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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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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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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7:45:5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子的覺悟

“鄭家令……”劉據是一個仁厚之君。

他的博愛,甚至連匈奴人也要顧及。

何況是大漢臣民?還是他食邑之地的百姓?

而且……

若郁夷的災情被捅到天子那里……

而他卻一問三不知,劉據已經可以猜到,暴怒的天子,會將他怎樣臭罵了!

而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舅父衛青的遺澤,用一點就少一點。

總有一天會被耗盡。

若他真令天子徹底失望,這位君王,是絕對有可能行廢立之事的!

而且……

劉據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夢魘。

漢家自高帝以來,歷代長子為儲,都會遇到磨難。

惠帝就被高帝嫌棄,幾欲以趙王劉如意代之,還是留候張良獻策,請出商山四皓輔佐惠帝,才讓高帝打消了廢立的念頭。

想到這里,劉據就深深的看了一眼張越。

事實上,他能容忍張越輔佐自己的兒子,獨立治縣,除了他本身性格寬仁之外,最大的緣故就是——宮中有傳言,此子乃留候之后。

當年,留候妙策安天下。

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若遇到惠帝那樣的磨難,這位留候之后能若乃祖那樣出奇策以安社稷。

惠帝之后,歷經諸呂亂政太宗皇帝入繼大統。

與高帝一般,太宗皇帝也有廢立之念。

他甚至將自己的智囊和絕對心腹賈誼賈長沙也送去梁國,輔佐梁懷王劉揖。

先帝的儲君之位,一度岌岌可危。

要不是懷王意外墜馬身亡,那位有賈長沙輔佐,又深得太宗寵幸,以為‘類我’的梁王說不定可以入繼大統!

至于先帝,廢粟太子而后逼殺之的教訓,更是言猶在耳。

作為劉氏子,劉據太清楚,劉家的帝王,對于社稷和宗廟的看重,遠在父子親情之上。

尤其是他的父親,當今天子!

而他的父親,不喜歡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哪怕當年,舅父長平烈候在世之日,也多次公開訓斥他。

認為他性格軟弱,過于仁恕。

總結起來就是三個字‘不類己’。

而‘不類己’就是懸掛于他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掉下來!

那時,他日夜驚懼,恐懼不安。

被長平烈候看了出來,于是帶著他與他的母親,去求見天子,把事情攤開來說。

終于得到了天子的首肯,說: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于太子者乎?

之后更是歷次將監國之權,授予給他。

委以全權,哪怕他多次釋放囚犯,平反冤案,也只是訓斥幾句,并未發怒。

但,若郁夷縣因旱災而鬧出大問題甚至是民變。

那么,他的父親恐怕就再也容不得他了。

對劉氏而言,宗廟社稷重于君王,君王重于儲君。

任何可能危及宗廟安寧,導致社稷傾覆的事情,只要發生了,連天子都要鞠躬謝罪,去太廟告罪于列祖列宗。

至于儲君……

但凡做出危及宗廟社稷的事情,哪怕只是露出一個苗頭,也必定被廢!

粟太子為何被廢?

因為他有一個可能危及宗廟社稷安寧的母親,所以先帝不得不廢!

他又為何該死?

因為,周亞夫、竇嬰為他奔走相告,所以他不得不死!

他的母親,衛皇后,曾經多次苦口婆心的教育他——不要忤逆君父,不要逆君父之意。

但他一直沒有當回事。

直到現在,他終于害怕了。

聽著劉據話語里的冷冽,鄭全也終于察覺到了一絲恐懼。

但他不肯服軟,依舊倔強的道:“家上明鑒,郁夷百姓受災,最多不過苦一年,若用張侍中之策,鑿井汲水,架設桔槔,則從此胥吏小人,操持政務,上下其手,魚肉百姓,且夫機變械飾,禍亂人心,百年難安啊!”

張越聽著,冷笑一聲,道:“好叫鄭家令知曉,本官不僅僅要鑿井,架桔槔,本官還要上奏天子,請少府卿遣百工能吏,也助臣做機械之利,改良桔槔,使一具機械一日可汲水千桶!”

他上前一步,對劉據說道:“家上可知,機變械飾,出自何處?”

“嗯?”劉據對此其實也不是很懂,只知道,自他及冠以來,周圍文人,總是在告訴他‘機變械飾,機心巧詐,奇技淫巧,禍亂人心’。

還舉了秦代的許多例子來佐證。

“所謂機變械飾,出自《莊子》天地篇所載的一個子貢游于楚反于晉,過漢陰的寓言故事,其辭曰: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則道之不載也!”

對于擁有著可以無限回溯所讀文章和簡牘的張越來說,只要給他時間和書籍,諸子百家的所有主張和一切理論,他都可以了然于胸。

可以追溯到源頭,找到每一個說辭的起源。

張越欠身拜道:“而家上可知,仲尼聞后,如何對子貢說的?”

張越向前一步,拜道:“仲尼聞之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識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

“其意思就是說,那是研討和實踐渾沌氏主張的人,這些人不懂順應時代的變化以社會的道理,只知道抱著過去的老經驗,拒絕一切新事物,這樣的人,子與我,如何能懂?”

“至于這所謂的機變械飾……”

“自三王治世,五帝用德,三代以降,歷代先王,都可以算的上機變械飾之主了……”

“伏羲氏教人漁獵,神農氏勸民耕作,倉頡做文字,而有巢氏建立房屋……”

“機變械飾之說,從未見于儒法黃老列子先賢之言,獨莊子說之,及漢興,魯儒以為是,用之……”

張越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擊打在鄭全心里。

鄭全此刻才想起來,這個侍中是黃老學派的!

在他面前,這機變械飾的理論的漏洞,根本藏無可藏!

“莊子之言,不過荒誕之說,而鄭家令等卻奉為瑰寶,若無利益牽扯,臣是不信的……”

“臣聽說,家上賓客,谷梁之士李循乃是郁夷豪族李氏之子,臣還聽說,郁夷李氏,自郁夷受災便暗中積蓄糧草,圖謀待百姓破產后,兼并其地,沒其家人……”

“所以,臣說鄭家令是楊朱之士,欲損天下以肥己身……”

劉據聽著,神色變幻不寧。

事實上,他已經明白了過來了。

鄭全說的所謂擔憂機變械飾,所謂擔心機心巧詐,所謂的害怕徭役傷民,很可能就是如張越所言。

他們在趁火打劫,他們想要發國難財!

只是,劉據想不明白了。

平日里,這博望苑上下,一個個都是嫉惡如仇。

對于桑弘羊征收商稅,鹽鐵官營的做法,恨不得食其肉,吃起骨。

怎么,他們轉身就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對于百姓敲骨吸髓,視為魚肉?

這到底是怎么了?

劉據怎么都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一派胡言!”殿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張越轉身看過去,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你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吧!

江公!

正是劉據的老師,谷梁大儒瑕丘江公。

只見,這位老大人拄著拐杖,在幾個弟子攙扶下,走到殿中,對劉據深深一拜,道:“老臣拜見家上……”

他實在是不得不來。

他其實本不愿出現的。

因為,與一個小年輕對質,太掉逼格了,無論勝敗,都只是幫對方出名而已。

贏了,天下人會說,南陵張子重雖敗猶榮。

輸了,那就是被人踩著他的骨頭上位。

他的一切都將成為對方的炫耀的戰利品!

但,他現在沒有辦法,只能出來力挽狂瀾。

因為,如今長孫已經愈行愈遠了。

若連儲君也被撬走,谷梁學派的理想與抱負,怎么去實現?

“家上明鑒,老臣的弟子李循雖然為人愚笨,但絕不是這種會魚肉百姓,敲骨吸髓之人!”江升一見劉進,馬上就拜道:“就在方才,李循來見老臣,說是其家族準備了粟米十萬石,準備在明歲開春,青黃不接而民苦之時,假貸與民,以助郁夷百姓度過災荒,何來欲兼并其地,沒其家人的說法?”

他自然清楚,谷梁學派的招牌,就是仁義道德。

就是仁恕!

這個招牌不能丟!

無論如何谷梁士子在太子面前,必須是君子!

說著,他就深深的看了一眼鄭全,眼里面滿是怒意。

在他看來,鄭全無疑就是一個天字第一號豬隊友了。

他居然在太子面前,據理力爭,還要胡攪蠻纏?

這不是明擺著授人以柄嗎?

現在好了,被人抓到痛腳了吧?

若他再不來,這鄭全就要一敗涂地!

而谷梁君子們在太子面前,恐怕也從此要被懷疑、被猜測了。

這可不妙!

親親相隱的社會都還沒有開始建設呢!

谷梁學派,更只是一個少數派。

若無儲君支持,要不了幾天,谷梁學派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畢竟,江升很清楚一個事實——谷梁學派能有今日,能在公羊學派的霸權下,守住一些利益。

靠的就是兩個東西。

第一,大漢太子的青睞。

正是太子青睞,才有很多年輕人來求學。

若沒有太子青睞,年輕人肯定拍拍屁股,都去學公羊了。

這第二,就是世族豪強的支持了。

尤其是關東地區的士族豪強們,普遍傾向于谷梁。

公羊學派只是在北方郡國占有優勢而已。

但一旦,失去了太子信任,關東郡國就可能去找其他代理人。

譬如,思孟學派,甚至是公羊學派。

大不了,不要親親相隱就好了。

反正,他們也沒有指望谷梁學派,真的能幫他們扛住漢室的打壓。

他們只是想要多一個發聲渠道而已。

被江升一瞪,哪怕是鄭全,也只能匍匐頓首謝罪,拜道:“家上,此皆臣之罪也!是臣理解不深,不明大義,愿請辭家令,為家上一仆從,以謝罪!”

這就是要玩苦肉計了嗎?

張越心里冷笑著。

他都能猜到,江升的意圖了。

他就是要把這個事情給糊弄過去!

反正以劉據的性格,大約過個幾天,也就過去了。

張越于是看向劉據,這位大漢儲君,若還想和稀泥,還想著退讓,不肯處置。

那么……

他也沒有辦法!

只能上書天子,嚴明此事!

不是他一定要與劉據做對,而是張越很清楚,這個事情若是處置不好,他又沒有報告。

等天子知道了,板子打下來,可不止劉據會被罰!

他這個侍中還有劉進,統統跑不掉!

就聽劉據道:“老師,您不該來的……”

他提著劍,站起身來,道:“孤雖德薄愚笨少才能,但也知道,天生蒸民,為之置君以養治之的道理!”

“高帝斬白蛇,草創基業,就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

“太宗與先帝,輕徭薄賦,除肉刑,去誹謗……”

“孤聞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百姓若與國家離心離德,則國恒亡!”

“此事,孤當親奏父皇,令御史中丞議之!”

“家上!”鄭全聽了,恐懼萬分。

上奏天子,讓御史中丞參與?

而此事就一定會被查的底朝天!

他的所有行為都將被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

“家上……”江升也慌了。

太子這樣做,豈非說明了,太子已經不信任他了?

“老師勿復言!”劉據提著劍,看著自己的恩師,意味深長的道:“孤意已決,且如今郁夷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孤當親臨,以撫民心!”

劉據是真的怕了!

若郁夷災情果然嚴重到那樣的地步,以漢室百姓的性情來說。

肯定是反他娘!

一旦鬧出民變,哪怕最后平定了,他這個太子,也將受到朝野指責。

到那個時候,別說是江升了,他自己的性命都陷于危險之中!

那些不喜歡他的人,他的兄弟們。

特別是貳師將軍李廣利,恐怕要高興的撒花了。

他雖然性格寬厚,為人仁恕,但也沒有蠢到會不惜自己的性命。

況且,今日的事情,也讓他醒悟到了一些東西。

他的老師,他的臣子們,那些往日的君子們,恐怕,未必如他們在自己面前表現的那么高尚。

就如這鄭全,還有那個李循。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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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捧殺

“張侍中,那李循孤往日也見過……稱得上是淳淳君子,仁厚之士了……”坐在回去的馬車上,劉進輕聲問著:“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淳淳君子?仁厚之士?”張越聽了哈哈大笑。

“恐怕所謂的淳淳君子,仁厚之士,只是在文章上,在嘴上體現出來的吧……”張越譏諷著說道:“殿下可知,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若是仁義道德可以得利……那么仁義道德就能做成一樁生意……”

說到這里,張越的嘴角就微微上翹。

在后世,別說什么仁義道德了。

慈善事業都能做成生意!

而世人的同情心和憐憫心,更是絕佳的買賣!

不知道多少人,打著慈善的幌子,行斂財之實。

某個基金會,號稱大愛無疆,但其募集的善款,卻有很多在募集對象災后數年,還留在賬面上。

別人問起來,一臉的清高——做慈善很難的呢!你們不懂,就給勞資閉嘴!

然后,轉身捐了幾百萬給某位酷愛運動登山的著名企業家去登山。

至于在歐美,類似的手法就玩的更溜了。

各大慈善基金會,募集的善款能有六成花在慈善上面的,已經是良心的體現了。

各大基金會的高管,哪一個不是全身名牌,住著豪宅,喝著拉菲,泡著嫩模?

而這些,其實都是小意思。

更讓人瞠目結舌的,莫過于白左們掀起的那股狂潮了。

無數難民涌入歐陸,各大相關企業,大發其財。

結果就是治安混亂,民眾怨聲載道。

但,相關企業和機構、基金會,都是賺的盤滿缽滿。

別的不說,光是撥款和善款,就收到手軟!

至于們的埋怨和怨言?

關我鳥事!

“仁義道德也能做成買賣?”劉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嘍……”張越靠在馬車壁上,笑道:“世人誰不喜名利?若說說仁義道德,就能得利,自然人人都言道德……只是誰去做事呢?”

劉進聽著,默然不語。

他知道,張越所言,大約十之是真的。

只是……

“張侍中為何不學他們?”劉進好奇的問道:“以侍中之能,若是效仿彼輩,恐怕必得天下贊譽,而富貴比擬王侯!”

“我?”張越閉上眼睛,道:“倒是想過,只是……”

“于心何安啊!”

作為穿越者,張越在后世見過無數的新奇姿勢,在機關里也耳聞目濡,學會了許多好辦法。

若用在這個西元前的世界。

旁的不說,隨隨便便都可以將名聲刷到天下名士的地位。

不就是標新立異,特異獨行,再嘴炮嘴炮嘛?

誰不會呢?

但將來呢?

子孫后代和民族未來呢?

難道要做看著,北方草原上的少數民族紛紛南下融合?

坐看著千里無雞鳴,白骨露于野?

坐看著堅船利炮,敲開國門?

看著宋儒明儒,學習他的故技,用他的方法,害國害民?

那也太惡心了!

“張侍中……果然實誠……”劉進看著張越,說道:“孤有幸能與侍中為友,實孤之幸也!”

在兩個月前,他,還深信著自己的老師們為他描繪的世界。

直到,遇到這個同齡人。

將那個包裝成理想與夢幻的世界戳了個粉碎。

他迷茫、痛苦、糾結,還是這個同齡人,讓他重新找到了新的理想與道路。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張侍中,與孤攜手,共創大世吧!”劉進在心里默默說著。

翌日,清晨,張越剛剛起來,正準備去派人去公車署,將趙過等人召集到建章宮,討論考察新豐之時。

卻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特別古怪。

畏懼之中帶著一絲絲的崇拜。

“都怎么了?”張越奇怪的問道:“本官臉上有花……”

“不不不……”宦官們立刻就都跪下來拜道:“侍中威德無雙,奴婢們感佩至極!”

現在,整個宮廷都傳遍了!

這位侍中去一趟博望苑,就搞死一堆人!

先是左傳諸子躺槍,被逐出博望苑。

這是自博望苑建立以來,前所未有的事情!

本以為,這就是極限了!

哪成想……

在這位侍中面前,沒有最極限,只有更極限。

昨日,他又去了一趟博望苑。

而結果是……

太子家令鄭全,當夜服毒自殺。

太子賓客李循、太子舍人趙允,太子門客王喚等十余人自縊。

去一次博望苑,就死一堆人……

這當真是煞星!

但……

人們卻崇拜他,甚至尊敬他。

現在,有關這位侍中在博望苑的言行,也已經傳得滿長安都是了。

聞郁夷遭災,拍案而起,在太子面前據理力爭,力破謊言。

令谷梁名士江升掩面而去,使鄭全等人慚愧自殺。

這是什么?

古代的君子模板,而且是心懷萬民,為民做主的標準模板啊!

張越卻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

直到郭穰來見他,他才知道了事情的手尾。

“鄭全服毒自殺,而李循等自縊?”張越聽了郭穰的話,臉上微微一變,嘆道:“好手段啊!”

“棄卒保車!”

“鄭全自殺?這我還可以理解,但李循等人自縊,恐怕就是被自縊了……”

他素來不憚以最大惡意來揣測人心。

很顯然,在劉據昨日的表態之后,事實上,谷梁學派的選擇已經不多了。

倘若這些牽扯其中的人不死,等劉據上表天子,御史中丞介入以后。

整個谷梁的畫皮都會被拔下來。

所以,鄭全等人必須死!

死了,還得放出這樣的話,說是被他說的慚愧,于是自縊謝罪。

若換一個年輕人,恐怕還會沾沾自喜,自鳴得意。

但張越是什么人?

他如何看不出,這是在捧殺他!

更是一種高明的離間計。

想想看,若是天子知道了這個事情,心里面會不會悄悄的想:這個張子重這么牛逼,朕應不應該壓一壓呢?

這種手段,早在幾十年前,就被人用過了。

當初,太宗的大臣們就是這么對付賈誼賈長沙的。

“可惜了……”張越輕笑著:“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就在昨日,他與劉進、趙過寫的聯名奏疏,就已經踏上了前往甘泉宮的道路。

八卦傳的再快,恐怕也沒有信使的速度快。

等這些消息傳到天子耳中,天子也早就知道了事情首尾,換而言之,這些人做了無用功。

但此事也給張越提了一個醒。

官場險惡,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而且,他的仇家現在也太多了些。

今后,恐怕要小心行事。

不然,很可能博望苑的谷梁學派會和江充等人聯手也說不定。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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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鼓舞

正午時分,張越拿著一張從石渠閣調來的新豐堪輿圖,來到了建章宮宮闕下的一個官署。

這里,過去是少府卿的御府屬用來存放從天下進貢的寶物的地方。

后來,天子在桂宮修建了明光殿,用于存放和展覽來自天下的貢物。

此地就空置了下來。

張越找了郭穰,沒費什么力氣,就讓御府的宦官答應出借此地。

“張侍中……”

張越剛進官署,貢禹和王吉、楊可、曾勝等太學生馬上就迎上前,眼里滿是崇拜。

張越昨日在博望苑的戰績,如今已經無人不知。

許多人都以為,是如賈誼賈長沙當年在長安舌戰群臣般的偉業。

以一己之力,深深挫敗了左傳學派,讓谷梁俯首!

“下官等恭迎侍中!”桑鈞等人就更激動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官場之中,誰人不知太子據與谷梁學派的牽絆有多深?

能在博望苑里,讓太子據對谷梁學派下手。

眼前的這個侍中官的能耐,已經超乎他們的想象了!

更關鍵的是,這位侍中是為了趙過出頭的。

這說明,這位侍中護犢子。

這很關鍵。

官場上最不缺的就是那種喜歡將下屬丟出去當替罪羔羊、背鍋俠的上級。

能為了下級挺身而出,扛起壓力的上官,很少很少。

國朝也就魏其候竇嬰、平津獻候公孫弘、故御史大夫張湯等聊聊幾人有此魄力。

所以,今天早上,桑鈞出門時,他父親特地將他叫過去,對他囑托道:“鈞啊,以后在新豐,凡事都要多聽張侍中的意見,不要在私底下搞小動作,玩小聰明,那樣得不償失!”

桑鈞當然知道乃父所指。

若是現在就開始玩小聰明,搞小動作,被張侍中發覺。

那么就會被開除出‘自己人’的行列。

這損失,將遠遠超出想象和預計。

而只要緊跟了這位侍中,抱緊大腿,未來,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權,屬下諸官,都將雞犬升天!

國朝就有一個特別明顯的例子。

大將軍長平烈候衛青!

衛青當年沒有崛起前,現在的丞相公孫賀還有已經被處死的因紆將軍公孫敖就已經緊抱大腿,追隨左右。

等衛青顯貴,兩人都得舉薦。

特別是公孫賀,本沒有什么帶兵能力,也打不了勝仗,但就是因為有衛青提攜,肯分潤軍功,得以封侯。

躺著就能把列侯封了。

陳萬年就更機靈了,現成的金大腿和升官捷徑就在眼前,他心滿意足。

就連胡建,也有些激動。

對法家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得用。

不得用,哪怕是商君,也要陷于魏,縱然吳子,也要為人排擠。

但得用就不同了。

孝公用商君,秦并六國,楚王用吳起,楚強于東南之間。

張越看著眾人的神色,心里面也很爽。

一個小團隊,最重要的當然是團結,是齊心,是所有力量都擰成一條繩子!

只有這樣,力量才能爆發出來。

現在,眾人斗志昂揚,士氣高昂。

這對于將來的利益集團建設,無疑是開了一個好頭。

“諸君隨我來……”張越笑著揮手,然后帶著眾人,走了官衙的正廳。

他讓一個下人,將他帶來的那張新豐地圖,掛到墻壁上。

“諸君想必也都知道了,本官大約會在夏七月前上任新豐,而君等屆時也都將各入其衙,主政一方……”張越看著被掛起來的地圖,說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于地方親民之官亦然,所以,在上任前本官打算率諸君,游歷新豐,查其民風,繪其山川形勝,并要在上任前,就拿出一個新豐治理計劃的方案,規劃全縣未來五年的道路交通、水利渠道建設,做好鄉邑百姓勸耕和該種良種的推廣工作!”

這種事情,換在后世,任何一個公務員心里面都有著一個計劃,一個框架。

哪怕此人事實上其實并不懂如何搞經濟,做開發。

但嘴上卻總能說的條條是道。

但在如今,這樣的計劃,這樣的規劃,卻是聞所未聞的新奇之事。

上任前就考察、調研?

這是名臣才會去做的苦差事!

戰國的名臣商君,變法之前,曾經深入秦國各地,進入鄉野農村,與百姓同居,與鄉紳同行,考察了足足半年,然后回到咸陽,提出了變法計劃。

第一刀就砍向了秦人愛私斗、械斗的頑疾。

于是秦國乃興盛,變法十余年,就能一雪前恥,奪回被魏國搶占的河西之地。

百余年后,秦始皇并吞六國,一統天下!

國朝的名臣,已故的御史大夫兒寬,在擔任左內史前,也曾輕車簡從,走遍治下的縣鄉。

回到長安視事的第一天就拿出了六輔渠修建計劃。

一舉就收獲了民心,連豪強士大夫們也心甘情愿,甘愿聽從兒內史的驅使。

但以上兩位名臣,也只是考察、調研而已,也只是針對弊政,拿出相應的決策。

到了張越這里,卻更進一步了。

不僅僅要考察、調研,還要做規劃,做計劃。

制定施政綱領!

而此事一旦做成了。

那么整個天下的目光都將聚焦過來!

自己等人更將成為政治新星!

當初兒內史主政,麾下大小官吏,皆得信用。

用為兩千石的有十幾人!

為什么?因為他們跟著兒內史,一步步的走來,學會和領會到了兒內史的政治智慧和治理手段。

哪怕比不上兒內史本人,但依樣畫葫蘆,也比天下大多數官吏要強!

換而言之,若是新豐大治,自己等人只需要學會張侍中治理新豐的皮毛,去天下任何州郡,依樣畫葫蘆,也可以成為能吏。

若是能夠學到精華,足可在未來拜為九卿!

而張侍中是不可能失敗的。

上有天子支持,下得長孫撐腰。

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可以阻礙他想要推行的任何計劃。

不服就死!

再配以這樣完整有效的計劃和步驟,怎么可能出問題?

新豐必大治,而大家的前途,也都必然光芒萬丈!

想到這里,所有人,包括太學生們都是心緒激動。

在一個不可能失敗的團隊里工作,誰不興奮鼓舞?

以至于貢禹等人,都覺得自己將要擔任的薔夫、游徼之類的小官,也變得順眼起來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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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部署

地圖很快就被掛好了。

這是一副標準西漢地圖。

被繪制在帛布上,長約四尺,寬一尺。

雖然不盡詳細,但,卻也將新豐縣的大概地理和鄉邑亭里標記于上。

張越走到墻壁前,從自己懷里取出兩塊布帛,掛到地圖兩側。

然后他轉過身來,看著眾人,說道:“諸君請看,這是元鼎六年兒內史時所繪制的新豐地圖……”

這是張越從石渠閣里能找到的最好、最詳細的新豐地圖了。

兒寬卸任后,繼任的離任左內史、京兆尹,都再沒有那個積極性和主觀能動性來給治下諸縣繪制詳細地圖。

因為,這事情不僅僅做起來吃力,還未必能有什么好處。

若是出了差錯或者因為繪制地圖,而得罪了人,那就更是得不償失。

“新豐縣全縣有五鄉四十余亭,人口接近了六萬,戶數一萬兩千余戶,有田畝七萬余畝……”張越走到左側的那塊帛布前,指著上面的表格,對眾人說著:“當然,實際上,新豐的人口、土地可能比這個數字要多,但吾等只能先照著這個數字來做計劃!”

眾人抬頭一看,頓時紛紛驚呼出聲。

因為,這塊布帛上面,不僅僅是有著張越所說的那些數據。

甚至還有著新豐縣五鄉的詳細數據。

所有數據一目了然,看上去清晰無比。

“張侍中果然是天才!”眾人在心里感嘆著。

特別是桑鈞,更是驚訝無比。

他父親,執掌天下財稅,負責漢軍均輸轉運以及邊塞屯田事務。

常常被各種繁瑣之事,搞得焦頭爛額。

每次為了查證和調閱數據,都要忙上好幾天。

若,將那些天下州郡和漢軍歷年來的物資轉運數據,也做成一個這樣的表格,那豈非可以節省無數人力物力與時間了?

而且,這樣的表格,還將大大加快大司農衙門的工作效率!

以他過去在均輸署任職的經驗來看,起碼可以提高三分之一的效率!

均輸署的效率提高三分之一?

這可是了不得的速度!

這意味著,漢軍的出塞部隊將可能提前就得到所需的物資。

若七年前,李陵所部出塞前,能夠及時得到戰馬和足夠的箭矢,李陵所部怎么可能會敗亡?就算打不過,只有有馬,李陵所部完全可以快速的突圍,回到漢軍邊塞的屏障之下。

還有當初,趙破奴為匈河將軍,出塞遠征匈河。

就是因為后勤補給沒有及時跟上,以至大軍不得不減慢速度,結果讓煮熟的鴨子活生生飛了——僅僅只是慢了五天天,原本在匈河流域游牧的匈奴左賢王主力就跑的無影無蹤。

三萬漢騎,勞師遠征,就抓到了千把個俘虜和幾千頭牛羊!

而原本,戰前預計,只要逮住了匈奴左賢王的主力,那么至少可以殲敵五千以上,俘虜一萬左右,繳獲牛羊馬匹以十萬計!

若如此,那么,那次出塞就將大賺特賺!

這樣想著,桑鈞看著張越的眼神,就變得更加恭敬了。

張越送給桑弘羊的珠算口訣與算盤,已經開始在大司農衙門內部開始普及了。

所有學會了算盤使用的人,全都交口稱贊,陳述算盤帶來的利好。

就連他父親桑弘羊,也是贊不絕口,甚至親自上書天子,請求撥款增設一個專門培訓珠算人才的機構。

為大司農衙門服務。

現在,這位張侍中又拿出了更加新奇和神奇的東西。

這就是能力!

有能力的人,總是能得到他人的追隨。

桑鈞就暗暗在心里做出了決定:“吾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在張侍中身邊多學到一些東西……”

珠算是他發明的,眼前的這個表格也是他的首創。

那他就一定還有著一些更好的東西。

只要學到了,那今后獨立為官,主政一方,自然不在話下。

這樣想著,桑鈞就不知不覺挺直了腰桿,側耳傾聽,而這時他才發現,其他人早就已經安安靜靜的聚到了張侍中身邊,像一個個乖學生一樣。

他連忙走上前去,加入其中。

不合群,可是很犯忌諱的事情!

張越卻是望著墻壁上的地圖與表格,心里面也是豪情萬丈,自顧自的講著:“諸君請看,從數據上分析,新豐縣人口與耕地呈現了南輕北重的格局……”

“越向南,人口越少,土地越少……”

“而越向北,人口愈聚集,土地愈密集……”

“像是枌榆社,有戶三千余,口約兩萬,比新豐縣縣城還多……”

“而在南方的三鄉,加起來也沒有枌榆社一鄉多!”

“諸君以為,這是為什么?”張越看向自己的同僚們問道。

“可能是因為驪山之故吧……”陳萬年舉手說道:“下官聞新豐南有驪山,山高路險,故民多不聚……”

“或許是這樣吧……”張越點點頭,道:“但諸君換一個角度想一下,或許是因為當地的開發還不夠的緣故……”

驪山周邊,張越是去過的。

不僅僅原主去過,他也去過。

當日從南陵前往驪山,向黃家求助。

張越就看到了驪山附近的山區情況,雖然山地多,但也有平原,也有適合耕種的土地。

但,當地的百姓,卻普遍種植小麥、高粱等作物。

當時張越就覺得,若能在驪山地區,修建大大小小的小水利——那種長度一里或者幾里的渠道,將整個驪山山區打通,形成一個大型水利網絡。

那當地的農業,一定能得到極大發展!

千萬不要小看小水利。

事實上,小水利對農業發展幫助,其實作用不比那些規模宏大的工程小。

尤其是,中國這樣的小農經濟社會。

某村有水利和沒有水利,是兩個世界。

前者可能小康,而后者一旦遇到氣候災害,立刻就要破產。

所以,張越已經做好了在新豐縣轄區,大修特修各種中小型水利設施的打算。

張越看著眾人,對他們說道:“新豐縣北臨渭河,南有戲水,水力資源充沛,雖有驪山之阻,但本官相信,只要做好了計劃,拿出了決心,驪山之險不足為道!”

“所以,本官希望諸君回去以后,都仔細查找歷代典籍,一起將新豐的水文情況以及境內大小河流都整理好!本官回來以后要看到這些相關資料!”

這個事情不算難,只要用心去查,總是能查到的。

所以張越也就沒有作弊,而是將此事交給這些官吏去做。

總要給點事情給別人去做吧?

不然,事情都被上級做了,要下級做什么呢?

張越要的,也不是一個跟著他混吃等死的利益集團。

而是一個充滿戰斗力和活力,能積極主動做事的小集團。

“諾!”眾人聽了,齊聲領命,人人都是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自秦以來,修水利,向為升官發財的最佳道路。

只是,水利工程,耗資巨大,一般都是以國家意志來主導。

歷史上,秦人為了修建鄭國渠,甚至停止了對外征戰,集中全部力量,投注于鄭國渠工程上。

國朝修建龍首渠和六輔渠,也都是廣泛發動了整個關中的力量來做。

如今,張越還沒有上任,就已經將水利和道路,列為新豐縣的頭等大事來抓。

更讓自己等人去查找水文資料,這就是擺明了要在新豐大干一場!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的計劃和打算怎么做?

但,僅僅是修水利這三個字,已經足夠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了。

特別是貢禹等太學生,聽到修水利,就跟打了雞血一般。

公羊學派和法家的聯盟,使得公羊學派的政治家也感染上了法家的基建狂魔病。

而且發作的很嚴重。

比起法家,單純的只是想要富國強兵,公羊學派的儒生,在水利工程上,投注了更多感情。

公孫弘任丞相,就建了龍首渠。

兒寬當內史,就主持了六輔渠。

在居延,在酒泉,在張掖。

公羊學派的官吏們與他們的法家同僚們一起聯手建造了規模宏大各色大小水利渠道。

將那個舊日的夷狄牧馬之地,匈奴游牧之所,變成了今日的塞外江南。

受此影響,太學的太學生們,也感染上了基建傳染病。

只要聽說要搞基礎水利建設,四肢都舉了起來。

“善!”張越看著斗志昂揚的眾人,滿意的點點頭。

然后他走到了另一側,看著那塊布帛上的數據,對眾人道:“欲治新豐,首在治吏,首在士大夫!”

“發動和動員新豐的士大夫與官吏,關乎新豐未來興衰!”

“所以吾打算與諸君過幾日,一同去新豐走一走,挨家挨戶的去找地方官吏和士大夫談一談……”

“要讓新豐上下,都知道吾與諸君的誠意!”

“要讓官吏與士大夫們,皆知,吾與諸君,乃是為新豐百姓萬民謀福利,不是去新豐享受和當富家翁的!”

這也是張越接下來工作的重點——將整個新豐縣上下的官吏,都變成一個機器。

一個團隊,一條被擰在一起的繩子!

力向一處使,勁往一處來!

這事情當然很難很難!

然而,兩百多年前,商君在秦國就做到了!

他將整個秦國上下,都打造成了一臺機器。

秦國官吏的恐怖和利害之處,當年荀子入秦就看的明明白白。

國家一聲令下,每一個家庭,每一個男子,都將得到命令,都將按照命令行事!

于是,秦國并吞六國,橫掃群雄。

兩百多年前,商君能在戰國初期,卿大夫勢力強大的秦國做到這樣的事情。

張越相信,自己也能在新豐做到。

商君有的支持,他也有。

商君沒有的支持,他也有!

憑什么做不到?

況且,他也沒有奢求能做到類似商君那樣的程度,也不需要將新豐變成一個戰爭機器。

“本官已經將新豐縣全縣五鄉一城的官吏數量與士大夫家族整理了出來……”張越指著布帛上的那表格說道:“我希望諸君能在這幾日抓緊時間,為我將新豐上下官吏所屬的階級與各自學派整理好,弄一個大概的報告給我,這樣等吾與諸君去考察時,就能有所針對!”

其實,就是要弄清楚。

哪些人可以拉攏,哪些人會是自己的支持者,而哪些人又是反對者。

然后再從可以拉攏的人和支持者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中堅和骨干,再想辦法將反對者分化瓦解。

只留下最頑固,最反動的那一小撮,用來殺雞駭猴。

這就是偉人所說的——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是我們工作首先需要分清楚的事情。

這個事情,張越自然沒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但,他眼前的這些人,卻有著足夠的能量,把這個事情做好!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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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7:53:2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無所有張子重

將各自的事情都吩咐了一遍,然后張越就開始準備回南陵了。

想著嫂嫂,想著柔娘,他歸心似箭。

只是,從長安歸家,總不能空手回去。

得帶點什么?

于是,張越便帶著幾個宦官,從天子所賜的十枚麟趾金之中拿出三枚,到少府卿那里兌換了五萬錢。

如今市面上,金一斤差不多值錢一萬。

但麟趾金有加成,而且,是張越要換錢,所以足足換到了五萬官鑄五銖錢。

五萬枚銅錢,重的很!

差不多有六七百斤!(漢制一斤十六兩,一兩二十四銖,八十枚五銖錢就有一斤了,合現在大約二百五十克)

幾個宦官幾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勁,才把這幾百斤重的錢,搬到了車上。

張越見了,也是若有所思。

在漢季,因為銅錢太重,攜帶不便,所以在事實上,實行的是三元貨幣制度。

黃金、銅錢還有絹布。

在兩漢隋唐,絹布都可以作為實物貨幣使用,而且比銅錢更受歡迎。

若有搞輕工業的研究生穿越到西漢,一定發大財!

“似乎,我可以回溯出珍妮紡紗機的圖樣……”張越眨著眼睛想著。

在后世,珍妮紡紗機的大名,無人不知。

它的圖樣和工作原理,更是登上了歷史課本,出現在了廣大中學生、高中生的考卷之中。

作為工業革命的標志,這種將人類帶入資本世界的機械,在全球范圍內,幾乎可以說無人不知。

只是……

光有圖樣,是做不出珍妮紡紗機的。

還得有相應的動手能力。

“抽個時間,去少府卿的考工室進修一下技術吧……”張越在心里想著。

有著空間之助,他可以回溯和強化、固化任何見過和學過的技術。

若是在后世,他有這么個空間輔助。

分分鐘就能單手拆航母,徒手造衛星。

諾貝爾獎指日可待!

而在這西元前,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未嘗不能在有生之年,造出蒸汽機!

只是,這些事情暫時有些遠。

他當務之急,還是要化解巫蠱之禍,至少要保住劉進。

劉進不死,才有未來。

否則一切休提!

驅車帶著宦官們,張越興致勃勃的來到了長安城里最繁華的東市。

在原主的記憶里,這里是整個天下商賈云集之處。

更是長安城里最熱鬧之所。

說起來,漢長安城,也是一個奇葩的城市。

這座大漢帝都在建設之初,是以秦宮廢墟為基礎,取龍首山之土而建。

在建設之初,為了凸顯天子的神圣與威嚴,襯托宮廷的壯觀,于是,最初的長安城的格局就是以未央、長樂、桂宮、北宮為核心。

宮闕在南,而居民區在北。

形成了一個斗形。

后來,當今天子營造建章宮,增廣宮室。

又將原本的長安城北也搞成了一個斗形。

若是站在長安城最高的宣室殿上俯瞰這座城市,你就會發現,這座城市其實南北兩個斗合在一起。

形成一個不規則的菱形格局。

于是,時人便私下以斗城稱呼長安。

就像后世,北京人私底下說帝都,上海人自稱魔都一樣。

而東市,則恰好在兩個斗形城闕的中軸線上。

其南接尚冠里大道,北連夕陰街。

所以,情況很復雜,三教九流,游俠地痞,貴族豪強,乃至于軍功外戚,混雜一處。

但出奇的是,此地的治安是整個長安最好的!

甚至有人號稱,東市比宮廷還安全。

因為,能在這里做買賣的。

非富即貴!

能到這里買東西,也同樣如此。

當年的關中游俠巨頭,如季心、郭解,也不敢在東市生事。

因為,在東市生事的后果,甚至比殺官造反還可怕!

能在東市做買賣的,基本都是富賈天下的豪商。

這些人,別的東西沒有,就是錢多。

所以,人人都養了一堆的打手和亡命之徒。

而來東市買東西的就更不了得了。

不是長安城的貴族士大夫,就是宮里的人。

這些人手下,也是一堆的狗腿子!

像是當年,魏其候竇嬰和武安侯田蚡,家里面的食客和門客都是按照千人為單位來計算的。

是故,在長安城里,有些身家的人,都會選擇來東市購物。

不圖別的,就圖安全、便捷,沒有強買強賣。

當年,桑弘羊剛剛上任大司農的時候,就帶著整個大司農的官吏,在東市里擺攤叫賣,推銷大司農的鹽鐵產品。

氣的儒生們跳腳大罵,至今依然痛罵不休。

張越帶著五萬錢,直奔東市之內。

首先給嫂嫂和柔娘選了幾匹錦緞,打算拿回去給她們做幾件新衣裳。

然后,又買了兩盒酒泉郡出產的胭脂——這種胭脂,是現在地球上最好的化妝品,沒有之一!

它是產自匈奴的圣山,皋蘭山和胭脂山下的一種藍色小花,經過數十道精密程序研磨和制作而成。

純天然無污染,更沒有任何化學添加劑。

比起市面上很多的所謂讀作胭脂寫作砒霜的東西,要好上太多。

在過去,匈奴單于的閼氏(妃嬪)與居次(公主)和其他匈奴高級貴族婦女,就是用這種化妝品點綴自己的容顏。

自冠軍侯霍去病奪取胭脂山和皋蘭山后,匈奴人就失去了這種化妝品。

這使得匈奴人傷心、絕望,于是做歌唱道:失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婦六畜不蕃息。

敵人的哀鳴,就是霍去病威名與功勛的最佳寫照。

自得胭脂山后,漢室就開始將這種匈奴王室的御用之物,引入中國。

只是,價格有些小貴。

小小的一盒就要價一千錢,還不是上品。

那種用玉盒妝點的上品,一盒就要一萬錢!

這讓張越真是感慨萬千,無論古今,看來,最好賺的錢就是女人的錢。

但想著嫂嫂與柔娘的辛苦和照顧,張越就咬咬牙,買了兩盒上品。

這樣帶來的五萬錢就花的七七八八了。

張越一咬牙,索性就在東市把剩下的錢,全部花光。

給柔娘買了幾斤蜂蜜,給嫂嫂買了一塊梳妝用的銅鏡。

又給家里的田氏和李氏兄弟們各買了一匹粗布,準備給他們做件新衣裳。

采購完畢,一個銅板也沒有剩下。

張越心滿意足的乘車,在宦官們的簇擁下,高高興興的回去。

他剛走不久,東市的一間店鋪內,一個原本醉醺醺的躺在柜臺下面的男子,就悄悄的探出頭來,望著張越遠去的背影,他忽地睜大了眼睛,道:“那不是……”然后他馬上住嘴。

“那是誰?”店鋪的掌柜好奇的問道。

“沒什么……”男子低笑兩聲。

若張越在此,一定能認得他。

此人正是長水鄉的游俠頭子李大郎!

李大郎望著張越的身影,他當然記得,并且認得這個那日在他的脅迫和威逼下,依然昂首挺胸的年輕人。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不過短短兩月時間,此子就真的一飛沖天了!

侍中領新豐令,受命輔佐長孫!

這兩個頭銜任意一個砸出來,都能將他碾成碎片!

但他的關注點,不在于此。

而是……

“朱大兄,我知道,該怎么救你了!”他喃喃自語兩聲!

關中的游俠們,行事猖狂,做事情從來不考慮后果,一切隨心隨性。

他們可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匡扶弱小,拯救溺亡之人。

也可能只是因為心情不好,就拔刀砍了一個路人。

但從朱家到季心,自郭解到現在,關中的游俠有一點特征,哪怕是最恨他們的劉氏也不得不欽佩。

那就是講義氣!

不是假講,而是真的講!

為兄弟兩肋插刀,眼睛都不眨一下。

甚至,為了兄弟,舍棄全家性命來掩護的,也是一堆一堆。

自朱安世為當今追捕以來,為了掩護和保護這位大哥。

關中游俠們你來我往,交相呼應,死不旋踵。

但官府的追捕,卻一天比一天嚴!

特別是丞相公孫賀為了救他的寶貝孫子,幾乎已經是不惜一切了。

這位丞相在上任后,第一次動了真格。

他親自坐鎮丞相府,指揮三輔都尉和京兆尹、右扶風、左馮翊的官吏,在整個長安甚至整個關中布下天羅地網,嚴密監視所有與朱安世交好的貴族、商賈、豪強、士大夫。

這張網現在正越收越緊,遲早有一日,會將朱安世抓捕。

作為當年曾經追隨過朱安世,得到過對方禮遇和恩賜的游俠。

李大郎現在心里面滿滿的全是義氣。

他抬起腳,在心里說道:“朱大兄,只要能躲進張子重家里,就一定能夠安全!”

是的,再沒有比這個同鄉家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再借丞相公孫賀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查這位張侍中的家宅!

再給關中官吏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冒犯張氏家宅!

沒看到,在執金吾衙門里,連丞相之孫,都因此子而入獄嗎?

這樣想著,李大郎馬上就起身,招呼一聲,帶著自己的馬仔們,策馬而走。

張越帶著采購的東西,回到建章宮里。

張安世、暴勝之,都帶著人來了。

“聽說張侍中準備回家省親……”張安世笑著拍拍手掌,立刻就有著下人,捧著一堆堆禮品,送了過來:“愚兄略備薄禮,作為送給侍中家人的禮物……”

一個個箱子被打開,一箱箱的綾羅綢緞,讓張越的眼睛都花了。

暴勝之也道:“愚兄也給侍中準備了一些禮物,愚兄家貧,不如張尚書,所以,禮物略顯單薄……”

然后,表示禮物很單薄的暴勝之的下人,將一張被紅布蓋著的田契送到了張越手里。

“此乃舊衛逆在長水鄉的田產和莊園,衛逆叛國,這些東西都被充公,愚兄想著,賢弟仙鄉也在長水鄉,就花了點錢買了下來,送給賢弟,萬望賢弟不要推辭……”

張越看著,臉頰都有些抽搐。

衛逆衛律,當年在漢室也算是一個新星,他與李延年交好,多次得賜土地、莊園。

以張越所知,衛律被充公的莊園和土地加起來,少說也有三五十頃!

價值百萬以上!

當然,作為御史中丞,暴勝之要買,肯定要便宜很多很多。

但少說也花了幾十萬吧?

只能說,地位到了他們這個階段,錢已經不是錢了。

他們手里的權柄,輕輕松松就可以為他們帶來無數好處。

就像張安世他爹,根本不需要貪污,只需要玩一玩內幕交易,就有大把的好處!

但,兩人的好意,張越不打算推辭。

就連后世,你要是拒絕了同僚的好意,都可能有麻煩,何況是在這西元前的世界?

反正,張安世和暴勝之,日后總要擺酒的。

到時候,還回去就行了。

“兩位兄長拳拳愛護之心,毅感激不盡!”張越向前一步,恭身一拜,就讓人將禮物都收了起來。

張安世與暴勝之見了,表示很高興,也都笑著道:“聽說侍中將回家省親,桑都尉也讓人給侍中送來了一些禮物……”

又有下人,抬著一個箱子,放到張越身前。

比起張安世和暴勝之所贈,桑弘羊的禮物就真的很‘儉樸’了。

都是些不值錢的黃金與珠玉。

簡直太儉樸了。

張越都快感動的哭了!

媽的,這箱子黃金珠玉,起碼價值百金!

日后回禮,豈不是得加一點?

自己這個侍中的俸祿,一歲也就千石而已。

算上賞賜、新豐令的薪水,特么一年的工資全拿出來,恐怕也不夠去這三位大哥家里吃酒的。

若是不幸,三位大哥多添了個兒子女兒孫子什么的,那……

現在,張越終于知道,當年平津獻候公孫弘為什么睡覺都不敢蓋被子了!

窮啊!

他也總算明白,為何總有人喜歡說:居長安,大不易!

張越現在,真想高歌一曲一無所有來抒發內心的感情。

是的,在幾位大哥面前,張越慚愧的無地自容,自卑的只想找個地縫鉆下去。

人窮志短啊!

“我也要想辦法賺錢!”張越在心里發誓。

不想法子賺錢的話,就只能去貪污了。

而,貪污的事情,張越是打死也不去做的。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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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使命與故事

送走張安世與暴勝之,郭穰又跑來了,硬是塞給了張越一包火浣布。

此物來自西域,準確的說是來自貴霜王朝。

后世的魏文帝曹丕,曾經以為火浣布是虛構的東西。

所以,寫一篇文章,想要刷刷聲望。

結果,沒過幾年,已經斷絕的商路重新打通。

貴霜人又把這個東西送來了……

曹丕的臉,高高腫起……

在兩漢三國南北朝之際,火浣布,那是頂級的奢侈品。

只有宮廷貴人和高級貴族才能擁有和收藏!

但,其實,在穿越者看來,這玩意不值錢!

在后世,是隨處可見的破爛貨。

據不完全統計,僅僅是后世的中國,一年就生產了用百萬噸量級的相關產品。

嗯,其實,所謂的火浣布,就是石棉!

這玩意耐火,只要臟了,丟進火里燒燒,抖一抖就能干凈。

在古代,人們不知道這玩意其實地殼里不知道有多少,就以為是稀奇的寶貝。

但對穿越者來說,這東西,不僅僅不是寶貝,而且還是危險品!

石棉制品使用時出現的粉塵,會嚴重危害健康。

所以,張越雖然對郭穰表示非常感謝,還特別鄭重的收下了那幾塊火浣布。

但回頭就琢磨著打算變賣。

等過了中午,趙破奴也派了家臣,給張越送來了些禮物。

不過這位老將軍就實在的很了,沒有送那些什么黃金珠玉啊土地莊子啊來加大張越的負擔。

而是送來了一柄他的佩劍——曾經斬下了樓蘭王首級的那柄佩劍!

張越自然是立刻鄭重的收下。

這比任何寶貝,都更讓他動心!

一柄曾經手刃了殘害漢使、漢商的漢敵國王的寶劍?!

這要擱歐陸,說不定就是朗基努斯之槍、石中劍這樣的圣物了!

可惜在中國,亂世之時,王侯將相不如狗,世家門閥頭如草。

至于王朝盛世?

四夷君王,像狗一樣的被吊起來打。

在中國,斬殺了區區國王或者領主的劍,不值一提。

在中國,被崇拜的是軒轅劍。

它代表文明。

被供奉的是蚩尤劍,它代表不屈!

被紀念的是刑天劍,它代表抗爭!

在中國這個國家,天破了,我們自己煉石補天!洪水來了,我們就治水疏通,龍王妖怪敢作亂,一劍斬了,將它們的身軀與鮮血,獻祭給祖先,慰籍被它們殘害的同胞!

死在東海,就化作精衛鳥,要將東海填平。

被太陽曬死的,就把太陽射下來。

妖魔鬼怪,神仙貴族,在中國真沒什么了不起的。

兩千年封建王朝歷史,連天帝都換了好幾茬。

坐天下的君王,異姓幾百次。

就像孫大圣說的那樣,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連自己的君王,都像草芥一般。

所謂夷狄君王,更是不值一提。

但張越明白,趙破奴送來這柄劍的意思。

薪火相傳永不盡!

他老了,希望年輕人扛起他的戰旗,繼續走下去。

將來用此劍,斬殺更多的漢家敵人!

所以,張越非常鄭重的收起了這柄劍。

他甚至仿佛能夠感受到這柄劍上承載的意志與氣息。

那不僅僅是趙破奴一個人的。

還有千千萬萬的大漢將士,還有大司馬冠軍景恒侯霍去病,大將軍長平烈候衛青的意志。

這代表了一個時代,承載了整整一代人的怒火與決心!

寇可往!

而我亦可往!

大漠不足險,萬里不足遠!

殺了我的同胞手足,凌辱了我的姐妹兄弟,血債!必須血來還!

所以,襄公復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請轉告趙老將軍……”張越撫摸著這柄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佩劍,對趙破奴派來的家臣說道:“晚輩明白老將軍的意思……”

他拔劍而立,面向北方,說道:“明犯強漢者,雖遠在天涯海角,亦必誅之!”

長劍深深刺入地面的土壤中,張越握著劍柄,他知道,一個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和義務。

在上一代,大將軍衛青,大司馬霍去病,率領漢軍,率領被匈奴欺壓和侮辱了六七十年的諸夏男兒,向匈奴復仇。

他們成功的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漠南無王庭,匈奴遠遁。

匈奴帝國也付出了代價。

而在現在,在如今,這一代人,也有自己的使命和責任。

前輩,已經將基礎打好了。

后輩應該接過他們的旗幟,將中國,將漢室,將諸夏民族,帶到一個更高的高度去。

這一次不僅為復仇,也為了天下!

我們當主宰世界!

中國人生來就要當球長的!

自古以來,在中國人的思維里,也只有兩個世界——中國與外國。

恰在這時,劉進帶著桑鈞、胡建、趙過、貢禹等人來到了建章宮里,剛好聽到了張越的宣言。

胡建、貢禹等人自是心潮澎湃。

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就連劉進,都是感覺熱血澎湃。

“似乎……若能有一個那樣的國家,也不錯……”他在心里想著。

與張越相處的這些時間,耳聞目濡,天天聽著張越灌輸的諸夏民族主義和諸夏民族至上論。

他也差不多被成為了一個鷹派,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且,立場比較溫和而已。

沒有像公羊學派的一些熱血士大夫以及邊塞的將軍們一般,將夷狄看成兩條腿走路的禽獸。

而是承認,對方也屬于人。

他們站在門口,一直等到趙破奴的家臣離去,才在劉進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張侍中,孤與諸卿,來送送卿……”劉進當然也帶了禮物來了。

大漢長孫,出手自是不凡。

足足一百個金餅,兩百匹綢緞。

張越知道他有錢,所以也沒有跟他客氣,全部收了下來。

至于其他下屬官員的禮物,他則只留下了那些書籍、土特產,而將貴重之物,統統退回去。

然后,在宦官們和諸下屬的幫忙下,張越載著滿滿的四車禮物,在一隊劉進委派的禁軍護送下,浩浩蕩蕩的出了建章宮。

劉進等人,一直將張越送到了灞橋。

這期間,自然引來了無數人圍觀和羨慕。

幾乎大半個長安,都被張越的回家省親之旅所驚動了。

實在是,自當年冠軍侯霍去病后,國家再也沒有出現過像張越這樣年紀輕輕就已經威權自用的年輕人了。

于是,灞橋附近的交通,頓時癱瘓。

至少有兩三千人,將此地包圍的水泄不通。

幸好,漢室在灞橋附近,屯有兩個司馬的禁軍。

發現了此地的情況后,這些漢軍立刻出動,維持秩序,疏導交通,才沒有讓局面變壞。

但人們的好奇心和圍觀,卻沒有因此減弱。

反而,更加來勁了。

這也是國人的特性,你越不讓我看,我偏要看!

張越在灞橋橋口,下了馬車,來到劉進面前,拜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何況殿下身系國家社稷之重,如此厚愛于臣,已經讓臣非常慚愧了!殿下,請回吧!”

劉進也知道,是時候道別了。

但他真有些舍不得。

這些日子,他與張越相處很愉快也很舒服。

他感覺,自己的整個人都自由了。

不再像過去那樣,仿佛被什么東西約束著。

“看來,孤得幫張侍中在長安城里選個宅子了……”劉進在心里想著,日后,若是張越時不時的溜回去,那自己就太無聊了。

張越抬頭,看著圍觀的人群,又看著桑鈞、胡建、貢禹等人,忽然心里一動,拱手道:“臨別之時,臣講個故事與殿下聽吧……”

“諸君也聽聽……”

“事先聲明,只是一個故事啊……完全子虛烏有,不存在……”

“據說當年,孔子誅少正卯……”張越清了清嗓子,特意大聲的說,好讓周圍圍觀群眾也能聽到。

而圍觀群眾也不負張越的期望,紛紛豎起耳朵。

孔子誅少正卯?

這可是很新鮮的事情呢!

雖然,儒生們一直在講孔子誅少正卯如何正確,如何光明,但……世人所知依然很少。

只知道,孔子當年殺了一個大壞蛋!

但這個壞蛋那里壞了?卻沒有幾個人講得清楚。

就聽著張越道:“據說,少正卯臨刑前,忽然對孔子說道:孔仲尼,你今日殺我,只是勝了一時,而我將最終取勝!”

“孔子笑道:莫要巧舌如簧,亂我視聽!”

“少正卯忽然笑了起來,對孔子說道:孔仲尼你不信?”

“少正卯說:今日我雖死,但我的弟子門徒們都還活著,而你,總有一天會死!”

“在你死后,這世間的正邪善惡,就沒有人能辨別真偽!”

“到那個時候,我叫我的門徒們,進入你的門下,穿你的儒袍,著你的儒冠,篡改你的典籍,修改你的文字,曲解你的道理,破壞你定下的法度,叫這世間所有的人,都來信奉和讀我的書,用我的道理,做我今日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而一切罪孽都將加于你身!”

“孔子聽完少正卯的話,哭著流下了血淚,子貢見了,就問道:老師為何哭泣,奸賊少正卯不是已經被誅了嗎?”

“孔子抽泣答道:人間的少正卯易誅,但心里的少正卯難誅……”

故事講完,全場寂靜,無人出聲。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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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火影鳴人 於 2017-10-7 22:50 編輯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回家(1)

長安城的八卦黨們,最喜歡的就是故事了。

各種稀奇古怪,甚至犯忌諱的故事。

想當年,某個作大死的家伙,就將宮廷里的絕密消息,當成八卦滿世界宣揚。

搞得整個長安都知道了,粟妃在宮里罵了皇帝‘老狗’。

也譬如,當初,當今天子剛剛被立為太子,瞬間,整個長安都流傳了這位儲君殿下的種種不凡之事。

什么王夫人日夢太陽入懷,什么夢到一個白頭翁在跟自己說話,于是醒而有孕,誕下皇子。

而與這些故事相比,張越在灞橋所講的那個故事,無疑就更有震撼性,也更具傳播性。

孔子與少正卯的故事?

多稀奇?

更別提故事里蘊含的哲學思想,讓很多人心里面癢癢的難受,不把這個故事說給其他人聽就渾身不舒服。

于是,轉瞬之間,這個故事在長安傳得街知巷聞。

就連三歲的孩童們,也都知道了。

許多熊孩子,開始玩起了角色扮演。

太子太傅石德回家休沐,就恰巧看見了自己的兩個孫子,在庭院里玩cos。

他的長孫趴在地上,看著他的一個孫子,似模似樣的說著:“到那個時候,我就叫我的門徒們,入你的門下,穿你的儒袍,著你的儒冠,篡改你的經典,修改你的文字,破壞你定下的法度,叫這世間所有的人都來信奉我的道理,讀我的書,做我今日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而所有的罪孽都將歸于你身……”

起話來,也是抑揚頓挫,感情豐富。

石德看的,眼皮子亂跳。

“怎么回事?”他隨手召來一個下人問道。

“回稟主公,這是今日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回南陵省親前,在灞橋講的一個故事,說的是孔子誅少正卯,少正卯臨刑前與孔子說的話……”

說著這個下人就繪聲繪色的將他所聽到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石德。

石德聽完,整個臉都拉了下來。

“太狠了!”石德握著拳頭,臉都有些抽搐。

他知道,這個張侍中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其意豈非不就是公開說:有些人是少正卯的門徒,現在混入了儒門,穿著儒袍,著了儒冠,篡改孔子的經典,修改孔子的文字,曲解孔子的道理,破壞孔子定下的法度,做少正卯當年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事情?

但偏偏,沒有人能反駁,也沒有人敢反駁。

誰反駁,誰就等于做賊心虛,對號入座。

更麻煩的是……

這個故事的傳播性太強了!

石德保證,要不了幾年,全天下都將知道這個故事。

然后呢……

有心人只要查一查這位張侍中在講故事之前做過的事情,就都會知道,其劍鋒所指。

換而言之,谷梁學派,現在是躺著也中槍,站著也是個靶子。

就算沒有人煽風點火,輿論也會很被動。

而公羊學派,不會煽風點火?

開什么玩笑?

哪怕是董仲舒這樣的君子,在當官十幾年后,不也學會了許多手段?

石德已經能預料到未來,配合這個故事,公羊學派的學者們會不斷的爆谷梁的黑材料。

這可如何是好?

他也一時有些慌亂了起來。

而在太學中,董越現在已經笑得肚子都疼了起來。

“叫人多傳點……不要怕浪費錢……”董越對著自己的管家吩咐著:“再多雇點人,造造聲勢,爭取讓宮里面也有這個故事……”

那個故事一傳到他耳朵里,董越馬上就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正是抓住谷梁學派痛揍的最佳時機!

他馬上就讓自己的家奴和家臣們,裝扮成市井之人,到處宣揚。

又拿了錢出來,雇傭了上百個游俠,鼓噪聲勢。

目的就是要搞臭谷梁。

最好激怒谷梁學派的那幾個巨頭出面反駁。

只要他們沒有忍住,站出來反駁,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隔壁王二不曾偷。

即使谷梁能忍住,但這個故事,也將嚴重挫敗他們的名聲。

而作為一個在野學派,名聲就是谷梁的生命。

若沒有名聲,他們恐怕就要淪為魯儒一般的衰亡學派了。

事實上,在歷史上,公羊學派曾有一次絕佳的絕殺谷梁學派的機會。

那一次,谷梁學派的巨頭,博士狄山君前狂言,激怒了當今,被丟去一個障塞當守吏,不過一個月就被匈奴人斬下了頭顱。

谷梁學派的主張和迂腐的形象,瞬間溢滿天下。

更徹底的激怒了漢軍的高層。

可惜,當時,他的父親董仲舒認為,殺人不過頭點地,沒有乘勝追擊,落井下石,讓谷梁學派得以喘過氣來,最終竟然搭上了儲君的船。

從此成為了公羊學派的心腹大患!

如今,董越可是吸取了乃父的教訓。

敵人落難,就要往死里踩!

絕不能有婦人之仁!

更不能學宋襄公,縱敵害己!

在長安城里,到處都在流傳著張越的故事的時候,他已經進入了南陵縣的范圍。

一別多日,霸上的風景依舊。

道路兩側,都是翠翠蔥蔥的松柏。

遠方的鄉村,雞犬之聲相聞。

一入南陵境內,就有一支長水騎兵,加入了護送張越的隊列。

這支百人規模的騎兵小隊的加入,使得張越的回家之旅,變得無比隆重。

所過之處,所有鄉亭百姓,都被驚動了。

無數人紛紛出門,在路邊、田間和山坡上圍觀。

“甲亭的張家,如今可真是發達了啊……”許多人議論紛紛,年輕人更是滿臉憧憬和驕傲。

張越的成功,對于整個南陵縣來說都是榮譽。

這些日子來,有關他的傳說,在整個南陵縣,都傳的無比神奇。

事實也佐證了這位南陵子弟本身的威權。

就在他入京后不久,南陵縣縣令薄容被執金吾逮捕,縣尉楊望之被詔去執金吾衙門問事。

太常卿親自來到南陵縣,召集了全縣官吏訓示。

同時,從太常卿之中空間了一整套全新的南陵縣縣令、縣尉、縣丞官吏班子,一副要搞大清洗的模樣。

面對父老鄉親的熱情,張越自然不能擺架子。

一進南陵境內,他就站到了馬車外,對著一路上的圍觀群眾不斷拱手致謝。

等進入長水鄉境內后,情況又是不同。

長水鄉鄉三老,帶著全鄉鄉紳和士大夫,親自在長水鄉的路口迎接張越。

這讓張越受寵若驚,立刻下車步行,走上前去,深深一拜:“小子何德何能,竟勞父老如此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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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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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回家(2)

在漢室,有一個極為特殊的群體。

既所謂鄉三老。

這個群體,握有極大的特權,擁有相當強大的影響力。

在史書中,就用一句話來描述這個群體手中的特權——三老掌教化。

但在現實中,三老所掌握的特權,遠不至于此。

按照現行的漢律規定,鄉三老擁有‘出入官衙,行馳道中,列市賈肆,勿租,比山東復’的權力。

其地位基本上相當于后世的全國人大代。

根據法律規定‘吏有敢罵長者,以大逆論’,更恐怖的是,這些三老活的越久,權力越大。

根據律法規定,年七十以上三老受鳩杖,鳩杖比節,如朕親臨!

在某些地方,地方官要是做的事情,讓某位持鳩杖的三老不爽了,舉起鳩杖,從南天門打到凌霄大道,這個官員也只能受之,不敢還手。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三老。

按照劉邦規定,只有‘年五十以上,有德行,能率民向善’的老人,方有資格受杖。

換而言之,其實就是致仕官吏,榮養大將和知名學者,才有資格受杖。

而且,地位還不能低。

千石官吏致仕,也未必一定能受杖。

唯有兩千石封疆大吏在致仕后才能確保受杖。

而南陵縣,作為陵邑縣,別的不多。

列侯勛臣多如狗。

長水鄉作為長水校尉的駐屯地,更是武將軍功貴族多如牛毛,是故有著足足四位受杖三老,其中一人更是得授鳩杖,地位尊崇!

這四位鄉三老,在退役前,他們最低的職位,都是漢軍的校尉。

甚至還有一人,曾任羽林衛校尉,宿衛禁中,連當今天子也非常敬重,以‘奢老’相稱,準許他贊拜不名,可以上書議事!

所以,在這四位三老面前,張越是低眉順目,不敢有絲毫輕視。

鬼知道,這幾位老將的部曲子弟里,有沒有現役的漢軍大將?

三老們對于張越,更是非常喜歡。

這個時代的鄉黨關系,是非常牢固和穩固的。

除非兩家有血仇,不然,出門在外遇到同鄉,等于遇到了親戚。

而在官場上,同鄉之間更是天然的盟友。

哪怕當年兒寬以無私聞名天下,但對于同鄉,也卻不得不高抬貴手。

王溫舒一生殺人如麻,但從未處死過任何長陵籍的官吏、罪犯。

在軍隊里,這種情況就更突出了。

漢軍最能打的幾支部隊,基本都出自一個地方。

李陵帶著在浚稽山,也五千打八萬,不落下風的部隊,是他從丹陽郡選拔、訓練了五年的丹陽兵。

李廣利所部的中堅,是從河東郡、河西郡選拔的三河子弟。

大將軍衛青的主力,是從關中遴選的關中子弟。

霍去病橫掃世界的騎兵主力,是從北地郡、隴右郡和云中郡挑選的邊塞豪杰。

所以,今日張越幸貴,等到未來,他身居高位,整個長水鄉的年輕人都將受益。

旁的不說,未來若是這位新貴統兵出征。

他的副將和親兵,肯定也必然是用長水鄉的豪杰!

至于,張越會不會帶兵?

這是不需要懷疑的事情。

在漢室,萬般皆下品,唯有武勛高!

皇帝看重的人,必然會想方設法,給他一個帶兵的機會。

讓他立下武勛,然后名正言順的封賞!

譬如貳師將軍李廣利,最初只是一個紈绔子,在長安城里斗雞走狗。

卻被天子硬生生的塞到軍隊里,讓他學習作戰和統兵之道。

李廣利雖然才能有限,最開始屢屢碰壁。

但經過了數次大戰的摔打,不也成為了名將?

雖然很多人都說,李廣利最多只是一個都尉的才能,但,很多人都忘記了一點——這位李夫人的弟弟,如今已經是漢軍之中擁有最多戰斗經驗和最多遠征經驗的大將了。

特別是大宛戰爭過后,李廣利已經完成了脫胎換骨。

大宛戰爭過后第三年,天漢二年,李廣利兵出浚稽山,與匈奴左賢王主力會獵于天山,斬首捕虜一萬余,雖然自身也承受數千陣亡,但從那一戰后,軍隊里就已經沒有人敢輕視他,就連匈奴人也不得不鄭重的對待,將李廣利的威脅等級提升到最高。

天山戰役后又兩年,天漢四年,也就是去年,李廣利再次統帥十余萬漢軍步騎大軍,直指匈奴的腹心余吾水,雙方在余吾水一帶激戰半個月之久,互有勝負。

至此,李廣利成為了漢軍現役大將中,對匈奴最有威脅的一人。

一個可以統帥十幾萬大軍,遠征數千里,還能保持軍隊戰斗力的將軍。

從古至今都沒有幾個。

當然,你要拿他去跟霍去病、衛青、吳起、白起、李牧這等天下名將,不世出的戰神比較,那是庸人自擾。

但,與同時期的其他人做比較的話,你就會發現,這位外戚大將的統兵能力和作戰素質,其實還不錯。

至少沒有那么差!

連李廣利都可以靠堆資源,從大宛副本開始刷起來。

未來,長孫心腹,當今寵臣的張子重,又該有什么成績?

對此,無數人都飽含期望。

所以,看向張越的眼睛,都是充滿了炙熱的神色。

這也是張越此番回家省親,之所以能如此轟動的緣故。

大部分的人,其實不是為了現在,而是為了將來。

等這位侍中變成將軍,統兵出征。

那么,收獲的季節就來了。

至于現在?

講句老實話,長水鄉的父老們,壓根就看不上張越現在所擁有的那么一點權力。

文官有什么好?

文官做到極致,也不過是兒寬、趙禹。

但,武將就不同了。

武將擁有無限可能與未來。

可以封侯拜將,更能撅師萬里,取夷狄首級于馬上!

這才是大丈夫的志向與未來。

被眾人簇擁著,在四位德高望重的鄉老的陪同下,張越也是神清氣爽,感覺萬分舒服。

他總算明白了為什么當年劉邦、項羽這樣的豪杰,都難以抵擋回家鄉裝X的誘惑。

實在是這種感覺太爽了。

眾星捧月,萬人崇拜!

這種感覺是其他任何事物都難以媲美的。

特別是當人群中,那些崇拜和火熱的眼神中有些是你過去的熟人時,這種爽感立刻就增強了好幾倍。

“難怪后世,大家都喜歡開同學會……”張越在心里想著:“原來如此啊!”

事實證明,裝X也是絕大多數人民群眾的精神糧食。

若有機會,能在別人面前炫耀一番,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放棄!

在眾人簇擁下,在騎兵的護送下,張越一行,浩浩蕩蕩的走到了甲亭的路口。

而此時,整個甲亭早就已經得到了消息。

全村上下,無分老幼婦孺,都在村口等候。

見到張越一行的聲勢,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

本亭出了一個侍中!?

這是無上的榮耀,更是無比光彩的大事。

自張越得拜侍中的消息傳到甲亭后,甲亭的人,哪怕是個佃農,出門在外,那鼻孔都是朝天的。

而出身甲亭,在外給人做工或者當伙計的人的待遇,也都因此提升了一個等級。

甭管這個人是否認識張越。

但萬一呢?

況且,即使不認識,這也是一條不錯的鄉,總有一天或許用得上。

張越遠遠的就看到了村口的盛況,然后,他就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之中搜尋,內心更是激動萬分。

“嫂嫂……柔娘……我回來了……”他在心里喃喃自語,心中的思念與想念之情,如藤蔓般瘋狂生長,瞬間占據了他的全部身心。

而遠方,一匹棕色的駿馬上,一個小小的人兒,映入眼簾。

“柔娘!”張越滿心歡喜,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男兒在外打拼,辛苦勞作,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的家人以幸福和未來嗎?

只要柔娘和嫂嫂能夠開心,張越就覺得,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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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眾生百態

“小叔叔,小叔叔……”趙柔娘帶著一股香風,投入張越懷中。

旁邊,那匹棕色的小馬,也打著響鼻湊過來。

這吃貨,大約是想空間水和空間的秸稈都想瘋了。

一個勁的往張越身上蹭。

而遠方,嫂嫂雖然表面上裝的非常端莊,但張越明顯能發覺,她的臉頰都有些因為激動而潮紅。

張越將趙柔娘放下來,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道:“柔娘,我不在家這些日子,你可聽話?”

“柔娘很聽話呢!”趙柔娘扯著自家小叔叔的衣袖,一雙明亮大眼睛,宛如珍珠般閃亮,她輕聲說道:“就是阿姊,常常擔心小叔叔,每天都要去宗祀為小叔叔禱告……”

張越聽了,不由得抬眼看向遠方的嫂嫂。

差不多一月不見,嫂嫂的容顏,卻有些憔悴了。

張越知道,她必是每日擔心自己在長安的生活,吃不好,睡不好。

心里不由得升起無數歉意。

牽著柔娘的手,張越走到嫂嫂面前,長身一拜:“嫂嫂在上,毅回來了……”

“叔叔快快起來……”嫂嫂有些慌亂的上前,說道:“叔叔今日榮歸,當去祭拜列祖列宗,以告先人……”

“嫂嫂所言甚是!”張越拜道:“毅當去祭拜祖先,以慰先人!”

在任何年代,中國人與祖先的關系,都是緊密的。

祖宗墳墓與故鄉情懷,就像一條無形的線,牽掛著所有的諸夏子民的心。

無論走到那里,無論地位如何,都不能忘懷。

當年劉邦就說過:游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后吾魂魄猶樂思沛!

其死后遺詔,下令在沛縣,建立廟堂,供奉他的靈位,還命令地方組織童子,每歲為他獻唱《大風歌》。

既然榮歸,當然要祭祖,告慰先人!

“老師!”袁常帶著幾個仆從,走上前來,走到張越面前,跪下來拜道:“弟子恭迎老師回鄉!”

在袁常身后,陳越兄弟也上前拜道:“吾等恭迎張公榮歸!”

又有數十名士子,紛紛前趨,恭身禮敬:“末學后進XX,拜見明公……”

張越抬起頭,看過去,這些士子里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諸君都還在啊……”張越有些感動。

袁常拜道:“自老師入京,弟子便自作主張,為老師繼續授業……諸生也都留守于此,靜待老師歸來之日!”

這就了不得了!

更讓張越對袁常刮目相看。

這個便宜弟子,恐怕不僅僅只是一個紈绔吧!

而他能夠在自己離開后,繼續維持甲亭的士子數量,這一點更是難能可貴!

在任何時代,想要做事、成事都要有人。

而且,得有一批腦殘粉和死忠支持者。

不然,縱使你開掛,也做不成任何事情。

而聚集于甲亭的士子們,雖然多是寒門子弟,但,卻是讀書人,是知識分子。

西元前的知識分子,哪怕天資一般,但在這個識字率低的可怕的年代,只要勤勉一些,總能有所成就。

而這些士子,在甲亭聽張越講珠算,又互相交流。

是第一批接觸和學習珠算的知識分子!

這可就了不得了!

二三十年后,他們中未嘗不能出郡守、刺史甚至九卿!

而且,因為他們是受惠張越的珠算,所以,在未來,他們的身上自動就會被張系的標簽。

只要稍加籠絡和團結,就可以作為未來的張系集團的骨干。

“善!諸君對我不離不棄,在下無以為報,明日于甲亭再講珠算之術!”張越長身對眾人一拜。

士子們聞言都是興奮不已!

張越離開前,只講了加減之法,雖然留下乘除口訣,但眾人總是覺得少了點什么。

而且,沒有張越親自指點和演示,他們一時間也摸索不出什么。

本以為張越如今飛黃騰達,怕是不肯再將這等奇技傳授,如今,聽得此話,眾人紛紛拜道:“張君高義,愿為門下之徒……”

但張越卻只是笑笑,沒有答應。

他現在是侍中領新豐令是國家官員不是博士官。

所以不能收徒。

但,可以打擦邊球。

張越笑著拱手道:“在下年少德薄,不敢說授業,只能說是與諸君共同探討、進步……”

在一旁旁觀的鄉三老及鄉紳們見了,都是暗自點頭。

“這位張侍中,別看年輕,但這手腕、章法,都頗為熟練啊……”許多人議論著。

“聽說他至今沒有婚配呢!”有鄉紳悄悄想著,盤算著,打算著送妹子。

更有人扼腕嘆息。

怎么以前就沒有能發現這個潛藏在長水鄉的蒙塵明珠呢?

若彼時聯姻,現在躺著就能發達了。

如今卻是只能想辦法,送女兒去做妾了。

沒有辦法,他現在已經貴為侍中,受命輔佐長孫,極得天子寵愛。

據說宮里面有傳說,天子以為此子乃是上蒼派來輔佐他的留候般的大臣。

所以,毫無疑問,此子的未來正室,恐怕至少也得是三公九卿的貴女,甚至是姓劉的宗女、公主!

大家這小胳膊小腿的,連個妾室的地位,恐怕都要與人去爭搶。

“主公!”田家三兄弟與李氏四昆仲,擠出人群,走到張越面前,磕頭拜道:“臣等恭迎主公榮歸,請主公吩咐!”

這七人一出來,頓時就吸引了許多鄉紳的注意。

特別是那些中小地主的眼睛,立刻就盯上了他們。

他們知道自己的分量,恐怕想要搭上張侍中的車有難度。

但宰相門房也比千石縣令強!

侍中的家臣,地位自然也不低。

若能嫁一個女兒或者族女,給這些侍中的家臣為妻,那等于間接與侍中聯姻啊!

這事情得抓緊,得快點下手,晚了說不定連湯都沒得喝了!

這么一想,很多人心里就有了計較,決定回去后就派媒人來甲亭說親。

也不拘要指定誰,先扒拉一個到碗里再說!

張越看著田李兄弟,連忙上前扶起他們,道:“我離家這些日子,辛苦諸位,為我照顧家人與產業了……”

他雖然離開南陵,人在長安,但期間也曾派人回來看過。

據說,他離開以后,這田李兄弟就日夜守在家門口,保衛著他的家宅。

做事更是勤勉,忠心。

這樣的家臣,當然要賞!

不過,現在人多口雜,賞賜之事和嘉勉之事,還是留到晚上再做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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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恩怨分明

在眾人簇擁下,張越帶著嫂嫂與柔娘,恭敬的前往了甲亭外的宗祀,隆重的祭拜了列祖列宗,將天子御賜的寶劍,鄭重的獻給祖先,放置于祖先們的神主牌之上。

這很關鍵。

當年,太宗的寵臣衛綰,曾經靠這一招從先帝手下,撿回了性命。

又前往了亡兄和亡父的墳塋祭拜,然后又回到甲亭,舉行了隆重的酒宴。

幾乎整個甲亭的豬、羊、雞、鴨、鵝都被熱情的百姓自己主動貢獻出來。

流水席一擺就是四百多席,光是廚師就請來了十幾人!

甲亭的里正,親自坐鎮指揮著全村老少,參與幫廚。

而長水鄉的游俠頭子李大郎,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冒了出來,帶著十幾個小弟主動來幫忙。

眾人見了,也沒有異議。

事實上,游俠雖然素來不受官府待見,甚至不受百姓喜歡。

但士紳階級卻很喜歡他們。

畢竟,這個世界上,人不可能永遠做好事。

既然名為士紳,總歸是會吃人的。

但士紳又要臉面,又要維持名聲。

很多臟事,士紳是不能做的。

這個時候,游俠兒的出現就完美的解救了廣大士紳的需求。

從此,士紳可以唱白臉,而將紅臉留給游俠們去唱。

事情搞砸了,那是家奴縱法,人品高潔的X公全不知情。

丟一個替死鬼和那個為首的游俠出來,事情就可以了解了。

這也是為何關中游俠勢力,從來不衰的緣故。

有需求就有市場。

朝廷殺掉一批,關中豪強旋即又扶起一批。

此起彼伏,絡繹不絕,殺之不盡,除之不絕。

張越雖然也看到了李大郎,但沒有多想。

因為此刻,他正忙著將從長安帶回來的禮物,搬回家里呢!

一箱又一箱,裝滿了綾羅綢緞與黃金珠玉等器物的木箱,被田氏兄弟和李氏昆仲們興高采烈的搬進張家的宅院里。

很快,就在院子中間堆成一個小山。

僅僅是黃金,就多達兩百金。

綾羅綢緞數百匹,絹布二十多箱!

看的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而張越自己買的那點東西,自然成為了所有物資里最不起眼的。

但他還是拿了出來,先將那幾匹絲綢,拿起來交給嫂嫂和柔娘,笑道:“這是我在長安為嫂嫂與柔娘買的布料……”又將那兩盒胭脂塞到嫂嫂手里:“這是小弟給嫂嫂買的胭脂,聽說是酒泉郡的皋蘭山所出,最是好用,愿嫂嫂青春常駐!”

柔娘接到了小叔叔的禮物,高興的都蹦了起來。

“小叔叔給柔娘買了新布料,能做好幾件新衣裳呢……”她捧著那幾匹絲綢,美滋滋的笑了起來。

至于,這院子里那堆積如山的華貴綢緞與昂貴蜀錦,在她眼中怎么都比不上這小叔叔給自己買的禮物。

嫂嫂拿了胭脂,卻是嗔怪的望了一眼張越,道:“叔叔太破費了,妾身往日里用的胭脂就已經很好了,何必買這么貴的東西……”

但臉上卻高興的如同少女一般,有著紅暈浮現。

事實證明無論什么時代的女性,對于化妝品特別是奢侈類化妝品的抵御力都弱的可以。

拿著胭脂盒,嫂嫂看著院子里那些堆積如山的禮品,有些擔憂的道:“今日叔叔回家省親,叔叔的同僚們就如此重禮,往后他們家有喜事,叔叔又當何以為報?”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一直是漢人的特性。

當年,平原君朱建老母去世,辟陽侯申食其往稅兩百金。

朱建于是以性命相報,竭盡全力,輔佐申食其。

更在諸呂敗亡后,為申食其獻策,使之能夠保全性命于亂軍之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朱建雖然智計百出,但奈何抵不過強權。

太宗皇帝前元三年,辟陽侯申食其在長安的候宅之中被淮南厲王劉長一錘錘殺,理由是——申食其當年身為呂后親信,我母親為呂后所害,申食其卻沒有幫忙,趙隱王劉如意和趙幽王劉友死前,申食其身為國家大臣,也沒有盡力相救。

所以該死!

殺了申食其后,劉長又派人去緝捕作為其親信的朱建,朱建聞而自殺。

如今,張越雖然不需要朱建那樣,拿了別人的禮物,就要以性命相報。

但,這所謂的人情關系與同僚之情,也是建立在有來有往的基礎上的。

嫂嫂雖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很清楚。

別人送的東西,總歸是要連本帶利的還回去的。

張越聽了,哈哈一笑,道:“這些事情嫂嫂就不需要擔心了,一切都有我!”

他從懷里取出那張暴勝之所送的田契,交給嫂嫂,道:“這是另一位同僚所贈的莊園田契,應該就在長水鄉之中,嫂嫂改日帶人去接收了吧……”

“至于其他諸生,毅自己會解決!”

他望著自己面前善良的嫂嫂與柔娘,深情的說道:“請嫂嫂相信毅,毅定會讓嫂嫂與柔娘,不為任何事情煩憂!”

“嗯……”聽到叔叔如此露骨而充滿了炙熱情緒的話,嫂嫂忽然有些慌亂,將張越遞過來的田契收起來,就拉著趙柔娘,帶著田李兄弟,指揮著他們,將這些黃金珠玉與綾羅綢緞,都搬進內宅之中。

心里面,卻仿佛被蜜糖浸泡著一般,甜蜜而安寧。

張越望著嫂嫂的身影,指間還殘留著方才對方接過田契時接觸到的溫熱觸感。

他的心中,也洋溢著溫暖與幸福。

當天,整個甲亭,都處于持續的歡聲笑語之中。

來自整個長水鄉的鄉紳與周圍數個村亭的百姓,皆來甲亭赴宴。

人人吃的酒足飯飽,直到黃昏時分,才各自散去。

張越將三老們和鄉紳們一路送到村口,恭拜著等待他們離去,才回到甲亭。

“田禾……”張越叫來自己的家臣,吩咐道:“去給我準備絹布,作為禮包,每家一匹,凡出豬、羊者額外加兩匹,舊為我家相熟者再加一匹……”

“諾!”田禾領命而去。

沒有多久,絹布就都被打包好了。

張越于是帶著田李兄弟,捧著這些絹布,挨家挨戶的去拜訪甲亭的百姓。

每到一家,都是親自鞠躬感謝,然后奉送上絹布,說:“承蒙叔父(伯父)往日關照,小子毅無以為謝,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而這家農戶,自然是受寵若驚,連忙拜謝,讓家人收下禮物,感恩不盡,在心里面對于張越的評價也提升了好幾個等級,覺得這個同村的貴人,雖然幸貴,但卻依然恭謹有禮,在鄉鄰面前不擺架子!

甲亭六十七戶農戶,張越一一登門拜謝。

走到王大一家的門口時,就見大門緊閉,家宅之中一片寂靜。

張越這才想起,這家人全部都在執金吾衙門的監獄之中。

恐怕此生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可能再過幾天,連這個宅子也會被官府沒收,然后一戶關中的無地百姓,可能會被選中,搬來此地居住,并分得一部分王大的土地。

而剩下的,則將作為公田。

但張越對于他們家沒有半分同情。

因為,倘若他們得逞了。

慘的就是自己,自己的下場,甚至會比他們更慘!

尤其是嫂嫂和柔娘,將被自己牽連、連累。

“死有余辜!”張越冷然說著,就帶著田李兄弟,繞開王大家。

這樣一一拜謝下來,到了田常和李三家時,又是另外一副情況。

田常和李三,帶著家里的妻子,早就門口等候,見了張越千恩萬謝,他們家的賭博,成功了!

今日張越得貴,他們家雞犬升天!

幾個兒子的未來前途,更是再不需要他們擔心了。

僅僅是今天下午,就有好幾個長水鄉的士紳,悄悄的派人告知:聞公有麟兒,年已二十,忠而嚴明,我有家女,年方十五,溫良淑媛,如公不棄,愿以女妻之……

這種好事,他們以前做夢都不敢相信。

如今卻發生在眼前。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的這個少主,自己家服侍了幾十年的主家帶來的。

張越在外人面前都不擺架子,在自己人面前,更是親切無比。

讓田李兄弟,都給他們的父親磕頭,感謝養育之恩。

又送上絹布,然后告知他們——為了感謝田家和李家多年來的不離不棄,張越已經決定,從此免除他們家租種的土地的租稅。

換而言之,就是不要他們的租子了!

這個決定,對于今日的張越來說,自然無足掛齒。

但對于田李兩家而言,卻是潑天般的恩德。

沒有佃租,就意味著,家里能存下更多的積蓄。

有了積蓄,就可以購置耕具與糧種,形成良性循環。

田李兄弟聞言,對張越自是千恩萬謝,而張越要的也是這個。

他即將前往新豐上任,家里的大小事務,都需要這幾個家臣來努力維系。

最重要的是,暴勝之送的那個莊園,想要管理好、打理好,少不了這幾個家臣的努力。

對于那個莊子的未來,張越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了。

他在郭穰那里,搞到了幾十株棉花幼苗,已經移栽到空間之中,種了下來。

此外,還弄到了些漢家牧場里的苜蓿草。

未來,可以在那個莊園里,種植改良的棉花與苜蓿草。

只要成功,不愁沒錢!8)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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