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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其它小說] [青銅穗]大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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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21 01:11:55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 寧大乙(2)

  寧大乙動心了。他問︰「可是她在鳳棲宮呆著,沒事我也不能跑去那裡找她不是,你有什麼辦法?」

  魏暹將杯裡的茶喝盡,說道︰「她如今擔著鳳棲宮的外職,時常要替太子妃出宮跑腿,逢之家那小子下個月就要過生日了,太子妃必然會有賞賜到,到時候你只要守在文定伯府,肯定能見著她。」

  寧大乙想了想,點點頭。

  **

  半個月後文定伯府。

  寧大乙一大早揣著給平哥兒的生日禮守在文定伯府門口。自打魏暹跟他提了這建議,他竟愈發覺得可行,顧杏那丫頭人挺爽快的,要是跟她達成了協議,必然不會產生什麼後顧之憂。

  他在馬車裡等待小半個時辰,就見到街口有宮裡的馬車出現了,然後先後下來五個人,全是宮人,為首的那個正就是顧杏。

  他哧溜下了馬車,跑過去,攤開雙手攔在顧杏面前︰「杏兒,過來,哥跟你說幾句話。」

  「寧大人?」顧杏眉頭皺起來,「你在這裡幹什麼?」

  後面的宮人都好奇地看過來,寧大乙張了張嘴,然後不由分說將她一拖,轉到了旁邊無人的巷子口。將她扳正抵在牆上,然後單手撐著牆壁,憂心忡忡地望著她︰「太子妃要給我們指婚的事兒,你知道了?」

  顧杏點點頭︰「知道。」太子妃要給她指婚,這事不是都私底下跟她說過好幾年了麼?不過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慘了!」寧大乙跺起腳來,一臉的苦大仇深,魏暹說的果然沒錯,顧杏這不都承認了?

  還好魏暹那書不是白讀的,這要是真等到聖旨下來。那會兒興許後悔都來不及了!他自顧扼腕了半晌,回過頭來,鄭重地道︰「杏兒。哥知道你還沒遇上合適的人,哥跟你打個商量。成親之後咱們互不干涉,三年後自動和離,成不?」

  「和離?」

  顧杏都懵了,回想起前後,立時明白了。頓時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一拳揮過去直中他臉面︰「太子妃幾時說過要把我指婚給你了?你丫竟然敢嫌棄我,你不想跟我成親。姑奶奶我還不想嫁你呢!哼!」

  別說她壓根不知道太子妃要把他們二人湊一處,就是知道他也不能這麼欺負人不是?

  寧大乙捂著半邊臉倒在地上,哎喲得說不出話來。顧杏簡直受不了這奇恥大辱,蹲下來撲下去,揪住他衣領便要把他往上拽,準備繼續打。

  「寧叔,顧杏姐姐,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正在這會兒,面前忽然出現了個半高的小人兒,睜著一對清秀的大眼楮。好奇地盯著他們倆。

  顧杏和寧大乙同時回過頭,驚愣地望著他。

  洪連珠從後頭走出來,伸出雙手款款地搭在平哥兒肩膀上。微笑道︰「寧叔正跟顧杏姐商量點私事呢,我們先進屋,不要打擾他們。」

  平哥兒拖長音「哦」了聲,嘿嘿笑了兩聲,「我去告訴煦兒!」一溜煙跑了。

  告訴殷煦,那豈不是整個宮裡宮外都要知道他被打了?!

  寧大乙驚恐地回頭望著顧杏,看見她高高掄起的拳頭,索性暈了。

  **

  顧杏回到宮裡,依舊如往常般去謝琬面前復命。

  謝琬笑眯眯地讓殷煦先下去。然後上下左右地打量她。

  顧杏被看得一頭霧水,她臉上長花了嗎?

  「你覺得寧大乙這個人怎麼樣?」謝琬問。

  顧杏哼道︰「真不怎麼樣!」

  原先看那家伙還只覺有點娘娘腔。今日她才知道,原來除了娘娘腔。還十分地不中用!她才揮了一拳出去,他就倒地不起了,真要是成了親,他夠她幾下打?——慢著!不對啊,誰要跟他成親?她怎麼也跟他一樣瘋魔了?

  「娘娘!」她驀地轉身抓住謝琬手臂︰「你知道他多可惡,居然以為您要替我和他指婚!然後跟我說什麼訂下契約,過個幾年就自動和離!他這不是蓄意欺君嗎?」

  謝琬看著她道︰「我怎麼聽著你這話,你倒是不希望他提出和離似的?」

  顧杏騰地鬧了個大紅臉,「怎麼可能?根本八竿子都打不著!」

  「是是是,八竿子都打不著。」謝琬笑眯眯點頭。就算八竿子打不著,再加一竿子,還能打不著?「不過寧大乙也算是半個朝廷命官,他怎麼能隨隨便便跟本宮的女官提起這婚娉之事呢?不管怎麼說,他提了之後卻不肯負責,那才叫真正的欺君。」

  「這也算?」顧杏頓住了。

  「當然算。」謝琬板起臉來,「宮裡規矩大的很,你又不是才進宮。既然你不同意這婚事,我看這樣好了,我把寧大乙叫進宮來賞他頓板子,罰了他算數。」

  顧杏看著她,忽然伸手從旁邊盤子裡摸了兩顆金桔兒,一面在手裡揉著一面望著她,涼涼地道︰「娘娘是早就計算好了,把我指婚給他吧?」

  謝琬滿臉正經,拍掉她手上的金桔︰「怎麼可能?」

  顧杏微哼了聲,袖起手來。

  如果這是謝琬的意思——她對婚姻啊家庭啊完全沒什麼概念,雖然在謝琬身邊呆了那麼久,但她又不是謝琬,也不可能複製她的生活。

  對她來說只要衣食無憂,以及男人聽話就行,她最不喜歡的就是不聽話的人了,寧大乙那人倒也不討厭,看起來像是個會聽話的。要不是謝琬這些年左挑右挑,想給她找個能對上眼的,她只怕連嫁裡城門口的兵卒都沒所謂。

  所以如果一定要成親的話,其實寧大乙她可以接受的,反正男人在她眼裡都差不多。

  「行,我答應。」她點頭道,「娘娘也別費心打他了,把我嫁給他吧。」

  謝琬頓即笑開︰「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

  「我說,你就別嚎了!嚎得我耳朵都快聾了!」

  京師寧府裡,魏暹煩躁地拍著桌子,在嗚嗚乾嚎的寧大乙耳邊大吼。

  寧大乙收了聲,吸了下鼻子,舉著手上的聖旨到他鼻子底下︰「我能不嚎嗎?啊?我才被那丫頭揍得鼻青臉腫半個月見不了人,這裡她立馬就讓太子下旨賜婚,原先想著那丫頭雖然凶,可好歹不是不講道理的。可如今她連道理都不講了,你說,我能不嚎嗎?我的好日子要過到頭了……」

  「別嚎了!」

  魏暹好暴躁,「你光嚎有鬼用?有本事把她撂回去啊!」

  「我哪敢啊?」寧大乙嗖地從地上爬起來,「你知道我現在在愁什麼嗎?」

  「什麼?」魏暹眯起眼。

  「我在愁,新婚之夜,我該怎麼辦?」他愴惶地望著魏暹。

  說到這個,魏暹也傻了,就沖顧杏那個爆脾氣,洞房裡頭寧大乙不可能不踫她,不然謝琬問起來,顧杏不得一五一十跟她說?他這回可是連想把洞房躲過去都沒轍了。可是可是,洞房裡頭那點事兒過來人都知道,這要是初經人事的她但凡有個不舒服的,只怕把寧大乙往死裡揍都有可能……

  「老魏,你可得幫幫我!千萬別讓哥哥我喜事變喪事啊!」

  寧大乙托孤似的深揖到底。

  魏暹拍拍他肩膀,咳嗽著道︰「這個事兒,你大概只能想個辦法好好的應付過去。」

  「比如說?」寧大乙發誓小時候讀書都沒有眼下這般求知若渴。

  「比如說——」魏暹湊到他耳邊,細聲地交代起來。

  寧大乙神色古怪地愣了半日,最終才點了點頭。

  **

  在三媒六聘裡度過了幾個月,到了新婚這日。

  晚宴過後自有寧老爺子與寧家幾位爺在外待客,寧大乙走到新房院外,探頭看了看屋裡,然後回頭跟廊下比了個手勢。魏暹拎著一大壺酒走過來,對嘴喝了一大口,然後全數噴在他衣襟頭四處。如此重複了幾回,掏絹子抹了嘴道︰「好了,進去吧!」

  寧大乙揮揮酒氣,志得意滿地邁過門檻,瞬間化身為無骨蟲,歪歪扭扭進了門。

  他就不信他「醉」成這個樣子,顧杏還會抱怨他沒跟她洞房?不洞房,當然就不會上演全武行了。

  「我,我回來了!」

  在下人們攙扶下他推開門,再像模像樣地繞過屏風,抬眼看見房裡的情形,他瞬間呆住了。

  新娘子已經睡著了。不但已經睡著,而且卸了妝,換了衣,衣服疊得整整齊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像個小娃娃似的,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

  他忽而有些懵然。早知道她睡著了,他還白廢這個力氣幹嘛?

  睡著了,睡著最好了!連照面也不用打,可以直接仰頭大睡。

  他整個人頓時放鬆了,直起腰來,大搖大擺走到桌子旁,將還有大半沒動的酒菜繼續又吃了些。屏風後還有乾淨熱水,跳進浴桶舒舒地洗了洗,然後找出乾淨衣服來換上,走出來。

  接著該是睡覺了。

  睡哪兒呢?這是個問題。

  看著床上那團嬌小身影,想起被她一拳揍腫了的臉,他不由打了個哆嗦,不管睡哪兒,他都肯定不能跟她睡一處!想起櫥櫃裡應該有被褥,他走過去開了門,抱出兩床被褥來,攤開鋪在外間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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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21 01:12:09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 寧大乙(3)

  剛鋪好,門被叩響了,隨之進來個人,是顧杏的陪嫁容玉。容玉走進來,看著炕上的喜被,說道︰「原子多餘的被子在這兒,那邊正在點數呢,爺早些安歇,奴婢先把它拿過去了。」說罷,她喚來兩名小丫鬟,徑直走到炕邊,將那被子連同被褥枕頭全給抱走了。

  「哎哎哎——」

  寧大乙追上去,「這是我的!」

  容玉走回來,笑道︰「喲,瞧爺這話說的,這被子不是爺的能是誰的?不光這被子是爺的,這府裡一草一木一根紗一顆土都是爺的,還有這床上的奶奶,也是爺的。爺是富甲天下的大皇商,怎地連床被子也捨不得起來?爺要是真怕這被子被誰昧了去,明兒個早上您找奴婢來拿就成。」

  被她這一陣搶白,寧大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可是沒有被子,他睡哪兒啊?

  這大秋天的,難不成讓他就這麼攤炕上?

  他瞪著已被關得死緊的門板,煩躁透了。果然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連個丫頭都這麼凶,可見顧杏平日裡凶到什麼程度了。而進一步想,正是因為有謝琬這樣的凶主子才會縱出顧杏這種凶丫頭啊!歸根結底還是謝琬。

  當然,扯遠了。

  眼下不能睡也得睡。

  他抱著兩臂挪到炕上躺下,這季節又還沒燒炕,又冰又硬,怎麼睡得著?

  看著床上睡得舒服的人兒,他忍耐了會兒,還是忍不住,要不,就到床上蹭一晚吧,反正她睡著了。應該不會瘋到睡到一半跳起來打他。

  他懷著美好的希望,趿著鞋到了床邊,從腳這頭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只是兩腳才剛剛脫離地面,他整個人忽然又飛起落到了地面!

  「哎喲!——」

  他捂著屁股張嘴大呼。顧杏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兩步躥到他面前,一腳踏到他鎖骨︰「哪裡來的採花賊?!」

  「什麼採花賊?!我是你丈夫!」

  寧大乙忍無可忍,沖著她咆哮起來。

  「丈夫?」

  顧杏愣了下,連忙擦著眼楮彎下腰來,「是你?你為什麼鬼鬼祟祟爬我的床?」

  「你是我媳婦兒,爺是你丈夫,爺憑什麼不能爬你的床?!」

  寧大乙真是欲哭無淚。

  顧杏拍了拍兩手退開兩步。打量了下屋裡,然後看著他,「下次別這樣了。」

  不這樣了,可以啊,把被子還給我!

  寧大乙咬牙切齒爬起來,伸手去扯垂落在床下的被角。

  「瞧你那熊樣兒!」顧杏嫌棄地睨著他,順手將被子一掀,整個兒蓋在他頭頂。

  「你說誰呢?」寧大乙從被子裡鑽出個頭來,兩眼冒火瞪著她。

  顧杏靠在床頭,一面拈起几案上瓜子磕著。一面哼哼冷笑。

  寧大乙氣不過,抱著被子站起來便回到了炕上。

  顧杏懶得理他,拖過件袍子蓋在身上。便就躺了回去。

  有了被子果然暖和多了,寧大乙心裡的火氣也逐漸消去了些。他真是前世倒了八輩子霉,娶了這麼個凶婆娘,母夜叉,謝琬也是,那麼多溫柔體貼的女孩子不指給他,非把這個嫁不出去的凶婆娘給他,是嫌他被她折磨得還不夠麼?

  想起那些年的辛酸,他幽怨地抓住了枕頭。

  裡面傳來了顧杏的輕咳聲。

  他被這咳嗽聲吸引。驀地停止了思緒,被子被他卷來了。那顧杏蓋什麼?這麼寒涼的夜裡,人家還是個女孩子……

  頓了下。他哧溜一下下了床,躡手躡腳走到房門口,就著未滅的喜燭望去,只見她側身朝內躺著,身上只蓋了件薄袍子。

  他忽然覺得身上長了刺。他是不是太混蛋了?

  顧杏打小練武,身體很棒,即使只蓋著件袍子也不覺得冷,只是剛剛吃了兩顆瓜子喉嚨有點癢,想咳嗽。

  她想起來喝點水。翻過身坐起,才要下地,卻見寧大乙舉著被子在床前望著她。

  正想問他又出什麼夭蛾子,他忽然將展開的被子往她身上一裹,直將她裹成個蠶蛹只露出頭來,才坐在床沿急急地說道︰「房裡只有這一床被子,我不能拿走獨享。可是我又冷得很,你就讓我在床上將就一夜好不好?我保證乖乖的不踫你!」

  因著這包裹的動作,他整個人將她抱在懷裡而不自知。顧杏從來沒離一個男人如此之近,毫無防備之時嗅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皂角香,竟然像是中了毒似的心血翻滾。

  她側過了一點臉,看向咫尺外的他,鼻尖踫到他的臉,他似是也察覺到了,僵在那裡。

  蠶絲被軟而薄,寧大乙感覺到懷裡並不冷了,而是有一股暖意源源不斷地傳上來,另外還有種香甜的氣息,從她脖頸深處幽幽地升上來。

  他忽然也有些呼吸不勻,怎麼會這樣?

  意識到雙臂還環在她身上,他忽然想退開些。

  顧杏身子忽然往前一傾,雙唇吮住了他的下唇。

  寧大乙覺得自己要暈了,怎麼會這樣?怎麼這樣??

  「你,你——」他一張臉像是快起火了,燙得他發麻。

  顧杏笑起來︰「你的唇長的真好看。」

  平日裡還不覺得,眼下燭光下看過去,寧大乙居然長得不錯,他是屬於清秀型的,骨架小,眉眼也偏細致,跟錢壯那種五大三粗的類型截然不同。

  他雙唇不厚不薄,泛著嫣紅色,牙齒也很白,這麼近看過去,讓人看了很想嘗嘗。

  她不覺得她吃他的嘴有什麼。

  昨兒夜裡夏嬤嬤跟她說了半晚上洞房裡頭的事,其中不就包括這件嗎?寧大乙是她的人了,她想怎麼弄他就怎麼弄他,嘗嘗他的唇,有什麼不該嗎?他可是她的人了!

  她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理直氣壯地抬起他下巴,再覆上去,細細地品。

  寧大乙簡直要瘋了!

  他先被她打了一頓,現在又被他給強吻了?!難道他今晚要失身?

  魏暹怎麼沒告訴他該怎麼保住清白!

  「我,不,我——」

  他鼓起勇氣避開,可惜下巴被人家死死地攥在手裡,怎麼避得開?

  「怎麼,你不舒服?」顧杏收住攻勢,疑惑地看向他。明明她覺得很舒服啊,難道她有口臭?不可能啊,在殷昭的普及下,她每個月都會讓太醫看牙的,很健康!

  「不——」他咽了口口水,他只覺得這種香香軟軟的感覺比吃糯米圓子還爽,怎麼可能會不舒服?可是再舒服也得要他有命消受啊,萬一等下又逆了她哪根毛,再被她拳打腳踢怎麼辦?「我,我只是肚子忽然有點疼——」

  他心虛的說。

  「肚子疼?」顧杏看他那痛不欲生的模樣,探出丁香舌尖兒舔了下他的嫣唇,揚眉揮手道︰「去吧。」

  寧大乙這一夜再不敢回房。

  翌日早上天綻亮回房,同去正院裡給父母兄嫂敬了茶,他就一溜煙鑽到了魏府。

  魏暹看到他一臉的氣急敗壞,立刻起身表示了關心︰「洞房如何?」

  寧大乙又羞又憤,指手劃腳地把夜裡的事大概說了,便氣得發抖地指著他說道︰「你都不知道,那婆娘有多狠,她竟然,竟然敢如此對待爺!弄得我一整夜都沒睡好,這才是頭一日,往後若是要過一輩子,那又如何得了?」

  「能有什麼了不得的?」魏暹轉著手上茶杯,「大不了就失個身吧。你也不是什麼黃花大閨男了。」

  「誰說我不是?」寧大乙指著自己鼻子脫口而出,說完才知道說漏了嘴,咳嗽道︰「在清河那會兒是逛過窯子,可咱從來沒那啥好麼?那會兒爺是為了借頭牌姑娘的名頭在弟兄們面前樹威風,實際上我還是很潔身自好的。」

  魏暹托腮望著他,「那你昨兒夜裡睡在哪兒?」

  「柴房!」

  寧大乙沒好氣的。

  偌大個寧府,他想找個舒適地兒睡覺自是沒有找不著的,可是昨兒不是新婚夜嘛,被人知道他沒歇在房裡終究不好。

  魏暹咭咭笑起來。

  寧大乙氣到兩手發顫,「你就是這麼幸災樂禍麼?」

  「沒沒沒!」魏暹正色擺手,「我只是在想,你也太過於煞有介事了。既然已經成了親,傳宗接代這些事肯定是必要的。顧杏有什麼錯?錯的是你。你是丈夫,丈夫啊!還是得改變策略,化被動為主動,大振夫綱,從根本上讓她臣服在你腳下才行。」

  寧大乙壓根就沒想過振夫綱這回事兒!不過魏暹是他的臭皮匠,聽聽也不要緊。「你有什麼辦法?」

  魏暹嘿嘿笑著,搓著兩手,表情十分猥瑣︰「八寶街那片賣古董書藉的店裡,有很多『好』書……」

  **

  顧杏進宮給謝琬請安。

  謝琬問道︰「寧大乙最近在忙什麼呢?」殷昱特地給他放了兩個月的假,讓他們倆培養感情的。

  顧杏吃著桔子,搖頭道︰「不知道,昨天見他捂著懷鬼鬼祟祟地進了書房,然後就在裡頭罵罵咧咧地,不知道誰踩著了他尾巴。」

  「你也不關心關心他?」謝琬睨著她。

  顧杏吃著桔子,說道︰「當然關心了,這幾天晚上,我都是讓他在房裡歇的。」

  都沒有讓他睡炕,也沒有讓他挨凍,更沒有再打他,算可以了吧?

  謝琬無語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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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寧大乙(4)

  晚上。

  顧杏在卸妝。

  寧大乙揣著懷走進來,也不做聲,就在旁邊錦杌上默不作聲地坐著。

  平常他都是要等到顧杏睡了之後再上床,今兒這麼早進來,真是新鮮。容玉和丫鬟們覷著他,一個個抿著唇,卸完妝,再侍候著顧杏洗漱完,就出去了。

  顧杏也覺得很稀奇,走到他面前來,雙手撐膝彎腰打量他。

  寧大乙一抬眼,便見到只著中衣的她鎖骨下一抹猩紅的肚兜沿兒,他臉上似是被這抹紅染了色,瞬間變得紅艷起來。「你瞧瞧你,穿成這樣子在爺們兒面前晃來晃去!簡直不成體統!」他回想起魏暹教的語氣,騰地站起來,指著她斥道。

  「沒有人告訴你嫁為人婦該如何三從四德溫柔賢淑嗎?你瞧瞧你簡直沒有一樣——」

  「跟誰說話呢?」

  顧杏臉色刷地拉下了。

  她順勢坐在對面凳子上,斜眼瞪著他。

  寧大乙聲勢一下就軟下來了。「我,我就是練練嘴兒,那個,過不多久我不是得南下談筆買賣嘛,我琢磨琢磨怎麼壓住他氣勢來……」

  顧杏冷哼著,忽然側伏在桌面上,妖嬈的身段像條蛇似的,她盯著他,勾了勾手指。

  她這模樣竟然十分魅惑,跟她母夜叉的樣子相差太遠了,而且這也太自然了,就像天生就是吃妖精這口飯的,簡直沒有一點刻意的痕跡。

  寧大乙心跳如雷,想起懷裡揣著的物事,有些口乾舌燥。

  「幹,幹什麼?」

  「跟你探討探討怎麼做個賢妻良母啊!」顧杏半仰著頭,涼涼地看著他。忽然間她一拍桌子跳起來道︰「你他媽要是能頂天立地。還怕我不溫柔賢淑?指著媳婦兒逞威風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去沙場橫掃千軍,去解救窮苦百姓啊!」

  炮轟聲響徹了整間屋子。

  寧大乙抱著腦袋往後躲,他娘的他真是吃飽了撐的。跟這母老虎提什麼賢妻良母啊?魏暹這豬腦袋,想的全是餿主意啊!

  想起成親以來所受的種種。他忍不住悲從心中起。他當初就不該聽信魏暹的話去找顧杏商量什麼婚前契約,事後又不該聽信他的話跟她同處一室,再來又不該信他的什麼「大振夫綱」!他連夫綱的毛都沒摸著過,上哪兒振去?!

  「我,我睡書房去。」

  他偷眼覷著雙手環胸瞪著他的顧杏,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步。

  「往哪兒走?」顧杏拖長音道。

  「我,我就去看看書,長進點兒。也不成麼?」他背抵著站板,弱弱地道。

  顧杏走過去,從頭到腳地打量他,然後伸手捏了捏他鼻子,笑罵道︰「小樣兒。」

  寧大乙都要哭了!他怎麼覺得自己像母老虎手裡的禁臠似的?

  「這是什麼?」

  顧杏湊近的時候手肘踫到了他的胸脯。那裡居然硬硬的,她可不相像他這小身板兒會有這麼堅硬的肌肉。她信手探過去,寧大乙大驚失色,猛地捂住了胸口︰「別踫!不能踫!」

  「誰說不能踫?」顧杏呲牙笑著,一手架住他脖子扣在門板上,一手塞到他衣服裡。

  寧大乙整個臉都白了。動又不能動,說又不能說,只能任那只手伸進了懷。跟貓爪子似地在他胸懷四處亂摸。

  「書?」

  轉眼,顧杏雙眼眯起來,左手收回來,手上已經多了本陳舊的,只有正常書一半兒大的圖畫書來。

  寧大乙揣著書到她這兒來做什麼?

  「別看!」脫離束縛的寧大乙雙手來奪。

  顧杏橫他一眼,拿著走回桌前打開來。

  寧大乙身子都篩起糠來了,他是不是該提前請個大夫在家裡?

  「你這幾日,就蒙在書房看這個?」

  顧杏翻了幾頁,抬起頭來。

  寧大乙都快臊到地底下去了。

  顧杏背手走過來。盯著他,彎腰去看他的臉︰「你把它揣到房裡來。是想跟我做這個?」

  他快窒息了。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尋常女子看到這個不是該羞澀嗎不是該驚叫著捂住臉不是更應該扇他兩巴掌嗎?他揣著這個過來,的確是想跟她實地操練的。因為魏暹說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徹底把夫綱振起來,可是他剛才不是把事兒弄砸了嘛,他當然不能再提這個事了!

  可是沒想到,事情沒有最砸只有更砸,這書居然要命地落到了她的手裡!

  「娘子!我不是故意褻瀆你的,我就是撿來的,撿來的!」他撲通跪到地下,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什麼男子漢大丈夫的面子尊嚴,連命都快沒了你談個鬼尊嚴!他早被她揍夠了好麼?再也不想被揍了好麼?「你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顧杏把書攤開在桌上,手指摸了摸鼻子,嗯了聲,說道︰「這上面的圖畫的不錯,個個人模人樣的。」

  翻了兩頁,她順勢坐上桌沿,垂眼看著地下抖成一團的他,忽然翹高一條腿,將裸著腳尖伸到他半敞的懷裡,精緻的五趾像一排珍珠似的一下下在他的胸溝處摩擦,「是這樣嗎?」

  寧大乙只覺胸口燙得快要脹開了,他娘的,她不是要打他,居然在調戲他!

  「別鬧!」

  他心浮氣躁地撥開那只腳,他才不會上她的當。

  可是手掌觸到那光滑的肌膚,他又捨不得收回來了。

  他的臉不爭氣地紅起來,呼吸也不爭氣地紊亂起來,——這個死妖精,惡婆娘,母老慮,她竟然勾引冰清玉潔的他!

  顧杏愉快地下了地,抬腿跨坐在他身上,雙手將他的衣襟一撕,皓齒一張咬住他下巴︰「親我。」

  已然淪陷的寧大乙只好喪權辱國地親她。

  **

  隔日,謝琬問顧杏︰「寧大乙怎麼樣?」

  顧杏點頭︰「味道不錯!」

  謝琬︰「……」

  **

  一年後。

  這日早上寧府裡外如臨大敵,寧大乙臉色蒼白額頭冒汗。站在正院門口不住地往裡張望,而屋裡則不時地傳來痛呼聲與斥罵聲,這都是來自顧杏的聲音。除此之外。邢珠和玉雪以及洪連珠與靳亭,俱都在房裡忙碌著。錢壯和周南以及駱騫他們則都在花廳等候。

  房裡不停的傳來乒裡乓郎的聲音,這是疼得受不住的顧杏在扔東西。

  除了她,還有誰家女人會在生孩子的當口還潑辣到這地步?

  寧大乙覺得,他這世英名算是毀了,這輩子他也別想振什麼夫綱了。

  不過,比起擔心他的英名和夫綱,這會兒他更加擔心的是顧杏……他果然是賤,被這惡婆娘折磨了一年多。他竟然慢慢地捨不得她了,離不開她了,如果她今兒為他生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那他也不活了!

  「寧大乙你這個渾蛋!老娘再也不給你生孩子了……」

  怒罵聲一波接一波地傳來,寧大乙脖子越縮越短了。花廳裡一眾人憋笑憋到臉發青,邢珠與玉雪則在房裡嗔責著顧杏,寧府裡亂哄哄一團,隨著孩子落地的哇哇聲,整座府裡更是快被掀翻了屋頂。

  顧杏給寧大乙生了個大胖小子。

  第三年這個時候,老二也出生了。

  第五年春天。寧家老三出來了……

  顧杏年復一年地大吼不再給寧大乙生孩子,可是年復一年心甘情願地為他挺著大肚子。

  她依然潑辣,動轍對寧大乙呼來喝去。可是她也為他學會了女紅,學會了烹飪,會為晚歸的他親手下廚煮一碗山藥粥,也會在他生日的時候為他親手製一件針腳細密的新袍子。

  她針扎了指間的時候寧大乙會心疼地將它含在嘴裡,弄得她兩眼酸澀怪不是滋味兒。

  她開始對家庭有了概念,丈夫孩子都是她的生命,寧大乙之於她,「味道挺好的」。

  日子像流水一樣往前逝去,寧家夫妻成為了京師裡別樣的一道風景。

  沒有人會真正去笑話寧大乙的懼內。因為但凡有這樣的言語出來,顧杏總是第一個找到這人出手狠揍。即使這人是魏暹也不例外。

  魏暹被顧杏揍去了清河兩年沒回來,寧大乙先是惱他後來又巴巴地跑去請他喝酒。

  因為若不是當時他出的那餿主意。他不會有這麼好的未來。

  魏暹酒後大著舌頭說︰「這哪是我的餿主意?是太子妃的主意!你想啊,若沒有她的話,我敢讓你去找顧杏嗎?我又不是嫌命長了!」

  寧大乙聽完張大嘴,連面前香醇的竹葉青也忘了喝。

  說到底,他還是值。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栽在顧杏的手下,而且栽得這麼深這麼狠,如果說謝琬是他的一碗冰鎮蓮子粥,那麼顧杏一定是碗原汁原味的麻辣湯鍋,前者堪稱小虐怡情,後者則是赤裸裸地大虐傷身,可是他又生來犯賤,即使傷身也義無反顧地把這口麻辣湯喝下肚了。

  人有時候是真有些賤性,沒錢的時候夢想著發財,有錢的時候又嫌棄日子太平淡,他很慶幸這輩子不必為錢發愁,而同時又因為有了顧杏,生活不再平淡。

  命運對他其實十分厚道,他從十五歲時遇上了謝琬,雖然沒能陪伴她左右,可是就這樣遠遠地觀望也是幸福的。他二十七歲的時候娶到顧杏,他的懦弱遇上她的強悍,他的別扭踫上她的爽直,他的糾結遇上她的沒心沒肺,都證明老天爺把世人都放在心上的。

  他的人生,其實挺完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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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21 01:12:32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 殷昭(1)

  殷昭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醒來,是四歲。

  她很快地接受了穿越的事實,但是對於融進赤陽公主的身份,她花了有將近半年的時間。

  還好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只要少說多看,沒有人會太過注意她。而那個時候,她的母親,幾乎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父親和哥哥身上。

  作為一個有著成熟心智的穿越者,她並不很介意母親對她的冷落,在她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弄清楚了她周邊的人脈關係之後,她甚至有些同情起他們來。因為換成她處在霍氏的位置,她也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這樣做,護國公府與皇帝之間關係微妙,而她的哥哥,是霍氏與護國公府共有的未來。

  宮廷,就是處在盛唐時期,也籠罩著難以抹去的悲色,何況是各方關係都相對複雜的大胤。

  她與殷昱其實沒有太多的兄妹之情,殷昱還在宮裡當太孫的時候,每天前呼後擁威風凜凜,不管走到哪兒明裡暗裡都有成堆的護衛,而他每天都很忙,朝裡朝外,公事私事,她就是想跟這位胞兄建立幾分感情,也是很難的事情。

  印象中他就是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的標志,他冷靜睿智,親切和藹,文治武功,博古通今,殷昭簡直從他身上找不出什麼值得一說的缺點。甚至有時候看見他在對待那些暗送秋波的姑娘們時親切但是疏離的表情,她會八卦地猜測,將來他跟他的妻子相處,必然也是這麼相敬如冰。

  殷昭的童年在旁觀中度過。

  棲霞殿跟整個宮廷以及朝堂似乎是獨立分開的,除了朔望她必須上東宮及乾清宮請安,其餘時間她都在開闢自己的小世界。之於這個大環境,她是個邊緣人。

  她的地位已然很尊貴,她的生活已然很無憂。她不必像別的穿越者那樣苦苦地奮鬥,追尋振興之道。她的使命,似乎只要靜靜地呆在她的位置,填補著這一項空白就好。她無意於干下什麼了不得的事業,朝堂上的事不關她的事,她不會參與,也不可能讓她參與。

  但是,既有著這樣特殊的來歷,她是不甘於讓自己平白多得的這一生耗費在枯燥地宮廷生活之中的。

  她也不願意讓自己。變得像後宮那些妃嬪樣寂寞。

  宮廷規矩森嚴,一開始不熟悉環境,她也只能安分守己的呆在棲霞殿,但是時間久了,她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心腹,尋找宮規之中一切可以抓住的漏洞。她幸運地通過疼愛的她的嬤嬤認識了內務府的採辦太監。

  她提出想出宮看看,保證不惹事。

  內務府由祈王楚王二人掌管,這二人又一向唯太子之命是從,太監們知道是公主想要出宮遛遛,百般掙扎之下只好也同意了。

  她花了兩天時間做足了準備。確保萬無一失,乘著內務府的車出了宮。

  她極少上街,平日裡就是出宮也都是有目的地往各宗親府裡去。或者是去相國寺。不過即使不熟,她也不怕迷路,因為她早就把京師幾條主要大街以及衙門位置記得清清楚楚。這是她前世因著天生路痴而練就的本事。

  太監們去採買時,她就帶著自己的宮女鵝黃上了北城大街閑逛。

  她已經十來年沒曾嘗到過自由自在逛街的的滋味,她很想念這些在前世十分普通的活動,老天爺應該體諒她,讓她可以愉快地過一回癮。

  她上了西洋貨錢子比較集中的石磯坊,石磯坊過去,便臨近國子監。國子監外的小巷口,便是她與內務府的太監約好的會合之地。

  她不害怕。因為人群裡隱藏著兩名她的侍衛,但凡她遇上點麻煩。他們都會出手的。

  她在鋪子裡挑中了一架銅片製的小風車,她愛極了它古樸的樣子,所以一面走一面看。走了兩步忽然打了個踉蹌,誰把她的鞋子給踩掉了。

  「對不住對不住!」

  面前多了個深揖到底的人,身上穿著國子監統一的裝束,脅下挾著書本,很慌亂的樣子。

  「怎麼這麼不小心?」

  看見他慌成這樣,她倒是把吐到嘴邊的責備咽下去了。她的鞋子被踩掉了跟。

  「對不住,在下,在下給您穿上可成?」

  聽到她說話,他更慌了,不敢抬頭,卻是只顧著把頭垂到更低。

  殷昭倒覺得好笑。不敢看她,倒是敢幫她穿鞋子?虧得她的道德標準跟這個世界不在一個範疇,否則的話因著他這句話,幾個耳光只怕都已經上了他的臉了。

  她比了個手勢讓侍衛們退下去,自己彎腳把鞋穿起來。

  一低頭,看到他書上的署名,顧盛宗。

  「你姓顧?」

  她問。

  顧盛宗微驚,抬起頭來,看到她的容顏,臉頰驀地紅了。垂眸道︰「回姑娘的話,在下正是姓顧,家住麒麟坊。冒犯了姑娘,還請姑娘恕罪。」

  聲音挺好聽的,長的也很端正,怎麼膽子這麼小?

  麒麟坊一帶住著好幾戶勛貴,姓顧的只有魯國公府。看他衣飾雖然是製式,但鞋履做工卻極之講究,定然不是尋常人家出身了。

  她忽然起了玩興,說道︰「魯國公府家底不薄,你今日踩了我的鞋,若是就這麼白白放過你那我也太吃虧了。我聽說前面有家麵館做的面很不錯,你請我吃面,我就饒了你。」

  「慶記麵館?」

  顧盛宗很快地說出所在。他點了點頭,但緊接著,眼底又露出絲遲疑。「慶記麵館的面委實有名,在下很願意答應姑娘的要求,不過,姑娘冰清玉潔,與在下同出同入,唯恐有損姑娘的閨譽。不如在下賠姑娘一雙鞋如何?」

  「你這個人,真奇怪。口口聲聲說為了我的閨譽著想,又先是說要給我穿鞋,後又要送鞋於我,你說我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呢?」殷昭雙手背在身後,搖著頭說。

  顧盛宗結結巴巴,陷入了窘境。

  這個人看起來,平日裡應該是極少與女孩子打交道。

  殷昭看著他,越發覺得有趣。

  不過大街上人來人往,她注定不能跟他多做糾纏。她說道︰「你身上有多少錢,不如你把身上的錢全都給我,當做給我的賠償好了。」

  他雙眼亮起來,忙不迭地伸手解荷包,也不管有多少,一股腦兒倒在伸出手來的鵝黃手上。

  「多謝姑娘。」

  像是鬆了口氣似的。

  殷昭看著鵝黃的手掌沉甸甸垂下,當中還夾著張小銀票,深知不能再逗下去了。

  「好了,你走吧。」

  銀子倒是也不必還回去,魯國公府又不是尋常人家,身為朝中一等公,不差這幾十兩銀子。若是還回去,倒容易使人誤會。

  回了宮,殷昭便跟她的大太監魯慶打聽顧盛宗。

  魯慶想了想,說道︰「這顧盛宗,是魯國公府的世子。」

  原來還是位世子。

  棲霞殿裡都是她的人。她這一問,便立刻有人去關注顧盛宗。

  沒兩日,她就從鵝黃口裡聽到他在國子監餓肚子的消息。

  這個傻子!

  她當場就嘟囔出聲來。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傻子。

  既然那是他在國子監一個月的膳銀,又怎麼只字不說?他又傻又笨,必然是不會跟魯國公夫婦說他在大街上踩掉人家姑娘的鞋子,結果被人訛錢的事了。魯國公府家教甚嚴,魯國公夫人為怕兒子們在外亂來,在錢字上管兒子們又管得緊,他不說出因由來,他們怎麼會再給?

  她讓鵝黃出宮,去國子監替他補交了膳銀。

  她居然對這個傻子產生了莫明的興趣。

  她又出宮了,故意在他路過的街口與他「偶遇」。鵝黃在交膳銀的時候曾與他在國子監踫面,他當時百般推托不受,最後才在帳房的勸說下點了頭。

  他與幾位同窗談笑風生地走過來,倜儻瀟灑,看不出一點拘謹。但是在看到殷昭時,他的臉又毫無意外地紅了。

  對於殷昭,他居然還記得。

  他先是訝了訝,然後臉紅紅地喚她「應姑娘」。

  殷昭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局促了半日,不知道囁嚅什麼。

  殷昭故意道︰「你在說什麼?我聽不見。」

  他不得已把頭抬起一點,頂著豬肝色的臉說道︰「你,你餓不餓?我請你吃面。」

  這一剎那,殷昭喜歡上了他。

  這麼容易害羞的男孩子,一句你餓不餓,就擊中了她的軟脅。

  「餓啊,可是我的閨譽怎麼辦?」她背手微笑道。

  「我想好了,我們分開進去,然後我買兩碗麵,坐在不同的桌便是。」他支支吾吾地,但總算是說清楚了。「我觀察過了,麵館也經常有女孩子在那裡吃面,我們分開坐,這樣便不會有人說你什麼。」

  弄得跟偷情似的。殷昭笑望著他。

  「好……麼?」見她不說話,他惴惴地補問。

  殷昭點點頭,「那你先走吧。」

  聽到這句話,他忽然笑了笑,眼底的不安也立時變成光彩。

  兩個人步行往麵館去。殷昭走在他身後,饒有興致地打量他走路的姿態,他應該十六七歲吧,個子沒有殷昱高,也不如殷昱英挺,但是出身武將世家,他底子還是不錯的,身子很直,各部分比例也很好,放在各個朝代,都稱得上中上的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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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21 01:12:45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 殷昭(2)

  沒有幾個男人能跟殷昱相比的,他那種美簡直美得有點變態。

  她有顧盛宗這樣的就可以了。

  他每走十來步就會回頭看她一次,像是怕她跟丟了,又像是怕她一個人走著孤單。殷昭沖他咧嘴一笑,他便也紅著臉笑一笑。

  到了麵館,殷昭找靠窗的位子坐下,托著腮看他坐在對面桌旁。

  麵館裡人不少,他還是好像有些心虛。吃了幾口,殷昭抱著面碗坐到了他旁邊。他嚇了一跳,囁嚅道︰「你怎麼過來了?」

  「我想跟你坐一塊吃。」她說。

  他很不安。

  她往面碗裡下著孜然粉,說道︰「其實何必這麼麻煩,你就說我是你妹妹好了。」

  他立時釋然。有些福至心靈的感覺。

  一碗麵吃了兩刻鐘。

  並沒有說什麼話,殷昭也沒有更主動。

  她本來不是那麼強勢的女子,只是遇見了獵物,才幻化成神獸。

  此後她隔三差五地出宮,他也已經習慣在街口多看看周邊,目光聚焦到她身上時,總是會瞬間變得熱烈。

  她漸漸知道他還沒有訂親,而且魯國公夫人正在計劃這件事。

  她不想讓別人捷足先登。

  她去找母妃說起這件事。才知道殷昱居然被皇帝關進了大獄,他們正在為這件事發愁,自然顧不上理會她。

  沒關係。反正她也習慣了不被重視。

  她去找顧盛宗,告訴他她的哥哥入獄了。顧盛宗要回家尋魯國公幫忙。被她拉住了。這件事根本任何人都沒辦法幫忙,魯國公出面又有何用?

  當然,他還不知道她是赤陽公主。

  她想等她問過母妃之後再告訴他,因為但凡有骨氣的人家沒有幾個真心願意尚主的,即使她根本不是那種很難侍候的人。朝中閨秀那麼多,作為魯國公世子。顧家怎麼會寧願讓他來遷就屈服於她?

  而她又不能讓顧盛宗自己去跟父母爭取。他們在外私下會面,這種事怎好讓大人知道?

  這一日他陪著她在相國寺後頭的菩提樹下坐了一整個下晌。

  殷昱很快被流放。

  時隔兩個月,她再去找他的時候,他在給一個小姑娘買髮簪。

  那小姑娘十三四歲,很甜美。

  他從來沒有給殷昭買過髮簪。

  不但沒有買過髮簪,簡直連什麼東西也沒買過。

  殷昭走過去,伸手拿起他們挑選的一枝簪來看了看,確切地說是支華勝。做工挺精緻的,款式也好看。目測價格應該不便宜。比這更好看更貴重的首飾她太多了好麼?

  可是再多再貴重,也比不上顧盛宗送的。

  她把它輕輕放下來,沖那女孩笑了笑,問他道︰「你妹妹?」

  他雙唇翕了下。點頭,目光像膠,粘在她身上 。

  她就知道。「妹妹」這招,還真好使。魯國公府的姑娘們,她個個都見過好麼?

  滿腔的熱情都冷下來了。

  原來兒女情長到頭來,這樣沒意思。

  她轉過頭,信手指了指櫃台。跟掌櫃的道︰「我要那對珍珠珠花。」

  付了錢,她拿著珠花出了門。

  她也不知道買它做什麼,大約就是不想讓他看出來自己是故意走進去的。

  兩個月沒見,物是人非。

  「綣綣!」

  走上青石板鋪成的街,顧盛宗追出來,大聲喊她的小名。綣綣是她前世的小名,她只讓他一個人這樣喊她。

  她回了頭,微笑站在那裡。

  他走過來,不安地道︰「為什麼這麼久沒見到你?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哪兒,也找不到你——」

  她說道,「因為我訂親了。」

  他驀地後退了步,臉上血色退盡。

  「當真?」

  「當真。」她道。

  她一直沒跟母妃說這個。

  她依然隔三差五的出門,但是出沒的地方不再是石磯坊,而是除了石磯坊以外的所有地方。她不覺得哀傷,也不覺得痛苦,因為她覺得,顧盛宗應該是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的,既然沒喜歡過,那就不存在虧欠,一個人的悲歡,總比兩個人的糾葛來得容易了斷。

  直到那日在永福宮朱廊下,他們面對面遇著了。

  魯國公帶他來見太子。

  見到她時他的面色很白,而且身形還有些微晃。

  她沖他笑了笑,端莊地越過他,要走回鳳棲宮。

  忽然間她的左臂一緊,被他緊握住了。有武功底子的他力氣還是很大的,都把她捏疼了。

  魯國公大驚︰「你這是幹什麼?還不放開?!」

  他眼裡有水光,手下的力道越來越緊,渾然聽不見魯國公的喝問。「我從來沒聽說赤陽公主訂親了。你從頭至尾隱瞞身份,就是為了愚弄我?」

  他喉頭滾動,連她都能經由他的手掌感覺到他的微顫。

  廊下羽林軍走過來。殷昭撇開頭,擺了擺手。

  但是她又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她也不知道會跟他在這裡偶遇。

  「我配不上你嗎?」他望著她,眼淚落下來。

  字字扎心。

  殷昭看向魯國公,魯國公惶恐地一低頭,抬起手刀一下落在他後頸上,他栽倒在地,被魯國公扛了回去。

  殷昭對著空氣站了半日,轉頭被太子夫婦喚到了鳳棲宮。

  她一點兒也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包括她喜歡他,又被自己傷得體無完膚。

  太子夫婦目瞪口呆坐在那裡,足足有半盞茶的時候沒有緩過氣。

  殷昭很平靜地等待接下來該有的懲罰。但她等來的,是太子妃的擁抱。

  「是我們錯了。把你丟在棲霞殿不聞不問,是我們錯了。」

  殷昭忽然有些鼻酸,這輩子她還從來沒有被誰這樣擁抱過。她已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形單影只,她從來沒想過母妃會是這樣的態度。

  這件事她這邊算是過去了,魯國公府經月不見信息。

  她估摸著他應該已經死心了。於是又去石磯坊晃蕩。

  才上了街。他從側邊彈出來,像劫匪似的將她兩手攥住,拖到旁邊石獅子後。依舊憋紅了臉,卻半日也沒說出話來。轉眼又低頭從懷裡摸出只眼熟的髮簪,顫著手插在她髻上。

  殷昭像是定在風裡。這簪子就是那日在鋪子裡她拿上手的那只。

  她笑了下,望著他瘦削了許多的臉,抬手摸著頭上的簪子,「好看嗎?」

  他點點頭,顫著唇。在她髮間落下一吻。

  殷昭臉也熱了,低下頭去。

  她又不是傻子,怎麼會到如今還看不出來他的心意。

  即使她不去打聽他,魯慶和鵝黃他們也會幫她打聽。當日看髮簪的女孩子,是他二叔的女兒。

  殷昭覺得自己的愛情就像園子裡隨處可見的木槿花,不聲不響地就開放了。顧盛宗放在整個大胤裡,倒數順數都輪不到他進前三,可是木槿花開放不需要全部的太陽,它只需要能夠照耀到它的那部份就夠了。

  作為一個穿越女,她沒有特別大的成就。甚至也不曾利用得天獨厚的條件給自己創造些什麼了不得的未來,她就是守在窗子裡的安靜的少女,等來了她的花開。

  當後宮裡那些久遠的骯髒的事情曝露於天下,她更是珍惜她親手澆灌出來的這朵小花,天下間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也有靜如秋水的愛情,有大氣果敢如謝琬的女子,也有隨遇而安如她的女子。

  當所有人都在為惠安太子的枉死而惋惜,為霍達夫婦的罪孽而切齒,為蘭嬪的結局而感到可悲,為孝懿皇后的殘忍而顫栗,她只能感慨命運的強大,讓身處漩渦之中的這些人無法不隨波逐流。

  朝堂與後宮都是吞人的漩渦,幾個人能控制住自己不受左右?

  誠然,惠安太子必然是無辜的,可是在皇權為上的封建社會裡,他出生在宮廷,而且又佔據著如此重要的位置,那麼在宣惠皇后駕崩那刻起,他的存在就注定已經成為了後來人的威脅。即使裕妃不為後,蘭嬪也會爭,蘭嬪不爭,後來的德妃淑妃她們都會爭。

  他佔據了後來人執掌大權的道路,他就注定在太子之位上坐不穩當。

  如果一定要說有錯,宣惠自己也有錯。她死之後,惠安的下場她應該能想像到的,在這種情況下,宣惠可曾為自己爭取過什麼?有無勇敢地面對病魔?裕妃在她床前照顧那麼久,她可曾向她托付過惠安?

  裕妃當時作為位份最高的妃子,本來冊封為后的希望就非常大,如果惠安過繼到她名下,裕妃就算有想為自己親兒子謀前途的打算,為避嫌疑,也必然不敢殺惠安。以裕妃的冷靜隱忍,別的人要想沖惠安下手,難度也會更大幾分。

  所以,宣惠皇后本身,就是個不適合於宮廷的性子。

  如果殷昭是她,她是肯定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的,即使她活命無望,她也會在臨死前懇求皇帝不要立惠安為太子,甚至,再順手做個人情,提出讓皇帝冊立裕妃為後。相比起皇位,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如何讓失去生母庇護的惠安平安地長大,去過他自己的人生,應該才是最重要的。

  在若干年後,繼任的皇后和太子也許還是不會放心惠安,可如果當母親的做到這種地步仍不能保全他,他也仍然還是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下來,那麼也只能說明他不適合宮鬥生存。

  所以在殷昭看來,整個故事裡除除了霍達夫婦,孝懿和蘭嬪的作為都沒有什麼值得特別責備的地方,後宮女子,誰不希望自己的道路坦蕩?蘭嬪不幸在於輸了段數,孝懿則只不過是把對手以及障礙一次性去除了而已,而過份的是,她竟然還一舉成功了。

  但是即使如此,霍達夫婦卻仍然難以使人原諒。

  而殷昭慶幸,她是從宮裡走出來的人,而非走入宮中的那些人之一。

  感謝命運,讓她能做個隨遇而安的女子。感謝命運,讓她遇見顧盛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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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殷煦(1)

  大胤隆盛九年,國中又有人凱旋回朝。

  這一次大軍回朝代表著大胤朝至少五十年無仗可打,因為人們心目中敬愛的太子殿下率兵親征,於五年前平定東海之後,又在這次將背信棄義的蒙古韃子重創之後趕去了關外數百里。蒙軍主帥被殲,可汗所有後嗣被捉,整個部落想要恢復元氣,沒有個四五十年的時間是做不到的。

  「這下京師又該熱鬧了!聽說明日就到京,皇后娘娘都讓駱大人帶著錦衣司的人去京外迎接了!」

  「太子殿下真英武!……」

  許敏秋默不作聲地聽姐妹們議論了半晌,起身回了房。

  他這一去就是兩年,皇后娘娘當然會想念他。就連她,也有點想念。

  只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

  許敏秋的臉紅了,像桌上擺的紅隻果。

  **

  殷煦歸心似箭。

  這一仗居然打了兩年,這可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原本是打算最多一年半時間把他搞掂收工的,誰料韃子狡猾,居然聯合別的部落反撲,弄得他只好再多留幾個月,直將他們驅趕到天山底下才算數。這一來,他就沒趕上她的生日。

  好吧,他從來也沒有因為哪個女人弄得這麼著急忙火,就算是他的母后,他也沒這麼時刻惦記過,當然,這也是因為母后根本就不稀罕他惦記,她哪年的壽辰不是等他和弟妹們磕頭拜過壽後就把父皇一個人留下。而把他們支楞開的?

  他記得他十歲那年,他們倆還偷偷地出宮去戲社看戲呢!打量他不知道。

  不過。既然他們喜歡瞞著,他也就厚道地沒捅破就是了。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尾隨在父皇的便輦後頭,看著他們倆作尋常打扮進了戲社,駱師父還暗地裡給他們開路。他本來從來沒進過那種地方,見著他們倆進去。於是也就遞了錢給小二。拿折扇擋臉進了門。

  誰知道轉彎就跟人撞了個滿懷,那是個有著水汪汪無辜大眼楮的小姑娘,身子縴弱地很,居然被他這麼一撞就倒在了地上,張大眼看著他。

  他連忙拉她起來,以背對著父母的方向拉她到一旁︰「撞疼了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著他,連話都不敢說出來。

  他就不高興了。他有這麼可怕嗎?「你要是疼就說,幹嘛這麼窩窩囊囊地?」

  誰知道她聽了這話,倒像是被傷害到,立即鼓起兩腮來說道︰「我才不窩囊。我不說是因為我知道你是誰。難道就因為被撞了一下,我就要跟皇太子為著這個事糾纏不休嗎?!」

  他愣在那裡。她居然認識他?

  「你是誰?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在哪裡當差?」

  他一把拖了她扣在牆上,惡狠狠地說。她看起來頂多*八九歲,居然認識他,而且居然還能這麼樣理直氣壯地跟他說話,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大聲嚷嚷,要是讓母后看見。他一頓板子又逃不掉了!

  她被扣住肩膀,不得已道︰「我是參知政事許晉的長孫女。」

  許晉的長孫女?他懷疑地上下打量她。她氣質雖然不差,可是衣著卻顯普通,拜他那萬能的姑姑所賜,他如今對於京中女眷們的衣裳流行款式也有著大致了解,眼前的她衣服樣子還是前幾年的樣式,色澤也顯舊了。許晉好歹是當朝二品,怎麼面前的她看起來一副小門小戶出身的樣子?

  他斜眼看著她。

  她站起身,挺直胸脯扯了扯衣擺,說道︰「我知道你在懷疑我。不過這跟太子殿下沒關係。」

  說完,她就揚著下巴走了。

  殷煦也沒有看戲的心思了。

  回到宮裡,他就開始調查許家的事。

  隔日打聽到許晉正在府裡,便就與謝匡一道上門拜訪。

  舅舅謝瑯與許晉關係挺不錯的,謝匡也常在許家來往,但是謝匡對於許家的內宅的事情也不清楚。只知道許家大姑娘叫做許敏秋,生母早亡,繼母又是個八面玲瓏的人,過門後連生了兩個兒子,在許家地位不低。

  謝匡熟知謝家家史,所以對於這些有關後宅的關鍵詞把握得較到位。

  殷煦開始相信那倔強的丫頭就是許敏秋,於是拉上謝匡登門拜訪。

  太子殿下親臨,許家原該親自出迎。只是謝匡常在府上來往,而許家同齡的子弟們又沒想到殷煦也會跟著來,於是此行低調得很。

  謝匡委婉地跟許家少爺們打聽姑娘們,大家年歲都不大,常在一處見面。少爺們不疑有它,便就請了姑娘們出來說話。

  這之中並沒有許敏秋。

  殷煦問︰「你們誰是府裡的大姑娘?」

  姑娘們個個搖頭爭著道︰「大姑娘前日偷偷出府,被祖父罰去了田莊。」

  就因為出個府,所以被罰去了田莊?

  殷煦回想起她在戲社裡的寒酸,開始明白她在許家的處境。

  他到了許家田莊,看見她在跟莊子上的老媽媽一起學紡棉花。春日底下她的笑容那樣歡暢,竟跟陽光一樣耀眼。

  同紡紗的村婦發現了他,她也睜著那雙大眼楮站起來。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下了馬,拖著小板凳在旁坐下,「也給我織雙襪子唄!」他又不缺襪子,只是覺得這樣的陽光下看她做事很開心。

  而她竟然拒絕他︰「男女授受不親,我為什麼要給你織襪子。」

  「因為我是太子啊。」他惡劣地道。他從來沒有這樣不要臉過,但是為了欺負她,他一點兒也不介意讓自己變得那麼無恥可惡。

  她果然抿唇望著他,大約是想瞪他,但是又不敢。

  他哈哈大笑,翻身上馬,揚蹄上了大道。

  他無意去插手別人的家事,來田莊的路上的確想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畢竟以那丫頭的磨嘰,不知道幾時才能回城來。不過看到她笑的那麼平靜開心,他又覺得也許根本用不著自己出手,她也能搞定這些的。

  上了大道好遠他才在侍衛的提醒下發現,她居然深一腳淺一腳地追過來了。

  從莊子到這裡那麼遠的路,她居然都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皺了眉掉頭跑回去,看著累趴在馬下蒼白著小臉的她,心裡的氣竟不打一處來︰「沒用的女人!」

  她氣喘噓噓地抬起頭,眼裡露出深切的企求︰「我給你 織襪子,但是你不要跟別人說你見過我好不好?就是剛才有人看見你來見過我,也請你在有人問起你時不要承認!我會說是不認識的人。你是太子殿下,我招惹不起……」

  就因為他是太子,所以她就要把自己往死裡整?就因為要護著閨譽,所以不惜奔路五六里路追趕?

  「上馬!」他說道。

  她抬起頭來,似有些茫然。

  「上馬來!」他伸出只手,臉色沉凝如水。「別讓我說第三次!」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才顫著把手伸出來。

  他拿披風蓋住她,徑直帶著她去了許家。

  許家人看見自家被放逐的大姑娘竟與他一道回來,個個嘴裡都能塞得下雞蛋來。

  「本宮路過許愛卿家的田莊,看見個被人欺負的姑娘,打聽得是貴府的大小姐,所以順手替許大人送了回來。」

  他拿著馬鞭站在許家正堂裡說話,態度不比在面對東瀛使臣時要好,「皇上常教導臣子們要『內外兼修』,既然管好公中差事,又好管住內宅家聲。放著偌大的府邸不讓府上大姑娘住,卻把她送到田莊上去當下人懲罰,今日若不是本宮恰巧路過救下大姑娘,回頭失的是誰的體統?」

  許家人悉數跪下,個個噤聲。

  他看了眼跪在下方的她,負手出了門。

  此後一連幾個月都沒上許家去。

  「殿下,您帶回來的這些東西都放哪兒去啊!」

  太監鄭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神游,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從鐘粹宮拜別父皇母后回到了永福宮。面前堆著兩大麻袋北疆帶回來的小玩意兒,有那邊女子的珠釵首飾,有雕著各種花紋的器皿,這些都是他平時沒事兒的時候搜集的。

  魏子卿在旁捂著嘴笑,說道︰「這些破爛玩意兒誰要?直接送去許家就得了!」

  殷固越過她跑過去︰「大哥留些給我,我給姑姑家的茜姐姐送去!」

  殷煦輕敲他的爆栗︰「叫你跟我去你又不去,這回來撿現成的!」

  殷固抱著腦袋,冤枉地道︰「哪裡是我不去?是母后說我沒滿十三歲,不能去!」說罷又拖著魏子卿的袖子︰「卿姐姐也不幫我求求情!」

  魏子卿搖著團扇站起來︰「我才懶得搭理你們這些破事兒,我找曼兒玩去!」

  **

  許敏秋處理完長房的帳務,端起茶來細品。

  十歲起她就開始著手向繼母劉氏展開報復,這六年來她都沒閑著,先是取得了祖父母對她的支持與寵愛,然後讓父親逐步地厭棄劉氏,最後成功地把長房的中饋拿在手上,開始能夠挺直腰桿地做許家的大姑娘。

  她並不是生來就是心機深沉的女子,她就算想反抗,也要她有機會。劉氏把面子功夫做的滴水不漏,讓她找不到丁點漏洞來發揮。她能夠成功翻身,說起來還是因為殷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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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8-21 01:13:06 |顯示全部樓層
番外 殷煦(2)

  那年他不由分說從田莊上將她送回許家,整個過程她是懵然無措的,她僅有的一點判斷是他絕不會害她,也不至於害她。於是她上馬了。

  可是在看到當他厲言訓斥完祖父之後,滿屋子那麼多人的俯首帖耳,她忽然意識到,他這個舉動看起來粗蠻無禮,可實際上卻是在給她提供翻身的契機!

  在他走後,她毫無意外地被祖父召到了正房詢問事情經過,於是她頭一次利用這機會,由此開始獲得了被他們正眼瞧的資格。

  這些年的付出和收獲是相等的,而那次之後,他從來也沒有再正面向她提供過什麼幫助,可是每次她受了委屈,或者反抗失敗之後,他又總會在任何地方找到她,幫她擦眼淚,罵她蠢女人,然後帶她去吃飯,跟她分析成敗原因。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塊朽木,楞是讓他雕出花來了。

  可他總說他才不是木匠,要做也是做玉匠。

  他就連誇人,都不讓人聽得爽快。

  一開始她也不習慣他對她的呼來喝去,可是每每被他吼完她又總是能得到更多的慰籍,這使她覺得,她其實是幸福的,因為在許家,她很難得到這樣真摯而純粹的責罵和安撫,他對她的惱恨是真的,對她的心疼和關切也是真的。

  事實上他已經是一人之下的太子,只要他一聲令下,她在許家的地位會一夜之間大轉變。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

  起初她也困惑,因為在對抗根基深厚的劉氏之時力量太過懸殊了。她拼的太辛苦了,可是後來她漸漸知道,他這是讓她真正地站起來,真正變成一個堅強而有自保能力的女子,將來她無論在哪兒,都有讓自己過得好的本錢。他這樣做。才是真正地在幫她。

  她和他從來沒有什麼暖昧不清的接觸。從頭至尾,他待她就像個徒弟,像個妹妹,也或者像個能力並不對等的朋友,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即使知道,她也還是禁不住在心裡給他留出了大大的位置,她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的婚事會由許許多多的人齊齊決定,她雖然也是二品大員府上的小姐。可是她最狼狽最窩囊的一面都被他見過了,要他喜歡上她,只怕很難。

  她端著微冷了的茶,自嘲的笑了笑。

  其實能有他這樣的朋友。這樣的師父,她也滿足了,哪怕他就是一介平民,她也同樣會在這麼多年的相處下喜歡上他,也同樣會因為害怕單戀而心生忐忑。

  現在,他能夠回來,便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高興。

  **

  殷煦到了許家門前。看著面前熟悉的門廊,他勒馬定住。

  兩年沒見那丫頭了,不知道她如今怎麼樣?西北軍中又不能與她通信,這兩年就純粹在思念裡度過了。

  在出征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喜歡是她的,以為自己不過是路見不平,因為熟知母后幼年的遭遇,看不慣她也遭受類似的困境,可是出征在外的那些日子他發現,原來並不止這樣,在他一面埋怨一面像個管家婆似的教她這教她那的同時,他已經把這個笨丫頭深深地放在了心坎上。

  當然,皇叔他們不只一次地跟他說過,將來他的太子妃必須是能夠像母后那樣,可以與丈夫並駕齊驅的,可以強大到以自身的魅力影響到許多人的,或者是像皇太后那樣,有著極之顯赫的家勢的,在他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之前,他對這樣的建議一點兒也不反對。

  可是當他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在清楚地知道許敏秋並不屬於這之中的任何一類的時候,他不這麼想了。

  從小到大,除了生活必備,所有他想要的東西都是自己爭取來的,大到赫赫戰功,小到一件武器,父皇和母后從來沒有任他予取予求,這樣的教育方式使得他的個性十分明顯,一是對於手上擁有的一切他都十分珍惜,一是他已經習慣了認定了目標就直接想辦法爭取得到。

  他發現自己喜歡了這樣一個不合格的女人,他也還是義無反顧的喜歡了。

  選擇她並不會給社稷和朝堂帶來什麼壞的影響,這就是他義無反顧的理由。

  他懷著心中難以抑制的熱情,讓人叩開了許府的大門。

  **

  昨天一回宮,殷煦就去找謝琬說了這件事。

  殷煦與許家丫頭的事她都早有耳聞,這些年她雖然深居後宮,但是她的消息系統可是沒有一日懈怠過。他們剛開始接觸的時候,作為母親,她也有過擔憂,但是她沒有前去阻止,更不曾干涉,她也想看看她的兒子會怎麼樣處理自己的感情。

  出乎她意料地,他們私下接觸五六年,從頭到尾竟然發乎情止乎禮,她沒有見過許敏秋,無法置評,可她為自己的兒子感到自豪和驕傲,殷昱當初在皇位與對她的忠誠之間作出了艱難的選擇,而她至今也對殷煦有著隱隱的歉意,雖然他們都不是真正懷有惡意,但不管怎樣,也算是扔了個麻煩給他。

  所以當他來找她的時候,她很平靜地微笑看著他,他的一切行動都在她的意料中,她也在等待他會怎麼跟他開口說起這件事。

  他說他想娶許敏秋,從頭至尾事無巨細全說了給她聽,想聽她的意見。

  她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而是微笑告訴他,這是他自己的事情。而他除了是個男人,更是大胤朝的太子,是未來的國君,他只要清楚地知道,所做的任何選擇都能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先祖就好。

  這是作為皇后,她對他的期望,而作為母親,她也有話告訴他︰「世間的女子有很多種,有能夠為了大愛捨棄小愛的人,譬如太后娘娘,為了能與先帝在一起,她能夠容忍先帝有鄭武二側妃。可是也有不能夠做到這地步的,譬如你母后我。

  「在你確定娶誰之前,必須知道,你能給予她什麼,她能容忍你什麼,母后希望你能有你父皇這樣的好運氣,沒有在我與國事之間左右為難的時刻,但是身居皇位,誰也說不准,而你作為坐擁天下的帝王,也不一定會有遇不到更心動的人的時候,甚至於無奈的時候。

  「介時,她能否接受?

  「當你決定愛一個人,決定與她共同開創未來,你就應該想好,將來這些有可能出現的問題你要如何面對,如此,你才不會臨到頭時迷茫不已。而你也應該讓她知道,嫁給你,會具備什麼樣的風險。簡言之,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希望她的兒女們都能在他們的人生道路上快樂地幸福到老,縱使世事難以盡如人意,她也不希望會發生這樣那樣本來可以避免的悲劇,家國安寧,才是她這生最終的目的和期盼。

  她祝福殷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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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1-18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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