶你,那你這嫁妝就包在我身上了!」

  「當真?!」

  謝棋跳起來,雙眼裡滿含著不可思議的狂喜。

  「自然當真!」

  阮氏一臉凝重,站起來。除了公中那份銀子,王氏平日最疼謝宏,這裡多少總要私下添補點兒吧?萬一再不夠,到時去求求娘家吧。父親在捕快任上都干了一輩子了還沒挪過窩,跟任家結下這門親事,至少到時升個捕頭是沒問題的。

  再說了,萬一王氏那時已經把二房的產業弄到手了呢?

  想到這裡,她臉上又輕鬆起來。

  翌日王氏帶著兩名兒媳,還有葳姐兒芸哥兒和棋姐兒裝扮一新,準備往南源縣去。

  謝樺謝桐和謝瑯都準備考生員,所以留在府裡。謝宏則因為替謝啟功去河間府收帳,也無暇抽身。

  謝棋穿著身簇新的銀紅色繡玉蘭紋夾衣夾褲,外罩一件銀白色斜柳紋長褙子,頭上梳著雙丫髻,耳上戴著赤金鐺,眉飛色舞地,顯得很高興。看見謝琬來了,還指給謝葳看︰「三妹妹也來了。」

  謝琬在二門下送他們。謝芸掃視了一圈,見她孤零零地站在垂花門下,遂惋惜地道︰「聽說任家請了戲班子,今兒要唱一日一夜的大戲,要是三妹妹能跟我們一塊去就好了,一個人在家裡多沒意思。」

  他如今跟謝瑯熟了,漸漸與謝琬也熟絡起來。

  事實上二十年後的謝芸一點也不像眼前這麼心地單純,隨著謝榮的步步高升,他也被培養成為了謝府的接班人,入了六科任給事中,甚至為了保護家族利益,他連自己的恩師、翰林院編撰劉陽禮都給參倒了。雖然說劉陽禮確實有讒言媚上的罪行,可是身為劉陽禮弟子的他能夠親自出面參他,不能不說明他也有謝家人骨子裡六親不認的一面。

  謝琬對他無感,加之將來與謝榮免不了會有場仗要打,所以並不打算跟他走得太近。於是簡單地道︰「三哥哥替我看也是一樣。」

  謝芸搖頭嘆氣,甩著袍子後擺,老氣橫秋地上了馬車。

  眼望著三輛馬車陸續出了門,謝琬轉回房呆了片刻,然後換了衣裳,披了斗蓬,叫上玉雪玉芳來到前院。大聲地叫著︰「羅管事!哥哥有本要緊的書落在黃石鎮了,他趕著要,你跟我回去找一下!」

  羅升應聲出來,穿著簑衣木屐隨著她出了院門。

  廊下兩個腦袋頓時伸出來瞧了瞧,而後又縮了回去。

  馬車從西角門出了去,直奔黃石鎮所在的東邊方向。只是到了城門外繞了一圈,又從北城門進了來。上了大街,車速明顯緩了許多,而且專往熱鬧繁華的地方,以及鋪面多的地方走。

  最後差不多把整個縣城轉完了,馬車便往位於城南李子胡同駛去。

  車裡羅管事捧著清河縣的輿圖說道︰「這間榮記綢緞莊位於本縣最繁華之地,當年也是因為地理位置極好,所以二奶奶才沒舍得把它租出去。去年一年的收成是二百八十兩,前年是二百五十兩,但今年到如今為止還只有二百兩的收入。」

  謝琬看了眼手上的帳簿,手指在九月的位置上停下。自打九月起之後的兩個月,每月的收入不過七八兩銀子,而之前的月份最少都有十多兩銀。九月成了前後收入高低的分隔線。

  「看來由於父母親的亡故,不但店裡的伙計沒有了幹勁,就連上門的主顧也多了層顧忌。」

  她嘆著氣,合上帳薄,從玉雪撩開的車簾子往對面看。

  這是間寬約兩丈,長約四丈的鋪子,裡面堆滿了五彩斑斕的布匹。而兩名伙計正手托著腮幫在櫃台內打盹。

  眼下正是趕制冬衣的季節,別的綢緞鋪生意如火如荼,她的鋪子裡伙計們竟然在睡覺。

  羅升面上有些尷尬,說道︰「姑娘說的不錯,這確是跟二爺二奶奶的身亡有著大關係。外頭如今都在傳,二房裡的產業都要被老爺太太收回去,就連手上這間鋪子也如是。於是伙計們都有些呆不住了,上個月我擅自作主加了他們兩百文的工錢,才留得他們繼續在此。但是因為這兩個月存的貨太多,導致沒有周轉資金去進冬貨,所以生意相對也少了。」

  謝琬放了帳薄,收緊斗蓬帶子,說道︰「進去瞧瞧。」

  說著已經穿上木屐下了地。

  羅升和玉雪玉芳連忙跟上。

  鋪子裡的伙計顯然進入了夢鄉,謝琬走到了櫃台下他們還沒有睜開眼。

  羅升要出聲喚醒,被謝琬回頭一瞪眼制止住了。除下木屐的她個子剛好比櫃台高過一點兒,瞅了他們一眼,便不加理會地去看櫃堂裡的存貨。

  貨卻是真存了許多,都是春秋季制衣的布料,約摸數下來,花色種類共有上百種之多。加上後面倉房裡還未拆封的那些,估摸著賣到明年春天都夠了。

  數量雖多,不過因為本地行情的緣故,大多數都是一二兩銀子一整匹的中低等貨,這樣的受眾多是殷實人家,或者是富戶人家的姨娘及管事等等。真正有身份的婦人是不會穿這些的,比如王氏和黃氏她們這些。

  她看完花色,又仔細看了看梭織狀況,然後問羅升︰「這是哪裡進的布匹?不像是江南那邊來的。」

  羅升心下微訝,說道︰「姑娘慧眼獨具,這確實不是江南來的。南邊的綢緞雖然質量上乘,花色也鮮艷,可是像我們這樣單門獨戶的店,若是只進少量的貨,成本會遠遠增加。所以這些布都是從河間府的布市販來的,基本產自於湖廣等地。整個清苑州各個縣裡,像我們這樣的鋪面,大多數都是走的這樣的貨源。」

  謝琬點點頭,再看了眼那睡夢中的伙計,與玉雪二人道︰「挑你們喜歡的布匹搬幾匹上車,能搬多少搬多少,給吳媽媽母子還有銀瑣也挑些。」然後自己也挑了幾匹,眼神示意羅升上前幫忙。

  一行人扛了足有二十來匹布出門,竟然沒有驚動伙計半分。

  謝琬到了車旁,便從地上撿了顆石子往鋪子裡丟去,伙計們聽得石子頭落在櫃台上砰啷一聲響,終於驚跳起來。

  謝琬爬上車,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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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喜歸

  王氏他們翌日下晌便趁著天氣轉晴回來了,謝琬正好在二門下等謝瑯下學,一車人面上個個掩飾不住喜意,看得謝琬也忍不住笑問起來︰「太太可是路上踢到金元寶了?」

  王氏對謝瑯或許硌應,但每每在謝琬面前還是會擺出副慈愛的面容。她笑道︰「不是我踢到了金元寶,是任家大姑爺撿到寶了!大姑爺上個月走兵部侍郎的路子進了五城兵馬司任副指揮使,任夫人不相信,一直壓著沒說,直到大姑爺昨兒特地陪著任家大姑奶奶回南源祝壽來了,這事兒才算捅開!」

  謝琬笑著看她,然後道︰「這任家大姑爺升了官,又不是三叔升了官,跟我們關係大麼?」

  王氏與黃氏相視而笑,說道︰「謝任兩家走得親近,自然是有關係的。你還小,不懂這些,跟你說也說不明白。」

  謝琬眼珠兒一轉,擊掌道︰「我知道了!常言道,朝中有人好作官,任家大姑爺當了官,肯定也會順便提攜三叔的對不對?要是三叔還沒等庶吉士散館就被提前推薦出了實任,那就太好了!」

  家裡弟子個個都是孔孟之後,謝啟功又一心想要使謝府躋身官家之列,如今這番話從謝琬口裡說出來,也沒有人覺得意外,只以為是平日聽父兄提及得多,而略知了幾分皮毛而已。

  王氏她們在笑,謝琬也在笑。

  曾密不過是個沒落的勛爵,而謝榮出身士子,心高氣傲,一心想做名臣,哪裡會低得下頭去逢迎一個靠關係上位的曾密?何況,五官兵馬司那種衙門可不像順天府衙那麼規矩,不但謝榮不會想跟那些人扯上關係,就是朝中絕大部分文人都不屑的。

  謝府並沒有表面上看去的那麼父慈子孝,她也並不像看上去的那樣溫和無害。在積累實力的同時,她並不吝於時不時地往謝府各人之間埋幾顆矛盾的種子,看著他們生根發芽。

  以她一個對抗整個謝府上下,較量簡直無處不在。

  謝琬聽說謝瑯回了房,便也從上房告辭退下。

  王氏遣了旁人下去,獨留了黃氏在側,斂了笑容道︰「瑯哥兒從何處得來的這消息,你可知道?」

  黃氏道︰「兒媳並不知道,只是那日從琬姐兒口中無意聽來才知。當時也沒放在心上,想著哪裡有我們不知道,反而讓孩子們先知道的道理?怕琬姐兒多心,也沒有敢追問。哪知道這一去任府,倒是真印證了這回事。」

  王氏皺眉沉思著,片刻道︰「不問是對的,二房兩個孩子委實能幹了些。可你事先也該告訴我一聲兒,也好有個準備。如今倒只剩咱們空著手去見那廣恩伯府的三公子,人前失了禮不說,往後有什麼事也不好開口求人家了。」

  黃氏頜首稱是,垂下眼簾看著地下。

  王氏並未看她,只說道︰「不管怎麼著,任家跟咱們家來往還是密切的,兩家孩子也相處的好,他們家三公子不是喜歡跟幾個哥兒們玩麼?沒事便讓哥兒幾個邀請他上府來玩。任家跟官府素有往來,榮兒在京師先不說他,若是能讓他們幫著替宏兒在衙門謀個差事,那就是大功德了。」

  黃氏眉梢一冷,點頭道︰「兒媳知道了。」

  王氏擺手道︰「回房歇著去吧。把周二家的叫進來。」

  周二家的進來了。

  王氏道︰「二房在府外經營這麼些年,想來也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你讓人去盯著點瑯哥兒,看看他平日裡跟什麼人接觸。再有三奶奶那邊……」

  黃氏回到房裡,心裡跟塞滿了麻團兒一樣。

  戚嬤嬤氣道︰「太太真是有些拎不清了!大爺跟三爺究竟誰靠得住些?如今眼下有個現成的當官的兒子她不幫著往上爬,反去想著怎麼給那只知道混吃混喝討巧賣乖的大兒子謀差事!多虧得咱們預備了一籌,背地裡托任夫人向曾姑爺道了賀,否則的話要是讓太太把禮送出去,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反給長房做了嫁衣裳?」

  黃氏皺眉不語。

  戚嬤嬤勸道︰「奶奶也不必放在心上,總之,我們三爺是絕對比大爺強的,太太要偏心就讓她偏心好了,將來倒要看看老爺百年過後,她究竟要靠誰養老送終才是!」

  黃氏默了半日,嘆道︰「三爺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孝順二字是放在最前面的,便是她再偏心長房,三爺也不會待她如何。」

  這下換成戚嬤嬤無語起來。

  黃氏道︰「你去拿紙筆,我寫封信給他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到了頤風院內兩棵梧桐樹也開始落葉的時候,已經開始可以吃火鍋了。

  謝琬讓吳興在後面小偏院牆底下裡壘了個小灶,平日裡熬些熱湯熱粥什麼的,到了秋雨又起的時候,她便讓吳媽媽把原先黃石鎮上帶來的小銅火鍋拿出來,再讓玉雪去大廚房割了幾斤羊腿肉和一些蘑菇生菜肉丸什麼的過來,在抱廈裡打火鍋。

  正貓在小炭爐邊對著鍋裡翻滾的羊肉湯咽口水的時候,玉芳走進來,「三奶奶病了。聽說是三爺從京師來了信,不知寫的什麼,三奶奶見著信便哭了半晌,然後就頭疼身子熱,方才請了大夫過來,大姑娘喂了藥吃了,這會兒才睡了過去。」

  玉芳如今稟事兒是越發地詳細了,謝琬拿手上的銅箸兒撥了撥爐子裡的炭火,說道︰「明兒晌午你親自熬些百合粥,下晌我們過去瞧瞧。」

  玉芳道︰「上晌不去麼?」

  「不去,」謝琬放了銅箸兒,笑道︰「沒什麼大事。」

  謝榮與黃氏感情既然很好,那就不會無緣無故寫信來給黃氏添堵,如今府裡又無大事,黃氏素來賢淑,他這麼做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黃氏寫信去跟他建議了走廣恩伯府這條路子。曾密即使任了副指揮使,也不見得在朝中就多麼吃得開,黃氏估計也就是提了提,讓謝榮留個心眼兒交往交往。

  但殊不知她這麼一做,是最可能令謝榮感到反感的事情。因為一旦她們求到了曾密面前,不管最後成不成,只要謝榮往後在朝裡站穩了腳跟,這段過往都無異於是往廣恩伯府臉上貼金,謝榮那樣的人,對位極人臣志在必得,有了這層污點,怎麼繼續去做他的清貴名流?

  其實謝琬在向黃氏提起曾密之初,並不確定謝榮最後究意會不會如她所想的那樣,會毫不猶豫地拒絕走這條路,但是正因為不確定,所以她才需要證實。透露這層信息給黃氏,不過是她在投石問路,側面了解謝榮會如何應對罷了而已。

  小小的螻蟻為什麼能夠決堤?就是因為這些不起眼的點滴日積月累著,才做到了最後的一舉成功。

  謝琬的優勢就在於她能知道一些別人無法預知的事,如果不多加利用,那實在太可惜了。

  火鍋吃得很開心。

  重生的機會多麼難得,如果不過得開心吃得歡暢,讓自己遊戲人間,安享這多出來的一世之福,那不是枉費了老天爺的一番心意?於是,正因為吃得太飽所以睡得較晚,早上起來時羅升已經候在抱廈裡等了半日了。

  羅升又等她吃完了熱乎乎的一碗金華火腿燴麵和一碗雞湯才見到她人影。

  「對不住。」她充滿歉意地在書案後坐下。為了配合她的身高,書案是用的魏晉名士們用的條案,她席地坐在錦墊上,倒顯出來她幾分隨性和大氣。

  「請你來是為了鋪子裡的事。」她開門見山說道,一面打開案上一本厚厚薄子,「這些日子我仔細想了一下你的話,覺得如果僅憑這麼點收入要支撐我們的開支是不成的。如今我們吃用都在府裡倒不算什麼,可是哥哥考中生員之後,用錢的日子就來了。要請西席,要請制藝的師父,要進京,要備考。還有過不多久便該到了娶親之時。」

  說到這裡,她看了眼羅升。羅升嘴角果然浮起絲微笑來。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男婚女嫁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好笑話的。說這麼多的意思是,我覺得光開李子胡同那一間鋪子很是不夠。」

  羅升坐直身,表示洗耳恭聽。

  謝琬沉吟了一下,說道︰「我計劃把手上四間鋪子都拿回來自己經營綢緞。我查過了,清苑州那兩間有一間年前就到期,另一間是明年三月,清河縣楊柳胡同那間是九月到期,這麼說來,明年冬天之前我們至少可以全面開張。

  「清苑州那兩間鋪子你全部從江南進貨,貨要好,價格又要公道,清河縣這兩間暫時仍然以中檔綢布為主。另外,我記得黃石鎮上的鋪面挺便宜,而且也沒什麼賣綢布的鋪子,你去那裡當街挑上一間先租著,專門銷售四間店裡剩下來的尾貨,以低價售出。」

  羅升聽完愣了片刻,說道︰「姑娘要自己做買賣?」

  謝琬合上簿子,瞥了他一眼,「不可以嗎?」

  羅升下意識搖頭,但是馬上又道︰「姑娘可有把握?」

  「把握不把握,去做做看不就知道了嗎?」她笑了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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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10 18:53:21 |顯示全部樓層
024 窺聽

  戚嬤嬤正好也帶著謝芸回來了,見屋裡氣氛甚好,便也笑道︰「我們芸哥兒領了去城西何家和外祖黃家的差事,趕明兒雨停了就去。太太問起奶奶病好些了沒?又讓捎了兩包寧夏的大枸杞來,讓奶奶平日裡用來沏茶喝。」

  黃氏瞄了眼她手上兩個絕包,淡淡道︰「放著吧。」一面招手讓謝芸近前,問起他的功課來。

  謝琬看了看外面雨停了,便就起身告辭。黃氏留飯,她說道︰「哥哥囑咐我不可給三嬸添麻煩。等明日我再來看您。」

  黃氏贊了幾聲乖孩子,讓丫鬟好生送了她回去。

  謝葳送到門檻便回來了,回到床前與黃氏道︰「母親怎麼明知道有人在,方才也與戚嬤嬤說起私底下話來?方才我與三妹妹在裡屋睡時,可聽了個一清二楚!好在她睡著了,並沒有聽見。」

  黃氏笑道︰「她便是聽見,又能聽得懂什麼?你怎麼竟如此小心起來?」說完默了片刻,卻也不由點頭︰「你說的也是,這孩子太伶俐了,不管在我跟前還是在太太跟前,簡直讓人挑不到一點錯處,讓人平白地少了幾分警覺。」

  謝葳道︰「母親也不必多想,養病要緊。我也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到底不過八歲。我八歲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呢!哪裡就知道什麼是非不是非?不過是父親常教導我,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做著未雨綢繆的事罷了。」

  黃氏笑著拍女兒的手背︰「乖丫頭。你爹爹什麼都好,兒女也教得好。」

  謝葳撲進她懷裡,嬌笑道︰「母親才是功不可沒!」

  雨再下了兩日便晴了,冬陽從雲層裡探出頭來,照得人精神大振。

  府裡的哥兒們開始往鄰近各府去送糕點。這是本地的傳統風俗,每年臘八節前,各家裡便要做些糕果點心,與親友之間相互贈送,以圖個吉慶。

  謝瑯也去了,就是王氏不吩咐,他也要去舅舅家送禮的。因為任家和齊家同在南源縣城,所以謝瑯與去任家的謝桐一道。但因為他還要去趟楊氏的娘家楊家,所以要在舅舅家住上一日,然後去過楊家才能回來。

  謝瑯問謝琬要不要一起去看舅舅舅母,謝琬卻因為抽不開身,便稱受了風寒,等過年再去。

  羅升前日剛從河間府進了一批冬貨回來,正趕上年關前的售賣。鋪子裡那兩個伙計被他一清貨,眼見不能蒙混過關,也嚇傻了,又無錢過年,頓時表示願意再白干三個月,只求能拿到被扣的那些工錢度過年關。

  謝琬也不是毫不留餘地的人,打聽到他們家裡確實不寬裕,便就允了他們,但是羅升不放心,這兩日他親自在鋪子裡坐鎮,總不叫他們再有機會偷懶亂來。

  黃石鎮那邊的鋪子還在找,現在已經托了原先給宅子裡做過廚娘的梅嫂雇人,說是這幾日便有消息。原先也想過聘幾個年紀小的男孩子,可想來想去覺得鄉下地方,還是有張會說話的婦人的嘴可能更便利,於是就托了這梅嫂。

  眼前謝琬的首要任務也是要找幾個得用的人。

  其實那些坐擁幾十上百間鋪子的大富翁,並不見得手下每間鋪子都有自個的下屬,多半都由兩三個得任的大掌櫃統領,然後下面自又有二掌櫃三掌櫃。

  二三掌櫃由大掌櫃任命挑選,或者由東家指認,總之東家每年只看帳本和實際收益,收益好了,錢賺得多了,至於下面也或有無貪墨的現象,可是只要抓不到把柄,又無人舉報,自然就睜只眼閉只眼。

  大掌櫃是整間商行裡相當於一把手的人物,這樣的精明強幹的人才卻不是說有就有的,一間商行培養出一個大掌櫃少說也得一二十年,外人輕易挖不走,他們自己也不會輕易拋棄城池。

  原先她也想過讓羅升來任這五間鋪子的大掌櫃,可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發現他忠誠踏實有餘,卻膽色機敏不足,管一兩間鋪子可以,可是如果五間鋪子全放到他手上,就顯得十分吃力。

  何況,謝琬的目標絕不僅只如今這五間鋪子,所以從現在開始,她就必須得培養起這麼一兩個人來。

  可是這樣的人得上哪兒找呢?

  她跟身邊人說道︰「鋪子裡很快要用人,你們若是認識有機靈些的男孩子,就把他們帶到我這裡來。」

  大伙都是唯三姑娘之命是從的,這話很快擴散開了,吳媽媽和玉雪銀鎖他們立即捎了信回鄉下,讓那些族親們幫著打聽。羅升卻是早就寫信回家,讓妻子讓兩邊親戚中去找。羅家在萬泉縣,在南源縣隔壁,謝琬只知道羅升的老母和老岳母都住在家中,妻子一人照顧著老人孩子,十分賢慧,卻並未見過。

  所以這幾日,謝琬就在屋裡等信,連舅舅家也只能暫且狠下心不去。

  傍晚練了會兒字,看得外頭太陽落山了,想到謝瑯今兒不回來,不免有些發悶。

  玉雪見了道︰「我聽說三少爺的馬車回來了,姑娘少出門,不如去拂風院坐坐,聽聽外頭的趣事兒也好。」

  謝琬在這個世上呆了三十年,該見的都見過了,對它早沒有什麼新奇感。

  不過出去走走也好,成日裡悶在屋裡,不大像個正值好動年齡的小女孩。

  玉雪給她翠色錦襖上又加了件綴了毛邊的月白色煙羅緞馬甲,然後梳了雙丫髻,戴了對米粒大小珍珠攢成的珠花,服侍她出了門。

  才出了院子,便見西跨院那頭垂花門內影壁下站著個半高的男孩子,穿著天青色杭綢錦袍,繡著字花的腰帶上懸著塊碧透的美玉,頭上墨髮也束著塊橢圓的小小碧玉,十來歲的樣子,長得十分俊美。

  正要抬腳往拐上去拂風院的路,那男孩子卻看見她了,咦了聲說道︰「這位妹妹好像沒見過?」

  誰是他妹妹?倒是頗有幾分自來熟。不過人家既然打招呼了,當然不好就這麼走掉。謝琬回過頭來,說道︰「我也沒見過你。」

  男孩子溫潤地笑了下,走過來打量了她一會兒,說道,「我猜你是謝家的三姑娘,對不對?我好久沒到謝家來了,但是我聽說過你。」

  與謝家有交情的門第甚多,這次少爺們去送糕點的人家,除去親戚之外就多達十五戶,謝琬一時倒真猜不出來他是哪家的。

  但是,不管他是哪家的,好像都沒有什麼話可說。

  她點頭道︰「我是謝琬。你是——」

  一句話沒說完,就聽影壁後傳來「啊」地一聲驚叫,然後一道人影從後方石梯上滾了下來。

  「二妹妹!」

  男孩子愣了愣,然後快步沖過去,謝琬略頓,看清是謝棋,便也隨後走了過去。

  謝棋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嘟嘴看著謝琬和這男孩。

  「你怎麼在這兒?」男孩驚訝地問,一面去拍她背上的灰。

  謝棋道︰「我聽說你在這裡等芸哥兒,就想藏在這裡嚇嚇你來著,沒想到你又跑去跟三妹妹說話,我一不留神,就掉下來了。」說著她低下頭,撩起衣袖看了看,將手腕上兩道擦傷伸到男孩面前︰「雋哥哥你看!人家可是因為你摔下來的,任伯母要是看見,又會心疼我了!」

  任伯母?——任雋?!

  謝琬心下大震,脫口道︰「你就是任家三公子任雋?」

  任雋聽聞,不由得放了手,高興地轉過身來,「原來三妹妹知道我?」

  謝琬看著面前春風滿面的他,一時心裡如滾潮般翻騰起來。

  是啊!她早該想到能夠小廝也不帶就自如地站在謝家宅子裡的富家公子,除了任家的人不會有別人。

  前世她見都沒見過這任三公子,便任由大人們訂了親又退了婚,被任家當把戲一樣,以至於影響了一生姻緣,最後空有個才貌雙全的名聲但卻無人問津,直到三十歲死時還待字閨中。不料這世沒跟他扯上什麼瓜葛,倒是又這麼遇上了!

  她斂住思緒,看向目光緊粘在他身上的謝棋。

  謝棋已經九歲了,略曉世事。她記得前世任家跟她退婚之後,後來經任雋的大姐夫曾密為媒,娶了兵部員外郎諸康的女兒為妻,至於他自己有什麼出息,倒是忘記了,反正跟謝棋沒什麼瓜葛。謝棋後來似乎是嫁給了一戶寒門士子,日子過得辛酸,經常要仰謝榮夫婦的鼻息。

  她原先只道這謝棋不過是任性些,不大合自己的脾性,原來其實也有自己的心機。以謝棋的身份,假若攀上被任老爺夫婦寄與了莫大厚望的任雋,於謝宏一家來說豈不是大大的有好處?

  謝琬沉思的時候,任雋也在饒有興味地看她。

  謝棋從旁不滿咳嗽了一聲,謝琬目光微閃,回過神來。

  「的確從四哥哥那裡聽說三公子幾回。」她簡短地回道。然後看了眼三房方向,又道︰「我還要去三房找大姐姐,就先失陪了。」

  本來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如今既知道了他身份,就更加無話可談。

  任雋忙頜首道︰「三妹妹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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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邂逅

  戚嬤嬤正好也帶著謝芸回來了,見屋裡氣氛甚好,便也笑道︰「我們芸哥兒領了去城西何家和外祖黃家的差事,趕明兒雨停了就去。太太問起奶奶病好些了沒?又讓捎了兩包寧夏的大枸杞來,讓奶奶平日裡用來沏茶喝。」

  黃氏瞄了眼她手上兩個絕包,淡淡道︰「放著吧。」一面招手讓謝芸近前,問起他的功課來。

  謝琬看了看外面雨停了,便就起身告辭。黃氏留飯,她說道︰「哥哥囑咐我不可給三嬸添麻煩。等明日我再來看您。」

  黃氏贊了幾聲乖孩子,讓丫鬟好生送了她回去。

  謝葳送到門檻便回來了,回到床前與黃氏道︰「母親怎麼明知道有人在,方才也與戚嬤嬤說起私底下話來?方才我與三妹妹在裡屋睡時,可聽了個一清二楚!好在她睡著了,並沒有聽見。」

  黃氏笑道︰「她便是聽見,又能聽得懂什麼?你怎麼竟如此小心起來?」說完默了片刻,卻也不由點頭︰「你說的也是,這孩子太伶俐了,不管在我跟前還是在太太跟前,簡直讓人挑不到一點錯處,讓人平白地少了幾分警覺。」

  謝葳道︰「母親也不必多想,養病要緊。我也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到底不過五歲。我五歲的時候還不懂什麼叫做羞字呢!哪裡就懂什麼是非不是非?不過是父親常教導我,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做著未雨綢繆的事罷了。」

  黃氏笑著拍女兒的手背︰「乖丫頭。你爹爹什麼都好,兒女也教得好。」

  謝葳撲進她懷裡,嬌笑道︰「母親才是功不可沒!」

  雨再下了兩日便晴了,冬陽從雲層裡探出頭來,照得人精神大振。

  府裡的哥兒們開始往鄰近各府去送糕點。這是本地的傳統風俗,每年臘八節前,各家裡便要做些糕果點心,與親友之間相互贈送,以圖個吉慶。

  謝瑯也去了,就是王氏不吩咐,他也要去舅舅家送禮的。因為任家和齊家同在南源縣城,所以謝瑯與去任家的謝桐一道。但因為他還要去趟楊氏的娘家楊家,所以要在舅舅家住上一日,然後去過楊家才能回來。

  謝瑯問謝琬要不要一起去看舅舅舅母,謝琬卻因為抽不開身,便稱受了風寒,等過年再去。

  羅升前日剛從河間府進了一批冬貨回來,正趕上年關前的售賣。鋪子裡那兩個伙計被他一清貨,眼見不能蒙混過關,也嚇傻了,又無錢過年,頓時表示願意再白干三個月,只求能拿到被扣的那些工錢度過年關。

  謝琬也不是毫不留餘地的人,打聽到他們家裡確實不寬裕,便就允了他們,但是羅升不放心,這兩日他親自在鋪子裡坐鎮,總不叫他們再有機會偷懶亂來。

  黃石鎮那邊的鋪子還在找,現在已經托了原先給宅子裡做過廚娘的梅嫂雇人,說是這幾日便有消息。原先也想過聘幾個年紀小的男孩子,可想來想去覺得鄉下地方,還是有張會說話的婦人的嘴可能更便利,於是就托了這梅嫂。

  眼前謝琬的首要任務也是要找幾個得用的人。

  其實那些坐擁幾十上百間鋪子的大富翁,並不見得手下每間鋪子都有自個的下屬,多半都由兩三個得任的大掌櫃統領,然後下面自又有二掌櫃三掌櫃。

  二三掌櫃由大掌櫃任命挑選,或者由東家指認,總之東家每年只看帳本和實際收益,收益好了,錢賺得多了,至於下面也或有無貪墨的現象,可是只要抓不到把柄,又無人舉報,自然就睜只眼閉只眼。

  大掌櫃是整間商行裡相當於一把手的人物,這樣的精明強幹的人才卻不是說有就有的,一間商行培養出一個大掌櫃少說也得一二十年,外人輕易挖不走,他們自己也不會輕易拋棄城池。

  原先她也想過讓羅升來任這五間鋪子的大掌櫃,可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發現他忠誠踏實有餘,卻膽色機敏不足,管一兩間鋪子可以,可是如果五間鋪子全放到他手上,就顯得十分吃力。

  何況,謝琬的目標絕不僅只如今這五間鋪子,所以從現在開始,她就必須得培養起這麼一兩個人來。

  可是這樣的人得上哪兒找呢?

  她跟身邊人說道︰「鋪子裡很快要用人,你們若是認識有機靈些的男孩子,就把他們帶到我這裡來。」

  大伙都是唯三姑娘之命是從的,這話很快擴散開了,吳媽媽和玉雪銀鎖他們立即捎了信回鄉下,讓那些族親們幫著打聽。羅升卻是早就寫信回家,讓妻子讓兩邊親戚中去找。羅家在萬泉縣,在南源縣隔壁,謝琬只知道羅升的老母和老岳母都住在家中,妻子一人照顧著老人孩子,十分賢慧,卻並未見過。

  所以這幾日,謝琬就在屋裡等信,連舅舅家也只能暫且狠下心不去。

  傍晚練了會兒字,看得外頭太陽落山了,想到謝瑯今兒不回來,不免有些發悶。

  玉雪見了道︰「我聽說三少爺的馬車回來了,姑娘少出門,不如去拂風院坐坐,聽聽外頭的趣事兒也好。」

  謝琬在這個世上呆了三十年,該見的都見過了,對它早沒有什麼新奇感。

  不過出去走走也好,成日裡悶在屋裡,不大像個正值好動年齡的小女孩。

  玉雪給她翠色錦襖上又加了件綴了毛邊的月白色煙羅緞馬甲,然後梳了雙丫髻,戴了對米粒大小珍珠攢成的珠花,服侍她出了門。

  才出了院子,便見西跨院那頭垂花門內影壁下站著個半高的男孩子,穿著天青色杭綢錦袍,繡著字花的腰帶上懸著塊碧透的美玉,頭上墨髮也束著塊橢圓的小小碧玉,十來歲的樣子,長得十分俊美。

  正要抬腳往拐上去拂風院的路,那男孩子卻看見她了,咦了聲說道︰「這位妹妹好像沒見過?」

  誰是他妹妹?倒是頗有幾分自來熟。不過人家既然打招呼了,當然不好就這麼走掉。謝琬回過頭來,說道︰「我也沒見過你。」

  男孩子溫潤地笑了下,走過來打量了她一會兒,說道,「我猜你是謝家的三姑娘,對不對?我好久沒到謝家來了,但是我聽說過你。」

  與謝家有交情的門第甚多,這次少爺們去送糕點的人家,除去親戚之外就多達十五戶,謝琬一時倒真猜不出來他是哪家的。

  但是,不管他是哪家的,好像都沒有什麼話可說。

  她點頭道︰「我是謝琬。你是——」

  一句話沒說完,就聽影壁後傳來「啊」地一聲驚叫,然後一道人影從後方石梯上滾了下來。

  「二妹妹!」

  男孩子愣了愣,然後快步沖過去,謝琬略頓,看清是謝棋,便也隨後走了過去。

  謝棋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嘟嘴看著謝琬和這男孩。

  「你怎麼在這兒?」男孩驚訝地問,一面去拍她背上的灰。

  謝棋道︰「我聽說你在這裡等芸哥兒,就想藏在這裡嚇嚇你來著,沒想到你又跑去跟三妹妹說話,我一不留神,就掉下來了。」說著她低下頭,撩起衣袖看了看,將手腕上兩道擦傷伸到男孩面前︰「雋哥哥你看!人家可是因為你摔下來的,任伯母要是看見,又會心疼我了!」

  任伯母?——任雋?!

  謝琬心下大震,脫口道︰「你就是任家三公子任雋?」

  任雋聽聞,不由得放了手,高興地轉過身來,「原來三妹妹知道我?」

  謝琬看著面前春風滿面的他,一時心裡如滾潮般翻騰起來。

  是啊!她早該想到能夠小廝也不帶就自如地站在謝家宅子裡的富家公子,除了任家的人不會有別人。

  前世她見都沒見過這任三公子,便任由大人們訂了親又退了婚,被任家當把戲一樣,以至於影響了一生姻緣,最後空有個才貌雙全的名聲但卻無人問津,直到三十歲死時還待字閨中。不料這世沒跟他扯上什麼瓜葛,倒是又這麼遇上了!

  她斂住思緒,看向目光緊粘在他身上的謝棋。

  謝棋已經八歲了,略曉世事。她記得前世任家跟她退婚之後,後來經任雋的大姐夫曾密為媒,娶了兵部員外郎諸康的女兒為妻,至於他自己有什麼出息,倒是忘記了,反正跟謝棋沒什麼瓜葛。謝棋後來似乎是嫁給了一戶寒門士子,日子過得辛酸,經常要仰謝榮夫婦的鼻息。

  她原先只道這謝棋不過是任性些,不大合自己的脾性,原來其實也有自己的心機。以謝棋的身份,假若攀上被任老爺夫婦寄與了莫大厚望的任雋,於謝宏一家來說豈不是大大的有好處?

  謝琬沉思的時候,任雋也在饒有興味地看她。

  謝棋從旁不滿咳嗽了一聲,謝琬目光微閃,回過神來。

  「的確從四哥哥那裡聽說三公子幾回。」她簡短地回道。然後看了眼三房方向,又道︰「我還要去三房找大姐姐,就先失陪了。」

  本來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如今既知道了他身份,就更加無話可談。

  任雋忙頜首道︰「三妹妹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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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賭局

  謝琬去拂風院坐了一回,跟謝葳玩了會猜字謎的游戲,便就回了房。

  沒想到倒是等來了吳媽媽的好消息,她娘家村子裡有個族裡的佷子,家裡只有個老父親了,窮得揭不開鍋,就想出來謀個差事。謝琬問了問她這孩子的年歲,聽說今年剛滿十一,便就跟吳媽媽道︰「讓他來看看吧。」沖著吳媽媽的面子,就是當不了重用,怎麼也得讓他當個伙計。

  羅升晚飯後回了來,匯報了這兩日的營業情況,果然貨補齊後,銷量也明顯上來了,雖然還是不能與之前相比,好歹是被刺激出了積極反應。

  謝琬不免也問起他雇人的情況,羅升道︰「倒是尋著了兩個,只是資質平平,要管鋪子的話,起碼得磨練個三五年。不過人品倒是端正,都是知根知底的,也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沒有什麼花花腸子。」

  謝琬點頭道︰「能做到人品端正便不錯了,如今要緊的是先找到人把鋪子張羅起來。你過兩日把他們帶過來,如果沒什麼問題,便讓他們先到李子胡同先學學嘴上功夫,再有十來天清苑州玉鳴坊那間鋪子就該收回來了,等你拾綴好開張後也得兩個月,到那時把他們撥過去。然後現請個二掌櫃先看著鋪子。」

  羅升點頭︰「那我明早便捎信回去。」

  謝琬讓玉雪給他下了碗熱乎乎的羊肉麵,讓他回房了。

  謝瑯不在府裡,頤風院裡也一夜平靜。

  到了翌日早上謝琬才知道,任雋居然在府裡住了下來。

  早飯後王氏讓人來傳話,說是上房裡特地預備了桌酒菜招待任三公子,讓府裡的少爺小姐們中午都去上房作陪。

  謝琬對這樣的行為十分不齒。這任家充其量也就是在河間府有名些,除了京師那幾門姻親,論起來謝府名望並不比他們低多少,王氏為了巴結他們,不惜放下身段宴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實在有失謝家主母的身份。

  她問玉雪︰「這任雋要住多久才回去?」

  玉雪道︰「聽說任公子一來就至少要住上十天半月,這回沒個十來天,只怕也不會回府。」說完她又笑道︰「姑娘似乎並不喜歡任公子。」

  她趴倒在炕桌上嘆道︰「我只是問問罷了。」

  將近開席的時候她來到正院平日用來待客的玉蘭廳,府裡少爺小姐都到齊了,正圍著上首的王氏和任雋眾說紛紜。

  任雋眼尖,起身沖謝琬頜首︰「三妹妹來了。」

  席上人都停止了說笑,謝琬向王氏問了安,謝葳便熱情地招手讓她坐在身邊。謝芸給她倒了茶,謝棋指著她杯子道︰「三妹妹來晚了,該罰酒!」

  謝桐等人起哄。謝芸道︰「妹妹太小,不能喝酒!而且她還在孝期,要喝喝茶好了。」

  謝棋搖著王氏胳膊︰「大家都是這規矩,說好了的遲到罰杯。怎麼到了三妹妹這裡就不依?再說了,又不是正式赴宴,只是咱們幾個關起門來吃飯,算得上什麼違禮?」

  謝芸望著王氏。

  王氏笑道︰「芸哥兒說的不錯,妹妹還小,不能喝酒。琬姐兒別壞了他們規矩,你喝三杯茶!」

  謝棋楞是不肯。冷笑道︰「若是仗著人小便可以撒賴,那比我大的人豈不是有大把?你也可以撒賴,我也可以撒賴,這裡最大的是大哥,這麼說來我們這些人都不必罰了,凡事只罰大哥一個人就好!」

  一席話說得大家無語起來。就連謝葳和謝芸也不說話了。

  謝棋站起來,執著酒壺繞過眾人走向謝琬。任雋扯住她袖子︰「她是你妹妹!」謝棋偏頭笑道︰「正因為她是我妹妹,不是外人,才不能逃過這規矩去呀!不過是三杯酒,又不是毒藥,怕什麼?!」

  雖然杯子不過銅錢大小,三杯酒下肚卻不能傷著人什麼,可是以謝琬八歲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得住這三杯酒,清醒地走出這宴廳去,卻是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她要是喝醉了,會導致什麼後果?在儀表堂堂的任雋面前醜相畢露顏面盡失,從此令他對自己敬而遠之?

  前世頂著副好皮相在各府之間游走的謝琬,對女人之間的這點小心思太明白了。不過就是在門廊下跟任雋多說了幾句話,就招來她這樣的報復,這謝棋看來還真不是一般地刁鑽。

  可惜謝家多的是準備看她笑話的人,唯一一個會替她出面的謝瑯也還出府在外。

  謝棋已經到了跟前,拿起她面前的酒杯斟滿了。酒香沁人心脾,是陣年的竹葉青。前世她酒量不錯,也常陪著鬱鬱不得志的哥哥對飲。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帶到這世。

  「妹妹快把它喝了。」謝棋笑得溫柔可愛,看上去一點逼迫的意思也沒有。

  謝琬舉起酒杯,以袖掩口湊到唇邊。桌上眾人都瞪著眼楮看過來,眼見得酒杯在她唇前頓了頓,她忽然又一掩杯口將它放下來,兩眼亮晶晶,望著謝棋說道︰「這麼喝酒沒意思,我事先也不知道你們有規矩。這麼著,二姐姐你猜這杯裡還有酒沒酒,如果猜中了,我情願再喝三杯。」

  大家一愣,都望向謝棋。

  謝棋抿唇瞪著她,「要是沒猜中呢?」

  謝琬笑道︰「沒猜中,你抱著膝蓋在地上翻十個筋斗就行。」

  謝琬壓根沒把任雋放在眼裡,就是喝醉在他面前也沒啥大不了。可是謝棋都已經九歲了,好歹也是個半大少女,她若當眾翻筋斗,這是多麼難堪丟臉的行為!翻十個筋斗的後果,可比她喝醉來得嚴重得多了。

  謝芸噗哧笑出來,擊掌道︰「好!就這麼賭!」

  任雋看看謝琬又看看謝棋,眉頭略有些蹙起。

  王氏道︰「女孩子家翻什麼筋斗?要罰罰別的!」

  「太太偏心!」謝琬撒嬌道︰「都是您老人家的孫女,憑什麼二姐姐硬要罰我吃酒就成,我跟她賭幾個翻筋斗就不成?不過是十個筋斗而已,又不是要打她罵她,太太就這麼小看二姐姐,認定她一定會輸,還是覺得二姐姐輸不起?」

  當著這麼多人在,王氏當然不會承認偏心。當下呵呵一笑,說道︰「我就不摻和你們,讓你們鬧去!」

  謝棋生性好強,又一心想要看謝琬在任雋面前出醜,當然不會輕易服輸。聽完謝琬這般激將,便就大聲說道︰「賭就賭!到時你可別又仗著比我小賴皮!」

  謝琬笑道︰「自然願賭服輸。」

  謝棋恨恨瞪她一眼,走近她,盯著她小小的手掌下捂著的酒杯,再仔細察看她的唇角和面色,半日後,脫口說道︰「杯子裡有酒!我根本都沒看到你喝酒!」

  「是麼?」謝琬一笑,將手收回來。

  杯子裡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什麼酒!

  謝棋目瞪口呆,指著杯子又指著謝琬,迭聲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謝琬悠然地從袖子裡捋出濕漉漉的帕子,交給身後的玉雪,「你沒看見我喝酒,可不代表杯子裡有酒,願賭服輸,二姐姐快些翻筋斗吧,要不然菜都涼了。」

  前世的酒量沒帶回到這世,不代表她不懂得酒桌上那些小把戲。這些把戲在大人們面前自然蒙不過去,可大人們也不會像謝棋這麼樣逼個八歲的孩子下不來台不是嗎?

  「你作弊!你把酒都倒到帕子上了!」

  謝棋大聲地指著她嚷道。然後又跑到任雋身邊,大聲道︰「雋哥哥!三妹妹她根本就是作弊!」

  任雋訥然半晌,喃喃道︰「可是三妹妹跟你賭的是杯子裡有沒有酒,並不是賭的酒去哪兒了,要說作弊,也說不上。」

  「不錯不錯!就是這麼回事兒!二姐姐快翻筋斗吧!」

  謝芸開心得手舞足蹈起來。

  謝棋急得都要哭了,偏偏連王氏都因為有言在先,只是從旁像看著頑皮的孩子般看著她們微微地笑。

  男孩子們不知這裡頭蹊蹺,又自恃著男子漢大丈夫,不願讓任家的人看扁了謝家的人沒擔當,遂紛紛從旁起哄。謝棋咬著下唇翻完了十個筋斗,然後捂著臉大哭著回了房。阮氏生怕她得罪任雋,給她換了衣裳又勸著她止了淚,然後把她送了回來。

  從始至終謝棋都沒了胃口,別說勸酒,就連尾指粗的蝦仁都只吃了三只。

  謝琬則愉快地以茶代酒跟謝葳踫起了杯,品嘗起了面前的涼拌雀舌和人參蒸鹿脯。

  席上任雋時不時以探究的目光看著她,謝琬壓根沒瞥向他那一邊,吃飽後便心滿意足地回了房。

  而謝棋的壞心情似乎一直延續了兩三日,直到臘八節前夕謝宏收帳回來,給她帶了枝好看的珠花才終於好轉。

  不過當天夜裡謝瑯就回來了,謝琬也不再悶得想要四處走動,所以謝棋再憋氣,也影響不到她什麼。

  謝瑯回來後,任雋也與謝芸謝桐上頤風院來玩了兩回,兩回謝琬都借口睡著了沒出來打招呼,於是連謝瑯也瞧出她的異常來。

  「任公子溫和有禮,而且學問也不錯,倒是個可以結交的人物,你就是再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也該打個招呼。這麼樣不出來,不大好的。」

  謝瑯以為妹妹只是以往被父母親寵壞了,性子有些隨心所欲,所以小心地勸說。

  謝琬對他口裡的「可以結交」四個字頗不以為然。不過自己不願與任家往來,乃是因為前世任家的背信棄義,卻不好找什麼相應的名目出來阻止哥哥與任雋來往,只得默不作聲點了頭,算是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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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登門

  吳媽媽找來的人叫做申田,很瘦小的個子,下巴尖尖的,但是雙目很靈活,吳媽媽把他帶進來前,許是交代過有關謝琬的一些事,所以看見謝琬盤腿坐在書案後,立即便伏地叩頭喚起「三姑娘」來。

  田堪裡出來的少年,進了府裡倒是並不膽怯。

  謝琬問了他一些家裡的情況,便讓他隨吳媽媽下去用飯,謝琬跟玉芳使了個眼色,讓她悄悄跟過去。

  片刻後玉芳抿著嘴回來,說道︰「這小子一出了門就跟吳媽媽說,『我還當四姑你是騙我的,沒想到三姑娘真的這麼小。我本來是挺緊張來著,可看到她個子還沒我高我就踏實下來了。』

  「吳媽媽罵他︰『姑娘再小也是主子,三姑娘可聰明著呢,你可別想混水摸魚!仔細我再把你送回村子裡撿破爛去!』嚇得申田說,『三姑您可別!我就是覺著沒三姑您說的那麼可怕,這三姑娘看起來一點也不凶,倒像我妹妹似的。』」

  謝琬撫桌大笑起來。

  玉芳恨恨地道︰「姑娘您說他可氣不可氣?怎麼您倒成他的妹妹了?也不知羞!」

  謝琬收住笑,說道︰「先讓他在府裡呆兩日,讓吳興帶他去見過二少爺,然後熟悉熟悉環境,教會他必要的忌諱。回頭等羅管事找的那兩個人來了,再一起派到李子胡同去。」

  羅升找的那兩人要後日才由他的妻子帶過來,而明日就是臘八節了。

  謝琬讓玉雪在頤風院小灶上架了鍋,把早就放在窗台上風好的紅棗桂圓什麼的連同兩大碗糯米一起來投進去,熬了一大鍋噴香的八寶粥。大廚房雖然早就預備好了每個主子屋裡都有一鍋粥加小菜,可是下人們式樣卻極簡單,如今頤風院裡自己幾個人關上門來開小灶,還是別有一番生趣的。

  申田從來沒有這麼熱鬧地忙過臘八節,忙前忙後地隨著吳興搬柴燒火,又幫玉雪洗米倒水,幹勁十足。吃粥的時候也不管燙嘴,連喝了三大碗,吃第四碗時卻哭了,吳媽媽罵道︰「見過貪嘴的,沒見過你這麼貪嘴的!又不是沒你的份,這麼著急做什麼?」以為他是燙著了。

  謝琬道︰「多拿兩個碗來,裝上粥給他晾著。」

  申田抹著眼淚道︰「我不是貪吃,我是想起我爹了。我在這裡吃著粥,也不知道他在家裡怎麼過的。」

  眾人一怔,倒不知說什麼好了。

  吳媽媽嘆道︰「誰家裡沒個為難的時候?別哭了,出來了好好做事,掙了錢再回去孝敬你爹!」

  申田含淚點頭,但是勁頭到底不如先前足了。

  散了飯後,謝琬留下羅升來。

  「南窪莊的田莊裡現如今雇的是什麼人?」

  羅升道︰「都是附近的佃農,管事的是原先老楊家過來的人,一直倒也賣力,對二爺也很忠心。」

  謝琬嗯了聲,說道︰「那就去問過申田,看他願不願意把他老爹接到清河來吧,他本就是種田出身,要是願意,就讓他在南窪莊裡幫手。」

  羅升沉吟道︰「這申田才來,也還並不曾上工,眼下就安排他爹去田莊,是否言之過早?」

  謝琬嘆道︰「我也知道這輕率了些,可是能幫則幫吧,萬一不成再遣回去也成。他就那麼一個爹了,隔著一座縣城見面也不方便。田莊裡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也不少,接過來他們父子至少想見便能得見,也能讓申田安心下來做事。」

  羅升頓了片刻,躬身道︰「姑娘的寬厚,令小的十分欽佩。」

  羅升出去沒片刻,申田就風一樣沖進來了,到了抱廈也不說二話,跪在地上一連磕了十幾個頭,然後才哭著道︰「小的謝過三姑娘!三姑娘的大恩大德,小的永遠銘刻在心!」

  謝琬笑道︰「好好做事便成。」

  申田又磕頭︰「小的一定盡心盡力替姑娘做事!」

  「咦,出什麼事了?」

  這裡正說著,穿堂處冒出兩個人來,當先的任雋好奇地透過抱廈長窗向內道。

  謝琬連忙使了個眼色給申田,然後起身︰「鋪子裡新來了個伙計,哥哥讓他進府給我磕頭,然後準備放到鋪子裡去。」一面走到廊下,看著任雋與同來的謝芸︰「你們怎麼來了?哥哥不在房裡麼?」

  謝芸促狹地推了把任雋,說道︰「我們今兒不找二哥哥。方才我說三妹妹這裡養了缸金魚,任三哥不信,我就帶他過來了。三妹妹,快把你的寶貝兒拿出來讓我們飽飽眼福吧!」

  謝琬看向任雋。謝家幾個少爺常年呆在清河,沒見過金魚也就罷了,任家時常往來京師,大姑奶奶嫁的曾家又是甚好鬥雞走狗的勛貴圈子裡的人,他會連幾條金魚都稀罕?

  任雋有些臉紅了,像是看出來她的疑心,忙說道︰「我從前也在大姐夫家裡見到過,不過聽說金魚甚難養活,所以一時好奇三妹妹是怎麼伺養的罷了。」

  謝琬眼觀鼻鼻觀心想了想,抬眼道︰「進抱廈裡坐吧。」

  金魚被她養在了抱廈小偏廳裡。

  玉雪將魚缸抱到了條案上,三個人分三面席地坐下來。

  任雋點點頭,指著那尾遍體火紅的魚道︰「這是大紅袍,姿態最是優美的。我記得已故的江南名士顧游之就最擅長畫它。」

  謝琬道︰「顧游之最擅長的其實是畫鯉魚。」

  她記得前世顧游之在太湖畫的一幅鯉魚戲荷圖最高賣到了三百兩銀子,至於大紅袍,反而從未超過一百兩。她之所以能張口就來,是因為那時候顧游之死後顧家盡出無能之輩,游手好閑沒有錢花,便把其祖宗的畫作全都偷出來賣錢了,謝瑯恰恰好就認識其中的顧衍之。

  任雋目光晶亮地道︰「三妹妹還會鑒畫?」

  謝琬不置可否。湊近魚缸假裝喂魚食。

  任雋才打量完四周的擺設,門外就甜甜地響起了謝棋的聲音︰「雋哥哥!原來你在這裡,讓我好找!」

  謝棋穿著身族新的夾襖夾褲,雙丫髻上戴著謝宏給她帶回來的珠花,雀躍著跑了進來。

  任雋微笑︰「我們在這裡看三妹妹的魚,二妹妹怎麼也來了。」

  謝棋說道︰「太太說今兒中午大家都在正院裡吃飯,讓我來看看雋哥哥在哪兒,莫要被四哥哥拉出府去了。」一面又皺眉望著桌上的魚缸,「這有什麼好看的?我那裡有父親才帶回來的畫眉鳥,走,上我們棲風院玩去!」

  謝芸對她的話很不滿,皺眉道︰「什麼叫莫要被我拉出府去?怎麼我很喜歡把人往外拐嗎?」

  任雋也道︰「謝大叔才剛回來,這一趟想必辛苦得緊,我就不去了。回頭再去拜訪。」一面轉過身去跟謝琬說話︰「三妹妹甚少出門,回頭我們一起去。」

  謝芸道︰「轉來轉去還在府裡,那有什麼意思?我看還不如拿彈弓到莊子裡去打鳥好了。」

  「好啊!」任雋高興地道︰「二哥哥要溫書去不成,三妹妹跟我們一塊兒去!」

  謝琬擺手︰「我可不去。你們去罷。」

  謝芸道︰「你就去嘛!人多才好玩兒!莊子裡不但有山還有河,可以摸魚。要是運氣好下了雪,我們還可以一塊兒上山追野兔!到時候打了兔子回來剖空肚子,往裡頭塞上八角桂皮還有蔥蒜什麼的,拿鐵線綁好整只串起來上火烤了,那滋味可沒法兒比!」

  說著他已經流起口水來。

  謝棋嚷道︰「那我也要去!」

  任雋微笑點頭︰「再把桐哥兒和大姑娘也叫上,我們一起去。」又殷殷地看著謝琬︰「一起去吧?」

  謝府只有一個田莊,在縣城東郊,臨近黃石鎮,叫做烏頭莊,幾百畝地一直用來種菜。

  謝琬說不心動是假的,多少年沒上田莊呆過了,再有黃石鎮那邊的鋪子羅升已經看準了,並已經下了定金。而梅嫂說過兩日就有雇佣的準信,若是能夠親自去看看,順便親眼瞧瞧她找來的貨娘,心裡也是更有底的。

  於是謝芸再從旁一勸,她就點頭道︰「那就等下雪了再去吧,我看天色變了,只怕這兩天就有雪下。」

  已經過了小雪了,今年還沒開始下過雪,眼下這灰冷灰冷的天,要是再不飄點雪花都不正常了。趁著這兩日她也好作些準備。

  謝芸跳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一下雪就去莊子裡!」

  任雋也輕鬆地笑起來。

  謝棋嘟著嘴,從盤子裡拈了把松子吃起來。

  晌午從上房吃過飯回來,她就叫來吳興︰「羅管事要是回來了,你讓他進來一趟。」

  謝瑯快步匆匆地進來,說道︰「吳興快幫我準備幾本書!生員試定在明年二月,過了年便就要下場了!」一路風風火火地往屋裡去,一副緊張得不知所措的模樣。

  吳興趕忙進去了。謝琬趴在門框上向裡道︰「哥哥別這麼緊張,一定會考過去的。」前世他既然能參加會試,一個小小生員試又豈在話下?不過是初次應試,對未知的一切充滿著憂慮罷了。

  「真的嗎?」謝瑯撫著胸口,大吐了一口氣道︰「要是真如琬琬所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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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10 18:54:30 |顯示全部樓層
028 暗涌

  謝琬覺得一個人有壓力不是壞事,至少說明他有責任感。

  所以她並沒有過於開解謝瑯,只是讓吳興和銀瑣用心負責好他的飲食起居。

  晚上羅升回來,謝琬交代他送個信去黃石鎮,通知梅嫂過兩日她便會過去,到時去了烏頭莊,便讓她把人帶過來瞧瞧。

  羅升道︰「姑娘一個人去麼?」是擔心她有危險。

  謝琬道︰「跟芸哥兒葳姐兒他們一道去,有五六個人,再讓吳興和玉雪玉芳跟著便是。」

  羅升遲疑地道︰「要不小的也隨姑娘一道去罷。」

  「不必了。」謝琬擺手︰「鋪子裡正是忙的時候,我們本來就耽誤了季節,如不趁著這段時間再賺點本錢和人氣回來,那必定也會影響來年的生意。」

  羅升便只好退下了。

  府裡除了準備應試的謝樺和謝瑯,別的少爺姑娘們開始天天兒的盼下雪。

  初九日天氣終於陰了,上晌下了陣雪豆子,但是到下晌又停了。到了初十,早上就開始下起小雪來。

  謝芸挨家挨戶的通知晌午後啟程,謝琬做下決定也不想輕易改動,於是也立刻讓人收拾東西。在屋裡做了會針線見得天色愈發暗了,便就信步走到前院來。

  玉芳迎上來道︰「姑娘,羅管事找的人已經來了。」

  羅升答應送來的人這兩天到,可巧這會兒來了。

  謝琬出得門檻,就見門口梧桐樹下正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高的約摸十四五歲,矮的十一二來歲,年長的這個正在低頭與年少的說著什麼,兩個人身上都做普通打扮,身上衣裳雖然陳舊,但褶印還未消,顯見得是為了出這趟門而把壓箱底的體面衣裳穿出來了。

  趁著二人還沒注意過來,謝琬仔細打量了他們幾眼,只見年長這個五官似有幾分面熟,神情很是持重,目不斜神,偶爾飄過來的幾個字眼也透著斯文氣兒,壓根不像羅升說的資質庸鈍的模樣。她覺得是羅升故意謙虛,也就以為意。

  再看另外那個,神情木訥,面對面前少年的叮囑只懂點頭而只聲不出,這才做叫真正的資質平庸。

  不管怎麼說,至少兩個人裡有一個具備培養潛質的,謝琬點點頭,轉身回了屋。對玉芳道︰「上回不是還剩下好些布頭來嘛,帶他們去看看識得多少貨。再找幾頁廢了的帳目給他們看,試試能不能看懂。」

  玉芳應聲去了。

  謝琬回房打了個盹,她又回了來︰「年長的那個叫羅矩,他倒是能認得十之七八,就是剩下不認識的,也拿筆記下來了。哦,羅矩是識字的,看得懂帳冊,那個叫做羅環的卻不行,既不識字,也只分得清綢布和棉布,別的再細的便沒辦法了。」

  謝琬點頭,想了想,「讓那個羅環跟申田隨羅升到李子胡同去,羅矩隨我們去烏頭莊。」

  玉芳忙道︰「羅矩說要見羅管事呢。」

  謝琬道︰「有什麼事不能回來再說?讓他去套車。」

  好不容易等來個可以栽培的苗子,她自然要留在身邊觀察些時日。這出門的事最難侍侯,何況又是他們這麼一幫孩子?憑著她前世閱人無數的經歷,他只要跟得她半個月,她怎麼也能摸得出羅矩七八分深淺。

  晌午時六個人帶著隨從分坐四輛騾車浩浩蕩蕩去往烏頭莊。

  謝瑯千叮嚀萬囑咐,追著送出門十來步,只差沒揮淚折柳。

  與謝琬同坐一輛車的謝葳嘆道︰「還是做妹妹好啊,有哥哥疼。」

  謝琬笑道︰「有父母親疼不是更好?」

  謝葳笑著將她攬進懷裡,溫婉地替她束好斗蓬帶子。

  王氏早讓周二家的和龐勝去了烏頭莊打前站,騾車到達時周二家的已經迎在謝府位於莊子裡的四合院門口了。

  天上的雪越發下大,紛紛揚揚幾乎讓人看不清楚面目。謝芸下地之後往謝桐和任雋脖子裡各擲去一團雪,兩人一陣驚叫,迅速追上去圍攻,瞬間已經鬧騰開了。

  周二管的笑著將三位姑娘迎進後院裡各自掛著絲絨簾子和燒起了大薰爐的廂房裡,然後下去張羅飯食。丫鬟們盡皆進來服侍更衣喝茶,謝琬與玉雪道︰「吳興他們呢?」因為她最小,此番帶來的人也最多,包括羅矩在內帶了四個。

  玉雪瞅了眼窗外說道︰「吳興在卸行李,羅矩栓了騾子後便在四處轉悠,不知道做什麼。」

  謝琬接過熱薑茶喝了兩口,還給玉雪道︰「讓吳興看著點兒他。別捅出簍子來。」

  「知道了。」

  玉雪放了茶,又將她雙腿放了上炕,說道︰「離晚飯還早,姑娘且歇會兒。」然後仔細地看過薰爐裡的炭火,支開了一線窗,又把頤風院她房裡素日點的沉水香點上一片放進香爐,掩門出了去。

  謝琬睡了會兒,朦朧中聽得窗外有人說話,先時不想理會,翻了個身,那聲音卻大起來。

  「……你明明就摘了兩顆柿子,為什麼騙我?!」

  「真沒有,你不要聽桐哥兒瞎說。」

  「他是我哥哥,怎麼會騙我?分明就是你騙我!……」

  謝琬睜開眼,爬起來,透過支開的窗戶往外看,只見雪已經漸小了,堆積著厚厚積雪的菜地裡,穿著黑絲絨大斗蓬的任雋和戴著幃帽的謝棋站在院裡空地上,謝棋兩眼紅紅地瞪著他,像是憋了一肚子氣的青蛙。

  真是哪兒都有這兩人。

  謝琬無語地準備躺下,任雋卻開口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無理取鬧?你認識我這麼久,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把你當妹妹,把葳姐兒和三妹妹也當妹妹,莫說我真的只摘到了一個柿子,就是真摘了好幾個,分兩個給她們又怎麼了?」

  「誰無理取鬧了?!」謝棋跺著腳,眼淚滾下來,聲音卻柔軟了下去,「從前你有什麼好吃的,只留給我一個,莫說大姐姐沒有,就是四哥哥也不見得有。如今你都不會只想著我了,雋哥哥,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任雋愣了愣,語氣不覺也軟下來,「你看你,哭什麼?我不是說了把你當妹妹麼?怎麼會討厭你。」

  謝棋可憐兮兮抬起頭來,望著他雙眼道︰「那你會一直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謝琬忽覺有些牙酸,捂著胸回頭喝了口茶。

  外頭任雋不知說了什麼,謝棋歡呼起來︰「那你把這個送給我,就當給我賠了不是!」

  謝琬看過去,只見謝棋一把將任雋腰上那塊青翠欲滴的玉解了下來,一反手背到了身後。任雋急道︰「這個是我祖母留給我的,不能送!我還有更好的玉,我拿那個給你!」可是謝棋已經跑遠了。

  謝琬揉了揉酸脹的面頰,再沒了睡意。

  晚上在廳內吃飯的時候,謝棋神色一直很愉快很得意,而任雋則目光踟躊,顯得心事重重,顯然是那塊玉還沒有追回來。

  謝芸謝桐二人下晌上山了一趟,但是除了打到只兔子和兩只山雀之外,並沒有別的收獲。兩人總結失敗的經驗,覺得是目標地不對,於是合計著明兒一早繼續出征,往西面山崗上去瞧瞧,因而並沒有留意任雋與謝棋之間的異常。

  謝葳倒是看出幾分來了,拿胳膊肘戳謝琬︰「棋丫頭是不是得了什麼寶貝?這麼神氣活現的。」

  謝琬只是笑,並不答話。

  晚飯後的節目是在院子裡架火烤兔子山雀吃,於是大家飯桌上也就是意思意思作罷。但是人太多一只兔子顯然少了,龐勝晚飯前便又和田莊管事李崗上村裡現買了兩只雞和一只家兔來,讓李崗的娘子剖洗乾淨後拿醬和鹽腌了,再抹上幾滴黃酒,到了火堆架好後剛剛好入味。

  李崗家的手藝很好,不一會兒兩只兔子一只雞已經幹完,剩下一只雞也被謝芸謝桐瓜分在手裡。

  謝琬怕積食,只吃了一只雞腿作罷。

  看得出來整個晚上任雋的心情都不是很好,謝芸謝桐鬧了會兒也就散了,而他則是最早回到房裡的。

  玉雪給謝琬沏了碗茶去油膩,而她則因為計劃著明日早上去趟黃石鎮,要瞞著眾人耳目,所以等大伙房裡燈熄了之後,便叫了吳興進來交底。

  才說了幾句,忽然聽外頭傳來一聲尖叫,然後有乒哩乓啷的聲音響起,又緊接著有人道︰「是誰?!」

  吳興連忙出了門去,玉雪也跟著出去,謝琬聽得似乎是謝葳在呼叫,沉吟片刻,便也跟著出了門。

  謝琬的廂房在西面,隔壁是玉雪他們的住處。東邊幾間屋子則住的是謝葳和謝棋及身邊人。謝琬到了廊下時,謝葳已經由丫鬟秋霜和雙橙護著站到了廊下,眉頭緊皺掃視著院子各處。男僕都住在前院,所以除了吳興,基本上都是女眷。

  不過從謝葳方才那不甚高的聲調來看,應該也受到什麼大不了的驚嚇。

  院子裡種著不少花草,又還搭了個葡萄藤和一個瓜棚,眼下雖然是隆冬,可是枯死的藤蔓還殘留在上頭,阻擋了不少視線。

  謝琬喚了聲「大姐姐」,便要從廊子下往對面走過去。忽然瓜棚底下一動,一個人跌倒在她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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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10 18:54:46 |顯示全部樓層
029 發威

  玉芳嚇得尖叫了聲,謝葳忙喊道︰「三妹妹怎麼了?」要走過來。

  謝琬忽然被人扯住了袖子,急急地在耳邊道︰「妹妹別叫,是我!」

  是任雋!

  謝琬睜大眼看去,可不面前站著的狼狽不堪的人正是任雋?!

  「你怎麼在這兒?!」

  她目瞪口呆。

  任雋看了眼已然從對面走過來的謝葳,企求地道︰「妹妹別聲張!我,我只是來找二姑娘要回我的東西的!你不肯還給我,沒想到反被葳姐兒聽到了,你幫我掩護一下,我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謝琬瞬間明白他是為那塊玉珮來的。只是任家又不是沒錢,不知道他這麼執著一塊玉做什麼?

  不過任家前世雖然對她背信棄義,她眼下也犯不著拿這個去報復他。他這模樣要是被謝葳看到了產生誤會,那就不是小事了。

  她指著旁邊丫鬟們的房門道︰「進去避避吧。」

  任雋如蒙大赦,迅速閃身進了內。

  謝葳在眾人簇擁下過來了,見得謝琬站在瓜棚下,便急步上前道︰「你踫見什麼了?」

  謝琬指著地上︰「地上滑,剛才不小心崴了一下。」又道︰「我剛才也聽見大姐姐呼叫來著,發生什麼事了嗎?」

  謝葳目光微閃,哦了聲,說道︰「沒什麼,就見到只野貓從屋梁上竄了過去。你快回房去吧,仔細看傷到了沒有,下回不要冒冒然闖出來了。」

  「我沒事,多謝大姐姐。」

  謝葳交代了玉雪玉芳兩句,看著她回了房,便就也回去了。

  謝琬讓玉雪把任雋送走,任雋卻跑過來,兩臉漲得紫紅與謝琬道︰「多謝妹妹解圍。」

  既然這麼巧讓她踫見了,那當然要表示下驚訝。謝琬好奇道︰「二姐姐為什麼拿你的東西?」

  任雋臉上越發紫漲了,支吾道︰「她,她就是貪玩。」

  如果只是貪玩,又怎麼會值得他大半夜地偷跑進來追回?謝琬心下暗嗤,微笑著讓吳興送了他出去。

  翌日大清早又下起雪,謝琬帶著玉雪玉芳和吳興羅矩,於一村安寂之中出了門。

  烏頭莊距黃石鎮不過五里路,騾車片刻便就到達。

  梅嫂在羅升已簽下的鋪子裡等她。謝琬對此人已然毫無印象,但見她一笑時一排白牙盡露了出來,兩眼眯得跟彌勒佛似的,便也多了兩分好感。

  黃石鎮是條全長不過兩裡里的小鎮,本地多是莊戶佃家,像謝宅這樣的門第還是不多的,所以消費能力並不很高,但是好些人因為常年與地主富戶打交道,對於身上一身行頭也是多少識貨的,如果把李子胡同裡的布匹轉到此地來以微薄利潤發賣,理應容易讓人接受。

  謝琬聽梅嫂寒暄了幾句,又掃了幾眼下方幾名挑選來的村婦,都是伶俐有餘而顯得踏實不足,這樣的人興許嘴上功夫不錯,可是能不能做的長久就不得而知了。

  她說道︰「這個事情我也不能作主,只是哥哥見我到烏頭莊來,讓我順便看看。我想就算中用也不見得全部留下,嫂子不如把她們的名字和住處以及家庭情況讓人寫寫,給我帶回去給哥哥審度。若是挑中了,自會讓羅管事捎信來。」

  梅嫂笑道︰「姑娘小小人兒,說起話來這般有條有理,真真不愧是二奶奶的掌上明珠。對面就有間賣筆墨的鋪子,我這就讓人去寫了來。」

  謝琬道︰「不用了,我這裡就有人會寫字。」說著讓玉芳把羅矩喚過來,指了旁邊櫃台給他。「把她們每個人的情況都寫下來,寫清楚帶回去。」

  鋪子因為之前經營過的,故而櫃台筆墨都是現成的,羅矩磨了墨,提筆寫起來。

  寫起來倒是容易,只是這些婦人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又沒個邏輯,整理上費了些功夫。好在羅矩性子頗為溫和,並沒有因為她們的毫無章法而顯得手忙腳亂。而謝琬在她們競相的表述中卻也看出來個幾分。

  謝琬給了兩百文銅錢給梅嫂,然後登車回烏頭莊。

  正要上鎮口的拱橋,騾車卻忽然停住了,有人在車前吵嚷︰「玉雪呢?讓她出來!我知道她在裡頭!」

  謝琬驚住,不知道如此掩人耳目地出來,怎麼還會有人知道這是謝家二房的人?

  玉雪掀開車簾看了看,臉色發白地收回身子來,「是李二順!」

  是當初意欲強娶玉雪為妻的李二順!

  他攔她的車想幹什麼?

  謝琬沉下臉,眉梢倏地變冷。掀簾看去,李二順拎著個酒葫蘆,嘴眼歪斜地橫坐在橋上,沖著車頭的吳興和羅矩發難。自從被謝琬從宅子裡放出來後,李二順就在鎮上的鐵匠鋪裡當伙計,想來方才乃是因為認出了吳興,所以才會追著車來這裡撒瘋的吧?

  羅矩與吳興湊頭說了兩句,然後跳下車,問李二順︰「你找玉雪做什麼?」

  「做什麼?」李二順著腦袋看著他,拍拍屁股上的雪站起來,指著自己胸膛道︰「她是我媳婦兒!」

  「你胡說!」

  玉雪忍不住了,隔著車簾羞憤交加地罵起來︰「我幾時跟你成過親?!」

  李二順見著她,那雙眼登時就跟點亮了的燈籠似的,跳腳指著她道︰「你這個小賤坯子!指望我不知道,你如今就是爬上了謝二公子的床,所以不承認了……」

  謝琬攏袖下了車,朝吳興揮揮手道︰「把鞭子拿來。」

  李二順陡然見著她下了馬車,卻不是謝瑯,當下愣了愣,但是立即又指著她張狂起來︰「你——」

  一個字還沒說完,謝琬一鞭子已經抽到了他臉上,寒冬臘月裡鞭子凍得跟鋼索似的,又冷又硬,李二順慘叫一聲,捂著飛快現出了血痕的臉栽倒下去。謝琬原地又抽了一鞭,他另一邊臉上立即又現出道血痕來。

  圍觀的人不多,但是個個如同抽去了經脈似的倒抽起了冷氣。

  謝琬撫著鞭子,「我若再聽到你跟瘋狗似的亂吠,下次我就真的讓你變成瘋狗!」

  李二順哀叫連連,連爬的力氣也沒有了。

  謝琬將鞭子丟給吳興,轉身上了騾車,羅矩趕忙把車簾捂好,駕著車從李二順身旁疾馳而去。

  一路上謝琬都沉著臉沒有說話。若是早知道李二順有如此厚顏無恥,這頓鞭子她便早已經落到他身上了。謝瑯是謝府正宗嫡房的傳承,謝琬愛護他的名聲有如謝府上下愛護謝榮的名聲,她豈容得李二順在外往他的身上潑污水?

  今日若不打他,旁人只會以為謝瑯當真罔顧禮儀廉恥於熱孝期間有損私行!

  只不過,該如何杜絕這李二順繼續散播謠言呢?一頓鞭子自然不夠保險的。

  騾車回到烏頭莊時,四處已經飄起了繚繚炊煙。李崗家的在菜園裡撥雪摘菜,龐勝在剖魚,見到吳興羅矩回來,龐勝便抬高手把腰送出來,示意他們從荷包裡掏檳榔吃。想來這份熱絡是謝琬讓玉芳送給龐勝家的那枝金釵的緣故。

  哥兒們都已經起來了,聚在廊子底下活動筋骨。

  任雋見著謝琬下騾車,很是訝了訝︰「三妹妹這麼早上哪兒了?」

  謝琬盯著他看了看,只見兩眼底下一圈青黑,可見昨夜裡沒睡好。

  「去黃石鎮轉了圈。」

  任雋知道她自幼生活黃石鎮上,只是被她這一看卻心虛起來,清了清嗓子便就紅著臉進屋裡去了。

  謝琬一抬眼,卻見到穿堂後的廊子下一抹一閃而逝的煙霞色裙裾。

  回到房裡,卻見謝葳在座,拿起她一本繡花圖譜歪在炕上看著,五彩的裙子覆在她初顯玲瓏的身段上,更加顯得婀娜多姿。見得謝琬回來,謝葳起身笑道︰「我還道你們哪去了呢?一來人影都不見,還好剛才聽得周嬤嬤說你們回來了。」

  「去黃石鎮了。」謝琬把剛才跟任雋的回話又說了一遍,然後解了斗蓬也爬上炕,又托腮嘆氣道︰「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怎麼離開過黃石鎮,真有點想念了。我剛剛在那裡吃了兩個街頭老張包子鋪的肉包子,跟從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謝葳笑著揉了揉她頭發,把她拉起來︰「別想了!三哥哥他們說早飯後去東山找兔子,我們這就去吃早飯,然後跟他們一塊玩兒去!」

  前世裡謝葳似乎是嫁給了一個低品的文官,因為謝榮進內閣乃是謝葳出嫁十五六年後的事情,所以謝葳說親時謝榮還並沒有給她的身份特別加碼,依照當時的情勢,謝家的女兒也只會走上嫁給富戶或者低品官員這樣的道路。

  但是謝葳極有能耐,謝榮還在戶部侍郎任上時,她就已經輔佐丈夫從從八品升到了正五品,而且極受夫家尊重。就是後來在閣老府裡,也是極有體面的大姑奶奶。

  這樣的一個女人,城府自然不淺,而且眼下她已經滿了十歲了,謝琬對於她在自己面前表現出來的爽朗大方很是欣賞,但是對於她如此滴水不漏的應付她的背後,也有著不動聲色的探究。

  比如,方才在穿堂壁下聽他們說話的人明明就是她,為什麼她偏要裝成沒聽到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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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1-18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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