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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玖拾陸]棠錦(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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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2 01:25:17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百三十章 啟程

  三皇子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他捂著胸口沉默許久,終是明白他從頭到尾都是棄子了。

  聖上從未想過把皇位交到自己的手上,他拔掉了白皇后,他最後留了安安靜靜的惠妃,他可以不把皇位給李昀而是交給小九和葉家,也不會讓白氏一門再崛起。

  三皇子抹了一把臉。

  六皇子一直認真聽著,沒有出聲,直到這一刻,才緩緩垂下了腦袋。

  三皇子把自己摔坐在椅子上,看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走到窗邊,高聲道︰「五哥,父皇要見你,父皇醒了。」

  門上的木板卸了,光線透進來,一點點照亮了宮室。

  大部分人都退出了御書房,只留下幾個親近重臣,三皇子兄妹站在殿外,身邊守著侍衛。

  六皇子撇了撇嘴,在李昀經過時問了一句︰「後軍都督府怎麼就聽你的了?」

  李昀淡淡笑了笑︰「識時務者為俊傑。」

  去歲的案子,永安侯府把顏家、衛家折騰得苦不堪言。

  顏才人替李昀咬了白氏一口,換來顏家的安穩日子,衛家自然有樣學樣了。

  衛三公子的父親是後軍都督府的經歷,官途不算平順,做人倒還機靈,靠著和後軍左都督的那點兒交情成了事。

  李昀走到聖上跟前,看著父皇的模樣,心中亦是大駭。

  他知道聖上時日不多了,可親眼看到,終究還是忍不住嘆息,尤其是眼下,聖上分明就是迴光返照了。

  「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登基,」聖上說得很平靜,仿若這不是臨終前最後的交代,而是父子間尋常的一次對話,「有幾位愛卿聽著,朕是把皇位給你了,曹氏一門,還有你那幾個兄弟,你想怎麼處置是你的事情。

  朕現在不會管,到了地底下就更管不著了。

  朕給你鋪了路,可朕也在等,你要是沒本事走在他們幾個前頭,這位子就落不到你頭上,你還算不錯,抓住機會了。」

  李昀跪在床前,認真聽完,才問道︰「鋪路嗎?傅老太太是您……就像先皇后一樣……」

  「是啊,」聖上道,「最是無情帝王家,這就是坐上龍椅的代價。你呢?你會看蕭家、看舊都世家坐大嗎?蘇愛卿擬了聖旨了?拿進來蓋個真印子吧,你好好登上金鑾殿,朕就在下面看你的選擇了。」

  黃昏時,厚厚的雲層遮擋了晚霞,沉重的喪鐘響徹京城,聖上駕崩了。

  陸培靜跪在嬪妃中間,看著前頭面無表情的惠妃葉氏,身邊的姐妹們痛哭著,而大殿之上,李昀的手緩緩摸過龍椅。

  白日裡的劍拔弩張蕩然無存,就像這次皇位更迭並沒有起過波瀾,可經歷過的都一清二楚,一如成華宮裡的白綾。

  曹賢妃殉葬。

  東西是謝箏親自送去的,毒酒、匕首、白綾,曹賢妃選了白綾。

  跟聖上一起走,總算留了最後那麼一絲體面。

  曹賢妃的手撫著白綾,問道︰「小十呢?長安把他藏哪兒了?他還活著嗎?」

  良久,謝箏反問道︰「娘娘想要他活著嗎?」

  「自然是!」曹賢妃的聲音大了起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他是我的命!我可以死,但他要活著啊!我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曹賢妃自言自語一般喊叫了許久,淚流滿面。

  謝箏沉沉看著她。

  她不懂曹賢妃,既然想要十皇子好好活著,為何還要孤注一擲?分明沒有勝算。

  而年紀尚小的十皇子,到底有想不想要他母妃的「付出」呢?

  原本該是李昀和三皇子之間的較量,你來我往數回,被曹賢妃一摻合,成了這個局面,尤其是摻雜了長安,一套亂拳把什麼事兒都弄亂了。

  之後的日子裡,謝箏一直在養傷。

  胳膊上的那一劍雖不致命,但影響行動,謝箏原不甚在意,花翹來探她,張口就是「姑娘想和二爺養傷似的遲遲不見好嗎」,只這一句就堵得謝箏啞口無言。

  她當日催促陸毓衍養傷上藥,這會兒實在反駁不出話來,只能照花翹說的,安安靜靜養著。

  李昀登基之後,出宮過一回,他去了長安公主府。

  姐弟兩人喝了一壺茶,誰也沒說一句話,可李昀知道長安想的是什麼。

  只要李昀在,長安就能留著命,能一直活到讓地下的林勉清滿意的那一天,她就守著她的公主府,不出一步。

  五月初時,天氣已經有些熱了。

  謝箏的行李不多,簡簡單單一包袱。

  她去御書房見了李昀。

  桌上擺著厚厚的折子,李昀認真看著,安公公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謝箏等一會兒。

  這一等等了小半個時辰。

  李昀揉著眉心,聲音裡帶了幾分歉意︰「耽擱你啟程了。」

  謝箏福身問了安,從李昀手中接過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名字,這是給蕭嫻的。

  「告訴陸毓衍,三年之後就回京來。」李昀道。

  謝箏頷首應了。

  走出宮門,花翹牽著馬兒等著她,逾輪的蹄子刨著地,見謝箏過來,哼哧哼哧著呼氣。

  主僕兩人換了男裝,各騎一匹馬。

  花翹笑著問︰「姑娘,就咱們兩個人,能到舊都嗎?」

  謝箏揉了揉逾輪脖子上的鬃毛,道︰「去年夏天,我還不是一人就進京了,雖然差點死在路上。」

  花翹眨了眨眼楮,垂著肩膀道︰「您那是兩條腿,這回咱們還有兩匹馬。」

  四條腿的馬兒跑起來,自然是快了許多。

  沿著官道一路往舊都去,經過當時遇見蕭嫻的茶攤時,謝箏停下來飲了一碗茶。

  捧著碗兒,謝箏悶不做聲想了很多,當時情景還在眼前,那麼清晰,可這一年,又起伏得讓她措手不及。

  這一路,終究是和她進京時完全不同了。

  官道岔開了,一邊是舊都,一邊是鎮江。

  謝箏望著鎮江方向良久,才夾了夾馬肚子,往舊都去。

  入城時天色還亮。

  前回來,謝箏住的是驛館,並未去過陸府宅院,這一次只好一路問人。

  陸府外頭,花翹上前敲了門。

  門房上的小廝上下打量著風塵僕僕又難掩俊俏的兩位「公子」,問道︰「二位找誰?」

  謝箏道︰「我是阿黛,尋衍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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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2 22:51:26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百三十一章 笑容

  門房上知道「阿黛」這個名字,又見謝箏手上有孫氏送的東西,絲毫不敢耽擱,請了兩人到門房稍坐,使了人一溜煙去報信了。

  謝箏和花翹才吃了一碗茶,偏過頭去,透過窗戶看見了快步而來的陸毓衍。

  陸毓衍腳步匆匆,眉宇之間帶了幾分鬱鬱,到了近前,對上謝箏那雙晶亮的眼楮,那些怪她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其實也不是怪罪,更多的是擔憂。

  彼時說得好好的,等事情了了,謝箏就在京中陸府住著,等他安排妥了舊都的事兒再回京去接她。

  他和孫氏離京沒幾日,聖上駕崩、李昀登基的消息就一路傳了來。

  一切塵埃落定,陸毓衍鬆了一口氣,記掛著謝箏,又讓松煙轉頭跑了一趟。

  松煙快馬加鞭,見謝箏手臂帶傷,好言勸著她養傷,再把自家爺的囑咐念叨了好幾遍,連花翹都笑話他囉里吧嗦跟個老太太似的。

  可陸毓衍真沒想到,嘴上答應松煙會留在京中休養的謝箏,這才多少日子,就已經進了舊都了。

  且不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兩個姑娘家這一路來,身邊沒個人護著,就靠她們那點花拳繡腿,又怎麼能不讓人擔心呢?

  從門房上得了信,陸毓衍匆忙就來了,想著要好好說說謝箏,真瞧見那數月不見的小姑娘巧笑嫣然,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捨不得說她,一句重話都捨不得。

  與其說那些,不如往後護得緊些,莫再給她這千里走單騎的機會了。

  謝箏放下茶盞,輕快著步子迎出來,仰頭看著陸毓衍,道︰「我是來投奔的,無家可歸了。」

  許是傷心往事漸漸都放下了,「無家可歸」這四個字,也沒有那麼難出口了。

  陸毓衍沉沉看她,想伸手刮她鼻尖,念著門房裡外僕從不少,到底還是耐住了。

  這是老宅,謝箏是他三媒六聘定下的媳婦,在底下人跟前,給她留些顏面。

  真當著人捏她臉頰鼻子,回頭準要惱的。

  「母親在等你了。」陸毓衍的聲音柔和,帶著幾分笑意。

  竹霧去孫氏那兒傳話時,說的自然不是阿黛,而是謝家姑娘了。

  孫氏可不管那些規矩不規矩的,起身到了院外接她,遠遠見陸毓衍和謝箏一道過來,她噙著眼淚受了謝箏的禮,再一把將她摟在懷中,安慰道︰「瞧著比數月前瘦了。」

  謝箏莞爾。

  她往後入住的地方,孫氏早就收拾了的,就她院子的西跨院,地方寬敞,原等著謝箏養上三四個月的傷,再接她回來,這會兒人來了,也不耽擱住。

  謝箏和花翹梳洗更衣,換下風塵僕僕的男裝,再作女兒家裝扮。

  孫氏和陸毓衍引著她在陸府各處問了安,所有人都曉得謝家姑娘來了。

  陸家老太太握著謝箏的手,滿是皺紋的眼角濕潤著,她認真看了謝箏許久,讓蕭玟從箱籠底下翻出了個妝匣,取了一隻青玉鐲子,親手給謝箏戴上。

  蕭玟有些遲疑,嘴上沒有說話。

  陸家老太太拍了拍謝箏的手背,與蕭玟道︰「我曉得這鐲子該等到大禮成了再給她,可老婆子今兒個高興,遲早就要戴上的,不拘泥那些了。

  老婆子一這屋子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以後也都是他們的,你放心,認親時老婆子還是能掏出好東西來的。」

  說完,老太太又看著謝箏道︰「這鐲子毓嵐媳婦也有,你只管戴著。」

  話說到了這兒,謝箏自是沒有推拒的道理。

  蕭玟背過身去,掏出帕子摸了摸眼楮。

  孫氏安慰一般拍著她的肩膀。

  蕭玟壓著聲兒,卻阻不住哭腔︰「我沒事,我就是高興的,老太太多少日子沒笑過了,她這是真高興呢,高興就好。」

  自從陸培元沒了的消息傳回舊都,老太太就沒再露過笑顏了。

  分明從前是那麼愛嬉笑怒罵的一位老人,上午打趣媳婦、下午逗弄曾孫,可白髮人送黑髮人,還是把老太太打倒了。

  彼時事情沒有明白,老太太還一直牽掛在宮中的⼳女,人雖沒有病,精神卻一路下坡。

  蕭玟送走過傅老太太,看著婆母這樣子,心裡哪能不慌?

  等知道李昀繼位,沒多久就是陸培元的棺槨入府了。

  這些時日,老太太一點點撐住了,可晚輩們總想著,只硬撐著總歸是不夠的,好在,眼下終是有些笑容了。

  老太太歡喜了些,數月間壓在陸府上的沉重與陰霾也慢慢散了,老太太院子裡伺候的丫鬟婆子們也敢說些笑話趣事了。

  她們愛聽的就是謝箏的故事。

  花翹進府才兩日,就被圍著說了好幾回,說謝姑娘幫著二爺在京裡破的案子,說她們巡按時發生過的事兒。

  不僅是她們愛聽,陸家老太太都愛聽,留了謝箏在她屋裡,宿在碧紗櫥,與她說故事。

  謝箏沒有見過祖父母、外祖父母,她對真心待她的老人的印象就只有傅老太太,陸家老太太待她的好,沉甸甸地積在她心中。

  聽了幾日故事,陸家老太太才讓孫氏把謝箏接回去。

  前腳謝箏走去,後腳老太太就與蕭玟道︰「也是怪我,沒分清輕重,這孩子吃了不少苦,我只顧拉著她說話,卻忘了她該給她父母去磕個頭。你幫我安排妥了,她父母就葬在城外,來去方便的。」

  蕭玟應了。

  隔天,陸毓衍陪著謝箏出了城。

  章家嬤嬤隨著他們上山,落後幾步,不住交代花翹。

  雖是住在陸府,吃穿用度上都無需操心,章家嬤嬤和老章商量來商量去,還是怕給謝箏添麻煩,沒有提出跟進去伺候的想法,只事無巨細地叮囑花翹,就怕她不夠周全。

  花翹挽著章家嬤嬤的手,笑著道︰「府裡都喜歡姑娘,姑娘在府裡不會吃一丁點兒的虧,媽媽放心吧。」

  章家嬤嬤抿著嘴,看著陸毓衍和謝箏邊走邊說話的身影,心落了大半了。

  姑爺待姑娘真心好,老爺和太太在地下定能安心的。

  謝箏走到墓碑前。

  老章夫婦把這裡收整得很乾淨,不見雜草,因謝箏活下來了,這墓碑也換過了,去了謝箏的名字,又立了一塊給豆蔻。

  籃子裡的祭品一一擺開,謝箏在墳前跪下,滿腔的話想說,一時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她張了張嘴,又頓住了,這回沒哭,卻淺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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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22 22:51:40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百三十二章 傷口

  謝箏和父母說了很久的話。

  起初講案子,講在宮裡的生活,講她這麼個從前整日裡只想著偷溜出去跑馬耍玩的「野丫頭」竟然熬住了宮裡那些刻板的規矩。

  一個連捏著繡花針、老老實實坐上一刻鐘就渾身別扭的姑娘,到底還是沉下了心,去學嬤嬤姑姑們教的怎麼伺候主子。

  「要我說,只學那些也不頂用,還是拳腳最防身,」謝箏笑了起來,「別看我就是花拳繡腿,我也立了功了,只可惜,比不了那些行家,叫人砍了一劍,要不然,我能再早些回來看你們……」

  謝箏事無巨細地說,她記性本就好,跟父母說話也不講究什麼章法邏輯,想到一茬就是一茬。

  陸毓衍陪著她,沒有出聲打攪,只是目光終落在謝箏那受過傷的手臂上,沉沉湛湛的。

  他看過謝箏手上的傷。

  原本還想著,若是謝箏不肯讓他看,就拿「你還看過我腿上的傷」來堵她的話,但謝箏並沒有猶豫推脫,擼高了袖子,把手臂伸到他跟前。

  謝箏皮膚白,盈盈如玉,饒是傷情好了,一眼看去,依舊能看到截然不同的兩種膚質。

  傷口嫩得泛粉,陸毓衍還是喜歡她白淨的樣子。

  他知道,謝箏的皮膚容易留疤,傷著了之後,很難緩過來。

  舍利殿裡叫那婦人勒了一脖子,謝箏抹了好久的藥膏才總算養好。

  也虧得蘇潤卿手上的藥膏好使。

  謝箏自從傷好了之後,就不耐煩塗藥了,反正不痛不癢的,這痕跡慢慢也會消的。

  陸毓衍頂真,催著謝箏找藥膏。

  謝箏睨他,她們一路來舊都,全身上下的就一人一個包袱,哪裡會把藥膏帶來?

  這理由甚好,偏偏攤上個操心操肺的花翹,還真把藥膏塞進包袱裡了。

  這下什麼藉口就沒了,謝箏拗不過,聽陸毓衍的話,乖乖塗藥去。

  幾日工夫,好似有些用場,謝箏瞅著那皮膚好多了。

  陸毓衍越發上心,眼看藥膏沒剩多少,又問孫氏討了些,雖然比不上宮裡賜下來的,但也不差了。

  手臂上的印子越來越淺,可陸毓衍明白,當時那一劍很是兇險。

  若是長安公主的人手遲到一步,那……

  這些事情壓在他心上,他沒跟謝箏說已經過去了的「如果」,他只是一遍遍叮囑自己,護著她,再多護著她。

  能與她一道,能聽她說笑。

  一如此刻。

  謝箏絮絮叨叨說完了這段日子的事情,話鋒一轉,又說了另一樁。

  「前回來看母親,給您講過寧安書局出的那話本故事,就是哭慘了人的那個,今兒個給您講個新的,書局前兩日剛出的新話本,這回是個逗趣的,您不知道,連陸家老太太都笑得合不攏嘴了。」

  老太太年紀大了,看話本吃力,是謝箏從頭到尾念給她聽的。

  那是個風趣的故事,老太太這兩天情緒不錯,又有一眾婆子丫鬟在邊上湊趣,聽個故事聽得喜笑顏開,更讓來探望的晚輩歡喜。

  謝箏也喜歡那個故事,她念過一遍就記住了,這會兒跪在墳前,仔仔細細說給顧氏聽。

  一面講,一面笑,笑完了,心裡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抬手抹了一把臉,謝箏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掛上笑容,道︰「我之後幾年都在舊都,寧安書局的話本一月出一冊,我每月都來講給您聽。」

  別人彩衣娛親,她能做的似乎就是講故事了。

  章家嬤嬤站不遠處聽著,聞言猛得抬頭,下意識問了句︰「之後幾年?」

  話一出口,也曉得自己說岔了,姑爺有功名有官職,他是丁憂回鄉,等時候一到,姑娘是要隨著姑爺走的。

  陸毓衍道︰「我還會出仕。」

  說完,他沒有與章家嬤嬤細說,只是重新轉過頭去,目光灼灼看著墓碑。

  他跪得挺直,多餘的話沒有掛在嘴上,但他心裡明白,一如謝箏心中也懂,他會繼續做官,做像父親和泰山大人那樣的官。

  他要對得起這一身血肉,也要對得起陸家的百年名聲。

  這是父母的期冀,是他當年答應岳父岳母的,亦是他的丹娘想要看到的。

  回城後,謝箏去了蕭府。

  舊都世家繁盛,只看這長長的青灰磚牆就知道了。

  陸毓衍去見了蕭臨,謝箏尋了蕭嫻說話。

  蕭嫻歪在榻子上,沒有多問京裡的事情,只跟謝箏說舊都,她自幼長在京中,又跟蕭柏在明州生活幾年,反倒是舊都與她而言,陌生許多。

  說了一堆話,從城內外的寺廟庵堂,說到各家素齋,謝箏聽得懂,蕭嫻不願意剖開心來講京城。

  可又不得不講。

  謝箏取出信來,遞給她︰「是殿下讓我、錯了,是聖上讓我交給蕭姐姐的。」

  蕭嫻一怔,眼底復雜,到底還是伸了手接下。

  沒有避諱謝箏,蕭嫻當面打開了那封信。

  不過兩張紙而已,謝箏不知道李昀寫了什麼,但她透過信紙背後的墨印能看到李昀字體的大小,那麼整齊的字,這兩張紙並一塊,其實也沒寫多長。

  但就是這麼兩張紙,蕭嫻的眼楮通紅,到最後忍也不忍,趴在幾子上失聲痛哭。

  這麼些年,謝箏不是沒見過蕭嫻哭,可這一次,卻哭得她揪心揪肺的。

  許嬤嬤明白人,打發了所有人出去,又關上了門,自個兒守在中屋。

  謝箏摟著蕭嫻,聽她那咽嗚哭聲,也忍不住想哭出來了。

  蕭嫻哭了很久才停下來,她也不擦,整個人靠在謝箏身上,道︰「他說,一年後大婚。」

  只聽那喑啞聲音,謝箏一時辨不清蕭嫻情緒,她試探著想問幾句,蕭嫻卻自顧自說上了。

  「原就是各取所需、門當戶對,這就是世家婚姻的真面目,我有什麼能傷心不滿的?我從前想著,不是他,也會是其他公子,即便他登不上大寶,也是親王。

  舊都世家、江南士族,一直都是皇家心病,彼此制約。

  可我們舊都世家拖不住了。

  父親丁憂,京中如今還佔著高位的舊都出身官宦還有幾人?自從傅家舅公告老仙逝,帝師的榮耀也漸漸淡去,先皇后娘娘也不在了,新帝繼位,前朝後宮,還有我們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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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最好(終)

  「我姓蕭啊,我是蕭家女,我是舊都世家女,我能得他親睞,能為我世家榮光添瓦,是我之幸。可是阿箏,人心終是不足的……」

  蕭嫻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就好似那磚瓦,一層疊一層,累在了謝箏的心上。

  謝箏了解蕭嫻,她聽得懂蕭嫻的意思。

  果不其然,蕭嫻最後還是笑了,含著淚,笑得無奈又苦澀︰「拋開所有的,沒有那麼多大道理,我只是喜歡他呀,我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的……」

  心悅與他,就願意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蕭嫻離京時,先皇後和傅老太太的死因並不明朗,她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先帝爺卸磨殺驢的心思。

  可眼下一切通透,蕭嫻卻是無法、也不敢問李昀,他坐穩了龍椅,又會如此待她,她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傅皇后。

  蕭嫻問不了,李昀還是給了她答案。

  知道她定然掛念忐忑,李昀主動在信裡寫了「不會」。

  他說,他幼年失去母妃,由淑妃娘娘養大,可說到底,所有的一切的根源是他父皇對舊都世家的「殺意」,李昀經歷過那些,他就不會再讓他的兒子來嘗一遍這其中苦辣。

  這是他給蕭嫻的承諾,也是他給先帝爺的回答。

  短短信紙上的「承諾」,李昀給了,蕭嫻就信,仿若是這些日子堆積在心中的鬱鬱一下子沖開了堤防,蕭嫻哭了很久。

  心思只有自己才懂。

  蕭嫻柔聲和謝箏說起了韓佑霖︰「我這次回來,有見到韓家十四郎。

  他在舊都念書,府裡治喪,他來給祖母上了香。

  他跟我說十娘、十一娘,說了幾句明州事情,我當時就目不轉楮看他,他模樣還是那個模樣,好看得讓人想拿果子丟他,但我自己曉得,我不喜歡他了。

  又或者說,當初知他早已定親,我早早放下,不曾有多少傷感難過,其實只是我沒有那麼喜歡他。

  太懵懂了,那年還什麼都不懂呢。

  跟殿下不同的……

  跟這個在信裡允我一年後舊都親迎的人是不同的……」

  蕭嫻的眼淚模糊了視線,而謝箏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她沒有心思琢磨韓家十四郎,她只記下了「舊都親迎」。

  皇家大婚,與平常百姓渾然不同,但李昀不管,他要親迎。

  帕子輕輕擦著眼淚,謝箏捧著蕭嫻的臉頰,道︰「你該有最好的,我的蕭姐姐,值得起天下最好的。」

  從蕭家出來,陸毓衍一眼就看出謝箏哭過了。

  謝箏現在再不用裝作他人,不用把眼楮畫得下垂,恢復了她本來的模樣,鳳眼細長,一顰一笑皆動人。

  但哭過了之後,也沒有那些脂粉掩飾,眼下紅通通的,看得人心疼極了。

  陸毓衍沒有問她們姑娘家湊一塊的私密話,讓松煙先把馬兒送回府,他就牽著謝箏的手,不疾不徐地走。

  舊都城中熱鬧,老字號也多,陸毓衍帶謝箏進了雅間,點了一份豆沙糕。

  謝箏嘗了一口,眼楮亮了︰「去年讓竹霧買的就是這家的吧?」

  她記得這個味道,甜甜粉粉的,那時剛到舊都,陸毓衍回陸家見孫氏,謝箏留在驛館,竹霧就依著自家爺的意思給謝箏買了不少點心。

  她最喜歡的就是這豆沙糕了。

  陸毓衍眉宇溫和,指腹輕輕拭去謝箏嘴角的沫子,道︰「現在只有這個,你喜歡糖芋苗就要等秋天了。」

  謝箏莞爾。

  許是吃了些甜的,心情亦飛揚了些,謝箏和陸毓衍說李昀書信的事情。

  陸毓衍垂眸,聽得很認真,目光落在謝箏身上,桃花眼中全是她的身影。

  大婚一事,並非沒有遺憾的。

  對陸毓衍而言,反倒是遺憾頗深。

  他那位公事簡潔、私事「嘮嘮叨叨」讓他待謝箏好的父親不在了,而謝箏沒有「娘家」,她彼時發親的地方都沒有了。

  鎮江府衙不再是她的家,城外章家嬤嬤那裡更不行,原還能藉著蕭嫻從蕭府出閣,可等蕭嫻進宮,又要隔了一層了。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大禮之時,孫氏斷斷不會委屈謝箏,只是,謝慕錦和顧氏的缺席卻無法補上。

  逝者已矣,哪怕這一年來他們都懂得了這個道理,遺憾依舊會是遺憾,也無法改變了。

  就像去年七夕,謝家翻天覆地之時,他不可能出現在謝箏身邊,替她遮風擋雨,使得她一人咬牙進京,若非遇見蕭嫻,恐怕兇多吉少;

  就像今年御書房後,從身後刺來的一劍,陸毓衍鞭長莫及,真有閃失,其中悔恨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可他們必須往前看了,那些沉甸甸的過往是一塊塊的基石,就累在心底最深處,扎實又厚重,挪不開,也無需挪開。

  也正因有這些基石,上頭的花木能經得起雨打風吹。

  不過,陸毓衍想,他不願意再讓謝箏經歷風雨了。

  等三年之後,他再次入仕,他要帶著謝箏赴任。

  陸毓衍清楚謝箏的性子,他也從不曾想過把這個喜愛騎馬奔騰的姑娘拘在後院,這是謝慕錦教出來的姑娘,她寫的是瀟灑飄逸的字,騎的是毛色烏黑的高頭大馬,他欣賞的喜歡的疼惜的一直都是這樣的謝箏。

  他的丹娘,也該有最好的。

  由他滿心滿意奉上,被他捧在掌心。

  天色漸漸暗了,燈籠連綿,照亮了城池。

  謝箏咬著豆沙糕,看著窗外的夜色,前兩回在舊都時,她都沒有坐在酒樓高處看過外頭風景,這會兒看去,與京城截然不同。

  她多看了兩眼,手中的豆沙糕也放下了。

  「丹娘。」

  謝箏聽見陸毓衍叫她,聲音低柔輕緩,如呢喃一般,她幾乎感覺到了溫熱的鼻息撲在耳邊。

  下意識地,謝箏微微偏過頭,把視線從窗外收回,看向陸毓衍。

  下一瞬,溫熱落在了她的唇上。

  如珍寶一般,小心翼翼。

  這不是陸毓衍第一回吻她了,也不是試探,不帶絲毫侵略,只餘下溫情種種。

  這個吻很甜,甜過了她唇齒間的豆沙糕。

  謝箏忍不住笑了,嘗過的、喜歡的味道,她能一直記得,鐫在心上,恆久不忘。

  這個吻,她也永遠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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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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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8-21 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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