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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幸福來敲門] 江山國色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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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6-22 02:12:27
第六百八十二章 王道霸道

  硝煙散盡,趙國大軍已是全部占領青州城。

  晨風吹拂,空氣中透著秋天的清冷,李重九策馬進入青州城南門,但見城內血戰一幕歷歷在目。屍體雖已是拖走,但滿墻滿地上鮮血卻還未干涸。

  盡管攻下青州城,但拿下南門一戰之中,趙軍陣亡達到一千兩百人之多,負傷兩千余人。其中不少是追隨,李重九南征北戰的老兵。

  李重九騎馬走到街道上,士卒們正沿著街道歇息。還有一些受傷的士卒,正讓大夫包扎著。這些士卒待看見李重九策馬行過時,卻紛紛站起身來,行以軍禮。

  李重九微微點頭,揚起馬鞭致意,馬蹄踏在土道上,揚起輕塵。

  “陛下,這就是昨夜突進南門的士卒,兩千人馬,現在剩下不到千人。”薛萬徹對李重九言道。

  李重九看去但見城墻邊上,一排士卒稀稀拉拉地依在墻邊上,戰袍染血,大多數士卒都打著繃帶,身上也是血跡斑斑。他們望向李重九目光淡淡的,口中沉默卻沒有絲毫言語。

  李重九將馬韁一勒,翻身從戰馬上跳下,士卒們見這一幕,紛紛扶著兵器站起身來道:“陛下!”隨即他們又垂下了頭。

  “陛下,我們的徐將軍昨夜戰死!”眾士卒都垂下了頭。

  李重九點了點頭道:“將士們,昨夜若非徐將軍,朕豈能攻破青州城。他鮮血不會白流,朕決定追封徐將軍為郡公,郡公之禮安葬,他的家小,朝廷養他們一輩子。”

  “多謝陛下。”眾士卒們都是一並垂淚言道。

  李重九看向眾士卒道:“你們抬起頭來!”

  李重九道:“昨夜你們以寡軍力敵青州軍優勢兵力一晝夜,你們與徐將軍一樣。都是好樣子的。昨夜所有陣亡將士,朕都會撫恤,而你們朕決定授予你們勛章?”

  眾士卒們聽了李重九話都是不解。

  李重九道:“所謂勛章就是活著戴著別人看,死著時候帶進棺材。這是你們榮譽的標志。另外除了勛章外。朕賞賜于你們每名將士五貫錢,百石米。可以免除家里一人的勞役。此外這一次破城,但凡抵抗的青州軍將領的家眷,朕都賞給你們為奴!”

  李重九的話音在風中回蕩著。

  青州城的一角,一處府門被砸開。門外趙軍士卒涌了進去。府內的婦孺都被推趕了出來。

  “我們犯了什麼錯,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們。”

  婦孺門垂淚大喊著。

  他們的家里被一件一件的搬空,趙軍尖銳的鐵矛對著她們,她們不敢有絲毫反抗。

  這一幕在青州城各處上演著。

  東門城樓上,徐世績,張玄素二人看著這一幕。

  “陛下,終于用以鐵腕。而制這些不服之臣了。”徐世績慢慢言道。

  張玄素捏須道:“帝王之道,就是內聖外王,以聖人教諭,而王道制裁。故而儒家治天下,教人以仁德,以法家實王霸之道,方才令人畏懼。”

  說話間,數百名城中青州軍將領的家眷被拿到東門。她們散發跣足被趕到這里,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徐世績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而對張玄素道:“宋金剛向我進言說要保舉李義滿,希望陛下能赦免他的罪責,用他為將,你們怎麼看?”

  張玄素捏須道:“徐公,你還不知嗎?並非我怎麼看,而是李義滿怎麼看才是?”

  徐世績哈哈笑道:“他的家小,馬上就要充軍為奴,由不得他怎麼想,此人領兵有一套,我要讓他加入我屯衛軍,加強力量。”

  張玄素道:“那要恭喜徐公,又收得一愛將了。”

  徐世績長嘆道:“你看青州城終于攻下了,山東將傳檄而定,你說下一步該如何演變呢?”

  張玄素道:“著實難說,眼下高句麗已破,我大趙的對手,還有杜伏威,突厥,李唐,三者都並非輕易能夠收拾的。我看這要看陛下的考量了。”

  二人正商議間,突然又一士卒前來稟告道:“徐將軍,張侍郎,陛下在府衙內召兩位大人議事,說是有梁國的戰事傳來。”

  徐世績,張玄素聽了對視一眼,當下都露出了鄭重之色,一並下樓,趕往府衙。

  此刻千里之外的,江陵城。

  江陵城外長江翻滾,秋雨落下,江面漲潮。隨著潮水涌入,戰艦的殘骸,士卒的屍體沿著江水不斷被沖到江陵城的岸邊。

  見到這一幕,江陵的軍民無不觸目驚心。

  此刻城內,疾風正打著宮殿外頭的竹簾啪嗒啪嗒直響,殿上的桌案下散落著一地的文書。

  殿上蕭銑垂手枯坐,面上毫無血色。

  殿下滿堂大臣武將鴉雀無聲。

  “你們說,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救救梁國?救救朕?”蕭銑方才怒吼還在殿上盤旋,余音不絕。

  但是現在眾大臣們都是不說話。

  梁國大臣岑文本上前一步道:“陛下,文將軍之敗,是上天不保佑梁朝,如待力盡,必害滿城。如今趁城未下,陛下可令出降,以免亂兵禍害。”

  “這就是你的妙策嗎?”

  岑文本道:“陛下國勢已到了這個地步,縱有排山倒海之力,也難回天,不如早作抉擇,免得事到臨頭,這才是上策。”

  “你們的意思呢?”

  眾大臣都是不語。

  蕭銑怒道:“寡人養你們千里,到這個時候卻百無一用,罷了罷了,我索性降了,寧死于李淵之手,也免得被你們活活氣死。”

  “陛下不可啊!”

  蕭銑話剛說完,這邊大殿上一人疾步而來。

  蕭銑視之不由大喜,急忙下了臺階上前道:“貴使來此,莫非有什麼好消息,要告訴寡人嗎?”

  此人正是趙國使者歐陽詢。

  歐陽詢道:“自趙皇陛下得知李唐無理攻打梁國后,十分震怒,雖兵馬不足,鞭長莫及,但也令駐扎洛陽的薛萬述,單雄信二將率軍攻打襄城郡,以援陛下。”

  蕭銑聞言幾乎雙目淚下,抓住歐陽詢的手感激地道:“真是多謝趙皇了,寡人不知如何道謝才是。”

  歐陽詢道:“此乃是吾友邦分內之事,只是眼下陛下一戰失利,就思投降,以微臣之見此不足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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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 外交恐嚇

  大殿之上,在滿堂梁國臣子面前,歐陽詢慷慨陳詞力勸蕭銑不可投降。

  殿外風雨飄搖,蕭銑本人面色陰沉,顯然有點一時拿不定主意。

  這時候岑文本上前一步道:“趙國貴使可能有所不知吧,我軍主力已清江口大敗于唐軍,大將文士弘喪師數萬,水師全軍覆沒,現在我長江之上已無險可守,江州司馬蓋彥更是舉城投降。就算有趙國一路偏師來援,又如何能夠濟事的,而今你勸吾主不要降唐,豈非是誤了吾主。”

  歐陽詢看了岑文本一眼道:“岑侍郎,我聽聞梁國立國之初,國有帶甲之師四十萬,而今僅因為文士弘之敗,汝就喪膽了嗎?漢高祖立國之初,大戰七十,小戰四十,敗戰最慘時,連妻兒都可以推下車去。而今梁國遠遠未到如此窘迫之地步,為何輕言放棄?”

  “荒謬,李孝恭,李靖十萬大軍陳兵于外江陵城外,城內兵馬不過五千,你說不要放棄就能退了敵軍嗎?”

  歐陽詢向蕭銑道:“陛下,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李唐水師順流而下,江陵城是守不住,我們不如棄之江陵,東山再起。”

  聽歐陽詢這麼說,幾個梁國大將也是道:“陛下,趙國貴使說的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如暫退一步,棄了江陵再說。”

  蕭銑聽了長嘆道:“我蕭銑起家立業,一手建立梁國,就在江陵,若失此而逃,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

  歐陽詢道:“陛下不可學楚霸王,意氣用事啊,大丈夫能進能退,能伸能縮,失去了將來再打回來就是了。”

  大將們也紛紛言道:“陛下若是要走,我等江陵百姓都是願意,攜家帶口與陛下一起的。”下面眾大將也是一並附和,而主張投降李唐的臣子卻不說話了。

  蕭銑聽了長嘆道:“那寡人現在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岑文本冷笑道:“交州刺史丘和,長史高士廉、司馬杜之松,已是舉旗率交州降唐了,還有大將張鎮州,王仁壽,眼下又難保其他刺史沒有這個心思。”

  歐陽詢斥道:“你這是哪里話,梁國根基雄厚,怎麼會沒有忠貞之臣,難道各個都是反臣嗎?”

  這時一名臣子出首道:“微臣保舉,豫章郡刺史蘇胡兒,此人對大梁忠心耿耿,況且其妻兒都在江陵。若是退保豫章郡,也可保全宜春郡左近數郡。”

  岑文本道:“陛下,豫章郡東有林士弘,南有馮盎,地方不靖,陛下真要遷都至豫章郡?”

  蕭銑聽了為難道:“朕與林士弘素來不和,若是朕撤到豫章郡,他恐怕不會與朕干休。”

  歐陽詢道:“陛下你請放心,李淵攻破江陵,不會止步于此的,他豈能不知唇亡齒寒的道理。讓在下前往九江,說服林士弘,包準他不會為難陛下,反而會與陛下共御唐軍。”

  蕭銑聽了大喜道:“有貴使這一番話,朕就安心多了,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話說,豫章郡雖偏僻,但想必李唐也是鞭長莫及,朕決定帶著皇后與宗室去豫章郡,諸卿意下如何?”

  眾臣聽了都是言道:“吾等願意追隨陛下。”

  連岑文本等人此刻也是不說話了。蕭銑聽此,雙目泛淚道:“多謝眾位信我蕭銑,對我蕭家不離不棄,朕不會薄待任何一人的。”

  說到這里蕭銑話語頓了頓向歐陽詢道:“貴使回去回稟趙皇陛下,就說我蕭銑多蒙不棄,但眼下喪師失土,實是無顏見天下之人。以后梁國一切願為趙皇陛下馬首是瞻。”

  這一席話是當著眾臣的面上說的,蕭銑這麼說的意思,顯然有歸附趙國之意。當然也有借趙國的力量來自保的意思。

  歐陽詢連忙道:“陛下之言,我一定會轉告天子,眼下還請陛下保重才是。”

  蕭銑聽了點了點頭。

  歐陽詢等一行趙國使節,離開江陵,但見江陵城上,一片繁忙。蕭銑倉促離開江陵城,士卒與百姓爭渡,一片慌亂。

  歐陽詢看了嘆了口氣與左右道:“梁國怎麼說也是一個大國,一戰兵敗,就兵敗如山倒,士民上下皆無再戰之心,說起來都是蕭銑沒有恩惠于百姓,否則怎麼會如此。”

  歐陽詢嘆息之后,進入了船艙。“走吧,我們去九江,會一會這林士弘。”

  紛亂之中,他的船在碼頭不免也遭到百姓的沖擊,但卻被梁軍的士卒們攔住。

  “這是什麼船,為什麼不讓我們登船?”

  為首的士卒罵道:“混賬,這是趙國使者的船,你們也敢阻攔嗎?”眾百姓們恍然,看著這艘船順著江水激流緩緩而下。

  九江郡,治所湓城縣。

  眼下九江郡乃是楚帝林士弘所據。

  歐陽詢在舟船上看著細作收集來林士弘的資料,自言自語道:“林士弘,鄱陽人士,性豪邁爽直,好武功,通謀略,大業十二年與同鄉操師乞起兵,后操師乞戰死,林士弘繼領其眾,大敗隋軍于鄱陽湖,殺隋將劉子翊,眾至十余萬。初稱南越王,后稱帝國號楚。”

  “楚國與嶺南總管馮盎,梁國蕭銑二人皆是有隙,當初蕭銑曾遣大將蘇胡兒破豫章郡,奪楚國之地。林士弘不敵,隨退保九江,操練水師。”

  歐陽詢看了信函,心道如果林士弘曾著蕭銑兵敗之機,東進侵吞蕭銑的地盤,那麼蕭銑就要腹背受敵,難以支撐下來。眼下自有入九江說服林士弘,讓他們二人一並聯兵自保,也可守得東南半壁江山,抑制唐軍的東進之勢。但若是林士弘不同意,梁國就真的滅亡了。

  舟船沒有數日即抵達九江郡。

  歐陽詢一到九江,就看見大江之上,戰艦林立,楚軍在此操練水師,顯然很有溯江東進之意。

  歐陽詢的戰船隨即被楚軍戰艦攔截,楚軍士卒一登船,就意圖搜掠全船,顯然是貪圖船上財物。歐陽詢見此不由皺眉,就憑楚軍如此表現,林士弘焉能在李孝恭,李靖這等名將面前守住東南之地。

  歐陽詢當下就亮出了趙國使節的身份,要求見林士弘。

  歐陽詢當下隨著楚軍的戰艦進入了湓城縣

  隋末天下大亂,九江之地,還算是偏安一偶。江南歷來是魚米之鄉,所以就算稍有動亂,但很快也能恢復。進入城池,歐陽詢還未下榻居館,就聽說林士弘親自來見。

  歐陽詢看去林士弘,此人本是鄱陽湖上的小吏,一朝風云際會有了今日,一見歐陽詢即道:“趙國貴使前來,吾有失遠迎啊。”

  歐陽詢連忙道:“不敢,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在下不過一方使臣,當不得陛下如此厚禮啊。”

  林士弘哈哈笑道:“哪里話,趙國天子新破高句麗,又得山東全境,威震中原,連我這身在窮鄉僻壤之地的,也是敬畏不已。不過趙皇意欲席卷天下,而我林士弘不過只想為一番趙佗的霸業即可,貴使這一番千里迢迢來到這里有什麼要教我的?”

  趙佗是秦將,后秦朝滅亡,在嶺南一帶建立了南越國自立為帝,后向漢朝稱臣。

  林士弘這一番話可謂自述野心了,將線劃明白了,大家在這個基礎上談判有什麼話就好說了。

  歐陽詢道:“吾主並非是意欲席卷天下,只是見李唐無道,蒼生受苦,故而興兵討伐。楚皇陛下以為然否?”

  林士弘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歐陽詢上前一步道:“陛下,眼下李淵派大將李孝恭,李靖已破蕭銑,連下梁國數十州,我從江陵而來,見滿江之上都是唐軍戰艦,舟船不可計數。李唐破梁國,得隴望蜀,下一步就是楚國了。”

  林士弘道:“我與李唐,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李淵何來無故興兵伐我?”

  歐陽詢笑著道:“若是陛下,真信任李淵,那又何必在這九江城中囤積重兵,操練水軍呢?”

  林士弘聞言哈哈大笑道:“好,說的好。貴使果然能言善道,實不相瞞,我在此屯兵一來是自保,二來也是意欲收取豫章郡。蕭銑兵敗,不能自守,我西進得要害之地自保,否則若讓李唐得了豫章郡,我林士弘以后沒有一日可以安寢。”

  歐陽詢道:“陛下,有所

  不知,蕭銑乃是吾主的親戚,皇后的娘家人,攻打蕭銑就是攻打我趙國無二。若是陛下破了蕭銑,雖得了豫章郡之地,但這邊既得罪了李唐,哪邊又得罪了趙國,豈不是不智啊。”

  林士弘吃了一驚道:“竟有此事。”

  歐陽詢道:“眼下唐軍浮江而下,梁國退至豫章郡,陛下若是能在這時候結好梁國,則可結為唇齒相依的同盟,到時候唐軍東進,也有蕭銑為楚國門戶,替陛下抵擋唐軍,如此何樂而不為。況且一旦梁國有事,吾趙國也不會坐視不理的,倒是陛下有梁,趙兩國扶持,又何必怕唐軍呢?”

  林士弘搖了搖頭道:“趙國恐怕是遠水解不了火吧。什麼時候趙皇陛下若是破了杜伏威,得了江淮,再與我說這句話不遲啊。”

  歐陽詢言道:“楚皇陛下難道不知陛下是如何破得高句麗嗎?”

  林士弘道:“怎麼不知,不是率舟師渡海破得高句麗嗎?”

  歐陽詢道:“對啊,陛下既是派舟師渡海破高句麗,又怎麼不能派舟師,從山東渡海南下,至長江之口,溯流直上,增援九江呢?”

  林士弘臉色一變道:“這不可能吧,不說渡海,路途也未免也太遠。”

  歐陽詢道:“這有何難,千年前,吳王夫差派水師就是如此伐齊的,而今我們難道還不如前人嗎?何況陛下連破高句麗如此艱難之事都辦到了,對于救援梁國之事又怎麼不會盡力。陛下不信也就算了。”

  林士弘聽了猶豫了一會道:“那好我就賣貴國天子一個面子,暫不為難蕭銑了。”

  歐陽詢聽此拱手道:“如此就太好了。”

  林士弘欣然道:“其實朕早有心與趙國同盟,但一直怕趙皇看不起孤,眼下貴使能夠親自前來,朕不勝高興。希望貴使這一次能傳達朕的善意給趙皇,兩家共為同盟,永為友好,不知趙皇陛下意下如何?”

  歐陽詢聽了欣然道:“楚皇陛下有如此想法,實在太好了。吾主實也很有意結識,陛下這當世豪杰。”

  歐陽詢事實上也是明白,眼下李唐攻破蕭銑,下一步勢必要以荊襄上游對下游的優勢,東進進兵,故而林士弘這時候著急了,眼下急需與趙國聯盟,好共同抵抗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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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 無間道

  秋季轉眼而去,幽京迎來的入冬以后的第一場飛雪。

  大雪紛紛揚揚,灰瓦黃墻上刷上了白色,大道上也為積雪所埋。

  在城南數百身披赤甲騎兵引道緩緩而行,后方馬車拖拽,一輛馬車為三軍簇擁之中,緩緩前進。

  在馬車內,炭盆內的炭火微微燃著,李重九正閉目養神,手邊放著一疊的奏折。

  這時候馬車外輕叩兩聲,內廷官高勝的聲音從外傳來:“陛下,御駕已是抵達幽京。”

  李重九聞言睜開眼睛,挑開車窗上的棉簾,幽京南城城門已是在面前,城垣高聳,城樓屋檐低垂,透出一股巍峨之感。

  李重九淡淡道:“取消百官在臨朔宮迎候之儀,還有獻虜闕下之事,擇期再議。”

  “諾,陛下!”高勝聽得李重九吩咐后,高聲道:“起駕!”

  南城的城門,轟隆隆地打開,在滿城飛雪之中,李重九率著平定高句麗,山東的得勝之師返回幽京。

  一個月前自山東青州城攻破后,李重九留下宋金剛率軍鎮守,一面安撫百姓,一面招兵,大肆操練兵馬,威懾江淮的杜伏威。

  趙國這一次一共收得山東,東萊郡,北海郡,高密郡,瑯琊郡,東海郡,濟北郡,齊郡七郡六十五縣,戶三十余萬。李重九命宋金剛在青州招兵,汰弱留強,還提拔宋金剛為御衛軍將軍,從三品,令他在青州軍揀選一萬人,充實入御衛軍。

  如此趙國府軍六衛之數已是全部整齊,每衛額定軍卒一萬五千人。

  翊衛軍大將軍王馬漢,所部將領烏古乃,翊衛軍為御林軍跟隨李重九左右。

  武衛軍大將軍為薛萬徹,所屬將領秦瓊,羅士信駐幽京。

  驍衛軍大將軍為尉遲恭,所屬將領薛萬徹,駐太原。

  屯衛軍大將軍為徐世績,所屬將領蘇定方,曇宗,李義滿,駐河南。

  侯衛軍將軍為單雄信,所屬將領乞阿術,駐洛陽。

  御衛軍將軍為宋金剛,駐山東。

  不過經歷連番大戰后,武衛軍,屯衛軍傷亡都不小,需要休整,補充兵額。而御衛軍,侯衛軍剛編成,戰斗力還不強,也需要時間休整。不過此次攻打高句麗,還劫掠了大量的財寶,軍糧,充實了趙國國庫,總算填補了打了一年戰的虧空。

  李重九心底盤算著得失,這時候車駕已是抵達了臨朔宮。

  “陛下,到了臨朔宮了。”

  李重九微微皺眉道:“朕說了朕這次回京,只想要悄悄入城,不想要大動周章,驚動百官和百姓……”

  “陛下,微臣確實沒有吩咐百官來迎候,是皇后和嬪妃們聽說陛下回宮了,所以來宮外迎候的。”

  李重九聽了臉上怒色瞬間煙消云散,當下挑開車簾下了馬車,但見宮門闕下,自己的皇后和妃子都等候在那。

  李重九走到宮闕前,對楊娥皇道:“這麼大的風雪天,你們怎麼來這里迎候朕了,凍壞了怎麼辦?”

  楊娥皇溫婉一笑,卻沒有說話。室得蕓的口氣有點幽怨道:“陛下不是說,此次征討高句麗少則一個月,多則四十日就會回來,可是怎麼知一去三個月,陛下,君無戲言啊。”

  李重九聽室得蕓這麼說,笑了笑道:“你最近漢話長進得不少,跟誰學的呢?”

  “是蘇娘娘教我的。”

  李重九聽了微微一愣,待轉過頭去,只見蘇妙向他低頭行禮。李重九溫和地笑了笑道:“你來宮里久了,與嬪妃們都還相處得慣嗎?”

  蘇妙上身穿著小袖窄衣,露出她美好的曲線來,額上又貼著一抹額黃分外奪目。只聽她言道:“幾位姐姐都對我好極了,在宮里數月雖都不見陛下,臣妾雖思念得緊,但與其日日見得陛下,倒不如從萬千人口中道得陛下攻下高句麗,平定山東來得歡喜。”

  這一番言辭說得李重九很是高興,不由哈哈大笑,他將蘇妙扶起來,轉過頭去但見李芷婉,也是笑吟吟地站在那,但卻沒有說話。

  李重九不用猜,也知道李芷婉絕對又吃醋了。不過李芷婉無論如何吃醋,在別人面前卻不會發作,很懂得為妻之道,永遠在外人面前給自己留著威嚴,倒是私下肯定會對自己發發牢騷。

  不過有時候李重九就是喜歡看著李芷婉,對自己一臉吃醋發怒的樣子。

  “回宮吧,朕要考校一下鷹兒的功課。”

  “陛下,你遠征回來累了,還是休息一下吧。”

  “不,朕看見你們什麼疲勞也沒有了,今晚家宴,大家都好好說說話。”

  三日之后,李重九在幽京舉行獻俘大典,高句麗王高建武與高句麗王室眾人背綁雙手,身穿白衣,行于大道之上。幽京無數百姓涌到街道上觀看,一睹這一幕。

  但見趙軍金甲武士在前領路,高句麗人垂首而行。還有繳獲的無數高句麗王室器物,也是隨之一同展示,讓百姓們大開眼界。

  當年楊廣三征高句麗失敗,各郡百姓聽聞要征遼,無不逃亡。楊廣雁門之圍后,迫于民間壓力,這才下令終止征遼之意,民間百姓這才舒了口氣。但百姓已將征討遼東視為死途,有時征討遼東消息一出,整個村落都逃得不剩一人。

  而今李重九僅用三萬人馬,一萬新羅援軍,就渡海攻破高句麗王城,將高句麗的皇帝。

  見到高句麗王,就如同一普通人般被押解獻俘,眾百姓看到高建武垂著腦袋,全然不復一個國主的威嚴,不由大為失望。想到遼東之仇,無數子弟死于異鄉,百姓們不由對此人怒視,若非一旁士卒阻攔,早就投磚將高建武活活砸死了。

  “高句麗國主也不過如此啊。不見得如何了得啊。”

  “當初為何我們百萬大軍,也未能攻下遼東呢?”

  “是啊,為何陛下就能手到擒來,將這番王拿下。做到百萬大軍也不能做到的事呢?”

  在人群之中,在一旁奉杜伏威,輔公佑二人使命出使趙國的左仙游,籠著袖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一朝為臣虜,拉出來游街,獻俘太廟,什麼為王的尊嚴也沒有了。趙國皇帝這麼說,就要警示天下,與趙國為敵的下場。同時也激勵民心士氣,向趙國子民顯示自己的武功啊,左仙游自言自語地說著。

  左仙游想了想,當初吳王將一切注都押著李唐身上真是失策啊,他沒有料到趙國如此快就平定了山東。眼下趙軍收編了青州軍,陳兵彭,徐之間,吳王這才有所緊張,不是太遲了嗎。

  左仙游搖了搖頭,想到這里出使趙國,同時背負了杜伏威,輔公佑二人的使命,同時他也與趙國細作相互往來。他感覺自己頭都要大了。這個時候沒有無間道一說,但同時游走多人之間,實在令他心累。

  到了趙國鴻臚館,接待左仙游的是鴻臚寺卿裴矩。

  裴矩的名聲對于左仙游來說是如雷貫耳,此人當年為楊廣寵臣時,可是可以一言興邦,一言滅國的人啊。

  裴矩笑得十分和藹,令左仙游的緊張之意卻沒有少了幾分。裴矩對左仙游道:“陛下,有事不能抽身,故而不能親自前來,所以讓老夫好好招待貴使,一盡地主之誼,貴使來幽京若是有什麼想游玩的地方,老夫會安排鴻臚寺的官員,陪你前去的。”

  左仙游苦笑道:“我來幽京,乃十萬火急的事,怎麼敢去隨便游玩,只請求能立即見趙國陛下一面。”

  裴矩聽了淡淡地道:“陛下有交代了,貴使有什麼話與老夫說也是一樣的?對了,今日押高句麗王獻俘太廟一幕,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左仙游額上微微滲汗,在裴矩面前他感覺二人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的談判對手答道。

  裴矩笑了笑道:“那貴使可以將這一幕回去告之吳王。”

  左仙游臉皮一跳,干笑了兩聲,心想難道趙國平了山東后,下一步就是真要下江淮了嗎?故意在獻俘太廟一日,安排自己到幽京,不就是要自己看這一幕。

  左仙游道:“既然裴公可以全權負責此事,那我就實話說了,當初貴主與吳王有默契,以淮河為界,兩家相不侵犯,而眼下宋金剛率人馬屯駐于彭,徐之間,不知為何啊?”

  裴矩笑著道:“貴使誤會了,宋將軍陳兵彭徐,乃是要防備李唐徐州總管王世辯,並非是對江淮不利。貴使我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幾年你也沒少收我們趙國朝廷的錢,你是不是有時候也該為我們趙國考慮一下呢?”

  左仙游一臉尷尬,身子在裴寂面前就更矮了幾分言道:“裴公好說,事實上某此次前來,還奉了輔伯之命。”

  “是輔公佑嗎?”

  “正是,輔伯當初輔助吳王起事,打下了江淮軍今日天下,但對于吳王降唐之事一直十分不滿。所以輔伯有言,他希望能取代吳王,成為江淮軍領袖,希望趙國能幫助一二。”

  裴矩聽了不由露出大感興趣之色問道:“我記得輔公佑與吳王可是刎頸之交吧,怎麼也反對起吳王來了。”

  左仙游見裴矩相詢笑著道:“此一時彼一時,打天下時可以同患難,不等于將來可以共富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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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 講武堂

  臨朔宮書房內。

  裴矩正在向李重九稟告與左仙游商談后的情況。

  裴寂說完后,李重九拍著龍椅笑著道:“你說輔公佑想推翻杜伏威,再幫助我們對付李唐。這輔公佑不怕會是引狼入室嗎?朕記得朕的名聲,在外人可是一貫不太好啊。”

  說實話,李重九混到今天,確實名聲不怎麼樣,當初大軍救援鄭國,趕跑唐軍,李重九順便還攻打洛陽,將王世充給作了。因此之事,李唐上下沒少拿這件事來攻訐李重九,對此人狼子野心,狡詐無義。

  而在除唐趙二國的人看來,李淵已經是夠無恥,但也沒有無恥到李重九這地步。

  而眼下李重九名聲在外這麼差,這輔公佑還敢找趙國合作,那麼其中確實要思量一二了。

  “輔公佑有什麼條件嗎?”

  “輔公佑只說,若趙國願支持他為江淮軍之主,他願意效忠大趙,一並對抗李淵。此外的條件以后再說。”

  李重九聞此點點頭道:“也好,那你告訴輔公佑,此事朕會幫他,事成之后,朕一郡之地為酬謝。”

  裴矩道:“諾,陛下。”

  裴矩走后,新任中書省仆射,魏征,王珪,以及中書令溫彥博,還有中書侍郎,六部尚書一並齊到。

  李重九先看向工部尚書趙何然問道:“永濟渠疏通之事,辦得如何了?”

  趙何然回稟道:“陛下,此事已是大半妥當。何稠與周博兩位努力下,永濟渠已是大半得到疏通。今年秋季下了一場大雨,現在從幽京至洛陽用永濟渠上已可通行三千石以上的大船。就算今年冬季枯水,也預計可有兩千石左右大船可以通行。”

  李重九龍顏大悅笑著道:“此事辦得很好,可以重賞何,周二人。”

  魏征出首道:“陛下,何,周二位大臣,雖疏通了永濟渠,但河道行臺的架子太大,臣算過這筆帳。每日所支,不遜色于為朝廷供養一支一萬府軍人馬的支出。”

  魏征接著言道:“眼下河道已是疏通,微臣看是不是將人員精簡一點。”

  李重九記得上一次魏征就為此事與自己很不快。不過這一次李重九覺得魏征說的有道理,當下道:“可以精簡,此事你與工部,還有河道行臺商議一下,看看能夠減多少人,擬出一個章程給朕看。”

  “諾。”

  魏征這麼剛剛奏完,這邊戶部尚書林當鋒出首言道:“陛下。今天秋季已過,秋收已是完成。我趙國各地除了山西歉收外,其余各地都是豐產,弱水州都護府提議。將河北糧倉之米調到塞外,在懷荒鎮設立軍糧倉庫,效仿黎陽倉。洛口倉之用。”

  李重九攻下洛陽,奪得了王世充的洛口倉。擊敗宇文化及,得了黎陽倉。這兩倉都是當年大糧倉。因為有洛口倉和黎陽倉的支持,李重九無論是對河南,還是對山東,以及河東用兵,都是不需要從郡縣上調集軍糧的。

  只要大戰一起,就是從洛口,黎陽兩倉那用船運糧。糧船馬上就可以隨河流,運至軍中。正因為有黎陽,洛口兩倉,所以河南河北各郡縣的糧庫都是自給自足的,不需要向中央輸貢,要不然李重九為何那麼有底氣,一口氣免得河南各郡三年糧賦。

  這也是今時不同往日,以往隋末大亂時,河北各郡鬧饑荒到了人競相食的地步,而現在李重九占據河北十年,國泰民安,今年又是豐年。而眼下河北豐收,所以這米糧馬上就有人打上了主意。

  但是王君廓向自己建議,將河北富裕米糧,運到懷荒鎮其中用意卻頗令人商榷。

  李重九問道:“難道今年懷荒鎮鬧了饑荒嗎?”

  “陛下,並非如此。”

  “既然這麼說,那麼王都護是借此投石問路,看看朕是否有揮師塞外的決心呢?”

  這時候王珪上前言道:“陛下,突厥處羅可汗,自從將突厥王庭從漠北遷至漠南以來,其王庭所在實已是大大靠近邊塞。若是我軍以輕騎從懷荒鎮出兵,實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擊突厥王廷。不過以我看,王都護並非是要突襲突厥,而是未雨綢繆,若是將來突厥一旦有變,我北向用兵,亦有足夠糧草支持,這也是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李重九看向林當鋒問道:“河北諸郡可以調多少軍糧?”

  林當鋒道:“初略算了一下六十萬斛。”

  李重九道:“若解三十萬斛,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林當鋒給李重九算了一下,李重九皺眉道:“不行,這在路上消耗也實在太多了。”

  林當鋒道:“士卒負糧三斗,而自食一斗,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從幽京至懷荒鎮。沒有水運,只有讓人用牛馬來拉拽,所以難免路上就消耗多了。”

  李重九道:“既然如此今年先押十五萬斛,明年開春后再押十五萬斛。”

  “諾。”林當鋒當下造辦。

  這邊林當鋒剛剛奏完,禮部侍郎高徐道言道:“陛下,今年武試已是結束,各郡共錄取士子三百二十人,現都在幽京候命,敢問陛下是否挑選之后,送入六衛府軍。”

  “暫時先不要。”李重九反對。

  他躊躇了一會道:“朕決定讓他們現在幽京先訓練一段日子,可以請府軍中優秀的將官,來指導他們。”

  “不,不是一段日子,而是朕決定效仿如國子監一般,設立一個講武堂,無論是士子還是府軍之中優異的士卒,將官,得到推薦后都可以來講武堂學習。學習之后再進入各軍之中,從講武堂畢業的學生,他們可以被優先提拔。”

  “講武堂?如國子監一般,這簡直聽所未聽,聞所未聞啊。”眾臣們都是不解。

  事實上李重九這也是模仿現代軍校的作為。

  在中國最早提出軍校概念的,是王安石,理念也是從讀書人中培養將領,但是此事隨著變法失敗最終半途而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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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布衣之怒

  寒冬臘月,朔風勁吹。

  幽京左近都是白雪茫茫,山河一色。

  在幽京城東郊,這里是幽京大作匠坊所在。

  幽京大作匠坊設立三年有余,這里已是了趙國第一兵工廠,直屬于趙國工部管轄,每日超過五千匠人在此打造兵器,另外還有一千駐軍嚴格把守四周,防止他國細作竊取趙國先進科技。現在趙軍銳器火油彈,伏牛弩,三石弩機,八梢砲都是從幽京大作坊坊榮譽出品。

  因為幽京大作匠坊的存在,城東這里,也逐漸成了一座新城。

  這一天剛剛從坑上披衣起床,準備上工的匠人們,突然聽到城外校場那傳來一陣雄健至極的呼喝聲。

  原來在城外校場,趙軍的新建講武堂成立了。

  講武堂一期士子,一共五百人,其中三百二十人是通過武試進來的學子,一百八十人則是從駐扎幽京兩大府軍翊衛,武衛兩軍中將官選拔的。這些將官都是在作戰中功勛卓著的將官。

  而在朔風勁吹,鵝毛大雪飄下,站立在校場的五百名講武堂新生,身上都是覆蓋了一層白雪。他們左右都是講武堂的教官,他們也同新兵這般一並在雪中負手站立。

  來濟自考上郡武試后,也被選拔來此,與他的兩個好朋友張文瓘,孫處約分道揚鑣,走上一條不同之路。來濟本以為自己身為來護兒之子,將門世家會別有優待,哪里知道什麼都沒有。

  在天寒地凍之中,一陣馬蹄聲遠遠而來。

  來濟瞇著眼睛朝遠處望去,但見一名穿著戎服之人。從風雪中策馬而來,身后趙軍廷衛軍騎兵簇擁在后。

  來濟沒有料到大趙皇帝,就如此出場,他以為李重九會坐馬車,或者玉輦而來。沒想到李重九就簡簡單單。輕騎簡從的策馬而來,連身上穿得也不是龍袍,而是將領受禮時候的戎服。

  李重九到了臺前甩鐙下馬,動作極其嫻熟,這一技藝讓來濟差一點鼓掌喝彩起來,這位馬上得天下的皇帝馬術顯然十分高超。僅僅是這一手已是震服了來濟。臺下的新生。

  “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五百新生一並對李重九致以軍禮。雄健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校場上回蕩著。

  “起來吧。”

  眾新生中不少人都是頭一次見到李重九,皆是激動不已。而來濟是第二次,不過在普救寺那一面,不過匆匆。李重九當時不過是尋李芷婉而去。來濟卻沒有覺得這位大趙皇帝如何,但今日一見,其雄姿實在是令他敬佩不已。

  李重九走到上臺上,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並帶著軍人特有的簡練,雙目審視起在場新生。

  最后李重九大聲對新生道:“諸位請昂起頭來,看向朕。”

  新生們則是各個挺起胸膛。

  “諸位。今日是幽京講武堂開學的一日,也是汝等成為軍人的一日,朕既托名為講武堂山長,卻實際日后卻很少能有與諸位見面的地方,眼下就在此和大家說一說朕的心底話。”

  李重九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著。他的話抑揚頓挫,令每個新生不由將身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在說心底話之前,朕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來講武堂是為了什麼?在你們成為新生的第一日,你們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如果有的人。是為了升官,是為了發財,是以為能在這里鍍金一層,回到行伍里,更容易得到提拔和升遷。那麼朕告訴你們來錯了。”

  李重九的話說得很嚴厲,在場不少士子事實上都有點這樣的心思,但聽李重九這麼說來,眾人露出點不自然的神色。

  “子曰,士志與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朕知道你們這里不少人,沒讀過書,這句話是孔子說的,意思是大丈夫若立下志向,卻穿不好吃不好為恥辱,那這樣的人不配與我說話!”

  眾新生陷入了沉思之中,風緩緩的吹著。

  “大丈夫立下志向,就是守得住清貧,不能在意他人指指點點,甚至有時候還要受辱。知道朕最佩服漢朝哪一位將領嗎?朕最佩服的是韓信,大丈夫含怒而不發,故而韓信能忍胯下之辱,為了一時之氣,拔劍而起與人爭斗的就是莽漢。大丈夫能忍天下之不能忍,故能為天下之不能為之事。”

  說到這里李重九頓了頓,又道:“朕還佩服一人,這人名氣遜色韓信多,不過同樣令人朕敬佩。此人名為唐雎,乃是戰國時魏國策士。他手無縛雞之力,卻敢替魏國出使當時的強秦。當時秦王要取魏國五百里地,魏國不肯,秦王怒著威脅唐雎說,你聽說過天子之怒嗎?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雎平靜地說,那大王聽聞過布衣之怒嗎?”“秦王冷笑說,布衣之怒不過免冠徒跣,以頭搶地耳。唐雎說不,布衣之怒,專諸刺王僚,聶政刺韓傀,要離刺慶忌,此三人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寢降于天,今日再與臣就是四人。”

  “說到這里,說完唐雎目視秦王,拔劍而起道,‘大王,若士發怒,必伏屍二人,血濺五步,天下縞素。’”

  眾新生聽李重九的話都是入神,甚至連大雪覆身,也是不聞不覺。唐雎布衣之勇,振奮人心。

  這時候李重九身軀挺得筆直,正色道:“諸位,韓信能怒而不發,唐雎則有布衣之怒,二人同樣令朕敬佩,你們之中有讀書的士子,也有戎馬半生將官,我今日舉他們二人例子,是告訴大家,讀書人就算是學富五車又如何,男人沒有血性就是一人懦夫,書讀得再多,也是懦夫。同樣的為將者,若不能忍辱,就是莽漢。所以朕開設講武堂,是為了讓士子們培養自己的血性,而讓將官們懂得什麼是克制。”

  “當一個男人有了血性以及克制,才能真正的被稱作軍人,這樣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志向,就將會百折而不回,勇往而直前。”

  眾士子聽得不由呼吸都變得急促,來濟心道這是讀書半輩子都聽不到的文章啊,振振有聲,可聽金石回響。

  而來濟身旁不少士子此刻都是目涌熱淚,掌聲突然在校場上響起,久久不息。

  風雪倏然也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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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幾人稱孤幾人道寡

  唐之后,開科舉之道,讓讀書人專事科舉,以至文武殊途。到了宋,明兩朝,有感于唐朝末年,軍閥割據,所以朝廷上下講究以文御武。讓讀書人專門去讀書,不要學習武事,而專門讀書好了,打戰的事專門由武將擔當。

  習文不習武的讀書人,就容易喪失漢隋以來一直傳承的尚武精神。

  尚武並非是去讓人去和別人持強斗狠,而是通過競爭,來培養男人心底的血性。而一個讀書人失去血性,只有兩種樣子,一種是懦弱不敢當事,大事臨頭做縮頭烏龜,沒有擔當,還有一種就是在現實中通過牢騷,抨擊各種不公,以這種挑戰權威的方式,來假裝自己很有血性。”小說“小說章節

  一直被后世視為先進的科舉選拔之制,但最終反而成了毒瘤。科舉制事實上還不如漢唐時,以察舉制,征辟制選拔方式,雖然士族門閥壟斷了人才資源。但至少貴族世家中男子,培養方式下一代的方式不會偏科。

  當然李重九反對科舉制,而並不是要廢除科舉制,眼下士族力量空前強大,不用科舉制的方式,無法將選材大權把握在自己手中,這是從國家利益上來考量。

  只是他將科舉制取材方式改一改,改變隋唐明清單單以文取士的陋習,同時給讀書人第二個出路,就是入講武堂學習,有了這條出路,讀書人就不會只在讀書科舉之路,也可以文武兼修。李重九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培養讀書人的尚武精神。

  自漢唐以后,中國真正用讀書人來當兵。袁世凱算是第一人。當時中國經歷甲午之痛后,袁世凱小站練兵。全面模仿德國軍制,吸納有文化的讀書人。有志青年當兵,成就了中國近代陸軍的雛形。

  就在幽京這風雪連天時,關中灞水河畔的長安城也是落下一場大雪。

  大雪覆蓋了宮殿上的琉璃瓦,在廣袤的屋舍中,入夜的鐘聲,悠然回蕩。

  李淵所在無極宮中,一片燈火通明。

  大唐之主李淵,此刻正看著左右近侍在他面前緩緩展開的地圖,目光森然。

  一旁內史令蕭瑀向李淵道:“眼下征梁之戰已是大獲全勝。我軍攻勢凌厲,已是攻下江陵,蕭銑不戰而逃,率萬余士卒和家眷,乘舟逃亡。李靖率戰艦追擊數百里,后得知楚帝林士弘陳兵下游,故而暫時退兵。眼下荊州,交州諸州各郡都已是獻表投降,蕭銑只剩下豫章等數郡茍延殘喘。”

  李淵笑了兩聲道:“李孝恭。李靖二人破蕭銑如摧枯拉朽,二人著實令朕欣慰啊。”

  劉弘基道:“陛下你看,破了蕭銑新收之地,加上不久前又破了王世充。兩者之地並在一起,昔日大隋的江山,我大唐已是打了一半有余。”

  蕭瑀言道:“是啊。陛下,現在剩下半壁江山。趙國又居其半,而剩下就是已降伏陛下的杜伏威。還有楚帝林士弘,漢陽太守馮盎三家,其余盡數為大唐所有。”

  聞此李淵頗有感慨的撫須言道:“昔日隋失其鹿,天下群雄並起,你爭我奪,形勢比漢末更亂十分。朕當初從晉陽起兵時,立下大志要掃清寰宇,掃平天下群雄,而今終于得其半壁江山。屈指算來,朕只用了還不到五年。”

  李淵滿臉得志之情,他不知在另一個時空中,他也是用了五年,還平定了竇建德,王世充,蕭銑,林士弘,馮盎。

  李淵創造了一個歷史,他是繼秦始皇后,用時最短一統天下的帝王,這個記錄不僅空前而且絕后,到了今天也沒有人打破。而這個時空,李淵卻遇上了李重九,但即便如此不出五年,攻下了半壁江山,已是足以令人自豪了。

  聽了李淵這麼說,劉弘基,蕭瑀二人一並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劉弘基道:“設使天下沒有陛下,當世之間不知幾人稱孤幾人道寡,此都是陛下之功。”

  李淵聽了微微一笑道:“劉愛卿,你也不必用曹操的話來誇朕。朕雖今日之霸業,不遜色于曹孟德,但卻不敢與他相提並論,此人胸襟氣度實勝過朕啊。”

  李淵說得是心底話,他起勢如此之速,對外依靠是對突厥卑躬屈膝,不惜以金錢子女賄賂,甚至割地討好,對內則是大力依靠關隴門閥和舊朝官吏兩大體系,幾乎算是大隋體系上重新長出的新芽。

  而曹操不同,對外滅烏桓,征鮮卑,破突厥戰無不勝,而對內挾天子以令群臣,任何敢反對他的大臣,如伏皇后一族,荀彧,孔融說殺就殺,強橫無比。所以李淵在這點上有自知之明,他自承不如曹操。

  蕭瑀這時候對李淵道:“陛下,江淮軍舒國公輔公佑派心腹送密信至長安,言吳王杜伏威自破李子通后,心懷異志,有不臣之心,並且與趙國互通款曲,暗中往來。另外洪州總管張善安秘奏,言杜伏威破李子通后,在丹陽厲兵秣馬,有攻打洪州之意。”

  大殿中頓時安靜下來,李淵雙目一瞇踱步在大殿上,他陡然龍袍一甩,回首對蕭瑀道:“輔公佑,張善安二人同時寫信于朕,說杜伏威有詐,此間未免太巧合了。”

  劉弘基道:“陛下,杜伏威自封吳王后,雖加封輔公佑為仆射,但實際上卻是明升暗降,將他架空,奪去兵權。這輔公佑故而懷恨在心,設計要害杜伏威也說不定,但就算沒有輔公佑,張善安二人秘奏,但杜伏威真是否那麼清白,忠心于我大唐,我看倒是不見得。”

  李淵聽了哈哈一笑,用手指了指劉弘基道:“弘基之言,向來深合吾意。”

  蕭瑀道:“陛下,輔公佑若要在江淮軍中挑起內斗,我們本可置之不理,但若是輔公佑沒有得到我們回應,轉而向趙國求助,以李重九之性格,勢必插手江淮之事。”

  劉弘基點點頭道:“蕭內史說的不錯,李重九新得山東,下一步就是江淮了,得隴望蜀這很合理。何況李重九此人本就是永不知滿足的人。”

  “那你們說朕要幫輔公佑一把嗎?”李淵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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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 鳥盡弓藏

  蕭瑀聽李淵這麼說,進言道:“陛下,依微臣之見,這輔公佑沒安好心,似想要在唐和趙二國間左右逢源。陛下還是千萬小心。”

  李淵聽蕭瑀這麼道,笑著道:“你的意思與朕不謀而合,輔公佑這點心思,朕若是看不破,豈非令天下人笑話,但是江淮這里,朕還是必須要插手。”

  說到這里,李淵頓了頓言道:“眼下天下大半已平,唯獨趙國割據自立,李重九此子稱帝,猶自想與我大唐頑抗到底。朕要一統之心不可更改,眼下論得上勁敵的只余下趙國一國,若是趙國一平,那麼杜伏威,林士弘之流,皆不足道哉。”

  “眼下王世充,蕭銑已破,朕決定厲兵秣馬之后,就大舉伐趙,兩位愛卿以為如何?”

  蕭瑀,劉弘基二人聽李淵這麼說,對望一眼。

  劉弘基道:“陛下,唐趙之間,肯定是要有一場決戰,區別只在早晚。依微臣之見,早打比晚打好。”

  李淵笑著道:“劉愛卿,又和朕想到一起去了,說說你的理由是否又與朕不謀而和。”

  劉弘基當下道:“我的大唐的腹心是在關中,我大唐府軍的折沖府有二分之一在關中,折沖府上下二百五十八所,有府兵二十六萬整,此乃舉關中之眾以臨四方。”

  “但現在關中受制于洛陽,李重九據洛陽,掐斷江淮水運糧道,已令我關中十分疲弊,長安百姓生活艱難。若是長此以往,對我大唐不利,國力日下。所以微臣認為早打,比晚打好。”

  李淵聽此不由撫掌笑著道:“劉愛卿所言極是。”

  蕭瑀道:“陛下,李重九並非王世充,蕭銑之流。此戰不好打啊。四年前李重九氣候未成,不過居一偶之地。即敢攻打太原,河東諸郡,雖最后被我軍擊退,但我太原也淪陷于其手。而今李重九羽翼已豐。又新破高句麗,平定山東,趙軍上下連戰連捷,燕趙之兵又素來勇猛敢戰,絲毫不遜色關中府兵,要與之交戰,我們未有足夠勝算。”

  李淵言道:“哪里有到十足把握的戰。再去打的。李重九確實並非王世充,蕭銑之流,四年來他的勢力成長不少,但我也並非是四年前的李淵。唐趙勢必有一戰決戰。朕要先發制人,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願聞陛下胸中韜略!”

  李淵手持竹杖走到平鋪開了的羊皮地圖之前,左右侍從心知他們君臣要商談極為機密之事,故而都是退下回避。

  大殿之內,只剩下君臣三人。

  李淵當下將竹杖向北一指道:“朕決定令絳州總管襄武王李琛,率軍河東軍三萬,出絳州攻打太原郡,此為第一路。”

  接著李淵的竹杖南滑道:“朕再令淮安王李神通,襄邑恭王李神符,淮陽王李道玄,率軍兩萬河內軍,從上黨出兵攻打河陽,此為第二路。”

  李淵的竹杖繼續南滑:“朕再令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率十萬關中府兵,出潼關攻打正面洛陽,此為第三路。”

  “再令河間王李孝恭,廬江王李瑗,率巴蜀軍八萬,出襄陽,攻偃師一帶,此為第四路。”

  “最后令吳王李伏威,率江淮軍五萬,渡淮水攻山東,此為第五路。”

  “五路出兵,共計二十八萬,並力攻趙,令李重九首尾不能相顧!”

  劉弘基與蕭瑀聽了李淵龐大計劃,不由嘆服,這一次出兵乃是李唐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當初討伐王世充時,也不過出動了十萬府兵。顯然李淵是拿出家底子,以傾國之兵,與趙國決戰,然后畢其功于一役,徹底擊敗李重九。

  蕭瑀等人也是明眼之人,這五路大軍來勢兇猛,但河東和江淮那兩路的目的,不過是牽制趙軍之用。真正的殺手還是攻打洛陽這三路大軍。

  這三路大軍中,最精銳的當屬出關中的十萬府軍,以及攻打滅蕭銑得勝后,由唐軍名將李孝恭,李靖率領的八萬巴蜀軍。為了圍攻洛陽李唐一共出動了二十萬人馬,相當于這個地域趙軍兵力的十倍。

  “陛下,此戰實已是押上我大唐大半個家底子啊,此乃是傾國之賭。”蕭瑀不由感嘆道。

  劉弘基道:“陛下就是逼李重九,在此刻跟我們賭一把,我軍先發制人,也就是說現在是陛下在坐莊,李重九不得不迎戰,主動權握在我軍一邊。”

  李淵言道:“不錯,此次出兵,乃是大唐軍力的全部,精銳盡出。朕到要看看,今日的李重九到底有幾斤幾兩。”

  李淵目光森然。

  長安秦王府內。

  李世民正在府中練武場射箭。

  箭矢命中靶心,箭尾不斷地搖晃。

  “秦王好箭法!”長孫無忌在一旁喝道。

  李世民笑了笑道:“幸好,以往的技藝還沒有腿部,只是數日沒有騎馬,腿上髀肉復生了。”

  長孫無忌道:“殿下,那微臣明日就陪你去南郊騎馬好了。”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道:“你應該知道,孤腿上的髀肉,並非騎馬可以醫得。”說到這里李世民負手而立。

  長孫無忌知李世民心思,不知說什麼話寬慰才好。

  這時候秦王府謀士薛收手拿著一封信函,走到練武場中向李世民道:“秦王殿下,這是宮里傳來的密信。”

  李世民點點頭放下弓,取來信函看后,將信紙一拍苦笑道:“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可笑,可笑。”

  薛收和長孫無忌從未見李世民有如此失態,不由一並上前道:“秦王怎麼了,為何如此啊?宮里到底傳出什麼消息了?”

  李世民搖了搖頭道:“你們說樹林那麼大,鳥還沒有射盡,但是有人,卻急不可待,要將良弓深藏。你說是這是人之不幸,還是良弓之不幸?”

  “殿下!”

  李世民走到前頭道:“孤沒有事,只是父皇易帥,委太子,齊王二人兵事,太子與齊王他們都並非將帥之才。要碰到一般將領方可,若是遇上了名將可就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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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 納妃

  幽京刑部大獄,陽光撒落從上方撒落窗格子。水印廣告測試

  這里算是刑部內頗為高檔的牢房,不僅有床褥,還有書桌筆墨。

  太原之戰后被俘幽京已是四年的李淵從弟李孝基,吹了吹已是凍著硯臺,從筆架上取過筆來。

  望著窗外的雪花,李孝基重新研墨,在一張絹紙上書了‘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七個大字。

  吹干墨跡后,李孝基重新看了一邊,覺得不太好,將之揉掉,又提筆在另一張絹紙,寫上‘佳偶天成’四字。

  李孝基看了一遍,這才捏須點了點頭,露出滿意的神色。

  不久后,李孝基將此物裱好,交給一名趙國獄卒,道:“你將此物交給貴妃,就說我這個作叔叔的慶賀她大喜。”

  那獄卒聽了滿是歡喜地道:“能得永安王賜物,貴妃娘娘必定是十分歡喜。”

  李孝基笑了笑道:“此事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侄女遠嫁,這幽京內只有我一個親人罷了,但是今日怎可沒有賀喜之物。”

  獄卒聽了笑著道:“那多謝了永安王。”

  幽京城中。

  一酒肆之中。

  一名年輕男子正坐在一張桌上,緩緩飲酒。

  這男子酒喝得飛快,一杯接著一杯,換做他人早就倒了。

  不過這男子卻恍然未覺得。

  他看著一眼長街上,熱鬧的廟會,再看了一眼杯中之酒倒影自己的面容,不由長嘆一聲。

  一旁的人勸道:“這位公子,你們喝,再能喝也是要喝醉的,有什麼傷心事不如說出來,雖然我幫不了你什麼。但至少也是痛快,不如此飲酒傷身啊。”

  那男子看向這人點點頭道:“多謝大叔提醒。”

  “呦,聽公子你的口音,是河東來的。”

  “不錯。晉州人。”

  “那公子遠到此為了何事啊?”

  這男子嘆了口氣。眺望向遠方的宮墻道:“我畢生摯愛的一個女子,馬上就要嫁人了。”

  這名酒客聽了頓時露出恍然的神色道:“原來如此啊。不過以公子人才相貌,都是人中龍鳳,若是公子能努力一下,說不定能讓姑娘改變心意。”

  那男子點點頭道:“不錯。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我不遠千里來此,就是想來懇求。”

  “那公子還為何不去?”

  “因為我走到這里,卻發覺這畢生摯愛的女子,從來也沒有鐘情過我。在她心底那個人,遠遠要比我柴某重一百倍,我在長安足足等了她八年。而她卻足足等心底那個人八年。”

  那酒客聽了唏噓道:“天涯何處無芳草,這位姑娘既是已鐘情他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回心轉意了,那麼公子還是看開了點才是。公子。男兒有淚不輕彈啊。”

  那男子聽了將眼眶上的淚水一抹道:“這位兄臺教訓的是,是啊,當初我以為她已死在黃河邊上,心中追悔莫及,我想若要她活過來,我柴某就是做任何事情也是甘心。”

  那酒客聽了道:“公子,真是千古第一的癡情男子,到底什麼樣的女子值得公子如此呢?看開點,公子還年輕嘛。”

  “因為她值得。”說完這男子抬頭又看向北邊。

  這時候,長街之上更是熱鬧了。

  酒肆內無數人都涌到旁邊觀看,一人笑著道:“今日乃陛下納妃之喜,我等百姓也是沾光了,有這等廟會可看。”

  另一人道:“是啊,陛下,從未忘記我們百姓,真正的與民同樂啊。”

  “是啊,我等也只有祈求陛下夫妻和睦了。”

  那酒客聽此不由道:“公子,你看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如與我們一起沾沾陛下今日的喜氣,他日公子也會找到如意佳人的。公子,公子。”

  酒客轉過頭來時,酒樓上那方才飲酒的人,早已是離開。

  臨朔宮里。

  一大早宮女和內侍們,早早就清掃地上的積雪。

  唰唰的聲音響起,積雪被堆在了一旁宮墻的角落里。

  寒冽的北風吹過,令少女朱顏也有幾分生疼起來。臨朔宮各處貼著喜字的宮燈,宮女內侍相扶,戲耍打鬧,宮闕內不時傳來的笑聲,倒是減少了幾分冬日的嚴寒。

  “真沒半點規矩。”劍雪努了努嘴,將窗子合上,對正在窗前梳頭的李芷婉道,“小姐,都說燕趙之人,親近番夷,風俗近乎胡風。你看這些內侍宮女放肆的,若在長安宮里,這麼吵鬧的,必要拖出去打了。”

  李芷婉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對劍雪道:“今日怎麼說也是我出閣的日子了,你就別說些其他的。”

  “是,小姐,”劍雪笑嘻嘻地道,“今日發髻你要怎麼扎呢?我給你扎到這邊好不好?”

  李芷婉道:“往日怎麼扎就怎麼扎。”

  劍雪道:“小姐,你不知道,今日出閣就要將發髻綁起來了。不可以如以往那般隨意的打扮了。”

  李芷婉聽了點點頭道:“這我倒是忘了,你替我操持吧。一切規矩從簡吧,不是說了,就弄個儀式,再在辦個小宴就好了嗎?”

  劍雪道:“小姐,你有所不知,你說簡略,但是內廷府里的人,卻不敢簡慢,僅僅是儀服就來了十幾件給小姐你挑選。”

  說到這里劍雪滿是得意地道:“誰不知道,小姐你是陛下心頭上的人呢?就算小姐你說隨便,下面人也不敢隨便的。”

  李芷婉聽了笑了笑道:“這都是你們這些人,愛與人攀比爭風吃醋的。小九待我心底幾分,我心底有數。至于外人看來如何,我又如何在意。但凡夫妻二人相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心底知道就好了,沒必要再外人面前擺出我處處得寵的樣子。”

  劍雪聽了嘟起了嘴道:“小姐,你是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哪里知道我們心底做緊呢。哪個蘇妙,我一看就覺得她是狐媚子,那日在迎候陛下時候,皇后娘娘都不說什麼,就她在那獻殷勤。”

  說到這里劍雪意識自己失言道:“小姐,我就是隨便說說,在陛下面前,你可別因為此事對他生氣,這樣顯得你小氣了。”

  聽到這里,李芷婉笑著道:“劍雪,那可難了,我在陛下面前可從不掖著藏著。”

  說到這里主仆二人,不由笑呵呵地笑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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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人生得意須盡歡

  殿外又是下起雪來,雪粉飄灑得四處都是,冷冽的空氣,撲面的寒風令在外行走的宮女們都是瑟瑟發抖。

  幽京馬上又要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從洛陽宮里來的宮女,不少都是南方人,更有不少甚至是蕭皇后從江南帶來的宮女。江南女子如何忍受得幽京這樣的嚴寒。

  不過在李芷婉的寢殿內,由于通著地龍,卻是分外暖和,連堂上放著的幾盆盆栽也是開放著格外翠綠,綠油油的幾乎可以滴水。室內溫暖如春,跟著李芷婉從關中來的侍女們,人人只穿著一身夾襖,聚攏在一起給李芷婉置辦大婚的行頭。

  在屋內,劍雪給李芷婉邊梳頭邊是悠悠地唱起了木蘭詩里的那句,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云鬢,對鏡帖花黃。

  悠揚婉轉的歌聲,李芷婉聽了亦是跟著哼了起來,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

  這首木蘭詩,乃是樂府詩中的名篇,對于留著鮮卑血脈,胡風甚重的關中門閥里的閨閣女子來說,她們頗為喜歡傳唱此曲。時常處于戎機之中,北地巾幗唱起木蘭詩,有著江南女子別無的豪邁。

  李芷婉目光低垂,綰著自己青絲,輕輕地道:“年少時,我聽到木蘭詩時,常常想花木蘭脫下戎裝返家后,當窗理云鬢,對鏡帖花黃,脫下戎裝了,恢復了女兒裝。但之后是否嫁人詩上沒有說。我在想是會是何等男兒最后才能娶得此女為妻呢?后來沒料到想著想著,我也作了一番花木蘭做過的事情。”

  劍雪在旁言道:“小姐。那木蘭詩里說的花木蘭雖厲害,但比起你卻差多了。你才是真正巾幗梟雄呢。”

  李芷婉搖了搖頭道:“封疆非我所願,當初我披上戰袍,乃是為了我李家,但今日我脫下戰袍,作女兒裝,卻是甘心為了小九。比起不知嫁人與否的花木蘭,我真是何等有幸啊。”

  “小姐。”劍雪聽李芷婉這麼說,不由眼眶紅紅的。

  李芷婉笑了笑,沒有說話。而屋外的侍女們低低的吟唱聲。卻是傳到屋內。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在臨朔宮后殿。

  李虎坐在那笑呵呵的,一旁大都護王君廓,太原府牧守蘇素,及其夫人孫二娘,皆是共聚一堂。幾位當年七千寨的當家,眼下皆是早已是過了叱吒一方的年紀,而今多是鬢間已有了星霜之色。

  眾人坐在炭盆前,爐間煨酒。談及往昔歲月之事,不由都是唏噓不已。

  “太上皇,你還是少喝一些。”孫二娘不由勸著道。

  李虎笑著道:“今日我興致好,五妹難得就放我多飲幾杯。”

  孫二娘道:“大哥。你的身子一貫不好,今晚大宴時不知還有多少大臣要向你敬酒,你現在喝得這麼多。今晚怎麼辦?”

  李虎擺了擺手道:“你們不知,這樣的大宴。我是不習慣的,什麼嘮叨子太上皇。這些臣子都是小九的臣屬,與我畢竟生分。只與你們幾個老兄弟在一起喝黃酒,吃盤羊炙時候,我才是真正舒暢。我已經吩咐內務府的人,今晚就在內廳設一小宴,我就想和咱們七千寨的幾個老兄弟,嘮嘮嗑,說說心底話,前面的應酬就不去了。”

  王君廓撫須言道:“是啊,太上皇,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沙場征戰,又病得病,殘得殘,當年七千寨的老兄弟到了現在,也不過剩下二十多個了,有多少年不見。今晚曾著小九大喜這一頓酒,就咱們聚一聚,否則以后天各一方,也不知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李虎點了點頭道:“是啊,當初我們五兄妹在七千寨結義,說好的,效仿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大家一塊兒同生共死的。而今我們幾個都聚在這里吃酒,只有三弟卻不知去了哪里。”

  聽著李虎這麼說,他們知道李虎是念起了薛神醫,幾人怕他難過,都是連連寬慰。

  李虎心情才是好了一些。孫二娘也挑李虎高興的事來說,言道:“太上皇,這幾年來變化之事還多嘛,當年是我們夫婦二人莽撞,誤打誤撞將李淵的女兒劫掠上山,但若非也不會生出日后那麼多事來,更不會有今日的喜色。”

  說到這里,眾人臉上都是一笑。蘇素感慨道:“若不是惹出這事,陛下就不會被通緝,逃到少林寺出家,也不會風云際會,就去了雁門關外,刺殺始畢可汗,被封為冠軍侯,更也沒有后來拒婚之事。”

  李虎笑著言道:“這都是人的命數,誰也料不到以后之事,但若非因此,小九今日也不會成就帝業。唯一只是苦了兩個孩子,轉了那麼些年,都吃了不少苦吧。”

  孫二娘道:“太上皇,眼下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再過個年把,小九再給你抱一個孫兒,什麼苦都是彌補回來了,太上皇倒是樂得都合不攏嘴了。”

  李虎聞言哈哈大笑道:“是啊,我有了一個孫兒和一個孫女,還猶嫌不夠呢,是不是人越老越貪心啊?”

  “多生幾個兒女,享天倫之樂,這哪里有什麼貪心不貪心的。”

  大殿之內,笑聲隆隆,這時候門外道:“陛下駕到。”

  但見李重九走入殿內。李重九先給李虎見禮后,眾人也是站起身來向李重九見禮。

  眾人坐定后,李重九笑著道:“爹聊什麼聊得這麼高興?”

  孫二娘搶著道:“陛下,我們都已是商議好了,待一會儀式的時候,娘娘可不能只與太上皇敬茶,還需與我們幾人一一敬茶過去。”

  蘇素聽了皺眉道:“二娘,你這不是胡鬧嗎?眼下不同于以往在山寨時,帝王家有帝王家規矩,說出去讓人笑話。”

  孫二娘聽了眼睛一瞪,卻沒有說話。這幾年蘇素為一方封疆大吏,權威日重,孫二娘已不敢如以往在山寨時那般,頻頻罵他了。

  李重九看了一眼孫二娘,笑著道:“宋國夫人說得是,若不是你與魏國公那一日,將三娘押至七千寨,我們又如何認識,說起來你們才是我們的媒人。這一杯酒無論如何一定要敬,感謝夫人當初撮合我們才是。”

  聽了這話,蘇素,孫二娘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孫二娘橫了一眼蘇素道:“我就說陛下不會生氣吧,你看這一杯謝媒酒總算喝到了吧。”

  滿堂又是一片歡笑,蘇素連連應是。

  當夜幽京臨朔宮張燈結彩,李重九迎娶皇妃的大典亦是開始。

  在宮外也是熱鬧不已,為了慶賀李重九娶皇妃,幽京城內又開放了一夜宵禁。百姓們因此上街可以通宵達旦的游玩。而各種慶賀的儀式,也僅僅是比當初李重九迎娶皇后的規格低一些罷了。

  而在在臨朔宮外車馬云集,幽京城內凡七品以上官吏,皆允帶著家眷來宮內赴宴,簡直比新大宴還要熱鬧。

  殿內眾官吏都是開懷暢飲,殿外宮娥們在樂師的吹奏下,也是翩翩起舞,悠揚的宮廷雅樂和動人的舞姿,都讓整個臨朔宮都沉浸在這歡樂喜慶的氣氛之中。

  李重九按劍走到殿上,拿起酒杯與殿內眾臣暢飲。眾臣們一並站立而起向李重九敬酒,祝賀他今日納妃之喜。

  這些臣子都是當初與李重九一並白手起家打天子的臣子,君臣之間十分相得。眼見他們都是發自內心的慶賀自己,李重九頓時也是放開了,一一就酒飲下,並大聲長笑,十分快意。

  身為天子,日理萬機,一年之中真正能有幾日這般舒心快意的時候。

  李重九不由長吟起“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之句,眾臣聽了一並是叫好,並當堂令樂師譜曲奏出。曲子頓時回蕩在殿內,歌姬彈著琵琶清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這首將進酒,既有幾分傷感,又透著人生幾何當及時行樂的灑脫,整詩更是充滿豪情逸興,令在場的大趙眾臣們都是跟著吟唱起來。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唱著唱著群臣之間,開始放浪形跡,猜拳劃酒。趙國將領多是粗人,文縐縐的酒令是行不來的,這樣的方式更適合于他們。

  殿內的喧囂聲,漸漸傳到了殿外,幽京上空明月低垂,而城內城外卻是百官百姓一並狂歡,一並慶賀著李重九納妃之喜。

  “開開門,陛下來了。”

  洞房之內,聽了外面的聲音,李芷婉不由正要站起,劍雪連忙阻止道:“小姐,不行啊,你的遮膝要陛下挑了你才能動啊。”

  李芷婉聽了這才坐下,滿臉怒色地道:“我早就勸過陛下不要喝這麼多酒,他竟沒有聽進去,只要他不肯,哪個臣子敢來灌他,定是他自己不節制。”

  劍雪聽了連忙道:“小姐,陛下今日不是高興嘛,這可以理解的。”

  哼。李芷婉聽了猶自哼了一聲,但見李重九如此又是十分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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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 暗流

  房外傳來大嘔之聲。

  李芷婉這下坐不住了,當下自己除掉遮膝,穿著一身喜服來到房外。

  見幾名內侍正在服侍李重九,李芷婉皺眉道:“你們退下吧,讓我來照顧陛下吧。”

  “是,娘娘。”聽了李芷婉囑咐,當下內侍一並退出房門之外。

  李芷婉手撫李重九的背,半責備地道:“陛下今日沒聽臣妾的話,喝了不少酒吧?”

  李重九接過李芷婉遞來的熱巾笑著道:“今日不是高興麼,再說將酒吐了也好,人總是清醒一些,總不能這般醉醺醺的入屋,壞了你我洞房花燭之夜啊。”

  “難得你還記得今晚是我們洞房花燭?”

  李重九笑笑說:“怎麼不記得,朕還記得不是第一次和你洞房花燭了。”

  李芷婉笑了笑:“你怎麼提及此事。”

  二人一並坐在床榻上,想起以往之事,不由心緒萬千。

  李芷婉與李重九依偎在一起。李芷婉悠然道:“當初初見時候,你看人的眼睛,那目光恨不能將人衣服都剝光一樣。我怎麼料到我未來的夫君,竟是這樣一個輕薄之徒。”

  李重九摸了摸鼻子,心知這絕對是自己穿越前,自己的樣子。

  李重九厚著臉皮道:“那日初見你的時候,我就立下決心,這輩子一定要娶你當老婆,不,是壓寨夫人。”

  李芷婉冷笑道:“一個山賊,也有這種野心,想得美吧你。”

  李重九道:“反正現在不是辦到了。”

  兩人依在床邊聊著當初相識之事,互揭彼此長短,往日的種種,今日談及而來不過一笑而過。待聊及李芷婉當初在洛陽邊。為王世充部下率軍圍殺,最后墜黃河之事。李芷婉神色微變。

  二人在一起以來,李芷婉一直未與李重九提到此事,但眼下聽得李重九陡然提及。神色微變。

  李重九沉聲問道:“此事是不是你二兄做的?”

  李芷婉目光低垂。沉默不答。

  李重九輕輕哼了一聲道:“你既不回答,既已是回答。”

  李芷婉搖了搖頭道:“自小二兄想事情。就比我們幾人深遠,有時候我也不知二兄心底在想什麼,不過我既知道二兄下定決心殺我,他的心底也不會好過。從他眼神里我看得出。何況最后我不是也平安無事。”

  李重九卻不這麼想,李世民此人狠辣無情,差一點就殺自己摯愛的人,此事豈是一句難過就可以揭過的。

  李重九拍了拍李芷婉手背寬慰道:“你雖平安無事,但我聽聞你身死時,那種難受的心情……”

  李芷婉抬頭看向李重九,目光中深情無限輕輕地道:“無論如何到了最后。我不是都已成為你的妃子,今生我們二人有緣能在一起,實應該感謝上蒼的庇佑。陛下,你信世上有神明嗎?”

  李重九笑了笑道:“神明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李芷婉道:“我相信,我相信我們經歷這麼多事,分隔這麼久后,仍是能在一起,實應多謝佛祖的庇佑。能嫁給你,我今生已別無所求。”

  李重九聽了不由感動。

  二人輕輕相擁,共坐至天明。

  長安宮城東宮。

  李建成的幾位部將,如東宮長林軍可志達,東宮侍衛爾朱煥,喬公山等人,還有翊衛車騎將軍馮立,屈直府左車騎謝叔方數人都侯在堂中。這幾員大將中,爾朱煥是羯胡人,可志達是突厥人,此二人都是十分驍勇,為李建成倚重的干將,此外數人也是李建成心腹,只有謝叔方是齊王的人。

  這幾人突然得李建成相召,不知何事,都是坐在堂中,默然不語。

  “太子殿下駕到!”

  一聲高呼,左右將領都是站起身來,但見李建成大步走入堂中,腳步帶風。李建成見了眾將起身,將手一壓笑著道:“這里殿內的都是自己人,不要鬧這麼多禮數,快坐下。”

  這一句話眾人都是神色大好,顯得李建成籠絡人心還是有一手的。

  眾人也察言觀色,但見李建成神色間意氣飛揚,顯然是心情非常不錯。眾人都是李建成心腹,見他如此高興,顯然今天召他們前來不是什麼壞事。

  李建成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前傾對一旁的可志達問道:“可愛卿,長林軍操練得如何?”

  可志達用一口別扭的漢話回答道:“太子殿下,長林軍一直是以我們突厥人的練兵之法操練的,若是打起戰來,絕對是可以打贏十倍以上的漢軍。”

  聽可志達這麼說,在場眾漢將都是鼻子一哼,顯然為可志達這種說法十分不快。

  可志達目光一掃,透著跋扈彪悍的味道,眾將知道此人武藝過人,而且練兵也有一套,倒也不敢與他爭議。

  李建成聞此哈哈大笑道:“孤將長林軍交給可愛卿,就是對你信任有加的。你一會去衛尉寺領取兵器,有什麼好的兵杖,盡管取來,衛尉寺卿是孤的人,大家自己人好說話。”

  可志達抱拳道:“殿下,兵杖倒是次要,只是我長林軍馬倒是不夠,好馬更是不多。末將想向殿下要幾百軍馬”

  李建成聽了皺眉,李唐騎兵倒是一直十分缺乏,晉陽起兵時,主要還是靠突厥人的幫忙才搞到幾百匹戰馬的。現在雖然李淵在河曲置八監牧馬,但是對唐軍戰馬提供一直卻不多。唐軍騎兵現在仍是還要通過與突厥人的互易弄來戰馬。

  李建成道:“孤會讓韋愛卿幫你,太仆寺那邊我再想想辦法。”

  說到這里,李建成看向翊衛車騎將軍馮立言道:“今年冬季各折沖府番上之軍,你要替孤看緊了,孤要得是精兵,取戶二等以上、身長六尺闊壯者,試弓馬四次上、翹關舉五、負米五斛行三十步者。都給孤選拔而來。孤要效仿玄甲軍,編出一支精兵來。”

  馮立是一員老成持重的將領,聽到這里馬上道:“殿下這些人是否要充入東宮六率中呢?”

  李建成微微笑著道:“自是當然。”

  李建成見眾將沉默不語,顯然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李建成當下道:“你們憂心什麼。孤選精銳入東宮六率。此事乃是常理。何況明年開春后有兵事,孤要親征。選拔精銳入東宮六率不過未雨綢繆罷了。”

  聽李建成這麼說,眾將放下心來。喬公山不由問道:“陛下,莫非要打大戰嗎?”

  李建成點點頭言道:“可以這麼說,不過具體如何。此事還是機密。孤還是不能與你們說,反正今年回去給我操練兒郎,明年孤親征,你們若是立下大功,孤少不得提拔你們。”

  “一切全憑太子殿下提拔。”眾將聞言都是大喜,紛紛抱拳應下。

  而在一旁喬公山本來一直默然不語,這時候卻目光閃動。

  不久喬公山走出東宮。他乃是太子府東宮六率中右司御率統軍。六率中。太子左右率府,所領軍士稱超乘;太子左、右司御率府,所領軍士稱旅賁;太子左右虞候率府,所領軍士稱直蕩。

  這六率都是從府兵中選拔。如可志達擔任右虞候率,而左右虞候率駐扎在長林門附近,因此被稱為長林軍。東宮六率是不能駐扎在東宮附近的,李建成在不得李淵同意下,也是不能輕易調動東宮六率。只有太子出征時候,這六率才授予李建成,作為太子親軍護駕。

  所以真正擔當李建成東宮宿衛的是,左右監門率府、太子左右內率府,這兩府不從府兵中選拔,而是真正由親兵充任,只服從于李建成一人。喬公山身為右監門率的統軍,自然在李建成眼底,乃是真正的親信。

  喬公山回到營屬應卯后,騎馬直出長安宮宮門。喬公山騎馬在長安大街上繞了一圈之后,來到市坊之中。

  到了市坊中,喬公山走到一家賣羊雜碎店前。這在長安市坊內的羊雜碎店孤伶伶的立著,門前沒幾個人,顯然生意並不好。

  店內棚子里面是一口鐵鍋,里面咕嘟咕嘟煮著濃湯。房子大梁上則用鐵鉤掛著兩頭被切去了一半的羊,整個屋子充滿了羊肉的膻味,地上都是油膩膩的,見喬公山見了就大皺眉頭。

  “店家,一碗羊肉湯,鹽多放一些。”

  “好的。還要點別什麼嗎?”店家是一個年輕人,滿手黑黑,看他這臟兮兮的樣子,難怪在這市坊熱鬧之地開的羊肉湯店生意極差。

  喬公山伸出了兩根手指道:“再來兩塊麥餅。”

  “好。羊肉湯里要不要放茱萸?”

  “不用,我不吃辣。”

  “好的。”

  不久店家端著木盤給喬公山送上羊肉湯和麥餅。喬公山不露聲色悄悄給店家塞上一個紙條,然后吃起麥餅和羊肉湯。

  “真難吃!。”

  喬公山皺了皺眉罵了一句,麥餅和羊肉湯只是吃了一半,他就走了。

  那店家見了喬公山走后,雙目微微瞇起,走到店外將寫著‘羊雜湯’的幌子反了一面,然后就將店門關上。

  店家點了燭火,在微弱的火光下將喬公山遞的紙條,拿來細看。

  明春唐軍有攻勢,太子要親征,目標不明,望慎之,此事十萬火急。

  店家將紙條燒掉后,當下戴上皮帽子,走出店門外,但見市坊內依舊繁忙,人來人往。店家不說什麼,大步走入人流之中。

  于此同時,懷州城中一家有名的妓坊之中。現在已是日賽三竿的時候,在妓坊內,隱隱有絲竹聲傳來。

  一名美貌的妓子,身無片縷正躺在一名粗豪男子的懷中。這名粗豪男子著上身,上面滿滿都是胸毛,他已是睜開了眼睛,將手臂緩緩從這名妓子的身下抽出。

  他的動作十分小心,似生怕驚醒了身旁這位熟睡中的麗人。待這名粗豪男子將手抽出后,下了床榻將衣裳拾起一件件穿上。

  “王爺,你這就是要走了嗎?”

  這男子身后傳來幽怨的聲音,對方面上微微苦笑,轉過頭來道:“你醒了啊。”

  “是啊,王爺,苦短,你終于還是要走了,是回去陪你王妃嗎?”這女子語調中透著濃濃的醋味。

  這男子重新走到床榻邊對麗人道:“歸蝶,你這又是何必呢?你是我最心愛的女子。”

  “那你又為何要著急離去了?”

  這男子長嘆一聲,無奈地道:“歸蝶,我恐怕要有一段日子,不能來見你了。”

  “為何呢?我就知道自古以來,以色侍人者,絕無長久的。王爺是否看膩了奴家,開始厭倦我了,想回你王妃身邊呢?”

  說完歸蝶輕輕的哭泣。

  這男子聞言,當下手足無措連忙道:“歸蝶,我絕不是有這心思,若我真有這念頭,叫我李神符被亂箭所……”

  這女子連忙掩住對方的口道:“王爺,我信你,你對奴家是一片真心的,至于什麼賭咒發誓的話不要說,奴家只要王爺好好的。”

  李神符聽了一陣感動,握住歸蝶的手道:“你知道我與家里的黃臉婆沒有感情的,我鐘愛的人始終是你。只是眼下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抽身而走,恐怕要數月不能見你。你放心我忙完此事,定然回到這里替你贖身,讓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這女子又是垂淚道:“你每次都用這種話來哄騙人家,你若真要贖人家,又何必要在忙完事后,今日明日都可以啊。”

  李神符搖了搖頭道:“我要辦的是大事,若是讓我兄長知道,我臨陣之前為青樓女子贖身,必然罪責于我。”

  “臨陣?王爺,你要去打戰了?”

  李神符點點頭,將此事默認道:“君命在身,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這女子泫然道:“大戰連三月,王爺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返回,這一次莫非是要對趙軍開戰了嗎?”

  李神符道:“具體你不要問,此事你也不要與外人聲張,總之你放心,大戰之后我就來替你贖身。我李神符絕不會負心之人。”

  “奴家此身早已托付王爺身上。”歸蝶依在李神符的身上。

  李神符見了大憐,將歸蝶緊緊摟在懷中。

  李神符卻沒有發現,歸蝶眼中露出一絲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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