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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貓跳]錦醫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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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5 01:41:23
一零二零章 滅此朝食

     新的一天開始,軍議在中軍大帳召開,和前些天相比,參與議事的人增加了很多,包括耿馬灣甸等土司,也包括加入思忘憂麾下的撣族將領。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秦林這個督帥也進入狀態了,首先詢問地方支應的民夫和糧草,隨著戰線向前推進,補給線也必須及時跟上。

     徐光啟稟報目前糧草供應的情況還算良好,他朝秦林拱拱手:“東翁以天子近臣督師,又震懾雲南官場,地方官府和豪強士紳本來就不敢怠慢,昨日東翁督軍大敗莽應裡,威震云南,今晨就有士紳送糧食、美酒和豬牛羊前來勞軍——據說是連夜趕來的,還有更多的物資在稍後幾天送來。”

     秦林哈哈大笑,這些士紳都是幾代傳家的,眼力勁兒比誰都好,這不,趕著來燒本督帥的熱灶。

     鄧子龍和劉綎都離座而起,長揖著讚道:“全仗督帥虎威,所以地方不敢怠慢大軍,末將等稍有尺寸之功,皆督帥恩賜!”

     保場驛一戰大獲全勝,朝廷必然對督師的秦林褒獎重用,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將更為穩固不搖。原來雲南地方官們出八分力,這會兒就要出十分力,斷不敢在眼下來扯大軍的後腿。就是有什麼狗屁倒灶的文武之爭,文官之間的派系、科分爭執,也都得暫時放在一邊。

     大明官場深則深矣,裡頭的彎彎道道就算是神仙也難釐清,但秦林寧從直中取,不向曲裡求,一頓大戰把緬兵打得大敗虧輸,看誰敢在這節骨眼上來和本督帥別別苗頭?

     這就是以正勝邪的法門了,大勢所趨。任何人都不得不順勢而動。難以逆勢而為。

     “不過,進兵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秦林看了看老丈人李建中:“施甸城中屍積如山,穢氣中人欲嘔,麻煩李大人點起地方民壯予以安葬,噴灑石灰消毒。並且在十里八鄉散佈丹藥,以免兵災引發疫病。”

     雖是翁婿,畢竟大帳議事,所以秦林不好叫老泰山,只以李大人相稱。

     李建中肅然起敬,站起來一揖:“督帥心中存一念之仁,實為百姓福分,李某替永昌百姓再謝秦督帥!”

     這不是老丈人給女婿行禮麼?大帳裡頭好幾個值守的番役弟兄忍不住笑。

     陸遠志本來最愛是促狹,愛和眾人開玩笑,這回卻把胖臉一板,正顏厲色的道:“大災之後往往大疫,屍首腐壞發臭、瘟疫橫生,瘟疫死者甚至會超過兵禍,這可不是玩的!李大人不是老丈人謝女婿,是永昌知府替本地百姓謝秦督帥!”

     眾弟兄心頭凜然,沒想到胖子竟說出這番話來,仔細一想,他是醫館出身,自然對疫病有深刻體會了。

     糧草齊備,便是大舉進兵之時。

     孫承宗起立拱手:“斥候來報,莽應裡一敗塗地,身邊聚眾不過萬人,器械輜重損失殆盡,戰象僅剩下十幾頭,昨夜馬不停蹄,朝芒市方向敗退下去。”

     鄧子龍老而彌辣,聞言趨前抱拳,甲胄鏗鏘作響:“末將願為先鋒,追亡逐北,擒莽應裡獻於督帥帳下!”

     “老將軍,這個你怎麼好和小侄爭呢?”劉綎也狠狠的一跺腳,震得地面轟隆作響,啪的一下單膝跪下抱拳:“末將願領命為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誓將莽應裡捉拿獻上!”

     秦林呵呵大笑,鄧神槍、劉大刀,有這兩員大將,莽應裡算個鳥啊?

     土司首領和撣族將軍也想表現對大明對秦督帥的耿耿忠心,卻苦於不敢和劉鄧兩位將軍相爭,更不敢直接和秦林說話——他們眼神兒都是躲躲閃閃,實在怕極了秦林,昨夜的秦督帥,簡直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神啊!

     還好,灣甸土司和耿馬土司兩個最圓滑,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衝著思忘憂低聲道:“思家侄女,老叔兩個雖然棄暗投明,苦於沒有尺寸之功,將來無顏見令尊大人於九泉之下……”

     思忘憂一笑,知道他們倆的意思,看了看那些撣族將領也躍躍欲試,便也站起來對著秦林行禮,脆生生的道:“秦督帥,我也要領兵出戰,為爹爹姆媽和哥哥姐姐們報仇雪恨!你說過,公正最重要,現在施甸的遇難百姓已經得到了公正,該輪到我們孟養啦。”

     秦林微笑著頻頻頷首。

     劉綎和鄧子龍急了,一起和思忘憂爭論,認為新附軍是剛剛戰敗投降的烏合之眾,忠誠固然令人懷疑,士氣也很成問題,還是應該由大明的正規軍來解決莽應裡。

     見思忘憂和劉鄧兩位將軍爭論,土司和撣族將軍就不再藏著掖著了,一窩蜂的站起來辯論,表示雖然昨天打仗輸給了明軍,但是他們熟悉地理和風土人情,接下來的作戰必定更有效率。

     “誰和本將爭先鋒,且來試試本將這柄大刀!”劉綎將百二十斤的大刀抄在手裡,看著土司們嘿嘿冷笑,一副耍賴皮的嘴臉。

     “那麼,我可以做前部先鋒嗎?”白霜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劉綎身後,只要一伸手就能打中他腦後要害。

     劉綎嚇得起了一身白毛汗,心說這都什麼人哪,怎麼走路沒聲音,不知不覺就走到老子身後?

     見是白霜華,他就不敢爭了,訕笑著把大刀拋在旁邊,往後退了兩步:“尊駕如領先鋒,劉某自當退避三舍。”

     帥案後面的秦林把臉一虎,白霜華不在營帳裡頭睡覺,跑到這裡來爭什麼先鋒官?

     被秦林一瞪,曾經的魔教教主就有些心虛,面子上卻不認輸,朗聲道:“秦林,你答應我的……”

     帳中人都奇怪,這位親兵番役怎麼對秦督帥直呼其名呢?而且看起來,督帥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秦林知道白霜華說的是讓白蓮教有塊海外立足之地的事情,便朝著思忘憂道:“思小姐,我派個人到你軍中,做個先鋒大將如何?”

     “好啊!”思忘憂甜甜的笑著,小小的心頭卻有那麼一絲不明的酸澀。

     喂喂,鄧子龍急得不行,連連給劉綎使眼色,意思是讓他和這人較量較量,要不正印先鋒官的位置就被搶走啦。

     咳咳,咳咳咳,劉綎突然像得了重感冒,一疊聲的咳嗽起來。他很想告訴鄧子龍,不是我不爭,是打不過這白面小生,可這話說來太丟臉,真不好宣之於口啊。

     好在秦林總算大家都照顧一下,話鋒一轉:“這樣好了,畢竟新附軍需要休整,繳獲的戰像也要訓練,本督帥以為,乾脆隴川以內的戰事,就是劉鄧兩位將軍負責。出了隴川之後,則由思小姐揮兵大舉。”

     隴川宣撫司就算是中國雲南境內,隴川以西的孟養、以南的木邦,雖然歷史上接受中國冊封,連緬甸和老撾一起設置六大宣慰司,但和中央王朝的關係,更接近於一方藩屬小國。

     換言之,秦林的建議是中國境內由明軍負責,境外作戰由思忘憂領銜。

     這個建議可謂皆大歡喜,明軍更適合國內作戰,而且沒有朝廷旨意就貿然揮兵出境,就算有秦林這個欽差督帥背書,劉綎和鄧子龍心頭只怕也要犯點嘀咕,倒是現在的安排讓他們有足夠立功的機會。

     思忘憂和土司、撣族將領們更不消說,他們就想奪回自己的土地,重建撣族王朝,而且對明軍來說的境外作戰,對他們來說就是本土作戰了,一點壓力都沒有。

     分派已定,眾位將官各各出帳,領兵依計行事,大隊大隊的明軍向南開拔,追亡逐北,不將莽應裡趕出國境誓不收兵!

     ……

     白霜華和思忘憂留在了秦林帳中,秦林向她們交待如何行事,尤其是叮囑未來的女王。

     “秦大哥,你放心,今後我一定永遠聽你的。”思忘憂有些害羞的低下了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因為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呀!

     白霜華把秦林剜了一眼,目光帶著某種逼人的熱度。

     秦林哈哈一笑,朗聲道:“思小姐言重了,嚴重了。”

     思忘憂抬起頭,眼中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今天的軍議就看得出來,所有的土司和撣族將領對秦林都異常畏懼,對她則格外親近,已有了萬眾歸心的初步局面。

     昨夜,秦林誘導她寬恕眾人,自己則下令屠殺戰俘,可以說把好人都讓思忘憂做了,他自己則來做殺人不眨眼的惡人,思忘憂不傻,如何不知其中苦心?

     “好啦好啦,再這樣連我都不好意思啦,如果實在過意不去,將來再好好報答我吧。”秦林笑著伸出手,揉亂了思忘憂的頭髮:“我的女王陛下!”

     白霜華冷著臉,半瞇起來的眼睛裡寒光四射:秦林,哼,難道你也要她以身相許嗎?

     怪不得教主姐姐這麼想,秦林實在太能纏,像塊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連性情高傲彷彿在九霄之上的白霜華都著了道兒,這小姑娘要上當就太容易啦。

     秦林苦笑中帶著委屈,沒好氣的瞥了眼白霜華,暗暗有些後悔:這幾天是不是給她灌輸了太多的某些不良信息?咳咳,這麼個小丫頭片子,本督帥還不至於吧?

     思忘憂任憑秦林把她的頭髮弄亂,並不曾躲避,就像享受主人撫摸的小貓兒,她看了看白霜華,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很堅定的道:“說話算數,秦大哥,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咳咳咳,秦林嗆了起來,感覺自己真成了騙小女孩手裡棒棒糖的壞蛋。

     “不過,你的承諾要兌現,似乎還差著點什麼啊?”白霜華修眉微微皺起,思忖著道:“思小姐重立撣人王朝,取代莽應裡的東籲王朝,這本身是沒什麼問題的,但莽應裡也不是等閒之輩。我聽說他三代人在緬甸經營已有八十年,根基非常深厚,只要稍稍給予時間就能重振旗鼓,如果明軍不出境作戰,單靠撣族兵和土司兵,恐怕並不能將其一舉消滅。”

     那倒是,別看莽應裡在秦林手上連連大敗虧輸,倒霉得跟個豬頭似的,畢竟那是國家大小、民族強弱和文化先進落後的差異。中原王朝只要處於正常時期,周邊哪個胡虜能打得過咱?中央天朝的名頭,那不是吹出來,是打出來的!

     莽應裡這廝,放在中南半島上那就不一樣了,泰國、老撾等等國家後來吹噓的這個大帝那個大王,遇到莽應龍莽應裡父子,通通被揍得連他媽都認不出來。

     撣族兵和土司兵沒有了退路,只能替思忘憂幹活,並且不能反叛,但大大小小幾十股勢力互不統屬,又不是朝廷經制軍隊,要把他們整合起來難上加難。別看眼下在秦林跟前踴躍請戰,到了見真章的時候,互相爭權奪利、搶地盤、想方設法保存實力的事情,那是肯定免不了的!

     劉綎和鄧子龍有時候都還爭一爭呢,合著這些土司和撣族將軍都是活雷鋒?

     只要在緬甸境內的進兵速度稍有遲延,莽應裡退回緬甸南部伊洛瓦底江流域的大本營,很快就能重整軍備,以緬族暫時超過撣族和孟族的實力,戰爭就會曠日持久下去。

     到時候生出什麼亂子,那就難得說了,要知道思忘憂的孟養已經殘破得不成個樣子,本部孟養兵的實力有限,萬一有人打起別的主意,那就不太靠譜啦。

     白霜華的擔心非常有道理,可秦林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哼,你到底有沒有誠意!”白霜華重重的拍了一掌,就算沒有刻意運用內力,也震得帥案差點散架。

     喲呵,這麼厲害?秦林壞笑著招招手,示意她俯身下來聽自己分說。

     且聽你有何計較,白霜華氣咻咻的俯身,側過臉兒聽秦林說話。

     秦林左右看看,好像害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口中念念有詞,就是不知道說的什麼。

     白霜華只好盡量湊近,冷不防秦林大嘴往前一伸,在她白皙的臉蛋上重重的啃了一口。登時前任魔教教主雙頰紅霞飛,還有思忘憂在這裡呢!

     秦大哥真壞!思忘憂鄙視秦林。

     “莫急,莫急,聽我說。”秦林笑嘻嘻的拍了拍帥案,神秘兮兮的道:“還有好幾路大軍,這次一定犁庭掃穴,滅此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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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5 01:42:05
一零二一章 各路諸侯

     滇西的永昌府以南,是猛緬司、孟定府、孟璉府、車裡宣慰司等土司轄地。各家土司有不少被莽應裡軍勢所迫,出兵出糧為他搖旗吶喊,同時背地裡也悄悄給昆明的黔國公通風報信,拍胸脯打包票說自己仍然忠於天朝,把牆頭草隨風倒表演得淋漓盡致錦醫衛。

     莽應裡狼子野心,岳鳳為虎作倀,竟敢率軍入侵煌煌中華,而明軍不知何故,遲遲未能有所舉動,土司們納罕之餘,不禁嘆一聲莫非世道真的變了,東籲王朝也能在天朝上國面前耀武揚威?

     欽差督帥秦林調兵遣將,又飛檄各土司調他們助戰,大部分土司都選擇了等一等、看一看。這局勢,還難說得很呢……

     數日後消息傳來,年紀輕輕的秦督帥指揮若定,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老將鄧子龍、驍將劉綎雙劍合璧,囂張一時的緬兵在保場驛被打得落花流水,七百頭戰象落入明軍之手,耿馬、灣甸土司率軍臨陣倒戈,緬兵被俘多達三萬餘!

     隨後,秦督帥一夜間將三萬餘戰俘盡數斬殺於施甸河畔,河水為鮮血染成赤色,據說當夜烏雲掩月、狂風大作,天地為之低昂。

     土司們接到消息的第一反應,都是目瞪口呆卻又如釋重負——因為戰局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說出乎意料,因為莽應龍莽應裡父子二十年來囂張兇狂,東籲王朝大肆開疆拓土,攫取孟養等明朝土司轄地,不久前更打進云南腹地,大有拿下大理城,與中國分庭抗禮之勢,誰想到莽應裡會被一個年紀輕輕的督帥打敗,而且還敗得這麼慘?

     說情理之中,則是土司們就算迫於形勢不得不和緬甸虛與委蛇,其實心頭敬畏的仍然是中華天朝,是雲南的黔國公。天朝就是天朝,在土司們心目中強大得難以想像,莽應裡雖猖獗一時,真正看好他的人卻也不多。

     從戰場上傳來的具體戰況,因為口口相傳、因為有意無意的添油加醋,變得與真實情況相距甚遠——並且隨著傳播距離的拉長,變化就越大。

     在雲南邊陲的各個土司轄區,在山間的村寨裡,人們津津樂道,水果破象陣與沐英火箭射像有異曲同工之妙;緬族武士葬身密林,明軍突然從側腹位置給了緬軍致命一擊,則染上了奇門遁甲的色彩。就連秦林最後殺死了三萬餘俘虜,也被傳為某種神秘的血祭。

     “天朝上邦人物,果然非同凡響,年紀輕輕就神機妙算,莫不是諸葛亮轉世投胎來的?”

     “搞不好還真是,不知道他拿不拿鵝毛扇?”

     土司們做出種種不著邊際的猜測。

     很快他們接到了秦督帥的傳檄,這份傳檄仍然是以欽差口氣,命令土司們出兵出糧助戰。但字裡行間就帶著不滿了,問他們時至今日仍拖延不前,遲遲不來軍中投效,是不是對大明朝的忠心有所動搖?

     土司們嚇得屁滾尿流,這回是絕對不敢怠慢了,紛紛親自率領部下前往助戰,同時湊糧食運往前線。

     ……

     更偏遠一些的木邦,消息還沒有傳到這裡。

     木邦曾經是明朝在南疆所設的六大宣慰司之一,土司罕家世襲正三品宣慰使。不過多年以來已經近乎獨立王國,不再聽命於朝廷,十餘年前頂不住莽應龍軟硬兼施,臣服於東籲王朝了。

     土司罕家的宅邸形制類似於城堡,修建於南渡河畔的山坡上,赤腳短衣的土司兵背弓箭、挎腰刀,於寨牆內外來回巡視,望樓站著的士兵更是不敢有絲毫鬆懈,警惕的眺望遠方。

     最近這段時間可不是什麼太平日子,莽應裡率兵殺進了中華天朝,永昌府一帶打得不可開交。木邦人雖然沒有聽說過假道伐虢的成語,但也知道莽應里大可以趁機下手,把木邦徹底收入東籲王朝的版圖。

     木邦土司臣服​​於緬甸,可他還不想做緬甸的奴隸。

     城寨中間的大屋,肥胖的木邦土司罕鳳正用小竹管插在酒壇子裡,吱溜吱溜的吸著酒水,低著頭一言不發,臉色沒有因為酒精而變得赤紅,反而陰沉沉的。

     黑衣黑帽的緬甸使者喋喋不休的說著:“我家大王兵進永昌,已經打開通往大理的門戶,半個雲南將為我家大王所有,今後你們還不死心塌地跟著大王嗎?再別指望中國人了!”

     使者說的有道理,木邦主要是通過北面的隴川、芒市、永昌這條路和漢地發生聯繫,莽應裡打下芒市、永昌,木邦和中國就徹底隔絕開來——雖然東面還有名義上屬於中國的孟定府、孟璉司,可據說那裡的土司也投降莽應裡了。

     罕鳳臉色越發難看,只是依舊沒有說話,咕嘟咕嘟的吸著酒,很明顯他想讓自己盡快醉過去,以這種方法來暫時逃避緬甸使者的逼問。

     此前木邦已經應莽應裡的要求,給緬軍提供了糧食和士兵,這次莽應裡又派遣使者來要,並且數目龐大到如果照單付賬就會讓木邦大傷元氣,進而損害它對緬甸的獨立性。

     罕鳳心頭很苦,如果不是朝廷對雲南邊陲鞭長莫及,他怎麼肯臣服於莽應裡?現在的他,多麼懷念幾十年前父親做土司時,向中國朝貢的那個年代啊。至少,中國皇帝從來不會提出種種苛刻的要求,朝貢貿易也有利可圖……

     罕鳳想醉過去,可緬甸使者不肯給他機會,見這個老胖子久久不答話,使者將桌子重重一拍:“豈有此理,早聽說木邦土司罕鳳年老癡肥,果然如此!既然你不管事,就退位了吧,將位置交給能管事的人!”

     罕鳳臉色一變,他很清楚,最近有幾個叔伯兄弟和緬甸使者走得很近。

     答應,動搖木邦的根基,不答應,緬甸使者又發出了赤裸的威脅,這可不是使者個人做出的口頭威脅,背後還站著莽應裡的十萬大軍、七百戰象!

     罕鳳頓時左右為難,只覺吸進口中的甜米酒,都變得苦澀難以下嚥。

     正當此時,忽然外面腳步聲異常急促,面目黧黑的老管家急匆匆的走進來,滿臉喜色,全然不顧及緬甸使者還在這裡,就直接告訴罕鳳:“主人,天朝秦督帥派使者來啦,就等在外面,您是不是迎出去?”

     罕鳳嚇得渾身肥肉一哆嗦,看著老管事的眼神兒非常詭異:你這是要害我呀?上次的使者帶著秦督帥傳檄過來,我可是半夜裡才和他悄悄見的面,明軍使者又來,你當著緬甸使者的面給我通報? !

     罕鳳心頭不知打了多少個轉兒,他甚至懷疑這個幾十年來一直忠心耿耿的老管事,是不是被自己某個急著奪權的叔伯兄弟收買了,所以才故意在緬甸使者面前陷害自己。

     緬甸使者聽到這話,早就氣得七竅生煙,踏前一步,鼻孔衝著罕鳳,厲聲喝道:“罕鳳,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通明朝!就不怕我家大王加以誅戮麼?你且試試我腰間刀利不利!”

     說罷,緬甸使者將腰刀拔出一截,明晃晃的刀身映照著罕鳳驚慌失措的臉。

     罕鳳寨中數千兵馬,只要一聲令下,區區一個使者頃刻間就能剁成肉泥,但接下來怎麼應付莽應裡的憤怒?東籲王朝的大軍會把木邦踏平!

     “你、你幹什麼?”老管事驚叫起來,“來人吶,來人吶,緬甸使者要殺老爺……”

     好些木邦武士蜂擁而入,手持兵刃怒視緬甸使者,這個趾高氣揚的傢伙,每頓飯要山珍海味,索要金銀賄賂,每夜還要換著睡年輕姑娘,小伙子們早就恨死他了,只要老爺開口,大夥兒鐵定給他來個亂刀分屍。

     “哼哼,罕鳳你可要想清楚!”緬甸使者不但不退後,反而更加盛氣凌人,莽應裡的十萬大軍,就是他的底氣。

     罕鳳的臉色極為難看,臉上汗水一滴滴掉下來,良久才長長的吐了口氣,揮揮手準備讓士兵們退下。

     “老爺,老爺,”老管事畢竟年紀大了,大喜之下竟忘了說關鍵的,這時候急得抓耳撓腮才想起來,急忙道:“天朝使者傳來秦督帥檄文,明軍在保場驛大獲全勝,莽應裡落荒而逃,灣甸耿馬等土司棄暗投明,七百戰象盡被俘虜,三萬多緬兵被殺!”

     什麼!罕鳳手中酒壇子哐當墜地,瓊漿碎玉四散飛濺,然後他霍的一下站起來,根本不再理會那目瞪口呆的緬甸使者,大叫道:“天使在哪裡?快請……不不,該罕某出迎才是!”

     寨門外,明軍使者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幾個木邦軍官捧鳳凰似的小心侍候著,使者只是連連冷笑,摩挲著背上一隻裝檄文的皮筒。

     寨門大開,罕鳳一馬當先的衝出來,老遠就跪在地上,膝行幾步趨前:“罪臣罕鳳,率木邦軍民恭迎秦督帥鈞旨!罪臣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有負天朝深仁厚澤,向秦督帥負荊請罪!”

     說著,罕鳳還把自己衣服扯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像秦林真的站在他面前。

     便是使者早有心理準備,也被嚇了一大跳,這前倨後恭的差別也太大了吧,上次來的時候,罕鳳可不是這副嘴臉。使者取出檄文宣讀了一遍,罕鳳先朝北面重重磕了一串響頭,才雙手捧著接過來。

     大明朝欽差督帥的檄文,當然不可能有假,保場驛離木邦也就幾天的路程,漸漸就要有消息傳過來,再說天朝幾百年從來不欺騙藩屬,所以罕鳳連一絲一毫的懷疑都沒有。

     他站起來,轉身就下達命令:“殺了那緬甸使者……不不不,將他綁赴秦督帥軍中,請督帥細加勘問,方知我木邦始終心向中華,對莽應裡不過虛與委蛇而已。”

     虛與委蛇?使者暗暗冷笑,要是保場驛打敗的是明軍,恐怕這位土司老爺就不再是和莽應裡虛與委蛇了吧。

     “天使裡邊請!”回過頭來的罕鳳,又變得格外的謙虛和藹,“小可有意響應秦督帥傳檄,率兵為天朝大軍前驅……”

     ……

     比木邦更遠的南掌王國,又稱瀾滄王國,從名字就知道位於流經云南的瀾滄江下游,也就是後來的老撾。

     老撾境內通往西面緬甸的大路上,聚集著一支軍隊,士兵黑瘦黑瘦的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穿著藤甲或者犀牛皮甲,手裡拿著各種怪模怪樣的兵刃,與中國軍隊全然不同。

     他們也有一支戰象部隊,雖然規模比莽應裡的要小得多,最大那頭戰象的背上,南掌王國的怕呀那款諾國王顧盼自雄,很得瑟的問身邊烏紗圓領金帶皂靴,做漢官打扮的阮松:“阮先生看看,孤王這支軍隊,也有一戰之力吧!”

     “呵呵,”阮松乾笑兩聲不做回答,只是扭過頭看了看後隊的安南兵,這些兵比明軍那是差著不少,但身高體重比起南掌兵,那簡直是天差地遠了。

     安南人身材也遠遠稱不上魁梧雄壯,可南掌兵根本就是發育不良嘛,虧這個怕呀那款諾還好意思問!

     安南受中華影響很大,也搞文臣領兵那套,阮松是出使明朝,和秦林簽訂密約的大功臣,這次秦林從京師出發時就暗中通知安南出兵助戰,阮鬆就成了領兵大帥。

     可惜,安南到緬甸要經過中間的南掌。

     這南掌國王怕呀那款諾是個出名不靠譜的傢伙,見錢眼開、見利忘義、卑劣無恥,總之,猥瑣、非常猥瑣!

     怕呀那款諾又想撿便宜又怕損傷實力,還擔心安南耍什麼花樣,所以他只允許三千安南兵經過南掌,然後自己帶了一萬兵馬跟著走,說也要去緬甸助秦督帥一臂之力!

     靠,阮松肚子裡罵娘了,你和秦督帥很熟嗎?無非是監視咱們安南兵,順便還想去緬甸趁火打劫。

     結果,走到邊境上,怕呀那款諾又畏首畏尾,每天行程降低到了十來里,到現在還沒踏入緬甸境內。

     “大王,走快些吧,再遲就撈不到什麼啦!”阮松語帶譏諷的催促著。

     “等等,再等等.”怕呀那款諾不要臉的賤笑著,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了前面飛奔而來的傳令兵。

     “明軍大勝,莽應裡不支敗退!”傳令兵呼喊著。

     哦也,怕呀那款諾立刻下令:“全軍前進,去緬甸,搶錢、搶糧、搶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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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6 11:29:49
一零二二章 阿瑜陀耶

     距離南掌足有千里之遙的暹羅境內,首都阿瑜陀耶城下,同樣有一支軍隊整裝待發。

     被稱為萬佛之城的阿瑜陀耶,一個神話般的世界,城中居住著一百萬人口,城內王宮瑰麗燦爛,金箔和寶石裝飾的佛塔林立,在陽光下閃耀著絢麗的光芒。

     商業之繁華更是在南洋首屈一指,湄南河溝通南北,水上運輸非常發達,暹羅南方的水產和北方的農產在這裡匯集、交易。南邊一百多里外就是暹羅灣出海口,大船可以從湄南河溯流而上來到阿瑜陀耶,遠自中國的瓷器、茶葉和絲綢也從海上源源不斷地運來。

     從十四世紀開始,阿瑜陀耶就是中國與南洋展開朝貢貿易的重要樞紐,城中高聳的千百座佛塔之上,千千萬萬位佛陀以歷經滄桑的眼睛,見證了鄭和下西洋時,中華無比強盛的海權力量。

     許許多多的華人到這裡做生意,定居,繁衍生息,暹羅歷代王朝也予以極大的禮遇,接受華人做官,免除華人的人頭稅……

     但是自從百年前開始,民間商貿往來依然繁盛,卻很少再有中央王朝的軍艦和官船來到這裡。聽說,是大明朝的官員們認為朝貢貿易在財政上是個浪費,甚至助長了內廷宦官的權威——因為率領下西洋的鄭和是個太監。

     暹羅人和華人都不明白這是個什麼道理,也許聰明的天朝官員們有著各種各樣的解釋,但他們只知道,大明朝似乎已經拋棄了這裡。

     權力的真空很快就有人填補,取而代之的是挾堅船利炮而來的西方殖民者。葡萄牙人在阿瑜陀耶的城南建起了營寨,天主教堂高高的塔尖上,十字架隱隱與城內的佛塔分庭抗禮。

     最近一段時間,呂宋的西班牙總督也派遣使者,帶來了言辭傲慢的文書,城中的貴族領主開始私下議論,莫非西班牙人和緬甸人要聯手?

     二十年前,號稱永不陷落的阿瑜陀耶,曾經被緬甸莽應龍率軍攻破,其後便被迫臣服於緬甸,直到最近幾年,黑王子納黎萱和天朝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搭上線,又開始整軍經武。

     聽說西班牙人和莽應裡結下密約,西班牙總督派來使者,個中別有一番深意啊!

     辛虧,納黎萱集結了他所能掌控的全部軍隊,以盛大的軍容,壓制了城中的騷動不安,也給內心動搖的貴族領主們吃了顆定心丸。

     城南湄南河畔的平原上,一支空前強大的軍隊正在集結,兩萬刀矛手,一萬名弩兵,三千弓箭兵,五百名火槍手。兩百頭戰象和兩千名騎兵,七十門大砲,在平原上排列出若干個整整齊齊的方陣。

     如今的暹羅國王坦馬羅阇不問世事,黑王子納黎萱真正掌權,他雙手扶著膝蓋,踞坐在一頭巨大戰象馱著的寶座上,滿意的審視著自己的大軍。

     身為泰拳大師的納黎萱今年剛三十歲,正是最強盛的年紀,身體健壯而靈活,此時穿著一身金光燦爛的盔甲,腰間佩著鑲滿寶石的彎刀,顯得氣宇非凡。

     “莽應裡,這次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納黎萱緊緊握住了刀柄,目視暹羅所處的西面,暗暗發誓:“妹妹,等我來救你…… ”

     莽應龍莽應裡擊敗暹羅、佔領阿瑜陀耶,青年納黎萱作為人質被擄到緬甸首都白古。直到他妹妹蘇盼康拉雅被送到緬甸,成為莽應龍的侍妾,納黎萱才被釋放回國。

     視此事為奇恥大辱的納黎萱,無時無刻不想著擊敗莽應裡,奪回可憐的妹妹,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身邊騎著高頭大馬,滿臉倨傲的西班牙使者突然笑起來,以嘲諷的口氣說:“貴軍的軍容和士氣都還不錯,但是否能與緬甸的百戰精銳對抗,那就很成問題了。眾所周知,暹羅人的戰鬥力遠不如緬人,而且不少貴軍士兵缺乏武器和盔甲——以上帝的名義起誓,這樣的軍隊只能走向失敗。”

     暹羅的官員們都面有怒容,卻又發作不得,因為歷史上暹羅對緬甸的戰鬥,總是勝少敗多。大概因為暹羅人受佛教影響太深,性格過於柔弱,而緬人則強悍好戰吧。

     至於武器盔甲,則是受緬甸限制的緣故,長期以來不得不臣服於莽應裡,為了避免他起疑,暹羅始終不能公開的、大規模的製造兵器和甲胄。

     納黎萱之所以點起大軍,一則在出擊緬甸之前檢閱軍隊,二來也是在西班牙使者面前展示軍威。

     別人不知道,他可很清楚,西班牙人和緬人兩個侵略強盜,已經聯起手來了,莽應里大軍離開緬甸南部的伊洛瓦底江平原,北上入侵中國雲南,後方相當空虛,就怕各國乘虛而入,西班牙使者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個節骨眼上來,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軍的士氣非常高昂,將士們正準備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阿瑜陀耶被攻占的恥辱。”納黎萱笑笑,頓了頓又胸有成竹的說:“至於兵器盔甲,也不勞使者費心,我暹羅奉天朝秦督帥飛檄出兵助戰,自然會得到相應的補充。”

     哼!西班牙使者冷哼一聲,然後笑得鼻子都快冒泡了,很久以來,中國朝廷就扔下南洋藩屬不管不顧,馬六甲被攻占,幾十個朝貢國都斷絕往來,那什麼天朝可曾吭一聲?

     “什麼天朝,都是過去的時候啦,現在是偉大的西班牙王國統治世界!從新大陸到歐洲,從直布羅陀到呂宋,都是上帝賜予西班牙的。你說的那個秦,恐怕是個無恥的說謊者、厚臉皮的吹牛大師吧!哈哈哈~~”西班牙使者毫不留情,仰著頭哈哈大笑。

     “不不不,秦林不是吹牛大師,倒是你們的呂宋總督,費迪南德伯爵先生,才是個連謊話都編不好,輕易就被人識破的傻瓜、白痴!”說話的是個略帶沙啞和磁性,顯得極有誘惑力的女聲,本就柔軟的暹羅語從她口中吐出,就像一曲婉轉溫柔的歌曲,甜美得叫人心尖尖都在顫動。

     誰?西班牙使者生氣的扭過頭。

     身後不遠處,一個身穿栗色罩衫的人從頭頂摘下兜帽,輕輕甩動黝黑的長髮,那頭髮在暹羅明媚的陽光下閃耀著緞子般的光澤,風情萬種的拂開額前髮絲,露出了一張媚態醉人的瓜子臉,迷離的星眸,輕易就能撥動人們的心弦。

     西班牙使者怔了一怔,雖然東西方審美觀有差距,可這樣的美人兒就是瞎子也會動心。他眼珠子一轉,突然氣勢洶洶的質問納黎萱:“國王,她是誰?她侮辱了費迪南德伯爵大人,也就侮辱了整個西班牙王國!我要求以她本人作為賠償!”

     納黎萱笑著搖搖頭:“恐怕我並沒有這樣的權力,你得問她自己。”

     使者灰藍色的眼珠子閃過一絲懷疑,然後提了提馬韁,朝女子逼過去。

     “這些愚蠢的南蠻,還真是到死都不覺悟啊!好吧,我會在佛前替你祈禱的。”另一名灰色罩衫的女子笑著搖了搖頭,兜帽底下的臉龐雪白得像德化出產的白瓷。細細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即使說出這樣可怕的詞句,也溫婉得像位鄰家大姐姐。

     又是一位美麗的東方小姐!西班牙使者都快暈頭了,但他終於發現問題,後面一個女子說的西班牙語!

     會說暹羅語倒也罷了,會說西班牙語的東方女子……

     使者心頭突地一跳,猛然變了面色,往後退了兩步,驚道:“你們、你們是?”

     神情溫婉的女子輕掩著櫻桃小口。笑道:“我只是個無名小卒,可她就不同了,五峰船主金櫻姬,餵,可不要嚇壞了哦~~”

     “櫻之魔女?!”西班牙使者兩眼幾乎暴突出來。一張嘴咧到腮邊上,愣是合不攏。

     金櫻姬聳聳肩膀:“這個綽號我一點也不喜歡。”

     西班牙使者幾乎絕望,他回頭看著納黎萱:“你竟敢和西班牙王國的敵人勾結,費迪南德伯爵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五峰海商和西班牙殖民者都有獨霸東西兩洋(明人說的西洋,也即是鄭和下的西洋。主要指今天的東南亞地區,可不是大西洋哦)的雄心壯志,雙方必然發生衝突,而且愈演愈烈。

     西班牙人的傳說中,五峰海商的船主櫻姬‧金,號稱櫻之魔女,是個心狠手辣的異教徒,誰要是落到她手上,就等著享受餵鯊魚的可怕禮遇吧!

     西班牙使者見到金櫻姬,就好像看見鬼似的,嚇得語無倫次。

     “好吧,既然你叫我櫻之魔女,那就如您所願。”金櫻姬抿了抿紅唇,瀟灑的打了個響指。

     幾位如狼似虎的侍從一擁而上,把西班牙使者從馬背上扯下來,捆得嚴嚴實實。

     “金船主還是這麼又兇又惡,怪不得秦林那傢伙……”出現在這裡的溫婉女子自然是明智玉子,她啪的一下打開折扇,掩著口吃吃的笑。

     金櫻姬翻了翻白眼,不和她胡鬧。

     “也許,能從這傢伙嘴裡問出點有意思的東西。”明智玉子說著,合上折扇,點在西班牙使者的額頭上:“現在我問什麼,你都要老老實實的說喲,要不然這位櫻之魔女生了氣,我也不能保護你了呢。”

     西班牙使者快哭了,心說你從頭到尾也沒保護過我呀。

     金櫻姬搖頭笑笑,看來明智玉子已經從傷痛中恢復,溫婉一如昔日,但言語間開朗了許多。

     暹羅國王納黎萱絲毫不管金櫻姬在他地盤上抓人、拷問,甚至都沒有問他這國王一聲。自他以下的暹羅人,對金櫻姬和明智玉子的態度都格外恭敬,並不敢直視兩位美麗的小姐。

     五峰海商與西班牙殖民者怒海爭鋒,但呂宋以南,包括暹羅灣,還是西班牙人的勢力要稍勝一籌,納黎萱等人之所以如此,只等著秦林許諾的那筆重要的軍事援助。

     三千套鐵鎖甲,五千頂鐵盔,一萬支長矛,八千柄腰刀,將由五峰海商的大船運到這裡,裝備暹羅軍隊,讓他們可以向東籲王朝發起強大的攻勢。

     暹羅是魚米之鄉,不缺糧食,這里金銀礦物眾多,也不缺金子銀子,就缺乏作戰用的武器。只要有了這筆關鍵的軍事援助,納黎萱就能對東籲王朝發動強襲,趁莽應里大軍遠在雲南,直搗緬人在伊洛瓦底江下游的根據地——白古、東籲一帶,給他致命一擊!

     身為暹羅史上三大雄主之一的納黎萱,甚至有更深一層的考慮,緬人東籲王朝幾乎統治了整個中南半島,將除安南以外的所有國家盡數征服,建立了幾乎能與大明分庭抗禮的龐大帝國,焉知將來暹羅有沒有同樣的機會?

     緬甸境內三大民族之一的撣族,和雲南的傣族是同族,和暹羅的泰族也是同族。

     所以納黎萱對金櫻姬一行畢恭畢敬,生怕有半分委屈怠慢,大丈夫能屈能伸嘛,等拿到了大批武器,率軍攻克白古、東籲,到那時候還聽不聽秦林的話,要不要擁立思忘憂,嘿嘿嘿……大可見機行事嘛!

     暹羅人素性柔弱,多年來從未能稱霸中南半島,但納黎萱覺得,也許能在自己手上有所改變。

     來了來了!

     傳令兵騎著馬一路飛跑。

     但見湄南河下游,片片帆影出現在地平線上,起初只能看到頂部桅杆和一點點的帆,漸漸就看到整面的帆和下面的船身,越來越近,越來越多。

     龐大的戰艦不遜色於西班牙的頭等戰船,舷側密密麻麻的砲窗顯示它們擁有可怕的火力,而眾多的巨大船帆,代表著它們動力澎湃,能在怒濤中乘風破浪。

     暹羅大軍起了一陣騷動,很多年沒有看到這樣龐大的船隊進入湄南河,想到這就是自己的盟友,暹羅將士免不得心頭激動,人人鬆了口氣:盟友這麼厲害,將來可以不必再畏懼緬甸大軍了吧?

     納黎萱卻皺起了眉頭,看到那些龐大威武的戰艦和數量極多的運輸船,發覺五峰海商的強大竟超出了想像。他之前未嘗沒有對妖媚的金櫻姬動點念頭,只是掩藏得很深,但目前這點念頭算是煙消雲散了——他知道目前的自己還遠不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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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6 11:30:06
一零二三章 納黎萱

     “感謝,感謝金船主!”納黎萱感激涕零的望著金櫻姬,一副恨不得趴在地上磕響頭的樣子。

     金櫻姬咯咯嬌笑,目光越過納黎萱,看著由遠及近的船隊,話裡有話的道:“感謝本官嗎?你更應該感謝秦林呢,嘻嘻~~”

     是,是,納黎萱連連點頭。

     船隻靠攏了阿瑜陀耶的碼頭,落帆、繫纜,船隻漸漸停穩,隨著艙門打開,碼頭上早有準備的暹羅人,從裡面搬出了一捆捆的盔甲和武器。

     納黎萱迫不及待的衝上去,查看那些寶貴的戰略物資,這些盔甲都用稻草繩子仔細的捆紮起來,扒開稻草,撫摸盔甲表面,光滑並且涼悠悠的手感,告訴他這是質量上好的盔甲。

     “大王,盔甲和武器的質量都很好!”暹羅使臣猜瓦立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柄腰刀,“微臣試過,這是上好的鋼刀呢!”

     納黎萱眉開眼笑:“辛苦了,這趟你辛苦了!”

     猜瓦立充當使臣,和秦林一方比較熟,所以這次也是他兩邊奔走,被派到五峰海商的船上擔任聯絡工作,剛剛隨著船隊回到阿瑜陀耶。

     納黎萱也不是笨蛋,他不希望自己被一些劣質武器忽悠了,如果金櫻姬敢拿些破爛貨過來,納黎萱也敢翻臉不認人的。

     他立刻吩咐各軍領兵將官來領取武器和盔甲,讓士兵們盡快裝備起來。

     金櫻姬走過來問道:“怎麼樣,本官運來的貨物還不錯吧?”

     “唔,還過得去,就是少了你們那種最好的火槍,另外武器盔甲的數目……”納黎萱回過頭看著金櫻姬,補充道:“畢竟,我們是奉秦督帥的傳檄出征。 ”

     金櫻姬暗笑,納黎萱真是個暹羅梟雄,這臉變得才叫個快,剛才武器沒來,簡直跪在地上磕頭都情願。現在拿到了手,立刻帶上了幾分倨傲,開始嫌東嫌西了,看樣子是要先把價錢抬起來,準備在將來戰後分割利益時,狠狠的咬上一口。

     不過比起秦林那傢伙,這個納黎萱簡直不夠看哪!

     金櫻姬神色鄭重的點點頭:“嗯,你說得對,確實不夠多,對於戰鬥力低迷的暹羅軍隊來說,這些武器和盔甲的裝備,並不能大幅度的改善戰鬥力。”

     可不是嘛,暹羅人整天拜佛,當和尚是天下無敵,打仗就成了一塌糊塗。

     “也不能這麼說吧。”猜瓦立聽得金櫻姬語帶譏諷,出來替自己國王幫腔。

     納黎萱也被噎得夠嗆,但他聽金櫻姬話裡的意思,就擺擺手止住屬下,然後試探著問道:“金船主既然這麼說,是不是準備增加給我們的援助?”

     “那是當然!”金櫻姬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哎呀,納黎萱樂得心花怒放,暗道傳說中這女人不但異常狡猾,手段也陰險毒辣,十二萬分的不好對付,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讓步。嘿嘿,如果被她罵一頓就能換到更多的援助,納黎萱絕不介意被她罵成一坨屎。

     又有好幾條運輸船靠攏了碼頭,搭起跳板,開啟甲板艙門。

     那是什麼聲音?不少暹羅人包括納黎萱在內,都聽到艙中傳來奇怪的聲音,他們停下別的事情,支棱著耳朵仔細傾聽。

     轟隆轟隆的,像是腳步聲,又有鏗鏘作響的鐵器碰撞聲……

     不需要再猜下去了,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開上了甲板,然後從跳板走下碼頭。所有的士兵都裝備鋥光瓦亮的寬簷兒頭盔。身穿稍作簡化的明光鎧,和明軍精銳軍隊唯一的不同點,是他們頭頂並非一團紅纓,而是五彩絲線紮成的盔纓。

     肩背烏油油的火槍,腰掛明晃晃的刺刀,胸前斜纏著彈藥袋,顯示出極強的戰鬥力,而那些士兵的神情,更是叫習慣了求神拜佛的暹羅兵心底發顫。

     那是些什麼人哪!凶神惡煞的嘴臉顯得格外猙獰,眼睛裡凶光畢露,就算臉上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情,也是那種百戰老兵才有的,將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輕鬆。

     偏偏他們隊列整齊劃一,旗號口令嚴整,在各級長官指揮下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下甲板,走上棧橋,走到岸邊!

     百戰精銳!這是所有暹羅人對這支軍隊的評價。

     ……

     “啊,這就是暹羅嗎?”尹賓商身穿一領偏衫,搖著鵝毛扇走下甲板。

     全裝摜帶的沈有容滿臉壞笑:“如果要裝諸葛亮,我覺得應該穿鶴氅吧?”

     “鶴氅?”尹賓商回過頭來:“你要熱死我嗎?這是暹羅!”

     就連不苟言笑的俞諮皋,聽到這話也忍不住嘴角一翹,但他很快就控制住情緒,又把臉板了起來。

     這支軍隊是五峰海商水兵組成的陸戰隊,所有成員都是從五峰海商數万成員中挑選出來,最富有冒險精神、最兇殘狠辣的人。不少傢伙手上沾過血,甚至不止一條的人命,所以他們的殺氣才那麼濃重。

     可這樣的老油條,訓練起來也很不容易,和明軍展開聯合訓練以來,俞諮皋和沈有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們整合成一支令行禁止的軍隊——其中,俞諮皋的功勞更大一些,因為他老爹俞大猷治軍就很厲害。

     前段時間,尹賓商也被秦林派到了軍中,作為五峰海商陸戰隊的主帥,這和俞諮皋、沈有容的職責並無矛盾,因為他們倆的身份,是明軍福建水師的將領。

     這次五峰海商陸戰隊全力出擊,尹賓商自然率隊出征,俞諮皋和沈有容也被拐了來。嚴格說起,他們沒有奉詔是不能離開福建水師的,但是有耿定向擔任福建巡撫,誰還來找他們的岔子?

     再加上俞諮皋和沈有容也覺得,看看五峰海商的海外作戰,對加強明軍的訓練工作也很有意義,所以他倆就向巡撫大人告了病假,然後隨軍來到了這裡,暫時充作尹賓商麾下的統兵將領。

     大概會去狠狠的揍莽應裡吧!兩位年輕的將軍摩拳擦掌,忍不住立刻就要奔赴前線,所以他們全然沒有註意到下面暹羅人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

     “這、這是怎麼回事?”納黎萱吃驚得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他反應過來之後,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形象,又驚又怒的瞪著金櫻姬。

     “呀,你不是說還需要更多的援助麼,所以人家帶來了四千精兵助戰啊!”金櫻姬幽怨的瞥了納黎萱一眼,盈盈欲泣,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

     可真正想哭的是納黎萱,明軍雖然人數少,但要知道,這個時代在所有的藩屬國家,大明的一切都要帶個天字,天朝天使天兵天將。明軍在藩屬國軍隊面前自帶虛弱光環腦殘光環膽怯光環,凡是進入範圍就要受到各種負面影響,而明軍自己則受勇氣光環蔑視光環和無敵光環的增益效果。

     更何況,暹羅軍隊的戰鬥意志本來就很成問題,比起打仗,他們更喜歡拜佛。

     這不,暹羅數万大軍看到打著日月旗和五峰旗的天兵駕到,不由自主的挫動陣形,根本不敢直視。

     而陸戰隊的老兵們在將領喊了稍息口令之後,就毫不在意的說說笑笑,衝著暹羅兵指指點點,就像虎狼在羊群面前一樣囂張肆意。

     沒辦法,明軍戰鬥力遠高於緬軍,緬軍又能把暹羅軍打得屁滾尿流,所以差距就有這麼大。

     起初納黎萱倒是想命令士兵把這些中國兵堵回去,可那些龐大的戰艦都打開了炮窗,不懷好意的指向暹羅兵,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任由越來越多的中國兵開下來,等到四千名陸戰隊全部登岸,就算不計算那些艦載火砲的威力,暹羅兵也無力驅趕他們了。

     可憐的猜瓦立簡直嚇呆了,瘦小的身軀不停哆嗦,戰戰兢兢的一再向納黎萱解釋,他根本就不知道五峰海商會玩這手陰的。

     納黎萱倒是看得開,很短時間就想清楚了,嘴巴附近的肌肉牽扯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然後拍了拍猜瓦立的肩膀:“金長官是天朝冊封的將軍,秦督帥的心腹,她肯派兵助戰,本王求之不得,又怎麼會怪罪你呢?金將軍,小王多謝你仗義援手啊!”

     說罷,納黎萱深深一揖到地。

     生活就像強姦,如果無法避免,就盡量放鬆享受高潮,至少納黎萱很清楚,比起被緬人莽應裡、被西班牙殖民者的胡作非為,中華天朝和五峰海商實在溫柔得多,金船主再怎麼狠,也沒有那些緬人可恨。

     至少,她總不會把納黎萱的妹妹捉走做侍妾吧!論男的,她有秦督帥了,論女的,那位明智玉子已經比任何暹羅姑娘更美,就算她男女通吃,暹羅人也不會有危險……

     納黎萱不無惡意的想著,可憐他現在也只能用想像,來填補一下深受創傷的心靈了。

     你說奪佔白古、東籲,招納緬甸境內的撣族,暹羅王朝開疆拓土?呃,納黎萱已經把這碼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當天,納黎萱回到王宮之中,苦練泰拳三百下,打爛沙袋八隻,踢斷芭蕉樹五株,於鬱悶中竟對泰拳精要更有領悟,後來竟成一代泰拳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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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7 23:06:34
一零二四章 勢如破竹

     雲間墮箭飛書去,風裡擎竿露布來。古謂伐謀為上策,今看靜勝自中台。

     明軍在保場驛一戰功成定乾坤,秦林遣飛騎持露布赴京師告捷,同時以欽差督帥名義飛檄頻傳,調雲南邊陲各族土司、化外各藩屬前來助戰,並允諾朝廷不吝冊封,凡助戰者必有嘉勉。

     捷報震動四方,頓時諸夷諸藩屬雲集響應,雲南各族贏糧而景從,或壺漿簞食以迎王師,或探查敵人軍情前來稟報,或派遣嚮導為大軍前驅,或於險要處設伏阻擊緬軍。

     明軍士氣大振,攻勢銳不可當,劉綎、鄧子龍率麾下將士輪番出擊,連下芒市、隴川、鐵壁關,蠻莫土司不戰而降,孟拱、木邦土司自縛軍前請罪,莽應裡一潰千里,被徹底逐出了大明國境之外。

     秦林率官軍屯紮威遠營,大小土司紛紛前來叩拜,見營中旌旗如雲、虎賁林立,緬軍數百戰像被明軍擒來馱運糧草,土司們盡皆拜伏於地,稱賀兩百年間不曾見此等天朝威儀。

     於是秦林恢復百餘年來漸次荒廢的六大宣慰司、三大宣撫司,再次確立大明與各土司的宗藩關係,然後在威遠營築壇,與眾土司首領殺象取血盟誓:六慰重開,三宣恢復,諸夷格心,求遠貢賦,洗甲金沙,藏刀思窟,不縱不擒,南人自服。

     各族軍民盡皆歡悅,謂從諸葛武侯南征以來,今日之事最為可觀,從今往後兵戈潛消,各族百姓休養生息,南疆又是一片和睦休寧。

     中國境內的戰鬥已經結束,但莽應裡依然逍遙法外,正義還沒有徹底實現,所以國境之外的戰爭還在繼續。

     思忘憂在明軍支持下重奪孟養故地,當她騎白象返回舊土時,飽受莽應裡蹂躪的孟養百姓夾道歡迎,父老喜極而泣。

     思忘憂於宣慰使司擺設禮案,伏地嚎啕大哭,祭奠報國而死的父母兄弟。

     秦林以督帥身份親臨致祭,朗聲誦讀祭文,同時上奏朝廷,追封故宣慰使思個為太子少保,令思忘憂女承父職,永鎮雲南邊陲,為中華守此一方土地。又將最近俘獲的緬將三員斬於靈前,以示我中華仁恩浩蕩,恭順者無困不援,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戮。

     思忘憂朝京師九拜,正式承襲亡父的孟養宣慰使之職,然後與諸土司兵馬、孟養各寨土兵以及投降的撣族將士大會於孟養城下,點檢計有各族兵將六萬八千餘,戰象八百頭。大軍充塞山谷,兵勢極為盛大。

     ……

     此時莽應裡一潰千里,只率著萬餘殘兵敗將逃回緬甸,甚至不敢在緬甸中部重鎮、昔日阿瓦王朝的首都阿瓦城(今曼德勒)過多停留,由王叔莽灼留守。自己率兵迅速退往南方,直奔伊洛瓦底江下游、印度洋邊的老巢,白古、東籲一帶,試圖在那裡招兵買馬,重振旗鼓。

     只可惜他還不知道,秦林飛檄徵召,安南、南掌、暹羅等國軍隊趁勢大舉出動,從四面八方直搗空虛薄弱的東籲王朝腹地。當他率軍逃離阿瓦城南下的時候,跑得最快的南掌國王怕呀那款諾已經率兵深入緬甸境內二百里,速度之快,甚至把阮松統帶的更精銳的安南兵都甩在了身後。

     莽應裡在三天之後才收到地方官員的告急文書,他目瞪口呆之餘,只覺喉頭一甜,一口老血直衝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怕呀那款諾膽小貪財猥瑣無恥,在南掌國內就是個笑話,莽應龍莽應裡父子就從來沒把這號人物放在眼裡。莽應裡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淪落到被這等小人欺上門來的地步,對方前些天還稱臣納貢無比恭順,現在又第一個出手,也太不要臉了吧!

     “趁你病,要你命,嘿嘿嘿……”騎著戰象揮軍長驅大進的怕呀那款諾表示,臉皮這東西賣多少錢一斤?

     安南兵、暹羅兵,以及尹賓商率領的五峰海商陸戰隊,各路大軍前赴後繼殺奔緬甸境內,根本不會留給莽應裡休養生息、重整軍備的時間,大夥兒都很樂意把痛打落水狗的工作進行到底。

     東籲王朝窮兵黷武,將戰火燒遍整個中南半島,建立了緬甸歷史上最強盛的王朝,同時也為自己樹立了無數的仇敵,現在這些仇敵很樂意聯合起來,成為它的掘墓人。

     不僅如此,思忘憂又以同族的身份,打出重建阿瓦王朝的旗幟,東籲王朝境內的撣族軍民立刻人心浮動,孟族也和莽應裡離心離德。東籲王朝為了發動對外戰爭,在境內橫徵暴斂,十幾年前就在統治腹心白古爆發過規模龐大的農民起義。

     莽應裡困坐愁城,各路大軍從四面八方壓來,東籲王朝的覆滅已經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

     前方捷報頻傳,每天都有傳騎用長矛高挑寫著戰況的露布,往永昌府、往昆明、往京師傳遞捷報。沿途每到一座城市,士紳百姓們聽到報捷聲,全都翹首以盼。

     傳騎必定是滿臉驕傲之色,在城市衙署前頭的空地勒馬,重重的將長矛扎在地上,高聲宣讀露布寫著的戰況。

     太文縐縐的字句,太專業的軍事戰況,普通百姓們其實不大懂,但他們很清楚的聽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戰線正在離自己越來越遠:開始在永昌府,接著收復了芒市,然後是隴川……明軍節節勝利,緬軍節節敗退,戰線正在飛快的向前方推移,離百姓們所居的城市越來越遠。

     曾幾何時,保山城、大理城,甚至楚雄、昆明的士紳百姓,聽到緬兵大舉進攻,已打到雲南內地,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消息,那心頭免不了惶恐,然後就是疑惑:怎麼朝廷大軍遲遲不去平亂,誅滅那些跳梁小丑呢?

     施甸被屠的噩耗,更是讓百姓們嚇得不輕,後方的昆明還好一些,緊鄰戰場的保山、大理等地,真是一日三驚。所有人都在想盡辦法打聽前線的消息,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發一場騷亂。

     現在好了,大軍捷報頻傳,已經把緬兵打得落花流水一潰千里,無論如何也打不到雲南內地了,督軍南征的欽差秦督帥,也就成為所有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傑。

     無論大理、楚雄還是昆明,城中大大小小的茶館都在講說秦督帥大破緬兵,莽應裡丟盔卸甲的故事。

     這不,昆明金馬碧雞坊之間,一家茶樓裡,人們回味著剛才傳騎用大嗓門吼出的告捷消息,一個個興奮莫名。

     有個老而瘦的茶客大聲道:“那位欽差秦督帥,乃是護法韋陀下凡,生得身高丈二、腰闊十圍、眼如銅鈴、須賽鋼針,有萬夫莫擋之勇,在蒲蠻關上一聲吼,嚇退緬甸十萬兵,可憐那緬王莽應裡自號金樓白象王。囂張無比,竟被這聲吼嚇得倒撞下馬……”

     這分明是張飛當陽橋頭一聲吼的段子,茶客們早已聽得耳熟能詳,移到秦林身上,大家也能接受。

     老茶客說得正起興,卻有個不知趣的愣頭青梗著脖子道:“莽應裡是騎象的,並不騎馬。”

     “那,那就是倒撞下、下象,”老茶客臉皮紅了一紅,倒撞下像似乎不怎麼順口啊。

     好不容易糊弄了愣頭青,又有個行腳商人表示異議:“老丈,我怎麼聽說秦督帥是宋朝狄青轉世,是個身段翩翩、形貌如妙齡美女的白面郎君?據說他打仗時擔心敵軍輕視,所以戴一隻銀面具,騎踏雪烏騅馬,使一桿鎦金點鋼槍,衝陣破敵無往不利。”

     角落裡扑哧一聲笑,阿沙慌忙掩住口,鬼頭鬼腦的四下看看。

     喬裝改扮的艾苦禪、紫寒煙等白蓮教高手就只有苦笑,按照教義,教主既是奉無生老母法旨降下的摩尼大光明神,又是龍鳳王朝的一代帝王。以前的白教主倒是莊重嚴肅,現在這位白教主,真有點望之不似人君……

     “喂喂,你們不要板著臉好不好?”阿沙小嘴嘟得可以掛油瓶,小聲解釋:“你們不覺得好笑嗎,前面那人說什麼身高丈二,分明是秦林麾下那個牛大力,後面戴銀面具、形貌如美女的,哈哈,是我那教主師傅呀!”

     高天龍急忙辯駁:“聖教主仔細失言,白霜華破門叛教,已非本教教主,不可如此稱呼。”

     切~~白靈沙撇撇嘴,放在桌子底下的小手悄悄比了比中指,這是秦林教她的。

     艾苦禪、紫寒煙等人也點點頭,勸道:“聖教主不可自誤,白前教主雖與您恩情深重,但無生老母光明大恩德遠勝私恩,聖教主須謹記本教聖典所載經文,日日研讀以利修為。”

     知道啦~~白靈沙鬱悶的抱住頭,每天聽這些話,聽得耳朵都起繭疤啦!

     艾苦禪等人再次苦笑,若是前代白教主在位,處斷何等果決、決策何等英明,哪裡用得著咱們一再提醒?只可惜……

     想到白霜華被秦林騙走,幾位魔教高手就恨得牙癢癢,尤其是在被古靈精怪的阿沙用層出不窮的方法作弄之後,這種鬱悶也就越發深刻。

     艾苦禪又道:“白前教主自前方傳回消息,說咱們可以立足海外,在緬甸經營。俺覺得,這也不失為一條弘揚聖教的捷徑。”

     紫寒煙、蕭雲天、練辟塵等人稍有猶豫,畢竟國內傳教受到朝廷打壓,不能公開進行,只能秘密結社,比起佛教道教的傳播就差了好幾層,如果能有一塊公開傳教的地方,倒也不失為變通的辦法。

     不料高天龍面色改變,嘴唇飛快的翕動,以傳音入密之法叫道:“不可!你們忘了雁北分舵趙全的往事嗎?海外傳教,這就是個陷阱!龍鳳天子絕不可棄國,寒了教中兄弟姐妹的赤心!”

     眾人齊齊一震,當年雁北分舵的趙全率白蓮教徒進入蒙古境內,後來成為了白蓮北宗,與俺答為虎作倀,屢屢配合蒙古鐵騎入寇,做了真正的漢奸,直到俺答封貢才被抓起來明正典刑。

     因此,白蓮教本宗對北宗頗為疏離,畢竟本宗堅持的教義,是奉韓山童韓林兒為正統,當年紅巾軍是打韃子的,你現在跑去和韃子勾結,豈不是本教叛徒?

     胡云鵬也低吼:“高左使說得對。咱們如果在緬甸立足傳教,國內的教中兄弟姐妹會怎麼想?到時候咱們是以藩屬朝拜偽明,還是發兵攻打偽朝?如果發兵攻打,那豈不是又被扣了漢奸帽子?”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著緊,眾人面面相覷,連半個都回答不上來。

     緬甸地方貧瘠,又有很多本土的各族居民,白蓮教高層可以過去傳教,大明境內的數十萬教眾卻沒有著落。

     白蓮教以龍鳳朝廷為正統,視朱明為篡逆,那麼它就絕不可能以藩屬身份朝貢,不可能甘心困守緬甸。到時候和朝廷打仗,自國內起兵,無非陳勝吳廣,自國外起兵,那就是張邦昌、劉豫了。趙全的下場可不怎麼美妙。

     白蓮教眾高手並非尋常江湖人士,而是常年和朝廷作對,以推翻朱明重建龍鳳朝廷。建設光明的人間天堂為己任的秘密教派,所以人人都有幾分政治頭腦,很快就發現緬甸傳教計劃的不利之處。

     艾苦禪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那桌面無聲無息的陷下去一隻手掌印:“差點上了秦林的當,唉,白前教主怎麼會……”

     白靈沙一直興趣缺缺的趴在桌上,幾乎快要睡著了,被他這一拍的陰柔勁兒震醒,小手拍拍嘴打個呵欠:“喂喂。其實師傅也沒怎麼害你們,幹嘛這麼恨她?她是出賣教中兄弟姐妹了,是叛教求榮了,是投靠朝廷做了鷹犬?其實我覺得吧,到現在她還想著怎麼弘揚聖教,對你們也算仁至義盡了呀。”

     艾苦禪一怔,虎目中稍有失神,知道阿沙說的有道理,白霜華神功大成,天下間再無抗手。如果存心叛教,要和眾弟兄為難,在她又有什麼打緊的?

     他卻沒注意到,白靈沙字字句句都是你們,偏偏沒提到自己,好像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進入白蓮教主的角色……

     阿沙又撇撇嘴,百無聊賴的揮揮手:“罷了罷了,說這些你們也不會聽的,我看那些信佛的善男信女,也有去道觀求籤算命的,那些三清門徒,也有到佛前燒香隨喜的,哪像你們這麼門戶之見?尼姑還能還俗呢,道士還有火居的呢,做個教主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沒趣得緊,怪不得師傅一走了之。”

     艾苦禪哭笑不得,解釋道:“聖教不禁婚娶,前代韓教主娶妻生子,唐教主也嫁有夫婿,聖教主如有意中人,自可風光大嫁。”

     “誰說我啦?”阿沙臉蛋紅了一紅,朝著艾苦禪翻了翻白眼:“我說的是師傅,她要嫁秦林又怎麼樣?前面如果秦林答應和咱們聯手起事,師傅就嫁了,你們還不是一聲不吭。”

     輪到艾苦禪老臉一紅了,秦林不肯和咱們聯手起事嘛,這才有後面的事情,要是他肯答應,白前教主就嫁了他,咱們自然無有不允。

     阿沙滿臉鄙視:“說到底,你們還不是把師傅當工具,秦林答應聯手,就風光大嫁,秦林不答應,就必須揮劍斬情絲,切~~堂堂教主去色誘人家,真沒意思!”

     白靈沙口無遮攔,艾苦禪、紫寒煙等人全都大囧,白蓮教和秦林之間的關係幾經轉折,到現在已經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被阿沙胡攪蠻纏一通,好像還真像是大夥兒慫恿白霜華去色誘人家……

     嗯,還得加上句,色誘不成反而失身,真叫白蓮教眾高手情何以堪?

     奪奪,高天龍用手指頭敲了敲桌子,黑著臉道:“白霜華與秦林之間究竟如何,只有他們倆自己知道,我們外人如何得知詳情?而且當初身為屬下,豈能逼教主以色媚人?自始至終都是白霜華自作主張,焉知她和秦林到底有何居心?”

     高天龍問得極為誅心,意指白霜華一開始就和秦林有所勾結。

     阿沙撇撇嘴,想反駁,卻不好說什麼,畢竟秦林和師傅到底怎麼“勾搭”上的,她也只知道一些皮毛。

     “唉,高左使不要扯遠了,聖教主也不要糾纏舊事。”艾苦禪出來打圓場,“緬甸之議,看來並不可行,然而白前教主為何有此議?將來還要當面向她請教,聖教主,你在秦府臥底數年,對此人有何看法?”

     他呀……阿沙星眸彎成了月牙儿,回憶中都是甜甜的東西,記憶中秦林送的許多甜食,那塊西域所產的又重又硬的糕點,還被她收藏起來,至今都還沒有壞掉呢!

     眾人見阿沙笑容甜蜜,心頭先自有三分不快,當她要說秦林的好話。

     孰料阿沙突然笑容一收,賊眉鼠眼的四下看看,這才說道:“奸臣,實打實的奸臣!我看這傢伙對偽朝偽帝朱翊鈞的忠心,連一文錢都值不到!”

     眾皆絕倒,原來傳說中的大英雄竟是這等人啊。

     艾苦禪皺著眉頭陷入了深思……

     “咦,那傢伙是……”白靈沙眼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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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8 00:52:39
一零二五章 駱思恭

     一行人匆匆走過金馬碧雞坊之間的長街,為首的漢子年紀三十多歲,敦敦實實的身材,面皮白淨富態,身穿灰藍色長衫,頭戴瓦楞帽子,作商號掌櫃打扮。

     身後跟著的十來名伙計服色雜亂,有短衫打扮的小學徒滿臉機靈勁兒,有穿粗布長衫的大伙計舉止從容,還有兩個看起來就是人精兒的傢伙,叉手不離掌櫃左右,滿臉堆著阿諛的笑。

     昆明是西南重鎮,人口繁盛商業發達,走滇西北茶馬古道的馬幫,走川滇線的商隊,還有專往各土司轄地跑,做那些上不了明面的生意的豪強,城裡實在太多太多。這樣的一行人混跡其中,根本惹不來半分注意,無論是官面上的大人先生,還是黑道上的大爺們,連眼皮子都懶得夾他們一下。

     可誰要是最近剛從京師過來、並且熟悉廠衛系統,肯定會驚得眼珠子鼓起來:為首戴瓦楞帽的漢子,哪裡是什麼商號掌櫃?分明是萬曆帝親手安插在錦衣衛衙門的都督同知、北鎮撫司掌印官駱思恭!

     這位大人物駕臨昆明,當然不是準備到滇池餵鳥的,他奉萬曆密詔來此,乃是有重案亟待查辦。

     秦林所遣的傳騎剛剛在金馬碧雞坊大聲宣讀露佈告捷四方,街道兩邊行人議論紛紛,駱思恭嘴角忽然微微一彎,笑道:“秦督帥少年得志,委實英風銳氣不肯讓人哪,實有冠軍侯遺風!”

     那可不是,駱思恭一行入滇以來,不知多少次親眼目睹傳騎從前線飛馳而回,直入城邑中心,手持長矛往地上狠狠紮下,然後高聲宣讀露布上所載的又一場大捷,那副睥睨之態,那股子驕傲的盛氣,簡直溢於言表!隨後百姓稱頌秦督帥指揮若定、王師勇武無敵的讚揚聲,也就響遍了全城。

     露佈告捷,古已有之。

     帛旗上高書捷報,並不像其他軍情那樣加以密封,故謂之“露”,騎士持之沿途高聲誇耀戰績,以安民心、以彰武功。但是有明一朝,文臣督師做事多含蓄內斂,武將更不敢炫耀戰功,不知多少年沒見過這露布傳捷報的場面了,所以駱思恭有此一嘆。

     他贊秦林這句其實不算什麼好話,冠軍侯霍去病戰功赫赫,卻有飛揚跋扈之嫌。要不是年紀輕輕就是死了,恐怕後來結局還難料得很,什麼“少年得志”、“不肯讓人”,也是貶多於褒。

     駱思恭身邊兩員伙計是北鎮撫司新調的高手,曉得自家主子心思。便湊趣的道:“秦木槿雖有幾分功業,終究成名太速,行事頗招人猜疑。不像駱都督您世受國恩,深得天子信重,將來自有云泥之別。”

     另一人也道:“這次的案子,咱們自己辦,有駱都督坐鎮調度,還能出什麼岔子?秦木槿跑到蠻荒之地去了,咱終不至還要巴巴的跑去朝見他! ”

     駱思恭把臉一虎:“胡說!本官與秦督帥相交莫逆,你們做下屬的切勿妄自揣摩,此次因秦督帥統兵在邊陲鏖戰。本官才獨力把擔兒挑起來,並無別的意思。”

     即使在心腹手下面前,駱思恭也不想過多暴露自己的心思,至少目前他的主要對手是劉守有和張尊堯,沒必要去得罪秦林。手下的嘴巴雖然緊,但東廠秦督主的耳目也多,保不定就有風言風語傳到那位的耳朵裡,何苦來哉?

     兩位心腹被責備一通,臉上做出懊悔之色,心頭卻有幾分歡喜,因為他們知道撓到了主子的癢癢肉。

     駱思恭心底深處確實有點嫉妒秦林,至少存著爭競之心,所以這次奉密旨到雲南辦差,本應知會秦林然後雙方聯手,但他聽說秦林率軍在偏遠之極的土司轄地作戰,就藉口來迴路途不便、時間遷延恐節外生枝,自己在昆明張羅起來。

     最近幾天,錦衣官校們在昆明城中奔走查訪,以各種身份拜訪那些從永昌避到這裡的士紳,詢問去過那裡的商人,從各種渠道了解當時的軍事部署,已經漸漸有了眉目,差不多快到收網的時候了。

     只要再有兩三天……

     不靠成名已久的秦督帥,自己也能把欽案辦下來,駱思恭等人內心深處的得意,那是絕對免不了的。

     他們從金馬坊走向碧雞坊,剛剛走到兩座牌坊之間的位置,忽然駱思恭心頭畢剝一跳,以廠衛世家子的敏銳直覺,感受到了危險的臨近。

     左前方,頭戴竹笠的行腳僧持著禪杖緩步而來,那禪杖外表不起眼,持在僧人手中也顯得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可頓在地面上,竟震得青磚片片碎裂!

     右前方,又高又瘦做訟師打扮的漢子,像根旗桿似的杵在那裡,三角眼裡凶光吞吐不定,雙手籠在袖子裡,隱約可見數點藍汪汪的寒芒!

     後面人群中走出三人,戴著面紗的女子、白髮蕭然的書生、滿臉酒氣的酒鬼,成扇形包抄而來。

     兩邊街道又有六七人現身,或太陽穴高高突起,或雙手搖擺不定,或步履飄忽若鬼魅,一眼便知絕非易與之輩。

     糟糕,中伏了!錦衣官校們曉得來者不善,顧不得暴露身份,紛紛從包袱裡取出兵刃。

     金馬碧雞坊是昆明繁華之地,行人商販極多,見這邊陣勢不好,百姓們呼喊著四散奔逃,不知是誰大喊一聲緬甸蠻子的探子摸進城了,頓時場面更亂,不知掀掉幾處乳扇攤子,打翻多少過橋米線。

     這裡也有巡街的捕快,本來還往這邊擠過來看看情勢,結果看到一大群狠人拿著兵刃站在金馬碧雞坊正當中,個個凶神惡煞有恃無恐的樣子,捕快就唬得把舌頭一吐,趕緊腳底板抹油溜之大吉——這場面不是捕快能應付的,趕緊報到本府,請調大兵來吧!

     高天龍、艾苦禪冷笑著盯住駱思恭,視線冰冷而殘酷,他們並不著急,昆明的大軍泰半調往前線,城中相當空虛。並且隨著秦林把戰線向南方推進,本來不多的城防兵力變得更加鬆懈怠慢,只怕很久都不會點起大軍到這裡來。

     不管朝廷內部怎麼傾軋,鎮壓白蓮教都是不遺餘力的,從馮保徐爵陳應鳳到張鯨劉守有再到駱思恭,都極力鎮壓魔教。因為他們非常清楚,白蓮教要推翻的是包括廠衛體系在內的整個大明朝廷,各人都在魔教擬定的死亡名單上。

     白蓮教同樣不分青紅皂白,逮住機會就要向朝廷叫板。

     駱思恭為何現身昆明,高天龍、艾苦禪並不清楚,但他們知道這是個力挫朝廷鷹犬,重振白蓮教威風的好機會,殺死駱思恭這種級別的錦衣武官,一定能震動朝野。

     駱家老祖宗駱寄寶被明成祖文賜爵世襲錦衣千戶,其子孫駱安定、駱運昌、駱啟、駱安世代出為錦衣武官。駱安深受嘉靖帝器重,駱思恭又得到了萬曆帝的重用,倒也有幾分家學淵源。

     眼見局勢非常不利,強敵環繞之下不曾自亂陣腳,目光從對方臉上掃過,朗聲道:“飛天蜈王高兄,鐵面殺生佛艾兄,青白紅三陽堂主,眾位護法長老,既然魔教高手全數現身,想必教主大駕也在此地了?”

     駱思恭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如果是左右二使、三堂主和眾護法長老,賠掉十名心腹校尉的性命,自己再拼著硬受重傷,還有幾分逃生的機會。

     “駱狗官,你到這時還不死心嗎?”高天龍嘿嘿冷笑,眼光裡充滿了貓捉老鼠的快意,然後朝上拱拱手。

     艾苦禪、紫寒煙等人齊齊拱手高喊:“屬下恭迎神功盛德光明至大聖教主!”

     駱思恭的心猛的往下沉,心底只剩一片冰涼,魔教教主神功獨步天下,如果調集大批廠衛高手還能和她一戰,可現在他身邊只有小貓小狗三兩隻……

     清脆動聽的少女聲音從一株大樹後面傳出:“唉,你們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呀?等我把乳扇吃完好不好?”

     少女緩緩從樹後面走出,雖然荊釵布裙,掩不住天生麗質,瓜子臉帶著調皮的笑容,一雙眼睛慧黠靈動,微翹的鼻尖讓她顯得越發可愛,手裡捧著塊又香又甜的桃仁夾沙乳扇,正啃得不亦樂乎。

     這就是魔教教主?

     眾錦衣官校大吃一驚,魔教教主好大的聲名,想不到竟是個二八佳人,而且滿臉調皮搗蛋的稚氣,怎麼看都不像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駱思恭卻絲毫不敢怠慢,魔教教主有時候是老婦,有時候是年輕女子,今天又是個妙齡少女,也許魔教有什麼改變年齡秘術也說不定,倒是這少女很有點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就算想破腦袋,駱思恭也想不到是在秦林府中打過照面,廠衛一體,他和秦林于公於私往來都不少,當時他自然沒把這小女孩放在心上。可阿沙沒忘了臥底的本分,把這位萬曆帝中意的北鎮撫司掌印官記得清清楚楚。

     “唉,既然你們想殺,那就殺吧,我瞧這人也很不痛快。”白靈沙假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百無聊賴的揮了揮手。誰讓他剛才對秦大叔出言不遜?哼,酸了吧唧的,真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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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29 00:52:29
一零二六章 恭喜發財

     白靈沙一聲令下,白蓮教眾高手同時發動!

     高天龍雙足蹬地,高瘦的身形如龍捲風般拔地而起,大袖一揚,蜈蚣釘便要電射而出;艾苦禪大步流星衝上,落足之處青磚片片碎裂,枯木似的兩條胳膊運足氣力,粗如兒臂的水磨禪杖帶著勁風朝駱思恭當頭罩落。

     紫寒煙圓月彎刀專走偏鋒詭異莫名,蕭雲天雙掌連環拍擊,練辟塵劍法氣度端嚴,胡云鵬等護法長老也各展奇能,要將駱思恭一舉擊殺於金馬碧雞坊下。

     錦衣官校們緊握武器將駱思恭圍在中間,人人自忖必死無疑,眼神中流露出決絕之色。饒是駱思恭一身本領,到此境地也無法施展,似乎只剩下坐以待斃一條路可走了。

     但駱思恭生性果決狠辣,很快便把牙關一咬,伸掌朝兩名屬下背心重重拍去,那兩名校尉不曾提防,叉手叉腳的衝著艾苦禪跌撲,手中兵刃胡亂揮舞,正好把艾苦禪的視線擋住些許。

     駱思恭將手中繡春刀朝右前方騰空而起的高天龍擲去,巴望能阻他一阻,不要發出那要命的劇毒蜈蚣釘。自己則矮下身子,貼著地面往左前方斜刺裡衝去,只要那兩名叉手叉腳亂舞的屬下能將艾苦禪稍稍遲滯一下,他就有機會逃出生天。

     好個狠辣的駱思恭,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借兩名屬下的死,來一手金蟬脫殼!

     高天龍冷笑一聲,三根蜈蚣釘電射而出,將那飛擲的繡春刀擊落,刀身遠比蜈蚣釘重,他這手暗器功夫可比駱思恭漂亮多了,緊接著手臂揚起,眼看蜈蚣釘就要朝著駱思恭招呼。

     艾苦禪也不閃不避,突然吐氣開聲,禪杖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記橫掃,滿擬要將兩名替死鬼連同駱思恭,一齊斃於杖下!

     駱某死於此地!駱思恭心頭叫一聲苦也。

     正在緊要關頭,只聽得有人嘻嘻笑道:“諸位在昆明城大打出手,未免太不把黔國公和巡撫放在眼裡了吧?何況秦某領著欽差巡視雲南提點兵備宣撫諸夷的差使,你們這麼搞,很不給我面子啊!”

     秦林!

     隨著這個聲音出現,艾苦禪收杖,高天龍蓄勢待發,紫寒煙蕭雲天練辟塵這三陽堂主齊齊停手,眾長老左顧右盼,彷彿一瞬間,漫天的霜刀雪劍變作了和風麗日。

     秦林雙手負在身後,施施然從一處賣過橋米線的小店裡走出,滿臉堆笑,見人就先拱手:“哎呀,高左使,你好你好,艾右使,還是這麼脾氣火爆啊……”

     白蓮教眾高手要麼沒好氣的哼一聲,要麼別過頭去,就算對秦林恨之入骨的高天龍和胡云鵬,也只能用刻刀般鋒利的眼神死死盯住他,卻沒有人能繼續動手了。

     因為跟著秦林的不止陸遠志牛大力這哼哈二將和東廠番役,還有破門出教的前代教主白霜華,正以親兵打扮追隨左右,臉上表情一如平常的冰冷。

     秦林一邊走,一邊像剛看到駱思恭似的,吃驚的道:“哎呀,這不是駱掌櫃嗎?生意興隆,恭喜發財!”

     剛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兒回來的駱思恭,聞言哭笑不得,臉上肌肉不由自主的跳了幾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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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30 18:10:02
一零二七章 暗藏機鋒

     “哪裡、哪裡,比不上秦督主督師遠征,摧頑敵、破強虜,建赫赫之功,沙場萬里封侯,真是羨煞旁人啊!”駱思恭滿臉堆笑,好像真的很替秦林高興一樣。

     說著,他又斂去笑容,非常誠懇的朝著秦林一揖到地:“思恭多謝秦督主援手,剛才若非督主及時來援,駱某已殉國成仁矣!援手之德,銘感五內。”

     什麼及時來援?分明話裡帶刺兒,駱思恭不是傻子,秦林遲不來早不來,他狼狽不堪、甚至用到犧牲兩名屬下性命的下作手段來逃命,秦林才飄然現身,又佔了道義上的先手,又叫他大大的出了個醜。

     鬧到這會兒,兩名被駱思恭推出去充作替死鬼的校尉,臉色難看之極,不停的喘著粗氣,雖不敢表露對上司的不滿,心底怎麼想的那就不問而知了。

     別的錦衣官校也頗為沮喪,廠衛行事酷辣、常常遇到危險,做下屬的犧牲自己保全長官本是題中應有之義,他們也做好了用自我犧牲來保護駱思恭的心理準備。但這種情況下還被長官親手推出去做替死鬼,只怕任何人心底都不免拔涼拔涼的吧。

     好幾個校尉頗為羨慕的看著秦林身後胖乎乎的陸遠志,心頭暗嘆一聲為什麼不在秦督主麾下任職,聽說這位督主可是在成千上萬野狼追來時,返身衝殺救過他的性命。

     駱思恭面子上倒是穩穩的端著,假裝不知道屬下校尉們的怨念,暗自思忖:原本準備逃出生天之後,反正這些校尉也要被白蓮教殺了,誰知道我這碼事?沒成想鬧了個大笑話,罷罷罷,這些人都用不得了,回京之前就遠遠打發到偏遠州縣去任職吧,可惜,好不容易籠絡的心腹……

     想到這裡,駱思恭對秦林的援手,那是一絲兒感激之情都沒有。

     秦林呢,也對駱思恭沒什麼好臉色。

     秦林的欽差頭銜是巡視雲南提點兵備宣撫諸夷,已經凌駕黔國公和雲南巡撫之上,成為雲南事實上的最高長官。如果駱思恭在昆明被白蓮教殺了,他巡視雲南的指責未免有點失職,尤其是他作為東廠督主,鎮壓白蓮教就是本職工作之一。

     更何況,駱思恭是萬曆安插到錦衣衛系統的心腹,秦林已在雲南待了好幾個月,要做什麼佈置自然沒問題,如果駱思恭偏偏在雲南被害,萬曆難免懷疑到秦林頭上— —就算萬曆不這麼想,張鯨、劉守有也會不失時機的提醒他。

     所以秦林提前來到金馬碧雞坊,準備和白蓮教主眾人會個面,正好撞到駱思恭遇險,於公於私都要救他一救。

     但是,駱思恭隱隱對秦林帶著爭競之意,領了萬曆的密旨到雲南來,不等會面就自己單幹,難道秦林還要救他救得很藝術、很恰如其分,最好還讓他心情愉快笑逐顏開?

     咱們秦督主又不是小受!讓駱思恭不至送命就算對得起他了,駱某人自己丟臉丟到姥姥家,幹老子鳥事?

     秦林和駱思恭虛情假意的打機鋒,白蓮教眾人的目光則只朝著白霜華打轉,心情萬分複雜。

     繼唐賽兒之後,兩百年間唯一將白蓮朝日神功練到大成的白蓮教主,平生武藝驚才絕艷。卻被秦林拐走,鬧到破門出教的地步,艾苦禪、紫寒煙等人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高天龍、胡云鵬心底恨得咬牙切齒,面子上做出義憤填膺之色。

     “師傅……”阿沙可憐巴巴的看著白霜華,真想撲過去抱著師傅姐姐大哭一場。

     白霜華只在和阿沙目光相觸時神色較為和緩,不過轉瞬之間就又變成了一片冰寒,寒冰與烈焰交織的眸子半瞇起來,眼觀鼻、鼻觀心,似已超然物外。

     阿沙小嘴一癟幾乎哭出聲,看師傅那種拒人千里的神情,又氣得小鼻子都皺起來了,跺了跺腳,重重的哼了一聲。

     慧黠的眼珠滴溜溜一轉,阿沙壞壞的笑著,朝白霜華作揖,又朝秦林打躬,然後雙手大拇指併攏放在胸前,似在說:“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這小鬼頭!白霜華再也繃不住勁兒,臉頰飛上兩團紅雲,嗔怪的盯了阿沙一眼,冰美人頓時活了過來。

     和秦林相識之前,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男女之情,根本就不知道怎麼處理現在的狀況,為了避免尷尬,才在昔日的下屬面前擺出最熟悉的白蓮教主的酷酷表情。可阿沙的插科打諢,終於讓她還原成一個情竇初開的妙齡女子。

     變了,真的變了!艾苦禪、紫寒煙、蕭雲天等人差點沒咬到自己舌頭,驚訝之餘隻剩下哀嘆,曾幾何時,威震江湖的白蓮教主,會有這樣的小兒女態?

     秦林正和駱思恭說話,見狀就暗道一聲不好,這時候如果艾苦禪等人道破白霜華身份,那真的只有殺駱思恭滅口了。

     他本來只准備和白蓮教眾首領會面,並沒想到駱思恭又來湊熱鬧引出了刺殺,剛才要製止白蓮教眾高手,又不得不讓白霜華現身,形格勢禁之下局面才如此尷尬。

     “咳咳,眾位,既然本督在此,你們還不退避三舍麼?”秦林丟開駱思恭,氣勢洶洶的朝艾苦禪逼過去,等到背朝駱思恭等人,就開始不停的朝著白蓮教眾首領眨眼睛。

     駱思恭不無惡意的想,如果白蓮教眾高手暴起發難,殺了秦林那才叫好呢,剛才自己出醜露乖的一幕被他瞧去,彷彿什麼把柄落在人家手裡似的,想著就很不舒服。

     大街上空無一人,幾名衙役捕快遠遠躲在巷子口,探頭探腦的朝這邊看,見狀都把舌頭一吐,怪不得傳說東廠督主都是些武功高得出奇的老變態小變態,看看這位秦督主,渾然不懼魔教高手啊!哪像剛才那駱長官,真他娘的丟份兒!

     秦林一步步走過去,艾苦禪等人猶豫不定,倒不是準備打秦林,而是捨不得放棄殺死駱思恭的機會。高天龍、胡云鵬倒是想對秦林出手,可白霜華投來了深深一瞥,森寒與熾烈交織的眼神,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打起來,打起來,駱思恭心底不停的給高天龍、艾苦禪加油打氣,恨不得他們立刻用蜈蚣釘把秦林射得千瘡百孔,用鑌鐵禪杖把秦林砸成肉餅子——可憐這傢伙還不知道,除了高、胡兩位,別的白蓮教首領要動手也是先宰了他。

     好在駱思恭也是經驗老道之人,猛然察覺到白蓮教眾人的神情似乎有異,頓時心頭畢剝一跳:白蓮教和秦林同時出現在這裡,莫非他們早有聯繫?為何秦林只呼喝一聲,魔教高手便聽命停手?

     不得不說,駱思恭確實精明強幹,竟然一下子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眼睛瞇起來,忽然踏前幾步,大喝一聲:“秦督主赤手格象、單騎破萬,乃國朝第一勇士,你們這些魔教崽子,還不束手就擒?!”

     尼瑪,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秦林甚至有點後悔剛才現身了,拼著被萬曆猜忌,讓駱思恭死了才好呢——當然,這只是氣話,駱思恭死了只會便宜劉守有和張尊堯兩個王八蛋,對秦林來說,還是讓他活著比較合適。

     “餵,給我個面子!”秦林朝著艾苦禪猛眨眼睛,可這位鐵面殺生佛還在猶豫不決,看不出在做什麼打算。

     “秦賊與聖教不共戴天,教中弟兄並肩子上啊!”白靈沙突然一聲大吼,氣勢洶洶的從艾苦禪後面衝出來:“凡取秦賊首級者,拜為無生老母座下奉聖左使,永佐聖教,長生不滅!”

     白蓮教高手們都沒反應過來,這位教主不是一向主張和秦林聯合的嗎?高天龍嘴角牽扯一下,倒是想趁勢射出蜈蚣釘,可阿沙正巧擋在了他和秦林之間。

     阿沙一邊吼,一邊踏步搶進,但見她纖巧的身軀,每一步所踏之處青磚竟陷進地下三寸,雙掌飛舞勁風凌厲,來勢極其凶猛。

     魔教教主果然功力深厚!駱思恭和錦衣校尉們盡皆咋舌。

     阿沙的白蓮朝日神功也有了六七成火候,刻意不收束內力,盡情朝四面八方胡亂釋放,要裝成十成功力並不難,只是面對秦林的正前方,勁力就連隻老鼠也打不死了。

     呼~~秦林鬆口氣,不閃不避正面迎上,沉腰坐馬,氣勢端嚴有如淵停嶽峙,雙拳緩緩推出,不帶一絲兒煙火氣——也不帶一絲兒勁風。

     駱思恭大驚,秦林出手虛實難測,要麼就是根本不會武功,要麼就是到了大巧不工、重劍無鋒的極高境界,才能沒有絲毫的勁氣外洩。

     卻見魔教教主阿沙挾海雨天風之勢,雙掌重重擊下,秦林衣袂臨風、腦後髮絲飛舞,雙拳正好抵在她掌心。

     啊呀!白靈沙一聲嬌呼,身形極快的倒飛出去,竟比來時還要快上三分,直飛到五丈外才落地,身形一晃蹬蹬蹬退了三步,運起千斤墜功夫,又蹬蹬蹬退了三步。但見她所踏之處,青磚片片下陷,不知內功到了多深的境界,可仍然被秦林一掌擊退!

     “好厲害,好厲害!”阿沙嬌喘吁籲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尊駕神功蓋世,怪不得白蓮教主都不是你對手!”

     這小鬼頭!白霜華瞪了一眼,阿沙明明是在說她。

     “承讓,承讓。”秦林笑著撣了撣衣襟,神情瀟灑至極,心頭則暗叫一聲僥倖,看來切糕沒白送。

     討厭的秦大叔!阿沙飛快的吐了吐舌頭,還是有意無意的站到了他和高天龍之間。

     駱思恭看著秦林的眼神變了,從前以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什麼赤手格象,什麼單騎出塞,只怕虛多實少。沒想到今天親眼所見,秦林已經練到了見山還是山的高深境界,真不知他這點年紀,究竟怎麼練出來的,妖孽啊!

     之前還懷疑秦林和白蓮教有勾結,看來完全是秦林神功蓋世,才能震懾魔教眾高手。想想這裡,駱思恭鬱悶得不行,漸漸開始理解劉守有劉都督了,誰攤上秦林這麼個怪物做對手,都會吃不下飯的。

     艾苦禪心頭一嘆,手捏著鑌鐵禪杖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想到阿沙那句秦林對萬曆的忠心連一個大子兒都不值,終於他深深的看了秦林一眼,沉聲似金鐵交鳴:“秦督主果然神功無敵,願督主以天下蒼生為念,切勿學那些狗官贓官,罷罷罷,今日且去,將來再找督主討教吧!”

     駱思恭不知內情以為是討教武功,其實艾苦禪是要討個說法,海外傳教的事情,還沒有說清楚呢。

     阿沙和艾苦禪都已表態,白蓮教眾高手便要翩然而去。高天龍心底卻有十二分的憤怒,剛才白靈沙擋在他和秦林之間,用意不言自明,哪裡就肯這麼輕易的走了?

     他突然衝著白霜華拱手道:“朋友,你在秦督主身邊,做那朝廷鷹犬自有飛黃騰達之時,哼,咱們山高水長,後會無期,下次見面就是敵非友了!”

     白靈沙跺了跺腳,艾苦禪也臉色一變,走出好幾步才低聲道:“老高,你做什麼?”

     “她公然委身秦賊,高某心底不忿!”高天龍氣咻咻的道。

     艾苦禪和眾首領也對白霜華頗為不滿,即使覺得高天龍稍過,氣憤之下說出那番話,大夥兒也不好再指責他。

     “唉,駱思恭聽到這句,肯定要給秦林和師傅找不痛快啦。”白靈沙撇撇嘴,又似笑非笑的道:“要不是我也和高左使一樣生氣,只怕還以為是給朝廷告密呢,當然,高左使對聖教忠心耿耿,絕對不會是那種無恥小人的。”

     “多謝聖教主。”高天龍打個哈哈,被白靈沙拐著彎兒罵,他也不以為意。

     白蓮教和朝廷互為頭號仇敵,就算白霜華叛出教門,也不能向朝廷告密,借朝廷的手對付她,高天龍所為已經犯了大忌,白靈沙再怎麼揶揄兩句,他也只能糊弄過去。

     果不其然,駱思恭聽到高天龍的話,又開始疑神疑鬼,看了看白霜華,記得開始白蓮教眾首領看著那邊的眼神兒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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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0-31 02:00:09
一零二八章 我不想死

     咳咳,秦林乾咳兩聲,曉得駱思恭動了疑心,趕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駱掌櫃到昆明,是準備進什麼貨?最近京師裡頭,普洱茶的行情可不怎麼好哇,倒是走走滇西北,弄條藏獒去賣,指不定還有傻瓜肯出高價呢。”
  
     駱思恭哭笑不得,秦林到這時候還在說廠衛里頭的暗語,進貨就是抓人,但後面什麼普洱茶、藏獒,那就是胡扯蛋了,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
  
     沒奈何,他只得朝秦林作揖,低聲道:“好叫秦督主曉得,下官這是奉了陛下密旨出來辦差,要徹查施甸百姓被屠一案,除了元兇首惡莽應里之外,其餘玩忽懈怠的官員都要逮捕起來,押往京師詔獄論罪。”
  
     “哦,駱都督簡在帝心,深得陛下信重啊!”秦林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對方。
  
     駱思恭心頭只想罵娘,秦林身為東廠督主,掌握著大明朝最強大的特務機關,會不知道這事兒?那曹少欽、雨化田兩位好生厲害,只怕陛下的密旨還沒揣到他駱思恭的袖子裡,他們就把消息從京師發往雲南秦督主了。
  
     前段時間只是覺得秦林在前線督軍作戰,無暇回昆明,駱思恭才丟開他,獨自來辦案,但是從頭到尾都沒指望能瞞著秦林。
  
     自倭寇被平、俺答封貢以來,大明承平久矣,頗有四海無兵戈、天下盡安樂之勢,這萬曆中興的開局者,自然是已故的江陵首輔張居正。
  
     當然,張居正時代,莽應龍莽應裡父子倆也在鬧騰,不過挨揍的是孟養、木邦等土司,並沒有大明州縣落入敵手。對朝廷而言,只是藩屬之間的互毆,在普通士紳和百姓看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張居正死,萬曆親政,莽應裡突然蹦出來,十萬大軍長驅直入,大有割裂雲南半壁之勢,並且一路燒殺搶掠。在施甸大開殺戒,被屠的百姓以萬計,知縣自盡殉國,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慘案。
  
     前面只知道莽應里長驅大進,並不清楚具體的慘案情形,等到雲南官府將情況奏報京師,頓時朝野震動,萬曆皇帝朱翊鈞好像被兩巴掌狠狠的扇在了臉上,火辣辣的疼。
  
     再怎麼昏庸無能的帝王,自己國家的百姓被外敵大肆屠殺,都會怒髮衝冠的,何況萬曆資質中等,並且經過大明第一名相張居正的教授,離昏聵無能還是很有段距離。
  
     於是萬曆發出密旨,派駱思恭到雲南來,讓他和秦林配合逮捕要對此事負責的一干犯官,然後秦林還要留在雲南處理戰事善後,駱思恭則押解人犯赴京師詔獄。
  
     但駱思恭立功心切,自己在昆明玩起了單幹,又撞到白蓮教,經歷一番波折,這才和秦林相會。
  
     “秦督主,陛下的旨意可不是單單給我的。”駱思恭也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秦林:“旨意上寫得分明,查明案情、緝拿犯官以督主您為主,下官只是配合行事;因督主在前線軍務繁忙,下官便先在這裡替督主打個前站,具體怎麼辦,還得請您來拿主意。”
  
     好個駱思恭,也不是省油的燈,和秦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至少此時是誰也奈不何誰。
  
     兩個都是屬狐狸的!
  
     秦林何嘗不想緝拿對施甸慘案負有責任的犯官?施甸城內城外死屍數以萬計,無辜百姓之死,莽應裡固然是罪魁禍首,同時那些屍位素餐、玩忽職守,不把百姓性命當回事的官員,同樣罪無可赦!
  
     可凡事要分個輕重緩急,秦林抵達雲南時,打敗緬軍、將侵略者趕出國境是最重要的,雲南官場固然要整肅,讓他們乖乖聽話,但也不能大刀闊斧的來。否則官場惶恐,各級官員必定想盡辦法鑽營奔走,到時候扯皮的扯皮,推諉的推諉,打爛賬的打爛賬,誰來籌措糧草,誰來調集民夫,誰來轉運軍需?
  
     再者,秦林陷在昆明這灘爛泥裡邊,什麼時候才能去前線督戰?
  
     所以秦林按照張紫萱所授計策,同樣使了個開弓不放箭的法門,先拿黔國公沐昌祚和永昌知府高明謙做個樣子,接下來就不再為難雲南官場。

     只不過別的欽差大臣開弓不放箭是為了索賄,他則是逼著官員們盡力支應前線——你不是心虛嗎,我先不動你,把你留在位置上,接下來該怎麼效力自贖,就自己看著辦唄!
  
     果不其然,除了饒仁侃和蘇酇一直別彆扭扭不肯老實配合,其餘自黔國公沐昌祚以下各級官員都非常配合。曉得自己前面有些不妥當,秦督主要抓把柄容易得很,於是個個勤勉效力,在後勤供應上沒打一點折扣。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後勤供給最為重要,這次劉綎和鄧子龍打仗打得很順心,都說要不是秦督帥坐鎮,後勤補給充足,萬萬不能這般順利。
  
     直到現在前線戰況非常良好,莽應里大敗虧輸後被逐出國境,思忘憂重奪孟養故地,各土司盟誓鼎力相助,五峰海商在暹羅灣登陸,各藩屬國也發兵攻打莽應裡,戰爭可謂大局已定,秦林才能抽身從前線回到昆明,一個個收拾那些禍害百姓的衣冠禽獸。
  
     當然,在這之前和白蓮教眾位首領會個面,談談緬甸那邊的情況,也是順便的事情,不料被駱思恭湊了熱鬧,引出一場衝突。
  
     “老兄,你來得真是巧啊。”秦林苦笑著衝駱思恭搖了搖頭,“本督奉旨督師到也罷了,你這個北鎮撫司掌印官突然出現在昆明,恐怕會有令不少人浮想聯翩吧。”
  
     駱思恭臉色一變,再也顧不得許多,朝著秦林拱手:“秦督帥大人大量,海涵,海涵,這道密旨是交給我二人的,駱某願與督帥和衷共濟。”
  
     秦林跟駱思恭和衷共濟,完全沒那必要,但懲治那些昏庸無恥的官員,也是他所願。
  
     秦林瞇著眼睛,思忖著道:“也許來不及了,如果對方足夠聰明的話……我放高明謙出來,想引出他背後的人,不過剛到昆明,還沒來得及盯住那個蠢貨……”

     ……

     永昌知府高明謙,不,應該說前任永昌知府高明謙,此刻正在饒仁侃府中,巡撫饒大老爺和巡按蘇酇都在,三個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
  
     高明謙一身布衣,神情非常憔悴,本來他為人孤芳自賞,頭髮鬍鬚都整理的整整齊齊,但這會兒頭髮亂糟糟的塞在方巾底下,鬍子也打著卷分著叉,眼睛裡更是布滿了血絲。
  
     “饒大老爺,蘇老爺,救下官一救!”高明謙苦苦的哀求著,“昨天我的隨從就發覺不對勁兒……剛才、剛才金馬碧雞坊那邊打起來的,就是從京師過來的駱思恭!”
  
     一般來說,正途出身的文官並不太畏懼東廠和錦衣衛,但犯事兒的時候就不同了,就算高明謙再傻,他也能用腳指頭想明白,那位駱思恭駱都督是為著誰來的。
  
     饒仁侃皮球般癡肥的體態,也消瘦了不少,變得只像個普通的胖子了,因為“被迫減肥”,臉頰上的肉鬆弛下來,除了老態之外,還顯得格外陰鬱。
  
     “唉,高先生這是何必呢?”饒仁侃搖搖頭,苦笑道:“如今咱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啦,再說,你老兄犯的事兒太遭忌諱,京師那位必定不肯輕饒,我兩位又如何能救拔於你?”
  
     蘇酇本來就瘦,指節骨突的手輕輕摩挲著蓋碗茶,和顏悅色的道:“高前輩,你放心的走一趟,饒先生和本官會照顧你家裡,叫嫂子和侄兒後半生無憂,前輩也就心無掛礙啦。”
  
     高明謙一怔,臉色變作了死灰,放心的走一趟,可不是指往京師詔獄走,而是往地下走,要不饒仁侃和蘇酇怎麼承諾照顧他家人呢。
  
     如果是別的人,到此地步多半也就答應了,反正自己不能活,可高明謙不一樣,他是個膽小的傢伙。換句話說,他的求生欲比別人強,要死早就死了,掙扎到現在,也是心頭存著一絲僥倖。
  
     因為恐懼,高明謙的臉抽搐著、扭曲著。
  
     忽然他咬了咬牙,從椅子上站起來,逼視著饒仁侃和蘇酇,嘶聲道:“饒大老爺,蘇老爺,高某可是按你們的方略行事,如今朝廷追究起來,兩位先生還能置身事外嗎?”
  
     饒仁侃將桌子重重一拍,厲聲道:“高明謙,你胡說什麼?要不是你從永昌上報說緬兵只在邊境騷擾,內地州縣可保萬無一失,本官豈會如此行事?”
  
     蘇酇卻給饒仁侃遞了個顏色,朝紅著臉要爭辯的高明謙擺擺手:“罷了,說這些有什麼用?你這知府做得忒也混賬,所有的文牘都由通判李建中處置,現在必定落到秦林手裡,咱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並、並沒有落入李建中手裡,被我偷回來了。”高明謙紅著臉小聲說罷,又跪下朝著兩位老爺磕頭,為了活下去,他什麼面子都不要了:“饒大人、蘇大人救命哪!”
  
     什麼,被他偷回來了?饒仁侃和蘇酇互相看看,兩人的眼中都有驚詫和恐懼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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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3-11-1 18:24:33
一零二九章 眾目睽睽的死亡

     北鎮撫司駱思恭和魔教眾首領在金馬碧雞坊對峙,秦林及時趕到施展神功擊退魔教教主,魔教眾位高手隨即遁走。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昆明巡防營的官兵才扛著大刀長矛弓箭鳥槍姍姍來遲,人人頂盔摜甲,還用馬拖著兩門小號佛郎機——聽說魔教眾高手大舉來襲,不敢不做好萬全的準備啊!

     駱思恭只好苦笑,官兵固然是小心無大錯,但等他們來,魔教諸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還等你拿炮來轟?

     秦林倒是無所謂,他與白蓮教約好會面,當然不希望駐軍來得太快,而且從來就不指望他們能派上用場——要是軍隊能對付魔教,東廠和錦衣衛都可以裁撤掉了。

     坐營官滿頭大汗的磕頭請罪,秦林沒有難為他,隨著緬軍被逐出境外,深處雲南腹地的昆明這邊,戒備有所鬆弛那也是難免的。

     駱思恭不陰不陽的發作兩句,那坐營官聽說是北鎮撫司駱都督,嚇得幾乎暈死過去。不過駱思恭也沒心情找坐營官的麻煩,他自己的麻煩就夠大了,朝秦林拱拱手,兩人走到旁邊。

     駱思恭這會兒把態度放得很低:“是駱某行事不慎,帶累秦督主也露了相,督主與下官到昆明的消息已為有心人所知,為今之計只好先下手為強,捉拿一干犯官。”

     “駱都督在昆明打探幾天,應該有眉目了吧?”秦林眉梢微微揚起。

     駱思恭並不隱瞞,一口氣說出三個名字:“饒仁侃、蘇酇、高明謙!”

     秦林點頭表示同意:“不錯,高明謙對施甸失陷負有直接責任,本督放他在外面,本想引出饒、蘇兩個。但你我都在昆明露了面,須防備對方狗急跳牆,也只好先把高明謙抓起來。”

     饒仁侃身為雲南巡撫、副都御史,蘇酇是巡按御史,兩人位高權重,即使秦林這個欽差大臣,也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輕易動他兩個,所以只能先拿高明謙下手。

     “督主高明!”駱思恭笑盈盈的豎起大拇指,不管和秦林如何勾心鬥角,在這件案子上兩人還是要互相配合的。

     朝堂政爭,官場傾軋,從來不是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的。

     秦林也笑盈盈的看著駱思恭,一副很期待的樣子。

     呃~~駱思恭欲言又止。

     陸遠志和牛大力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胖子壓低聲音問:“老牛,秦哥在和駱思恭打什麼機鋒?”

     “不懂,不懂。”牛大力搖搖頭,恩公神機妙算,駱都督奸詐狠辣,這種聰明人之間的事情,咱們可搞不清楚。

     終於秦林發覺問題了,失驚道:“駱都督在昆明幾天明察暗訪,難道還沒查清高明謙的住處?”

     “下官,下官還以為秦督主知道……”駱思恭表情尷尬得很。

     大明朝的官兒再怎麼混蛋,至少在萬曆年間,只有城陷時自殺殉國的,斷乎沒有變節投敵的,連國內隱姓埋名逃掉的都很少很少,所以駱思恭知道高明謙在昆明奔走活動,卻沒有急著去抓他。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幾天裡一直在做外圍調查,準備拿到了充足的證據,再將高明謙逮捕起來,然後把饒仁侃和蘇酇一網打盡。

     秦林同樣如此;一則他在千里之外的前線督師,沒空理會高明謙等人,二則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他也特意沒有安排番役去盯梢,免得高明謙有所察覺。等前線大獲全勝,再回來慢慢收拾他們。

     事有輕重緩急,抵禦外侮、趕走侵略者、解救淪陷區的百姓,顯然比追究失職的官吏更重要。

     結果白蓮教和駱思恭打起來,導致駱思恭和秦林的身份暴露,把雙方所作的準備都給打亂了,一時間竟鬧了個措手不及。

     秦林屢破奇案,駱思恭精明強幹,沒想到兩人同時出了岔子,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秦林立刻調動東廠派駐昆明的番役,駱思恭向昆明錦衣衛千戶所發火牌,登時全城廠衛鷹犬紛紛出動,秘密搜索高明謙的住處。

     廠衛體係可不是吃乾飯的,即使高明謙到昆明鑽營奔走的這段時間一直深居簡出,特務們也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把他查了個底兒掉。

     高明謙被秦林參劾革職,他不甘心就此倒霉,跑到昆明鑽營,但他這種錯被貶的官員身份,當然不好堂而皇之的住在人多眼雜的驛館,於是他就選擇住在昆明東城的常樂寺。

     終於有一路特務打聽到消息,留兩個人在常樂寺盯住高明謙,另外的人以最快速度向秦林和駱思恭報告。

     “走,咱們去常樂寺!”秦林率眾直奔而去。

     ……

     常樂寺位於昆明城東半部的書林坊,這座寺廟興建於南詔國時期,是昆明有名的古蹟。更有名的是寺廟裡的常樂寺塔,和內地木結構的飛簷佛塔不同,這是雲南受東南亞小乘佛教影響的四方形密檐式空心磚塔(大理三塔那種)。

     常樂寺塔共有十三級,高十三丈,底層南面闢有塔門,各層出槽以十層平磚疊澀出挑,第二層作犬牙棱角。塔頂四角置銅製“迦樓羅”大鵬鳥四隻,每隻高達七尺,在西南、東北角的迦樓羅的喙裡,各放管狀口笛一枚,每當風起,迦樓羅就嗚嗚鳴叫,聲聞遐邇,另兩隻則不安口笛,以示其為雄性。

     秦林趕到常樂寺前的時候,已經夜幕降臨,兩塔所有佛龕燃起明燈,燦若星河串落,寶塔焰焰光明,恍如佛光照耀人間。

     兩名番役迎出來,跪著叫道:“屬下恭迎秦督主!點子就在這常樂寺中。”

     門口幾個和尚本來看兩個番役鬼鬼祟祟,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賊人,被知客吩咐盯住他倆,結果等到了大隊緹騎,和尚們就嚇得魂飛魄散,戰戰兢兢不敢則聲。

     “做得很好!”秦林朝兩個番役點點頭,率眾直撲寺中。

     突然聽見不遠處幾個和尚驚呼,眾人抬起頭來,立刻發現常樂寺塔的最高一層窗口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形的黑影。從四周佛龕投射出的燈火晃人眼目,因為這人背對著燈光所以看不清他的面目,但能看見他身穿圓領、頭戴烏紗帽,是朝廷官員的打扮。

     不好!秦林和駱思恭等人心頭頓時打了個突。

     剛剛想到這一節,那人便從窗口掉了下來,速度飛快!

     秦林一行還在數重殿宇之外,根本來不及救援,只好眼睜睜的看著那人飛墜而下。落到了第四層就被殿宇阻隔視線,但遙遙傳來了重物墜地的一聲悶響。

     白霜華立刻飛身而上,躍上大雄寶殿的屋頂,朝常樂寺塔那邊看了看,神情有些兒奇怪。

     秦林和駱思恭率眾穿過好幾重殿宇,片刻之後來到了常樂寺塔下,但見地面上俯臥著一具屍首,鮮血浸潤了鋪滿青磚的地面,身體成大字型。大腿和手臂彎曲的姿態有些彆扭,顯然已摔得筋骨折斷。

     從高達十三丈也就是四十米,相當於普通居民樓十三層的位置墜落下來,沒有誰會認為這人還能留下一條命。

     秦林邊戴手套邊走上前,因為死者是臉朝下趴著的,就伸手到他耳後胸鎖乳突肌的內側摸了摸,確認動脈的搏動已經停止了。然後輕輕托起死者的腦袋,感覺到顱骨碎裂的骨擦聲,把他臉稍往旁邊扳了扳,立刻就苦笑起來。

     不出所料,死者就是高明謙!

     “立刻封鎖這裡,把塔內的僧人都抓起來,不,把常樂寺的和尚都給我抓起來!”駱思恭氣急敗壞的下達命令,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自殺,駱都督簡直出離憤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氣咻咻的表示,高明謙想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了,駱都督遲早把這王八蛋誅滅九族。

     實際上在駱思恭下達命令之前,就有不少特務衝進了塔里——看到塔下躺著屍首,衝進塔中逮捕可能的犯人,幾乎是他們的第一反應。

     秦林卻搖了搖頭:“駱都督且不要這麼快就下結論,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還不能確定呢。”

     駱思恭兩隻眼睛幾乎要瞪出來,這是幾十雙眼睛看著他跳下來的,難道還能有什麼古怪?

     秦林也不和駱思恭多廢話,見白霜華修眉微微皺著若有所思,便拉著她手走到一邊,悄悄問道:“老婆姐姐,剛才看到什麼了?”

     死者墜落的前半程,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寺廟裡建築非常高大、密集,又是在一大片平地上建造的,於是重重殿宇阻隔,並不能看見死者在四層以下的墜落過程以及墜地的一瞬間。

     從死者墜落至四層以下,到眾人趕到常樂寺塔下面,中間相隔了大約三分鐘,是一個觀察盲區。只有神功無敵的白霜華及時施展上乘輕功,躍上大雄寶殿的房頂,比秦林、駱思恭都要更早走出這個盲區。

     “沒有,沒看到什麼,只是覺得當時有哪裡不對勁兒……”白霜華偏著頭苦苦思索,半晌之後很抱歉的搖了搖頭:“不行,當時這座塔上燈火太亮,晃得我眼花,大雄寶殿那邊香火又很盛,煙熏火燎的,恍惚間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等我到塔下,又察覺不到什麼了。”

     白霜華觀察的方向,寶塔焰火輝煌耀人眼目,她所在的大雄寶殿下面,又有大把香燭正在燃燒,騰起的煙霧非常熏人,饒是她目力極佳,恍惚間也只留下了一點影影綽綽的印象,這會兒卻無法詳細分辨出來。

     不得不說,教主姐姐歪著頭思索的樣子,和她抱歉時的表情都非常可愛,常言道燈下看美人更勝白晝,她在常樂寺塔光焰投射下的側面剪影,令秦林怦然心動。

     “沒關係。”秦林用力握了握白霜華的手。

     ……

     這時候塔中人已被駱思恭的手下抓起來了,一共四個人,其中兩名寺裡的和尚、兩名高明謙帶來的家僕。

     塔下面的位置沒有找到目擊者,因為常樂寺除了門口的幾名知客僧之外,其他的僧眾都集中在法堂裡做晚課念經,另外就是幾個在大雄寶殿附近照料灑掃的小和尚,塔下並沒有閒散僧人。

     那兩名和尚是照看寶塔的,一個叫惠平,生得滿臉粉刺,一個叫惠安。小矮個子,看見高知府摔死在塔下,錦衣校尉和東廠番役們如狼似虎,早已嚇得三魂掉了二、七魄只剩一,趴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是高大老爺要登塔看昆明夜景,咱們才在塔里頭照料,哪曉得他突然跳下來死了……貧僧平時根本就不在塔這邊。這才叫做無妄之災啊! ”

     寺中僧眾都被集合到了塔下,看到撲地而死的高明謙,都少不得念一聲阿彌陀佛。高知府活著坑陷無數百姓的性命,死後倒有許多和尚替他念經超度,真不知九泉之下他羞也不羞?

     詢問寺中僧眾,確實平時這座塔的管理,是白天檢查並添注燈油,傍晚時點起來,然後所有和尚就去法堂念晚課,並不需要有人值守。因為和內地的木結構佛塔不同,全部磚砌建造的常樂寺塔具備極佳的防火性能,就算燈油潑出來,也不能讓磚頭燒著啊。

     惠平和惠安算寺裡能言善辯的和尚,方丈聽說高知府要登塔,就派他倆到這邊來侍候,意思是高知府問起什麼典故,兩個和尚就可以回答。

     但是高明謙並沒有問什麼,他自己登塔去了,看樣子還有點厭煩兩個和尚,惠平和惠安撞了一鼻子沒趣,就在第九層上等著。

     “真是這樣?”駱思恭將信將疑。

     秦林聽了和尚的供詞,便吩咐陸遠志去檢查屍首,牛大力率幾名校尉去檢查塔里的情況,自己則繼續盤問高明謙的兩名僕人。

     這兩個僕人一個叫高升,三十多歲,一個叫連捷,年紀看起來有五十多歲了,面目無甚出奇。

     連捷跪在地上朝著秦林磕頭如搗蒜:“大人,我是從小就跟著我家老爺的,當年他赴京趕考就是我服侍……”

     “老爺死得冤枉啊,怎地尋了短見?”高升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哭啼啼的述說著。

     秦林把這兩個打量一番,不緊不慢的道:“剛才你們老爺墜落的時候,你們又是在哪裡?”

     “第、第十二層,”連捷結結巴巴的道。

     “第七層,”高升回答。

     諸人在案發時所在的層數,已經無法切實核查,但從另一面得到了印證:在案發之後他們都朝塔下面走,並沒有發生上面的跑得快,超越下面一層的情況。

     番役和錦衣官校衝上去,逮捕他們的時候,這四個人都正在往下走,其中高昇在第四層,惠安和慧能走到了第五層,連捷則是在第十層被發現的。

     所以案發時連捷位於十二層,兩個和尚在第九層,高昇在第七層的供述,是和校尉們發現他們的順序相吻合的。

     秦林聽到這裡,立刻把目光投向了連捷:“老實交代,案發時你到底在做什麼,你是不是兇手?”

     駱思恭先是詫異,接著便恍然大悟,氣咻咻的一跺腳,厲聲道:“對,高升和兩個和尚都往下面走了三四層,唯獨你只往下面走了兩層,再說官校和番役從塔下面衝上去,發現你的時候比高升和兩個和尚都晚,你有更多的時間往下走,為什麼只走了兩層?你在幹什麼?”

     “我、我。”連捷結結巴巴的,幾乎要哭出來,半晌才道:“老爺獨、獨自上了頂層,我、我留在底下一層等著,結果打起了瞌睡,後來聽到底下咚的一聲響,我嚇醒了往下張了張,看見好像老爺掉了下去,又趕緊跑到上面一層去看,果然是老爺掉下去了,我唬得不輕,這才往下面走,到第十層就遇到了各位官爺。”

     “放屁,你老爺獨自登高望遠,你就在第十二層上睡覺?”駱思恭氣得咬牙切齒,手臂用力的揮舞著,如果這裡有塊驚堂木,一定被他拍得稀巴爛了。

     他想了想,凶神惡煞的盯住連捷,恨聲道:“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是不肯老實交待的,來人吶,架起來仔細打著問!”

     眾位錦衣官校如狼似虎的走上前,把連捷拖翻在地,就要當場拷問。

     駱思恭這也是著急了,眼看就要抓住高明謙,又來這麼一出好戲,簡直就是蔑視他的智商嘛。不管高明謙是自殺也罷,是被害也罷,這個連捷都要被他打來出氣。

     “且慢!”秦林攔住即將暴走的駱思恭,緩緩的道:“駱都督,這人說話確實有疑點,不過要是他說的是真話呢?如果他正好睡著了,那趁機下手的人,就可以利用這個好機會啦!”

     駱思恭並非無能之輩,他受萬曆帝信重,那也是有幾把刷子的,聽到這裡就知道自己未免操切了,臉上紅了一紅,朝秦林拱拱手:“督主以為,本案真是兇殺嗎?高明謙知道前途無望,咱們又在金馬碧雞坊那邊露了相,如果他猜到是朝廷下旨逮問,下京師詔獄,那麼他也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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