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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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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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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5:40:1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二章 統一戰線(2)

東宮很小,張越很快就找到了正在甲觀習武的劉進。

見到張越,劉進很是驚訝,放下手里的木劍,問道:“張侍中今日怎么有空來東宮找孤了?”

“陛下幸甘泉,臣正好有件事情,想邀殿下一道參詳……”張越笑著說道。

“何事?”劉進一聽,馬上就來了興趣。

昨天,他與張越兩人在長安城內外轉悠了一大圈。

雖然辛苦,但卻看到、聽到和知道了許多從前他所不知的事情。

這使得他對張越的信任,進一步加強。

此刻,一聽張越又要搞事情,自然興致勃勃。

“臣打算集合眾賢,測制天下堪輿圖,以獻陛下,順便寫一些天下地理的常識,編輯成書,以供朝野大臣參考……”張越笑著道:“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殿下最適合為此事的主事人……”

拉上劉進,不僅僅是要拿著他當幌子,嘗試建立一個同盟。

也是要做給天子看。

讓他知道,張越是真的殫精竭慮,想方設法的輔佐長孫。

劉進聽完,馬上就興奮的說道:“侍中所言,是好事啊!”

但隨即,他就低垂下腦袋,有些沮喪的道:“只是孤才疏學淺,于地理所知不多……恐怕難以擔當大任!”

他的老師們,過去壓根就很少給他講地理。

他的人生,一直就是經義、經義。

研究孔子為什么要說那句話,研究古代圣王們的言行……

至于地理、戰略?

恐怕就是老師們自己也是一竅不通。

“殿下勿憂!”張越馬上從懷里取出那份地圖草稿,交給劉進,拜道:“臣已經差不多畫好草稿了,只需殿下召集群賢,共議細節,然后就可以呈奏陛下御前!”

劉進接過來地圖草稿,攤開來一看,嘴巴張的大大的。

呈現在他眼前的,那里是什么草稿?

分明就是一副已經完成度接近八成的天下堪輿圖。

蜿蜒的長城,從遼西一直延綿到朔方,酒泉、張掖與居延地區的障塞,則互為犄角。

大河巍巍,奔流向海。

天下州郡,形勝而成。

讓劉進更為吃驚的,還是西域方面……

在這地圖上,西域三十六國,如星星點點,密布于河西以西的廣闊天地。

遠方還有康居、大月氏(貴霜)、身毒等國的影子。

而在這些異域王國的土地上,除了國名,還有著一些當地特產標記。

譬如,康居國則標注:所產火浣布,多黃金珠玉。

身毒國則標注:有金山銀海,人民孱弱。

更遠的異域,更有安息、大秦的名字。

“侍中……”劉進看向張越:“此圖已經差不多畫好了啊……何必再來找孤,召集群賢?”

他現在嚴重懷疑,張越這是要給他送功勞,幫他刷名聲。

雖然心里面很感激張越這樣做,但劉進的內心,卻是抗拒的。

他又想起,先前已盜張越的宏愿為己所用。

更是很不好意思。

“殿下有所不知,臣所繪的,只是天下的大略形勢……”張越笑著道:“而州郡詳情,卻是力有未逮……”

“臣的想法是,繪制一副詳細的,羅列天下州縣方位的地圖集,然后再編輯一套詳細記述和介紹天下州郡地方地理特征以及特產、人民風俗的地理志!”

劉進聽著,也是心潮澎湃。

他雖然年輕,但也明白,若果真能測繪出這樣一套地圖集和地理志,敬獻給自己的祖父。

那么……

祖父一定龍顏大悅,賞賜更是會接連不斷。

只是……

劉進想了想,對張越道:“張侍中,可否與孤一起去博望苑,請吾父來主持此事!”

作為孝子,劉進第一時間就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爹這些年來,在祖父面前,可謂是大大的不如意。

每次見面,祖父都要訓斥甚至責罵。

兩年前,宦官常融,甚至企圖離間他父親與祖父之間的感情,所幸為祖父所察覺,才沒有釀成大禍。

如今,有了可以博得祖父歡心的事情,劉進當然第一個就想起了自己的老爹。

“殿下且慢……”張越連忙拉住這個祖宗,對他道:“此事,臣覺得,家上就不要牽扯進來了……”

“為何?”劉進瞪著張越,滿臉不解。

“因為,若家上參與進來,臣恐怕此事大約是辦不成了……”

“殿下應當知道,這宮中內外,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不喜家上……”

劉進聽著,先是有些惱怒,但隨即就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張侍中,知不知道,這些話若落到旁人耳中,侍中恐怕少不得要被彈劾了……”劉進看著張越,輕聲問道。

張越連忙拜道:“臣當然知道……”

“但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殿下于臣有相交之誼,臣聞: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既食漢祿,不敢不盡忠!”

“張愛卿……張兄……”劉進走上前去,扶起張越,握著他的手,感動的說道:“卿是孤的直友啊……這個世上,除了卿以外,恐怕沒有人再會如此對孤說這些話了……”

他身邊的人,不是滿嘴跑火車,就是只知道阿諛奉承。

像張越這樣敢于直言不諱的點破一些關鍵的膿包,甚至冒著得罪乃至于被自己怨恨的風險,敢將這樣的敏感事情直接說出來。

一個也沒有。

直到今天,才有了張越。

正因如此,才彌足珍貴!

“這是臣的本份!”張越輕聲笑道:“殿下無需掛懷!”

直至此刻,張越才終于確認了,劉進可以扶持。

若話都說這個份上,劉進還要將他爹強行拉進來。

那……

張越也只好,趕緊跑回家,收拾收拾東西,帶著嫂嫂與柔娘跑到朝鮮或者交趾去躲一躲這個風頭了。

爛泥扶不上墻,何必再扶?

但劉進既然能醒悟和接受這個現實,那就說明,事情大有可為。

“可是,張愛卿……”劉進拉著張越的手,兩人盤膝,坐到地上:“吾父尚且做不成的事情,孤又如何做得成?”

在他想來,那些反對他爹的人,也一定會反對他。

張越聽了,卻是微微笑道:“非也!”

“殿下請聽臣仔細道來……”

張越低聲在他耳邊,耳語起來。

劉進聽著,眉毛漸漸舒展開來。

因為他發現,若按照張越的說法去做,那么,很可能不僅僅此事將要成功,更可以為他父親減輕無數壓力,說不定還能讓一些人回頭……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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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5:41:1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三章 法家永不為奴(1)

一個時辰后,張越與劉進就出現在了蘭臺殿外。

蘭臺殿,位于未央宮前殿,是一個石制建筑群。

當初,蕭何奉命營造未央宮時,這位漢家丞相下令,從秦宮廢墟之中盡可能的搶救和發掘秦的檔案、藏書以及書籍。

經過一年多的發掘,漢家總共從秦宮廢墟之中,搶救發掘了數以百萬計的竹簡殘章。

這些殘章的數量實在太多,以至于蕭何動員了當時留守關中的所有的文吏日夜整理和重組,這個工程也見不到完工之日。

為了不留遺憾,蕭何下令在未央宮之中起石渠閣,作為儲存這些書簡的地方,以待后人將這些秦代經典、檔案整理、重組。

同時,他命令,在未央宮前殿仿照楚國的蘭臺,建立起蘭臺殿。

作為整理和重組這些簡牘的辦公地點。

為了加快工作效率,蕭何經過上奏劉邦批準,將御史大夫衙門整個的搬遷進未央宮,入主蘭臺,負責整理、編輯和重組書簡、文檔。

因為,御史大夫屬于三公,于是,御史大夫本人就只好在宮外找個官衙,搭起一個架子。

但在實際上,御史大夫衙門的權柄,全都落在了御史中丞身上。

漢室的御史中丞,因而號稱‘弍大夫’,雖秩比不過千石,但卻威權重于九卿。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太宗開始,一個名為尚書郎的文官,開始登上歷史舞臺。

最初,這些尚書郎只是給御史中丞打雜的小官。

但由于他們日常都與各種典籍、檔案接觸,熟悉國家事務,所以天子漸漸的開始倚重他們。

到了今上即位后,尚書郎們的地位更是一下子拔高到了一個巔峰。

特別是自平津獻候公孫弘病逝之后,由于對歷任丞相都不滿意。

當今天子索性在宮中別立內朝,用尚書、侍中和蘭臺的御史們作為幕僚,決斷、商議國家大事,主導軍事行動。

外朝的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干脆就整個架空了。

于是,就出現了牧丘恬候石慶為相,關東大災,石慶想要在這個事情上發表一下意見,卻被皇帝禁止參與討論的奇葩之事。

而在這蘭臺之中,本來是御史中丞的小弟的尚書令的地位也瞬間與御史中丞齊平。

張越與劉進在門口,拿出符印,道明來意,很快整個蘭臺就一片雞飛狗跳。

在一片喧嘩熱鬧過后,身著絳衣,頭戴進賢冠的張安世就與一個身穿朝服,戴著獬豸冠的中年男子出迎。

兩人見了劉進與張越,立刻就恭身敬拜:“臣尚書令張安世……”

“臣御史中丞暴勝之……”

“恭迎長孫殿下蒞臨蘭臺……”

他們身后,數十名尚書、御史,也都紛紛拜道:“臣等恭迎長孫蒞臨蘭臺……”

而在這些官吏之中,幾個身材干瘦,巍巍顫顫的老御史甚至激動的臉色都有些潮紅了。

這幾個人擠出人群,張安世與暴勝之見了都是下意識的讓開道路,如同弟子們微微欠身以示尊崇。

“老臣持書御史張宰……”

“老臣持書御史嚴成……”

“老臣持書御史李會……”

三位年紀在七十余歲,已然須發皆白,連走路都有些晃悠的老御史,走到劉進身前,微微欠身行禮拜道:“敬拜長孫殿下,恭問殿下安……”

劉進與張越見了,連忙長身而拜,劉進更是上前道:“小子何德何能,豈敢當諸位長者之禮!”

漢家祖制,孝字最大。

而孝道以尊老為上,在漢家,年七十以上受杖老人,哪怕是個農民,也可以見官不拜,享有種種特權。

至于這些在朝的七十歲以上老臣,更是地位尊崇無比,廣受愛戴,在天子面前都不需要行跪禮的特殊存在。

“老臣等盼殿下來蘭臺,已經十九年了……”三位持書御史,卻是一把抓住劉進的雙手,笑著道:“今日殿下既來,老臣等便是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可瞑目嘍!”

當先的一個老御史拄著拐杖,敲了敲地面。

馬上就有幾個年輕人,捧著一卷卷竹簡,來到劉進跟前,敬拜獻呈。

這一卷卷竹簡,每一卷之上,都扎著封口,用著印泥封印。

竹簡的外側的顏色都已經變得深黑,可以猜測這些竹簡存在于世的時間,恐怕要以百年為單位。

“這些是?”劉進疑問著。

就連張越也充滿了好奇,因為眼前的事情,讓他聞到一些味道。

特別是那幾位老御史的存在,讓他詫異。

劉氏對于大臣,特別是老臣,可是很優待的。

像這幾位老御史,按說早該致仕,頤養天年了。

但他們卻堅守在宮廷之中,甚至在今日以前,張越都不知道,蘭臺之中竟然有這幾位老御史的存在。

而顯然,眼前的場景,充滿了神圣的儀式感。

似乎是一個劉氏內部,傳承日久的傳統?

這三位老御史,一直在等著劉進來此,將這個儀式進行下去。

“這些啊……”三位老御史,伸手從這些竹簡手撫摸而過,笑著道:“這些都是瓚文終侯蕭相國親筆所書,平陽懿候親自下令封印起來的書簡啊……”

三人說道這里,神色立刻凝重起來,就連精氣神也陡然拔高。

“殿下,此《九章律》原本……”

“分為《戶律》《盜律》《賊律》《捕律》《雜律》《具律》《擅興律》《駟律》……”

聽到這里,張越的眼睛猛然瞪大,他不可思議的看向了張安世和暴勝之。

他的手指都顫抖了起來,心臟猛然的跳動。

“原來……原來……張安世一直以來不是在向我示好,而是要借著向我示好,將長孫帶來此地,完成這個儀式……”他終于醒悟了,張安世從一開始就沒有將目標放在他身上,而是要曲線救國!

這個大漢尚書令,和他一樣有著同樣的野心!

這三個老御史……是法家的宿老!

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向帝國未來的主宰,灌輸法家思維和法家意識!

“看來法家并不準備一直跟著儒家玩儒皮法骨的游戲……”張越在心里明白了過來,這個曾經影響和主宰了中國歷史的思想派系,一直在等待著機會,等待著這個機會。

將帝國的未來,從儒家手里搶回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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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5:42:3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四章 法家永不為奴(2)

道理是很簡單的。

若非法家還在打著崛起的主意,他們怎么可能在擺出這樣的陣仗?

錯非法家還想取儒家而代之,重新執政,暴勝之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這可是一個劊子手!

雙手沾滿了鮮血,他的御史中丞的職位,就是靠殺人博來的!

死在他手下的官吏、豪強、盜匪、游俠的尸首鋪起來,差不多可以從長安一路鋪到居延。

僅僅是在十二年前,他持節南下,平定燕趙齊魯之間的盜匪。

就砍了一萬多個腦袋,其中包括了數百個千石官吏,十幾個兩千石。

地方幾乎被他犁了一遍。

所過之處,鮮血匯聚成河,尸骨堆磊成山。

其兇名幾乎直追王溫舒、義縱,堪稱當代酷吏之首。

江充什么的,其實都是撿了他玩剩下來的把戲。

就聽著那三個老御史說道:“自元鼎六年,殿下降世,陛下就詔老臣等以授殿下法經……”

“老臣等受命于君,一直等到今日,終于盼來了殿下……”

“請殿下隨老臣等入蘭臺,為殿下仔細講解,漢律變遷及其社稷制度……”

劉進卻是傻眼了。

他終于明白,他爹為什么十幾年來,怎么都不肯來蘭臺。

就算有事,也是遣人過來。

原來根子在這里!

這三個老御史,在蘭臺恐怕不是等了十九年,而是足足等了三十年!

從他父親被冊立為儲君開始,直至今日。

三位老御史,就像望夫石一樣,等候在此。

劉進回頭,看向張越,他現在不知道該怎么辦。

只能求助于自己最信任的大臣和朋友。

暴勝之、張安世,以及三個老御史,也都將目光盯在張越身上。

張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一場對自己的考驗。

張安世和暴勝之,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要做朋友?還是要當敵人?

這個事情幾乎不需要太多的思考。

張越上前,走到劉進身邊,在他耳畔低聲道:“殿下,臣以為殿下不妨答應諸位老御史的要求……”

“一則,此陛下之命,老御史們期盼日久之事,殿下總不能辜負陛下和老御史們的一片苦心……”

“二則,律法制度,關乎國家大政,殿下倘若連律法變遷和社稷制度的演變都不知道,談何開太平?”

“三則,臣聽說古代的圣王治理天下,皆以霸王道佐之,殿下過去皆習王道,而少涉霸道,臣以為此非社稷之福……”

聽著張越的話,劉進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

但內心,還是有所糾結的。

原因很簡單,當今之世,法家的名頭實在是太臭了!

自漢以來,天下輿論就將秦代稱為‘暴秦’。

而主政‘暴秦’實施‘暴政’的,都是法家的人物。

于是秦暴秦法家暴政的公式成立了。

賈誼賈長沙在其著名的《過秦論》之中,直接對法家統治的秦朝下了一個結論: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而至于當代,寧成、義縱、咸宣、王溫舒等法家酷吏,兇名赫赫的同時,也用事實向天下人證明了法家暴政這個公式的準確性。

而自小就接受了儒家教育,深受‘仁義忠恕’影響的劉進,當然不可能對法家和法家思想有什么好感。

更別提認同了。

要不是張越相勸,加上三位老御史年紀這么大,還堅守在蘭臺,讓他感動,恐怕他已拂袖而去。

心里糾結許久,劉進才終于說道:“諸位長者誠意相邀,又有欽命,孤自當從命!”

他能答應下來,張越的勸告,占了決定性的因素。

在劉進看來,現在誰都可能騙他,獨獨張越不會。

正是這種信任,讓曾經對法家思想視為洪水猛獸的劉進愿意嘗試接觸一下。

三位老御史聽了,高興的跟小孩子般手舞足蹈起來,紛紛拜道:“請殿下入蘭臺,容臣等準備一二,再為殿下講解……”

但眼淚卻是忍不住的流了下來。

天可見憐!

在有生之年,能夠完成這個使命。

于他們來說,他們的人生就已經沒有遺憾了。

因為,火種終于傳了下來。

只要星星之火存在,總有一天可以燎原!

然后,他們就簇擁著劉進,朝著蘭臺殿內的某處而去。

張安世與暴勝之則相互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是長出了一口氣。

蘭臺存在的使命,不僅僅是為天家整理圖冊、文檔,提供參考建議。

更具有傳承的使命。

可惜,當朝太子成年后,思想就偏向了谷梁,尤其是最近十幾年中,更是徹底滑落到了谷梁的立場上。

朝野中外,不知道多少人憂心忡忡。

一個偏信谷梁的儲君?

別說軍方的鷹派人物了,就連蘭臺的御史和尚書們,也是充滿了絕望和憤懣。

谷梁的學者,誰不知道,平時袖手讀經義,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臨危報國效忠君父的本事,恐怕就只剩下殉節了。

而今日長孫來到蘭臺,這讓暴勝之和張安世,終于看到了希望。

儲君或許已然無藥可救。

但長孫若能回頭,國家社稷不至于毫無希望。

張安世深深的看了眼張越,他很清楚,方才長孫在猶豫,正是這個年輕人在長孫耳畔的勸諫,方才讓長孫答應下來。

這太了不得了!

這個張侍中在長孫面前幾乎就是晁錯之于先帝,汲淮陽之于當今一般的地位啊!

暴勝之更是向前一步,對張越拜道:“張侍中今日之助,勝之謹代表御史臺上下謝之!”

在暴勝之看來,這個恩情簡直太大了!

法家能夠存續到今天,并且依然在朝堂占有重要位置,掌握強大的權柄,關鍵就在于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和認可。

失去這個根基,法家就如無根之萍,轉瞬就將風吹雨打去。

張越連忙回禮拜道:“中丞太言重了,為國家社稷做事,這是毅的本份!”

在內心之中,張越甚至很感激暴勝之能帶那三個老御史出來,做這樣的一個事情。

因為……

借助此事,張越可以讓朝野上下都接受到一個訊息——長孫與太子是不同的。

長孫愿意接納包括法家在內的其他勢力或者思想。

這很重要!

特別是在拉攏和團結朝野力量上,尤為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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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5:44:1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利誘(1)

“張侍中,持書御史授書殿下,恐怕得要四五個時辰,侍中不如來鄙人辦公處喝些茶水慢慢等候……”暴勝之微笑著對張越做出了邀請。

張越立刻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暴勝之又轉頭對張安世道:“張令君不妨同來……”

張安世自無不可,笑著道:“中丞有請,敢不從命?”

于是三人便并肩走入蘭臺,在蘭臺的御史臺衙署內,找了一個靜室,主賓落座,立刻就有著官吏捧來美酒佳肴。

“張侍中今日與長孫來蘭臺,可是有所要事?”張安世坐下來,喝了兩口小酒后,就笑瞇瞇的問道。

“令君所言正是……”張越笑著道:“晚輩與長孫商議,欲繪《大漢一統天下寰宇圖》,作天下地理志,以獻陛下,乃賀陛下文成武德,一統四海之盛世……”

“只是,晚輩才疏學淺,恐有所繆誤,以至于貽笑大方,于是殿下便說:尚書令張公安世,自侍奉天子以來,恭敬有禮,才德兼備,天下稱頌,若能得張令君之助,則大事可成……”

“于是,殿下乃帶晚輩來蘭臺,求助于令君!”

張安世聽了,雖然心知張越所言,恐怕都是假的。

但臉上也忍不住樂開了花。

因為哪怕實際上長孫并沒有說過那些話,但他也可以通過其他手段,讓長孫知道,他確實是一個那樣的人。

而且……

張越所說的事情,讓張安世心里面也是躍躍欲試。

當今天子的脾氣,他太了解了。

這位陛下這一輩子,就根本抗拒不了內心之中的雄心壯志所激發的熱血。

若繪制出一副《大漢一統天下寰宇圖》敬獻君前,龍顏大悅是肯定的。

而自己倘若參與其中,發揮作用。

那么陛下必定對自己大大嘉獎。

地位說不定可以超過霍光、金日磾,一躍而為天子最倚重和信任的人。

而這無疑,將成為他人生的分水嶺。

至于天下地理志這種事情,只要做成了。

那青史上的地位……

所以,張安世幾乎不假思索的道:“臣既蒙殿下不棄,敢不為之效死?”

就連暴勝之聽了張越的話,也是難以按捺內心的沖動,主動說道:“殿下有如此宏圖大志,真乃社稷之幸也,若殿下不棄,臣愿效牛馬走之勞……”

不是暴勝之不夠矜持,實在是這年頭,想要簡在帝心,道路就那么幾條。

暴勝之前半生靠著剛直不阿和鐵血冷酷,將路都走盡了。

基本上,酷吏一途已經沒有上升空間了。

接下來,他若想再進一步,就必須抓住每一個可能討得天子歡心的機會。

繪制天下地圖,編輯天下州郡地理志,這兩件事情,任何一件拿出來,都足以讓天子龍顏大悅!

更別提兩個事情一起做了!

而此事,在暴勝之看來,有長孫牽頭,天子新寵大臣侍中張子重游說,尚書令張安世已經答應加盟。

這樣的豪華陣容,幾乎不存在失敗的可能。

也就是說:這個事情百分百成功。

而且百分百能令天子龍顏大悅!

這么好的事情,就擺在暴勝之面前,你叫他如何按捺內心的激動?

張越見了暴勝之的模樣,內心也是大喜,對他來說,當然是朋友越多越好!更別提暴勝之這樣的重量級人物了,于是笑道:“中丞曾歷天下,多知郡國詳情,此事中丞既然愿意加入,在下自然歡迎之至,長孫聞之也必定欣然應允!”

暴勝之聽了張越的答復,喜不自勝的拜道:“請侍中轉告殿下:臣暴勝之必當殫精竭慮,已助殿下!”

這差不多已經是暗示張越:我,暴勝之,想上長孫的車。

這彌足珍貴!

暴勝之是御史中丞,有著豐富的履歷和強大的政治資源。

有了他的加盟,張越內心的想法和野心,無疑得到了一個有力的支撐點。

于是,張越連忙回拜道:“中丞的心思,臣定當報告長孫殿下,想來殿下若知中丞的一片赤子之心,也定當欣然接受……”

至于劉進會不會接納暴勝之?

這……有那么一點點麻煩。

因為暴勝之的名聲實在太臭了。

在坊間輿論和士大夫嘴里,這就是一個屠夫,一個劊子手。

但張越相信,自己可以說服劉進。

因為……

今日之后,劉進的三觀,大約也會有所改變。

這樣想著,張越就取出自己揣在身上的那份地圖草稿,對張安世和暴勝之道:“此晚輩所繪《大漢一統天下寰宇圖》草稿,愿請兩位明公斧正!”

張安世接過來,本來心里面還有些不以為意。

畢竟,這天文地理,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知識。

旁的不說,就是太學里的太學生們,恐怕也未必能知道關中的地理概貌。

然而,將地圖打開,只是掃了一眼,張安世的神色就變得無比慎重了。

因為,眼前的這副地圖,將整個大漢帝國的疆域概貌描繪的極為精確。

至少在張安世現在看來是如此。

國家四十八郡十三州,一覽無遺。

更夸張的是,連西域諸國乃至于遠方異域之國,在這圖上也有所體現。

就聽著張越解釋道:“張令君,此晚輩從令君遺留堪輿室之中的堪輿,再結合往日所學所聞,又從石渠閣之中調閱圖冊,初步繪制的地圖……如有遺漏,望令君斧正……”

這副地圖,其實是他照著回溯的中國歷史地圖集里的地圖所描繪的。

錯誤可能會有,但一定不會太多。

其實,要不是想借這個事情拉人,張越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

最多三天,就可以將所有工作完成。

臨摹和照抄,這種事情很簡單。

張安世聽著,心里面卻是感慨萬千:“陛下曾說此子有留候遺風,如今看來,陛下看人還真是神準啊……”

他手里的這副天下堪輿圖,以他的眼光來看,已經是很完美了。

更重要的是,這副地圖相較過去的漢室地圖,要更精妙也更詳細,多了許多符號,而這些符號這位侍中在地圖下方都做了注解。

如山脈、國境、長城、馳道、道路、河流,甚至連沙漠、綠洲也有注釋。

“真是留候之后啊……”張安世在內心感慨道:“有了此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就有了可能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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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5:46: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利誘(2)

暴勝之見到張安世的神色,也湊過去,端詳起地圖,旋即大吃一驚。

作為起于州郡的能吏,暴勝之的腳步曾經踏及大半個中國。

他曾南下奉詔持節,剿滅齊魯燕趙之間的盜匪,順便清理一下那些尸位素餐的昏官。

而眼前這‘大漢一統天下寰宇圖’,至少在齊魯燕趙的政區劃分和州郡地理上是沒有分毫差錯的。

甚至連河流山脈的走向,也與他記憶里的當地地理非常吻合。

換而言之,這事情這個侍中已經獨力完成了?

那還來找張安世做什么?

又何必巧言令色,拉自己上車?

暴勝之內心頓時有些不喜了,心里面覺得,這個張侍中也太看不起自己的人格了吧?

正要發作質問,就聽張安世道:“張侍中,此圖以吾觀之,幾乎沒有什么瑕疵……若獻于君前,必定可令龍顏大悅,侍中何必再來找吾?”

張越聽了,微微一笑,拜道:“令君有所不知,這只是草圖,且只是‘大漢一統寰宇圖’的一個概貌……”

“依長孫之令,全部的‘大漢一統寰宇圖’,當包括天下十三州,四十八郡的詳細概貌,當繪其山川,記其河流走向……”

“如此大事,豈非張令君出手,方可有功成之日?”

“且夫,還有天下州郡地理志,要述天下州郡治下縣鄉之情,錄其風俗、特產,敘其來歷變遷,名其人口戶數,此非張令君不可成矣!”

張安世聽完,終于露出笑容。

這才對嘛!

暴勝之也釋懷的一笑,放下了內心的擔憂。

張越更是長出了一口氣。

漢家的士大夫,是漫長的中國歷史上,自尊心最強的。

不食嗟來之食,不受無功之祿。

受公羊學派思潮的影響,漢室士大夫們甚至認為假若皇帝非理殺臣,臣子是可以復仇的……

直至東漢末年,這個想法依舊根植于士大夫貴族心中。

張越回溯的那場公羊學思想講義,也證明了這一點。

東漢大儒鄭玄,曾經說過:子思云:今之君子,退人若將墜諸淵,無為戎首,不亦善乎。子胥父兄之誅,墜淵不足喻,伐楚使吳首兵,合于子思之言也。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皇帝在對待大臣時應該以禮相待,倘若在制裁大臣時,使大臣受到‘將墜諸淵’的凌辱,那大臣必定憤恨萬分,他日一定會為了復仇寇首來犯。譬如伍子胥率吳軍破楚,就完全符合子思先生的道義。

所以,漢代大臣愛自殺,不是沒有道理的。

漢臣獲罪自殺,在此時的輿論和士大夫們的三觀來看,有兩個好處。

第一,自殺謝罪,可以使自己免受屈辱,讓家人得以保全。

第二,自殺更可以避免君父一時糊涂,令己身將墜諸淵,防止子孫后代為了自己而向皇室復仇。

這樣就可以完美的避免道德和倫理的困境。

而通常,自殺的大臣,哪怕犯下了滔天大罪,皇帝也會網開一面。

像是當年吳楚七國起兵反叛,楚王劉戊兵敗自殺,他的子孫中那些沒有參與叛亂的人,因此得以免于牽連。

遠嫁烏孫的解憂公主就是劉戊的曾孫女。

而那些喜歡跟皇帝剛到最后的,基本沒有什么好下場。

若罪證確鑿,自然要被殺全家。哪怕證明了無罪,也是不得重用,甚至……牽連子孫數代,不得出仕……

而在這樣一個社會環境和輿論環境熏陶之下,無論儒法黃老道德之士,實際上都不由自主的受到了影響。

便是不識字的農民與游俠也知道,士可殺不可辱,也懂得自尊與人格為何物。

更何況張安世和暴勝之這樣的國家精英,執掌大權的人物?

哪怕他們自己其實并沒有這兩樣東西,也得做個樣子,讓天下人知道他們有。

不然,名聲立刻就毀掉了。

還好,張越的補充,讓他們非常滿意。

張安世笑著道:“即使如此,僅以此圖,侍中也足令吾輩汗顏啊……”

暴勝之本來就對張越所言的事情,特別有興趣,如今又得了這個臺階,馬上就道:“我曾奉詔巡視東南地方,如今觀侍中圖錄,與我所見東南形勝,簡直分毫不差……”

“不過……”暴勝之略一沉吟,說道:“侍中如欲繪天下州郡地理,錄各地風俗、變遷,敘其地方特產,人民習性,恐怕非得去請教軍中名宿,國家元老不可……”

“畢竟,這邊塞風光,大漠形勢,乃至于西域諸國地理,非老將不能知也!”

張越聞言,眼皮子一跳,心道:“這是買一贈一嗎?我正愁找不到門路去見軍隊的高層呢!”

立刻便拜道:“中丞可有推薦之人?”

暴勝之琢磨了片刻,然后道:“故浚稽將軍趙公,久歷行伍,熟知邊塞,更曾追隨故大司馬冠軍景恒侯征討匈奴,自景恒侯薨,又奉詔多次北伐匈奴,足跡踏遍匈奴、西域,若長孫殿下及侍中登門請益,以我想來趙公必定愿意出山,為殿下大業盡力……”

暴勝之話音剛落,張越就已經喜不自勝的拜道:“趙公天下名將,若能得趙公相助,下官自是與有榮焉,可是……下官與趙公素無交情……恐怕……”

“這卻無妨……”張安世插話道:“趙公之子趙安國,在陛下身邊擔任謁者,此刻當在未央宮中輪值,不若我派人去請趙兄來此與侍中面談?”

“敢不從命!”張越立刻拜道。

浚稽將軍趙破奴!

大漢帝國迄今碩果僅存的名將,冠軍侯霍去病麾下五虎將之一。

后世有一句人們耳熟能詳的唐詩——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指的就是這位漢家大將當年率八百騎滅亡樓蘭王國的傳奇戰史。

若能將這位老將拉進劉進和他的小船上,好處簡直不要太多!

甚至哪怕只是能讓這位老將軍答應參與此事,署個名,意義也是無比重大。

這將對整個漢家軍方釋放一個信息:長孫不排斥武人,甚至可能支持對匈奴作戰。

而這是無比關鍵的事情!

甚至比拍好皇帝馬屁還關鍵。

因為,一個沒有軍隊支持和背書的皇室成員,不可能染指大位。

哪怕是當今太子劉據,別看他現在喪盡軍心。

然而,他的儲君之位,卻是由已故的兩位漢軍領袖扶保的。

大司馬驃騎將軍冠軍景恒侯霍去病,大將軍長平烈候衛青。

若無這兩位大漢軍神的支持和遺澤,劉據的儲君之位,不可能撐到現在。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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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利誘(3)

很快的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就被人帶到了蘭臺。

“謁者安國,敬拜張令君、暴中丞……”他的口音里,夾雜著一些北方的胡音,所以聽上去鼻音有些重。

“趙謁者不必多禮……”張安世笑著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走到張越面前,對他介紹著:“這位是陛下身邊的張侍中,受詔領新豐令,輔佐長孫殿下,聞說趙謁者熟知邊塞地理,西域形勢,故此特別向我要求引薦閣下……”

“下官見過張侍中……”趙安國立刻拜道。

“趙謁者太客氣了……”張越連忙起身還禮,拜道:“素聞謁者忠肝義膽,毅敬仰萬分,故此厚顏向張令君、暴中丞請求引薦與閣下一見……”

“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如此寒暄一番,客套一番后,算是互相認識了。

趙安國被安排坐到張越身側。

兩人微笑著互相舉杯相敬,滿飲一杯后,張越就對趙安國道:“吾奉長孫殿下之令,欲修天下郡國四夷堪輿圖錄,作其地理志,以獻陛下為陛下登基臨朝四十七周年之獻禮,謹以此祝陛下之治千秋萬載,永永無絕期……”

張越說到此處,不止是趙安國,就是張安世與暴勝之也都是瞳孔猛然放大,相互對視了一眼,內心極為震撼。

以天下四夷堪輿圖錄和地理志作為天子御極四十七周年的獻禮?

三人立刻都在內心之中,將此事的重要性拔高了好幾個等級。

尤其是暴勝之,更是在心中暗暗決定,將此事作為御史臺今年最重要的工作來推進!

張安世則是在打算著,把自己的長兄張賀,也一定要想辦法拉進這個工程里。

沒辦法,在張越打起‘向天子登基臨朝四十七周年之獻禮’的旗號后,此事必將成為一個天下矚目的工程。

所有參與者,都將沾光。

甚至,說不定此事還將成為一個類似貳師將軍伐大宛一般的造星工程。

想當年,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得勝歸來。

不僅僅李廣利本人受封為海西候,食邑八千戶。

更有一介小卒趙弟,因為斬殺了郁成王,受封為新時候。

其他部將作戰勇敢的,也各自得封。

軍正趙始地,拜為光祿大夫。

都尉上官桀,拜為少府卿。

校尉李哆多次獻策,拜為上黨太守。

伐大宛一戰,僅僅是九卿就出了三個,受封兩千石以上的一百多人,千石官員一千余人。

就連普通的大頭兵、伙夫和后勤民兵也都受到重賞。

根據統計,平均每個參與大宛戰爭的士兵,都得到了超過四萬錢的賞賜。

他們在戰爭中繳獲的戰利品和瓜分的牛羊,還不計算在內。

大宛戰爭以不可辨駁的事實,向天下人展示了一個真理:要想富,去從軍,要想貴,去殺敵。

軍中自有黃金屋,軍中自有顏如玉。

而現在,張越提出的這個獻禮工程,在張安世、暴勝之眼中,差不多已經能與大宛戰爭相提并論了。

因為,當今天子對這樣裸的拍他馬屁的行為,根本就毫無抵抗力。

更別提這個事情還是長孫牽頭,由天子現在最信任和最寵幸的幸臣張子重負責統籌。

不可能存在失敗的風險。

就聽著張越說道:“欲成此大事,吾深以為,非得趙老將軍及趙謁者相助不可!”

說著就對趙安國拜道:“愿請謁者與我共謀此大事!”

對于張越伸過來的這條橄欖枝,趙安國根本就沒有半點抵抗力。

他馬上就對張越拜道:“侍中信重,安國感激不已,愿竭盡全力,以佐侍中大業!”

他甚至都不需要回家去與乃父商量,就直接拍著胸膛答應了下來:“吾父聞之,也必定欣然應允,為長孫大事盡力!”

沒辦法,對趙安國和他父親來說,這個張侍中提出來的這個宏偉計劃,簡直就是一場及時雨!

他父親趙破奴,本來是漢軍之中與貳師將軍海西候李廣利地位對等的大將。

又有著冠軍景恒侯的遺澤加成,一直以來就深得天子信任和天下崇敬。

自冠軍景恒侯去世后,他父親曾經多次受命出擊匈奴。

但將軍難免陣前亡,十一年前天漢三年,他與其父趙破奴受命為浚稽將軍,統帥兩萬騎兵出擊匈奴,卻不料被匈奴人調集了全國兵力,包圍在浚稽山以南。

他與父親率軍奮力突圍,奈何匈奴人確實是下定了決心,不惜代價也要吃掉他們父子統帥的這支漢軍精銳。

連戰三日后,他們父子統帥的大軍被匈奴人全殲。

他和乃父趙破奴,落到了匈奴人手里,被匈奴人囚禁了三年,才找到機會逃回中國。

回國后,天子雖然對他們父子的遭遇非常同情,給與了無數賞賜。

但是……

卻再不肯交托重任了。

而大漢武將,若不得統兵之權,沒有受命征戰,那么地位恐怕還不如一個小吏。

而張越提議的這個事情,無疑是他們父子渴望已久的,重新贏得天子歡心的大好機會!

自當年兵敗浚稽山,全軍覆沒后。

十一年來,他們父子日日夜夜,都在渴望著重回戰場,率軍去為那戰死的同袍和親友們復仇!

張越看著趙安國的樣子,馬上扶起對方,道:“得足下及老將軍相助,毅深感榮幸,謹代表長孫殿下,為謁者及老將軍謝之……”

在心中,張越已是高興不已了。

張安世、暴勝之、趙破奴父子,這些人加起來,就橫跨了文武,無論在宮廷還是軍方都有了支持者。

這是成功的開始。

有了這些人的加盟,又有著為天子獻禮的大旗,那么接下來,其他潛在的朋友和可能的合作者,都將蜂擁而來。

只要他們上了這條船,跟著自己與劉進做了這個事情。

嘿嘿……

他們就不得不在未來,為了劉進和張越的利益去奮斗。

至少,他們也得保持中立。

而這正是張越替劉進想出來的解決巫蠱之禍,避免大難的計策之一。

只要能團結足夠多的人,那么一切陰謀詭計,都將無從遁形。

就像當年霍去病和衛青在世之時,誰敢覬覦劉據的儲君之位呢?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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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黨同伐異(1)

長安城南,覆盎門外,越過太學,再向南五里,就進入了上林苑范圍。

一棟棟館閣逐次并列,無數屋舍聯排。

館閣之間,有著寬敞的走廊相連,屏風帷幄,皆盡華美錦繡。

這里就是大漢儲君的私人苑囿——博望苑。

也是如今長安城外最熱鬧的地方。

當朝太子劉據,自十六年前及冠就宮以來,就素以寬厚溫和能容他人而出名。

尤其是對于士大夫們,這位儲君更是格外能容忍。

哪怕偶有犯錯,也不會追究。

曾經,有太子舍人貪污數百萬,但這位儲君知道后,卻并沒有責罰對方,反而命人賜金一百,那舍人得賜金,羞愧難當,于是吞金自殺,遺書說:家上寬仁,不罪于我,然吾誠有罪,不敢壞國法,愿來生再為家上效死!

此事之后,天下依附者越來越多。

無數仕途不得意,乃至于被打壓的學派大儒也紛紛向劉據靠攏。

不獨一個谷梁。

更有公羊學派的死敵,同為《春秋》學派的《左氏》一脈來投。

只是,《左氏春秋》的理念和主張,與當世公認和人們認可的理念,相去甚遠,所以人數并不多。

此刻,太子劉據正坐于一處明堂之中,左右數十名士大夫,環繞著他,眾人一同研讀著《春秋》經義。

這也是劉據最喜歡的事情了。

正討論的漸入佳境之時,忽然有臣子入內,拜道:“家上,剛剛從長安城中傳來消息:長孫殿下與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去了蘭臺……”

“蘭臺?”劉據聽了,神色一變,揮揮手站起身來,走過去問道:“進兒好好的,為何去蘭臺?”

“不知……”這臣子答道:“不過,臣聽說是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去東宮相邀的……”

“哦……”劉據聽了,微微沉思片刻,然后道:“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明堂之中的士大夫們聽著,卻都是炸開了鍋。

“家上!”一個身著儒冠的中年士大夫拜道:“長孫近來與那張子重往來甚密,臣擔心長孫為其所迷惑,失了正心……請家上明斷……”

劉據看著那人,正是他平素頗為敬重的一個大儒王宣。

其治《春秋左傳》,乃是博望苑中有名的君子。

而這《春秋左傳》乃是《春秋》在傳諸經之中,歷來與《公羊》《谷梁》并稱。

有意思的是,《春秋左傳》其實是在孔子的《春秋》基礎上,由魯人左丘明增補而定的一個版本。

所以,在當世之人眼中,《左傳》不該冠春秋之名。

公羊學派甚至直接將《左傳》開除了《春秋》經文的行列,認為《左傳》是一個獨立的經文,非孔子所作。

一些極端的公羊學派學者甚至認為《左傳》是史書,而非經義。

《左傳》的學者當然不服,于是慘遭鎮壓。

公羊學派這些年來有時候連《谷梁》也懶得打壓,但只要發現了《左傳》的學者,那一定是除惡務盡!

因為,在公羊學派的眼里,谷梁學派最多只是誤入歧途,還可以拯救。

但這《左傳》學者,卻已經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藥。

而且,很多人認為《左傳》的學者,就是當世之少正卯。

必定要除之而后快。

在公羊學派的打壓下,《左傳》的學者們別說當官了,連說話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在這涉及學派與思想的斗爭中,《左傳》一系一敗涂地。

“王公言重了吧……”劉據聞言,稍稍皺眉,道:“那張子重孤也有所耳聞,其于太學門外所留《春秋二十八義》,孤也略有所聞,其文字正直,其說正義,長孫怎么會被其蠱惑呢?”

“且我劉氏,自古就是許子孫自由交友……”

“天子連孤與諸君往來,也從不干涉,只是不喜而已……孤又怎么可以去干涉長孫交友?”

作為帝國儲君,劉據從小就被天子視為繼承人,及至稍微年長,便詔受《公羊》,只是公羊學之說太過剛烈、勇武,與他性格不合,他才轉而去學谷梁,然后又接觸到了左傳。

這些年來,雖然他與公羊學派保持了一定距離。

但,到底也讀過公羊學的書,所以,劉據并不覺得,劉進和那張子重交往有什么問題。

在場諸生,卻都是急了。

那張子重雖然是黃老學派出生,但卻與太學的公羊學派,關系莫逆。

有傳言說,董越那個混蛋甚至有意代父收徒,因其為公羊傳人。

這可真是叔可忍,嬸嬸不能忍了!

《春秋》諸子,這二三十年來,圍繞著‘究竟誰是孔子真正傳人,誰又是春秋最正確的解讀人’發生了極為激烈和慘烈的斗爭。

尤其是《左傳》諸生,都快被公羊爸爸打成腦癱了。

公羊學派從地方到中央,對《左傳》發動了猛烈而殘酷的打壓。

但凡公羊學強盛的地方,《左傳》弟子別說做官了,想安安靜靜的做個宅男都不可得。

而現在,那張子重居然將長孫帶去了蘭臺?!!!

這簡直是踩到了在場《左傳》和《谷梁》學者的逆鱗。

原因很簡單。

公羊學派的霸權,共有兩個支撐點。

第一,公羊學派深得當今天子喜歡,正是當今天子親自下場拉偏架,才使得公羊學派有今日霸道。

第二,公羊學派與法家的聯盟,牢不可破。

自故御史大夫張湯主張和宣揚‘春秋決獄’以來,公羊學派就與法家建立了利益同盟。

公羊學派的儒生負責當官,法家的干吏和酷吏,負責做事。

兩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一加一等于二。

在公羊學派與法家聯手下,什么《谷梁》《左傳》都被打的落花流水,《鄒氏春秋》甚至夾起尾巴,袒露腹部,甘做公羊的小弟了。

只有谷梁和左傳,與公羊學派實在是南轅北轍,如同水火難以相融,只能抗爭到底。

現在,那個什么張子重,一個幸進小人,居然把手伸進了谷梁與左傳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凈土,大漢帝國的未來身上?

還帶著長孫去了蘭臺?

蘭臺那是什么地方?

法家的老巢啊!

長孫到了蘭臺,萬一被法家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迷惑了心神,又被公羊學派撬走了。

君子們真的就只能吐血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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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黨同伐異(2)

君子們雖然著急,但,在劉據面前還是掩飾的很好的。

王宣長身拜道:“臣聞這張子重,敬獻陛下一本粗鄙不堪的文書,上面說什么‘戰爭是一種暴力行為,而暴力是沒有限制的’簡直罔顧人倫道德!”

“孟子說:君子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如今這張子重以妖言惑上,臣擔心長孫為其所惑,誤入歧途,望家上明察之……”

劉據聽了略有猶豫,他是一個仁德寬厚的人。

就連宮里面的宮女和宦官也舍不得責罰。

他受命監國時,就曾經一次性釋放和赦免了數千囚犯——哪怕明知道這樣做,會被他父皇痛罵,他也義無反顧。

如今,驟然聽到這樣的話,劉據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問道:“果真如此嗎?”

“回稟家上,正是如此……”一個近臣說道:“此事建章宮內外,人盡皆知……”

“或許是有人以訛傳訛了吧……”劉據說道:“孤知道,進兒的性格,若那張子重果真如此,進兒一定不會與之往來!”

對于自己的長子,劉據還是很了解的。

劉進從小就是在他膝下長大,接受的是最正統的儒家教育。

這個長子聰明而伶俐,連他父親也很喜歡。

更難得的是,此子從小就身秉正氣,他的老師、侍從都是交口稱贊。

劉據不相信,自己的兒子連這點基本判斷能力都沒有。

“家上若是不信,可以去建章宮打聽打聽,也可以招長孫與那張子重當面對質!”王宣拜道:“臣以性命擔保,此事絕對千真萬確!”

劉據看著王宣的神色,頓時猶豫起來。

王宣此人,素來正直,不會構陷和詆毀他人。

他既然如此保證,那這事情是真的?

劉據有些不懂了。

見著太子的神色,周圍人都知道,是時候加把火了。

一個白衣老者,上前拜道:“家上可知,因這張子重之故,連丞相之孫公孫柔,如今也被陛下投入了執金吾大獄之中,丞相父子都被陛下斥責……”

“公孫丞相,家上之親族,猶如左膀右臂,這張子重一來,卻使得丞相受責而太仆被斥,太仆長子公孫柔甚至被投入詔獄……”

“仲尼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曲中矣!而這張子重一出仕,就令家上親族入獄,使丞相太仆被斥!”

“以老臣看來,恐怕當年桀紂身邊的奸佞,也不如此子陰險狡詐之萬一……”

劉據聽了,終于動容,對那老者拜道:“那依老師之見,孤當如何?”

這老者正是劉據的授業老師,谷梁學派的巨頭,瑕丘人江升。

世人號為江公,在漢家文壇地位與已故的董仲舒是相差無幾的。

更重要的是,這位老者的出生顯赫!

他的授業恩師乃是鼎鼎大名的魯儒系精神領袖,建元新政的招牌——魯申公。

其治《谷梁》與《魯詩》造詣相當艱深,是目前天下公認的大儒。

可惜,受到當年狄山的牽連,這位大儒不得入仕。

又受到董仲舒的鎮壓——董仲舒在世時,曾三與江升辯論,每一次都大獲全勝!

所以在名聲和影響力方面遠遜當年建元新政的精神領袖申公。

但劉據對這位老師卻是無比尊崇的。

江升沉吟片刻,說道:“家上,依老臣之見,這南陵張子重自得陛下幸重以來,先是獻暴虐之言,以惑君父之心,又使丞相一家身陷困境,更讓陛下受命其輔佐長孫……以老臣觀之,此子步步為營,可謂野心勃勃也!家上當當機立斷,召見長孫,命長孫除其輔佐之命……”

江升說完,其他儒生紛紛道:“臣等皆以為江公所言正是,家上當當機立斷!”

但私底下,許多人都是蠢蠢欲動,心癢難耐了。

長孫劉進忽然被天子受命食邑新豐。

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意味著當今天子很可能在未來直接指定這位長孫為隔代繼承人。

但受命輔佐之人,卻根本不是博望苑中的儒生。

只是一個南陵來的寒門士子……

眾人沒有一個能忍得下這口氣的。

尤其是谷梁諸生,他們辛辛苦苦的在長孫身上投資十幾年,一點一滴的將長孫向著他們希望的方向培養和熏陶。

眼看著這桃子就要熟了。

莫名的卻冒出一個南陵人張子重,不由分說,就要把這果實摘走?

這誰能接受?

谷梁學派可沒有做慈善家的打算。

劉據卻是猶豫不決,喃喃的道:“這可行嗎?若讓父皇知道,恐怕孤會被訓斥吧……”

對于自己老爹的脾氣,劉據算是深有體會的。

無論是誰,只要敢與他對著干。

那就等死吧!

這些年他本就已經讓這位天子很不喜歡了,現在若是公開的忤逆他的意愿,與他的想法相悖。

劉據很清楚,這事情只要傳到自己父親耳朵中。

恐怕馬上就是雷霆震怒!

說不定,還要連累母后,也遭到斥責。

但諸生的想法與劉據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王宣拜道:“家上,陛下只是一時為奸佞蠱惑,他日必定會知曉這張子重的真面目,就如當年欒大、樂成之屬一般……而家上身為陛下親長子,知其奸佞本性,卻不指正,臣擔心萬一未來陛下知曉,會遷怒家上啊……”

對王宣來說,他對于那個叫張毅的泥腿子的仇恨值,是超過谷梁諸生的。

因為,正是這個人,給公羊學派送上了《二十八義》,使得公羊學派極有可能補全自己的短板!

而左傳與公羊學派的恩仇,就如同墨家和儒家,法家與雜家的仇恨一樣是永恒固定為max的。

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

所以,王宣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盡其所有與可能的詆毀和抹黑那個與公羊學派走的很近的侍中。

劉據聽了王宣的話,覺得也有道理。

但他的性格,讓他無法做出那樣剛直的回應。

想了片刻后,劉據說道:“不如孤遣人去將那張子重詔來博望苑,孤親自看其為人,問其心性,諸生皆可在旁旁聽,與之辯論……如何?”

眾人聽了,互相看了看,然后拜道:“家上圣明!”

雖然,這與大家心中訴求的理想,相去甚遠,但至少,也得到了一個機會不是嗎?

而且,在場諸生數十人。

哪一個不是地方名士,飽讀詩書之輩?

區區一個泥腿子,寒門出生的幸臣,如何是大家的對手?

恐怕三言兩語之間,就可令其啞口無言,唯唯諾諾。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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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良師益友

午后的陽光灑在蘭臺殿前的宮墻上,炙熱的陽光,烤的殿中的路面都在發燙。

劉進有些恍恍惚惚的走到張越面前,一屁股癱坐到宮墻背陰一面的石階上,似乎是在問張越,又似乎是在問自己:“法家真的是惡的嗎?”

張越看著劉進的神色,就知道,他經受了法家三位宿老的洗腦。

法家的洗腦功力,其實一點也不弱于儒家——在事實上來說,諸子百家,都擅長洗腦。

不然,也就沒有什么百家爭鳴的事情了。

張越走到劉進身邊,并肩坐下來,笑著問道:“殿下以為刀劍有正邪嗎?”

“嗯?”劉進聽了,想了想,道:“應該是沒有的吧……”

張越悄悄的湊近一點,對劉進道:“殿下所言正是……刀劍本身只是死物,并無正邪之分,君子百姓,持劍背弓,以制猛獸而備非常,以御外敵護衛桑梓,而小人賊子持劍背弩,卻可殺戮無辜,殘害忠良……”

“所以,臣以為,刀劍的正邪,在于其執握者之手……”

“同樣的道理,殿下何必糾結法家的善惡呢?”

“這樣嗎?”劉進低頭輕聲說著。

今天,他的三觀和思想,再次受到了猛烈沖擊。

在蘭臺殿中,三位年邁的持書御史,將漢家歷代制度與律法變遷和緣由、經過,向他一一道來。

從蕭相國以秦代法經的基礎,制定漢律開始,直至如今,百年律法變動和影響的過程。

一條條案例,一個個故事。

從高祖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到太宗皇帝除誹謗之罪,廢肉刑之制,及至他的祖父,用儒家思想,行春秋決獄。

而有一個中心思想始終貫徹于百年的律法變動之中。

這就是刑無等級!

管你是公卿列侯還是王侯皇子,只要犯法,懲罰與庶民是對等的。

故,絳候周勃有‘吾今日始知獄卒之貴’的感嘆,韓安國也有死灰復燃的典故留下。

而這些都與劉進過去所受的教育和所知的事情,大相徑庭。

在過去,他只知道,法家是罪惡的。

法家的人都是酷吏。

但在現在,他卻不敢肯定了。

因為,那些他過去所知,所唾棄的酷吏,實則是在堅決貫徹漢家祖制和律法精神。

他們殺人,但也救人。

義縱為政,最愛修水利,咸宣主政,猶喜造渠道。

他們殺了無數人,但卻將這些人的土地和財產,分給貧民。

甚至就連他過去以為是惡政的告緡政策,認為是十惡不赦的小人的楊可。

卻在無形之中,救活了數百萬人。

告緡政策,牽連數十萬人。

幾乎把國家的富商和豪強犁了一遍。

但,它的結果卻是讓數百萬無地貧民重新得到了土地,也讓國家收入得以平衡。

劉進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去評判和對待法家。

如今,聽了張越的話,他若有所悟。

摸著自己腰間的佩劍,劉進忽然想了起來。

當年,吾丘壽王在朝為官時,丞相平津獻候公孫弘欲效仿秦始皇,在全天下實施禁械令。

結果被吾丘壽王給懟了回去。

此事,影響深遠,吾丘壽王更是一戰成名。

“圣人制五兵,所以禁暴誅邪而已……”心里念著吾丘壽王當年上書的名言,劉進忽然想到了一個事情——諸子百家的先賢們,創建各自的學說,并殫精竭慮,窮盡一生心血去宣揚,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劉進受過的教育,使他知道,儒家源于宗周的術士,是一種神職官吏的稱呼。

孔子就曾對子貢說: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而法家思想,也與儒家息息相關。

第一批法家巨頭,基本上都曾在子夏先生門下聽講。

如李悝、吳起。

但法家的源頭,卻是子產、管仲等先賢留下的思想。

黃老學派的思想,更是直接源于軒轅黃帝,經過老子的提煉和升華后,終于形成的產物。

就連現在被儒家鄙薄和詆毀的墨家,其實也與儒家有著密切的關系。

以劉進所知,墨家初代鉅子墨翟先生,在最開始曾是一個儒生……

而其他諸子,也都互相之間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

在事實上來說,經過戰國的思想交鋒與爭鳴后,諸子百家其實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儒家思想里能找到法家和黃老學派甚至墨家的主張。

而法家學說里,也能看到一些明顯的儒家主張。

換而言之……

“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復禮,而殊途同歸……”劉進念著自己的祖父曾經教訓他的話,眼中閃現出一絲明亮的光芒。

他起身對張越拜道:“侍中真乃孤的良師益友也!”

“孤想明白了……”

“思想學說,本不存在對錯……”

“只要將之用對地方,那就可以造福蒼生,反之,則必定禍患無窮!”

張越連忙拜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盡其本分而已……”

劉進能夠這么去想,張越滿滿的都是成就感。

劉進卻是看著張越,忽然問道:“孤現在很期待,侍中將來之治新豐……”

他眼中閃出一絲期待:“那必然是一個令孤再次大開眼界的經歷……”

劉進現在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未來新豐縣在自己治下的變化了。

“必不令殿下和陛下失望!”張越拍著胸脯,做著保證。

作為穿越者,且是曾經在機關做過事的人,張越對于怎么刷政績,實在是太了解了。

不客氣的說,在這個時代,其他所有人加起來,可能也不如張越會刷。

“對了殿下……”張越忽然道:“方才,臣自作主張,已經答應了讓張尚書和暴中丞加入‘大漢一統四海堪輿圖’及天下地理志的計劃之中……”

“孤與卿來此,不就是如此嗎?”劉進聽了點點頭,表示認可。

若在過去,他可能會對暴勝之的加入有所排斥。

但現在,經過三位老御史的洗禮以及方才的明悟,他已經醒悟了一個真理——儒法都是工具。

決定其本身性質的,其實并非他們自己。

而是使用工具的人。

法家能出趙高李斯,但也出過西門豹、李冰這樣的賢臣。

而儒家……

方才在三位老御史口中,劉進知曉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在秦二世統治之時,圍繞在其身邊的,儒生比法家的人要多。

這是有確鑿史料的,白紙黑字的記載的。

“臣還邀請了故浚稽將軍趙公破奴之子安國,并答應改日與殿下親自登門拜訪……”張越微微抬頭,看著劉進說道:“請殿下恕臣自作主張之罪……”

劉進聽了,笑道:“孤與皇祖父既以將大事委以侍中,則一切交由侍中全權決定!”

在現在的劉進心中,張越已經不僅僅是臣子、朋友。

更是他未來欲要實現抱負與理想的最佳輔佐者。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點胸襟和氣量,劉進還是有的。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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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5:58:0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太子召見

張越與劉進,剛剛出了未央宮,還未來得及道別。

迎面就有一輛懸掛著東宮標志的馬車駛來。

一個文官,站在馬車上,對著兩人喊道:“長孫殿下,張侍中……請留步……”

劉進聞言看過去,奇道:“怎么是他?”

“他是?”張越問道。

“太子家令鄭會……”劉進介紹道:“此人乃故大夫鄭當時之后……”

“哦……”張越聽了,若有所思。

太子家令,是漢室儲君之下的頭號戰將,地位與皇帝的丞相相當。

總責儲君內外大小事務,主要負責為儲君指導和治理其麾下的十個食邑縣的事務。

而漢代太子以國為家,故號為家令。

換而言之,這是一個當今太子身邊的絕對親信。

鄭會卻是驅車,匆匆趕到兩人面前,下車對劉進和張越拜道:“殿下、侍中足下,家上有請!”

“父親喚我?”劉進聽了微微一楞,問道:“可有要事?”

內心之中,其實是忐忑不安的。

鄭會拜道:“家上聞說殿下與張侍中交好,特地囑咐臣請殿下與侍中往博望苑一敘……”

張越聽了,忙拜道:“臣敢不從命?”

劉進也只好期期艾艾的道:“孤知道了,請鄭令君引路吧……”

便與張越同乘一車,跟著鄭會的馬車,向著博望苑而去。

“張侍中,若父親怪罪于我,該怎么辦?”坐在馬車里,劉進有些慌張的問道。

“殿下勿憂,一切交給臣就好了……”張越笑著道:“且臣以為,家上并無怪罪殿下之意,不然就不會要臣也同去了……”

若太子劉據要怪罪他的兒子與自己交好,何必叫自己一起去?

劉據的政治嗅覺和敏感,在張越看來雖然有些遲鈍,但還不至于傻。

劉進聽了,想想也是,這才放心下來。

但卻又開始擔憂張越了。

博望苑那是什么地方?

谷梁學派的大本營,天下異端邪說的集中營!

什么叫異端邪說呢?

就是不合于當政的公羊學派的想法的其他學派。

包括左傳一系、谷梁一系還有思孟一系。

總之,就是一個反對派的大本營。

尤其是他父親的恩師江公,是谷梁學派的名宿,也是跟公羊學派斗了一輩子的人。

因當年與董仲舒辯論,屢遭打壓,所以對公羊學派充滿仇視。

而張侍中……雖是黃老之士,學的是清靜無為的道德之法,但卻與公羊學派的人走的很近。

劉進實在有些擔心……

但,張越卻是一副老神在在,一點也不在乎的模樣。

劉進以為他不知這其中的關系,只好提醒他道:“張侍中,到了博望苑,千萬記得少言謹行,不要與人爭辯……”

一旦與人爭辯,這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張越聽了,連忙感謝道:“多謝殿下關心,臣心里有數……”

在這個西元前的世界,若只是文斗,張越還沒有怕過誰!

大不了,放個大招!

嘴炮嘛,誰能比的過穿越者?

特別是張越還手握空間,回溯了無數知識和文章。

隨便丟一個出來,都是核彈!

太學。

莊嚴的禮堂之中,董越帶著自己的學生與師兄弟們,正在埋頭整理手上的《二十八義》。

當初,張越丟下二十八義,拍拍屁股走了。

董越原以為,只需要數日之功,就可以整理完畢。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因為,張越雖然留下了二十八義,還留下了條例和出處。

但一開始整理,董越就發現,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了……

隨著整理和重新排序工作的進行,董越發現,在這二十八義基礎上,可以不斷推陳出新。

更可以引申出許多可以讓當今天子更加喜歡公羊學派的東西。

譬如,那第十二義——貴變革。

就完全契合了當今天子多次下詔天下,要求士大夫們率民更始的詔命思想。

第十六義重民甚至可以單獨拿出來,寫一本書。

專門去搶谷梁學派和思孟學派的支持者。

總之,這二十八義是越看越喜歡,越研究越著迷。

董越現在真是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強留那張子重在太學了。

寫不夠一萬字就彈他小勾勾!

如今卻是不行了。

人家現在是侍中領新豐令,天子面前的大紅人!

又受命為長孫輔佐大臣,看這樣子未來說不定會成為長孫的左膀右臂。

不過這樣也好!

有著這樣一個人在長孫身邊,公羊學派的未來,大大可期。

異端邪說們,就算一時得逞,也終究不敵公羊正義!

想著這個事情,董越就高興的臉上都笑成一朵花了。

谷梁、左傳和思孟等異端,自以為得儲君之信,以為可以得帝國未來。

現在,事實證明,帝國的未來依舊是公羊的!

這時,一個文士亦步亦趨走到董越身邊,在他耳畔耳語幾句。

董越聽著臉色大變,猛地一拍案幾,拍案而起。

禮堂之中,數十名學者紛紛側目相對。

“媽拉個巴子!”董越一句廣川郡罵脫口而出,對著眾人道:“江升那個老頑固,居然想在博望苑中糾結左傳諸生與思孟諸子,要與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為難!”

“諸君!”董越解開衣襟,說道:“與我同去博望苑,斷不能叫張侍中與彼等異端邪說之徒所難之!”

諸子聞之,都是跳了起來。

公羊學派的學者,素來以特別愛戰斗,特別能戰斗,特別敢戰斗聞名。

這個學派,從萌芽的那一天開始,就格外的團結。

特別是在對自己的敵對學派的斗爭上,公羊學派從來都是抱團作戰的。

黨同伐異這個成語,簡直就是為公羊學派量身定做的。

此刻,諸生聽說,谷梁、思孟與左傳這些異端,居然聯合起來,要與自己的朋友為難。

這還了得?

立刻就同仇敵愾,氣血沸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甚至有學生高唱著《無衣》,穿上了武士夫,背起了弓弩,一副準備一言不合就開干的架勢。

自魯儒衰微后,公羊學派歷次與人開戰,從無敗績。

靠的就是這股氣勢!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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