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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迷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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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要離刺荊軻】 我要做門閥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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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00:3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博望苑的反對派(1)

一個時辰后,張越與劉進就到了博望苑前,幾個儒生立刻就迎上前來,對著劉進噓寒問暖:“殿下可來了……”

“臣等等候殿下半月之久了……”

“也不知這半月殿下功課如何?”

言語之間,盡顯溫情,就像幾個寵溺弟弟的長兄一般。

但這些人卻根本無視了張越的存在。

只是……

見著這幾個往日敬仰的老師,劉進心里卻是一陣陣的惡寒。

這些日子以來,在得知了老師們欺騙了自己后,劉進就派人去調查了一下往日里根本不曾懷疑的老師們。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死人。

根據調查,這幾位老師,在他面前是君子般的人物,正氣凜然的儒生。

私底下卻是……

道貌岸然,為非作歹。

他們的家人甚至打著‘長孫老師親屬’的旗號,在長安城之中欺行霸市。

京兆尹于己衍根本不敢管,每次都只能為他們盡力遮掩。

若未來漢家真按照諸位老師們所言的規矩去治國。

親親相隱,鄉賢治國。

天下大同是肯定達不到的,但老師們的家族跑步走進三代之治,卻是指日可待。

嘆了口氣,劉進微微低頭,說道:“諸位老師關懷,孤心領了……”

他回頭對張越道:“張侍中,我們走吧!”

這幾個儒生,呆呆的看著長孫與張越從他們面前經過。

一個個內心惶恐之中帶著瘋狂。

沒有了長孫的信任,他們就什么都不是!

對于將長孫從他們手上奪走的張越,自是仇恨無比。

“張子重,吾定要讓汝身敗名裂,粉身碎骨!”幾人都是握著拳頭,咬著牙齒在心中發誓。

“那幾位……就是孤從前的老師……”走在博望苑內的走廊之中,劉進輕聲的說給張越聽:“孤素來甚敬之,從無有疑……”

“然而,近日孤才知道……”

“他們不僅僅在學問和天下諸事之上蒙騙于孤……”

“私底下,更是為非作歹,放縱家奴,打著孤的名義,在長安九市之中大作買賣,甚至有幾位還是做著子錢買賣……”

“他們對孤口口聲聲,說不要與民爭利,結果,私底下卻爭相經商,盤剝小民,甚至放貸子錢,逼良為娼……”

“孤……”劉進望著張越:“孤對于他們,實在是太失望了……”

“這就是所謂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張越答道:“殿下為漢長孫,社稷之后,將來將要承宗廟之重,臣以為,經歷這些事情對殿下是好事……”

“唉……”劉進搖搖頭,嘆道:“孤今日方知春秋所言,魯哀公之嘆……”

“寡人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既不知喜,也不知悲……”

“所以,太宗皇帝方要立林苑之制,做幕府之策,授權以儲君,臨機以決斷之權……”張越欠身拜道:“愿殿下日后,常行于市井之中,觀民生之艱辛,聞百姓之疾苦……”

在培養繼承人方面,劉氏的手段,可謂是歷朝歷代之中最開放的。

自太宗以來,歷代儲君、皇子,都允許出游宮外,與士人廣泛結交。

甚至為了方便儲君結交三教九流的賓客,漢室特地從關中劃出十個縣作為儲君食邑。

其稅賦入東宮幕府,其財供給儲君交友之用。

又設林苑,以供儲君與友相會。

所以,自文景以來,直至今上,歷代天子雖然都有著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對于民間的事情,卻不陌生。

不像后世君王,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

以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感嘆。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在本朝,在制度沒有變化的情況下,卻出了太子據這樣的圣母。

張越也想不清楚,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或許未來能夠知道答案。

劉進聽了張越的話,道:“日后孤會時常去新豐鄉亭看看的……”

“殿下能有此想,天下之幸也!”張越連忙拜道:“臣謹為天下賀……”

說話之間,走廊的盡頭就到了。

一處宮闕映入眼簾。

兩個文士站在宮殿門口,見到劉進與張越,立刻高聲頌道:“長孫殿下及侍中領新豐縣張子重覲見太子!”

宮闈的大門緩緩打開,十余個衛兵走出來,肅立兩側。

張越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跟著劉進走到殿前,拜道:“兒臣恭問父親大人安……”

“臣侍中領新豐令張毅,頓首百拜,恭問家上安……”

“孤安……”殿中傳來一個溫柔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張侍中請入殿一敘……”

又道:“進兒也進來吧……”

張越聞言,于是再拜道:“臣謹受令……”

于是就跟著劉進,走入殿中。

一入殿內,張越抬頭就看到一個頭戴九旒,身著錦衣的中年男子端坐于上首。

此人面貌和善,眉宇之間透著一股子溫文之色。

這就是大漢儲君,已經在太子之位上坐了三十年之久的劉據了。

自七歲那年被立為儲君后,這位大漢太子就當了三十年太子。

這創造了漢家的記錄,先帝也不過是當了二十二年太子而已。

再看殿中兩側,一個個錦衣儒冠,正襟而坐的鴻儒。

有谷梁儒,有左傳儒,也有思孟儒。

這些都是后世影響力極為深遠的學派。

尤其是左傳一系和思孟一系,別看他們現在只是小蝦米,但千年后將主宰中國政治。

思孟學派將在兩宋演變成理學,而左傳一系就更了不得了。

他們將貫徹整個唐宋元明清的歷史。

只是……

張越的眼睛,瞥了瞥這些看上去正氣凜然,似乎都在摩拳擦掌,打算批判自己的大儒名士們。

他微微搖了搖頭,假如說公羊學派,還有良知、原則、理想的話。

那么,這三個學派,就一個比一個沒節草了。

特別是左傳一系!

從張越回溯的資料來看,這就是一個不知廉恥和底線為何物的學派。

能把這么多渣渣聚集在一起,還沒有內訌,太子劉據也算是有本事了。

這樣想著,張越就長身而拜:“微臣拜見家上……”

“張侍中請起……”劉據微笑著吩咐:“來人,給侍中賜座!”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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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02:2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博望苑的反對派(2)

張越被一個侍從領著,在殿中左側坐下來。

恰好坐在劉進的下首。

剛坐下來,劉進就悄悄的湊過來一些,給張越介紹起了對面諸子。

“那位白發老翁,便是我父恩師,谷梁名宿瑕丘江公老大人,江公授業申公,得傳《魯詩》與《谷梁》……昔年曾與董江都并稱……”

張越順著劉進的眼神看過去,就見到了哪位在史書上只聞其姓不見其名的谷梁巨頭。

其實,講老實話,魯申公還是一位值得敬仰和尊重的先賢。

當初建元新政時,這位曾經在浮丘伯門下聽講,與楚元王父子同為師兄弟的鴻儒,在被安車蒲輪,迎接到長安時,就曾經上書當今天子說: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

意思就是,別光BB了,先做幾個實事再談改革吧。

可惜,建元新政時的天子,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恨不得五年平匈奴,十年就跑步走進三代之治。

于是,魯申公就被冷落了。

倒是這位申公的幾個弟子,如趙綰、王臧等建元新政的主持大臣,根本就沒有乃師的實干和見識。

滿腦子都是功名利祿,都是儒門盛世的偉業。

于是慫恿著當今,搞起了黨同伐異,玩起了誅除異己。

建元元年冬十月當今天子屁股還沒在帝位上坐熱呢,就急匆匆的上書說: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

沒隔幾個月,又慫恿天子,不要再將奏折送去給太皇太后過目……

其搶班奪權的速度,堪稱神速。

可惜,卻忘記了,槍桿子沒在自己手里。

太皇太后一紙懿旨,建元新政盡數廢黜,所有主持大臣全部下獄死。

連帶著在建元新政里上跳下躥的魯儒一系,被殺了個七零八落,到現在都沒喘過氣來。

若是當年,魯申公身上還有著荀子遺風,帶著實干精神。

那么現在,張越眼前的這位申公弟子江公就……

反正,穿越這么久了。

張越只聽說過,這位江公的道德水平如何如何高,他的學問如何如何了不得,為人怎么怎么高潔。

但實事嘛……

或者說對國家有益的建議和獻策嘛……

一件也沒有!

倒是挺會懟人的,當年,董仲舒曾經上書建議說:春秋它谷不書,至于小麥不熟則書,請陛下遣使勸農以種小麥。

結果,這位江公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到處宣揚小麥的危害和不善之處。

據說這位老大人到現在為止,已經堅持了二十年不吃任何帶小麥的食物。

其怨念至此,可謂讓人嘆為觀止。

于是,他門下的弟子們就有樣學樣。

谷梁學派都快成為行為藝術家的集中營了。

這時,江升也注意到了長孫湊在張越身邊,眼睛看著自己這邊的舉動。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然后,拿著眼睛回望了過去。

最終將眼神留在了張越身上。

“宮中傳言,陛下以為此子乃留候之后,謂之小留候,圣心眷顧之重,不亞于當年小冠軍侯、汲淮陽……”江升在心里說著,講老實話,他本對張越是沒有什么感觸的。

這個年輕人,再蹦跶,再得寵,也只是在朝堂上,在官場中。

與江先生沒有太多干系。

他是太子授業老師,也不需要出來去跟一個年輕人計較。

那掉份了,也顯得他這個谷梁巨頭胸襟太狹隘。

但奈何此子與長孫關系莫逆!

而他有一個得意門生,恰好是長孫的老師之一。

因此子之故,長孫最近竟疏遠了包括他門生在內的諸子。

這就實在撈過界了。

“即使此子,真是留候在世,也不足懼!”江升在心里說道:“當年,賈誼賈長沙何等天縱奇才,又何等受太宗寵幸?但還不是被長安諸公趕去了長沙國?”

“而此子出世以來,就是鋒芒畢露,必不能長久!”

這樣想著,江升就放心了。

微微的端起案幾上的酒杯,給自己盞滿,然后望著張越那邊,嘴角溢出一絲輕浮的笑容。

“那邊那位頭戴儒冠者,便是東宮詹事李元,所治《孟子》,頗得吾父信任……”

“右側那位,就是長安城內有名的詩賦大家,號稱枚乘、嚴助之后的大文豪常彬……”

劉進一一給張越介紹著在坐諸子。

都是博望苑中的風云人物,劉進過去曾經敬仰和崇拜的君子。

只是如今……

劉進自己也不知道,這其中,究竟有幾人是真君子,又有幾人是在欺世盜名,沽名釣譽,私下實則男盜女娼,為非作歹了。

只是這些人,張越基本沒有聽說過。

史書上也沒有記載他們的名字和事跡,想來都在巫蠱之禍之中一并灰灰了。

“那位身著白衣者,乃是名士王宣,所治者《春秋左氏傳》,侍中與公羊素來親近,當不要與此人多說話為好……”直到劉進介紹到這位時,張越才終于有所意動,微微的坐直了身體。

“侍中也聽說過王公大名?”劉進發現了張越的變化,于是問道。

“沒有……”張越低聲答道:“只是聞其所治《左傳》,故打算離他遠一點,越好越好……”

“為何?”劉進奇了,與張侍中相處這些日子,劉進發現這位張侍中對于諸子百家的態度都很客觀公正,甚至他還愿意跟法家的人一起談笑風生,但怎么到了《左傳》這里就變成這個模樣了?

難不成,張侍中與左傳的人有矛盾?

長楊宮外,那些毆他的儒生里也有左傳的人?

張越低頭對劉進道:“不知道殿下,可聽說過‘公知’?”

劉進搖搖頭,問道:“何為公知?”

“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其他人皆是蠢材,當政者若不聽自己的意見,那就是暴君、昏君,若有人不同意其見,則想方設法,千方百計的為難于彼……”

“更糟糕的是,這種人,天生就是為了反對而存在的……”

“他們會為了反對而反對,甚至為了反對自己的對手的政策與意見,而不顧現實與國家利益、民族利益,專門唱反調……”

“這種人就是臣所謂的‘公知’啊……”張越看著劉進,問道:“殿下以為,臣難道不該離這種人遠一點嗎?”

劉進聽著,下意識的點點頭道:“此無恥小人也,侍中當然應該遠遠避開……”

然后他回過神來了。

張侍中這是在說,左傳諸生就是這種為了反對而反對的小人?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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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04: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四章 始作俑者

劉進撓撓頭,有些不太理解。《左傳》可是先賢左丘明所著,當年孔子在世時就多次稱頌,甚至還曾說: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著名的成語巧言令色,就出于這個典故。

但出于對張越的尊重和敬意,還是問道:“侍中何故如此鄙薄《左傳》……“

聲音稍稍大了一些,讓左右都聽到了。

其中就包括了正坐于上首,欣賞著歌舞的太子劉據。

劉據對于《左傳》諸子,素來是很客氣的。

聞言,也側耳過來,打算聽聽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張子重怎么就無緣無故的鄙薄《左傳》了?

張越看著自己對面那個鼻子都快朝天的白衣儒生,眼中滿是譏諷之色。

孔夫子說: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以張越了解來看,儒家內部開始玩黨爭、搞精神雙重毀滅,乃至于一言不合就要將對方斥為閹黨、奸黨什么的,都是這個《左傳》學派帶的頭。

他譏笑著對劉進道:“臣聽說,左傳諸子素來自詡‘好惡與圣人同’,只是奈何其行徑做法,卻是‘好惡與小人同’而已……”

劉進聽著不發一言,因為他知道,張越從來不嘴炮,他這么說一定有根據。

但劉據就不同了。

聽著張越的話,眉毛都快立起來了,左傳諸生,在他面前素來都是謙謙君子,怎么就好惡與小人同了?

只是,做了三十年太子,別的可能還沒有掌握,但這鎮之以靜的功力,卻已經相當深厚了。

他勉強按捺住內心的怒意,繼續側耳傾聽。

“殿下知道公羊學派與《左傳》學派之間的齷齪嗎?”張越問道。

劉進點點頭:“孤略有所知……”

“只是不是很了解,張侍中能為孤分析一下嗎?”

劉據聽到這里,也悄悄的挪了挪屁股,對于公羊學派為什么會與左傳學派搞到今天這個地步,其實劉據也很有興趣,只是過去不好去主動打聽,畢竟他是儲君,是國本,怎么能跟長安城里的八卦黨一樣到處打探別人的呢?

“自董江都和胡博士,宣揚公羊之說以來,《左傳》諸生就將之視為異端邪說……”張越將回溯的資料,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說道:“左傳諸生先是自我標榜自己是‘古文經學’,然后斥責公羊學說為‘今文經學’,矛盾就是因此而起……”

漢室儒家內部的今文學派與古文學派之間的斗爭,精彩的就跟華山派的劍宗與氣宗之間的恩怨一樣,蕩氣回腸……有你沒我……

各個派系之間的恩怨情仇,真要講起來,恐怕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當年,公羊學派剛剛開始冒頭,冷不丁冒出一個左傳學派,告訴自己‘我是古文學派’‘你是今文學派’‘我比你高級’。

對于信奉著‘君子報仇一萬年也不晚’‘你十年前曾經打了我一拳,現在我砍你合情合理’的公羊學派來說,若是有機會,那自然是報仇不隔夜。

遇上這么一個愣頭青,左傳諸生,一下子就被懟了個灰頭土臉,揍了個鼻青臉腫。

張越直接略過那段莽荒歲月,撿了重點,對劉進說道:“自董江都受用以來,公羊學派大興,《左傳》諸生頗為不忿,于是就專門為之做對……”

“凡公羊所說,而《左傳》必反!”

“甚至已經發展到了,不管有理沒理,是否關乎天下人的利益,也要反對的地步……”

“譬如在婚聘禮儀上,公羊學主張天子親迎之,而《左傳》就搜羅證據,力證天子不親迎……”

“公羊認為天子當下聘,左傳諸生就反對天子下聘……”

“在對外關系上,公羊學派主張大臣可以事急從權,臨機決斷,而左傳諸生則堅決反對!”

“公羊學派以大復仇為核心理念,左傳諸生就堅決反對復仇,甚至為此不惜篡改史書,扭曲事實,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張越說到這里,拳頭都握緊了。

其實有些事情,他還沒有說。

譬如,在漢室輿論界,在倡導與匈奴議和的問題上,跳的最歡最高的就是《左傳》諸生。

而左傳諸生,之所以倡導和平,僅僅是因為公羊學派主戰而已。

毫不夸張的說,儒家內部學派之間從君子和而不同,‘我雖然不同意你說的話,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力’的君子之爭,演變為后世牛李黨爭、新舊黨爭、東林黨、浙黨、閹黨之爭,那種動不動就愛將對成奸佞賊子,恨不得將他們的每一個文字,每一個人,都從歷史書上抹去、抹黑。

就是左傳學派帶的頭。

就是他們帶起的這個節奏。

與之相比,谷梁學派,雖然是個渣渣,但也不過是迂腐而已。

“最明顯的就是左傳諸生與公羊學派圍繞著‘伍子胥復仇’一事而引發的爭辯……”張越說到這里,情緒也有些激動,聲音也難免稍稍大了些:“為了力證伍子胥是個小人,左傳諸生就篡改史書,扭曲事實……”

“據《左傳》諸生之言:昭公二十年:員(伍子胥)如吳,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吳王僚)……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其后又說什么公子光(吳王闔廬)曰:是宗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從也……顛倒黑白至斯……嘖嘖……”

“更讓臣不恥的是,左傳諸生,為了抹黑伍子胥居然編造伍子胥入郢鞭尸楚平王……”

聽著張越的話,劉進都呆了。

“果真如此嗎?”劉進輕聲呢喃著,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

劉據更是感覺臉頰有些抽搐,忍不住出聲問道:“張侍中所言,可是真的?”

左傳一系來投他,是江升引薦的。

聽說左傳諸生,都是傳承自左丘明先生的派系后,劉據也沒有多想,就將他們安置在博望苑之中,給與棲息之所,平日里與之接觸,也沒有發現哪里不對。

都是謙謙君子,奈何為公羊學派所打壓、欺凌。

從前,劉據還覺得公羊學派過于霸道了。

但如今聽了張越的話,倘若這位侍中說的是真的……

那自己豈不是養了一堆小人?

而殿中諸生,也都聽到了劉據的話,紛紛側目過來,視線落在了張越身上。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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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05:3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君子?小人?

“當然是真的……”張越起身拜道:“臣有著足夠的證據……”

“嗯?”劉據眉毛微微一皺,問道:“卿說《左傳》篡改史書,誣陷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證據何在……”

話一出口,劉據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趕緊把聲音壓低。

但還是讓人聽到了,而且聽得仔仔細細。

左右的谷梁學派和思孟學派的學者,紛紛側目,看向殿中那幾位《左傳》學者。

而王宣等人聞言,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豎子安敢大言不慚,詆毀先賢之書?”王宣眉毛一揚,目露兇光,死死的盯著張越。

他長身而起,走到殿中,對劉據拜道:“家上,臣雖然卑鄙,但卻也不能忍受這樣的詆毀和污蔑!請家上為臣做主!”

“請家上為臣等做主!”數位左傳學者,立刻全部出列,用能夠吃人的眼睛看著那位坐在長孫身邊的侍中,眼睛里都快要噴火了!

“這奸佞,吾等君子還沒有來找汝的麻煩,賊子居然先下手了!”大家心里面都是憤恨不已。

自公羊學派稱霸以后,漢家儒林內部的格局,就類似春秋五霸時期的諸夏列國。

公羊學派是霸主,可以號令天下,可以左右輿論。

但谷梁、思孟、齊詩、毛詩等學派,也不是易與之輩。

更因為,公羊稱霸,所以各派紛紛合縱連橫,共同對抗公羊。

此刻,看到左傳一系憤怒,谷梁諸生,自然是感同身受,紛紛起身聲援。

“家上,張侍中可能是太年輕了……”有谷梁學者說道:“不如家上送侍中幾本書,讓侍中好好讀書……免得說這等貽笑大方的話來……”

這話雖然看似平和,但實則,殺機四溢。

張侍中太年輕,送書……

加起來不就是說張越年少無知,不學無術嗎?

這人一開口,其他谷梁學者紛紛說道:“是極,是極……”

甚至有人笑著調侃起來:“張侍中,這史書艱深,非有大智慧大機緣者不可知……左丘明先生所著《左傳》,便是在下讀了,也甚為驚嘆,真乃君子之書也!”

在諸生眼中看來,這個所謂的張子重,不過一個南陵的寒門士子,所修的也是落伍過時的黃帝四經。

一無資源,二無背景,如何可以知曉史書?

要知道,當此之時,普通人別說史書了,連《尚書》恐怕也沒有讀過。

知識和話語的解釋權就掌握在學閥們手里。

想當年,濟南伏生能解《尚書》,太宗皇帝甚至遣使求教。

魯申公為浮丘伯弟子,便為當今視為國老。

這所謂的張侍中,大抵是腦子進水了,居然敢在歷史一科發難。

簡直就是活的不耐煩了!

諸子百家之中,歷史就是儒家的地盤。

一個黃老學子不過陡然幸進而已,居然也敢班門弄斧?

一時間,整個殿中,皆是譏諷和嘲笑之語。

谷梁諸子得意洋洋,在張越面前極盡鄙視和羞辱之語。

而《左傳》諸生則同仇敵愾,跪在劉據面前,義憤填膺,大有假如劉據不給他們主持公道,就要撞死在劉據面前的架勢。

聽著這些人的話,劉據也有些皺眉,感到頭疼不已。

心里面更是后悔起來。

“不該召張侍中來博望苑,孤應該私底下召見的……”劉據揉了揉太陽穴,在心里面嘆著氣。

如今,卻是有些難以收場了。

張子重是天子的幸臣,更是侍中,還是自己長孫的臣子。

其實,在得知了張越被天子受命輔佐長孫的消息后,劉據是特別開心的。

因為這意味著十四年來,第一次有一個可能傾向于他的天子近臣出現。

而現在……

這事情卻是麻煩了!

諸生群情激憤之下,搞不好要出事情。

萬一再把這個侍中也逼到反對他的那些人的隊伍里,那他這個儲君恐怕就……

而且,宮里面誰不知道,張侍中是天子的寶貝,是天子的小留候。

諸生如此鄙薄和羞辱于他,要是出了事情,天子震怒之下,別說諸生了,就是他這個儲君恐怕也討不得好!

但若幫這個侍中,去強行壓制《左傳》一系。

這種事情,他做不成來,也不肯做。

正想著,該怎么把這個事情圓場,兩邊和稀泥。

就聽著那位張侍中說道:“家上,臣的證據有很多……不知道家上是否愿意聽?”

話音不高,但在這殿堂之中,卻落地有聲。

“唉……”劉據生無可戀的揉了揉太陽穴。

好了,現在別想著和稀泥了。

這事情,恐怕今天不分個對錯就沒完了。

“侍中請說……”勉勉強強擠出一絲笑容,劉據嘆息著道:“諸君也請安靜,聽聽張侍中所言,再辯駁不遲……”

聽到劉據的話,殿中諸生方才漸漸住口,但眼中的鄙薄與蔑視之情,卻是呼之欲出。

而王宣等人更是咬著牙齒,死死的盯著張越。

“家上《左傳》之上,青史列書,所言所述,皆從圣人教誨,以君子之道述之,如今侍中張子重滿嘴亂言,以妖言惑亂視聽,臣請家上將此子逐出博望苑,宣告天下,明示世人,以慰先賢!”王宣重重的頓首拜道:“至于張侍中之言,臣以為不聽也罷,左右不過小人之語,蓋以虛張聲勢,誹謗先賢之書罷了……”

“小人?君子?”張越聽著,笑的都快抽筋了,他扭頭對劉進道:“長孫殿下,現在知道,什么是公知的嘴臉了嗎?”

“只要是不利于彼者,與其不合者,皆小人也!”

“而獨其為君子而已……”

“這樣的人……”張越起身,彈了彈自己的衣冠:“何德何能,敢自稱曰‘士’,臣雖卑鄙,卻不屑與之為伍!”

劉進聽著,瞪大著眼睛看著王宣等人。

他想起了方才,張侍中對自己說過的話。

何為公知?

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其他人盡皆小人,倘若當政者不聽其意見,就是暴君、昏君,若他人有不同意見,就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詆毀、打擊、污蔑。

如今看來,這《左傳》學者,還真是如此啊。

張侍中還沒有發一言呢,就直接打為小人,要逐出博望苑。

就算官府抓了殺人的罪犯,也要審問之后,得到證據才能定罪。

《左傳》諸生,究竟何德何能,竟然不需要審判,也不需要證據,甚至都不需要聽別人的話,就將他人斥為小人。

這是君子嗎?

劉進搖了搖頭!

這不是君子!

真正的君子,和而不同。

真正的君子,不會隨便指斥別人為小人。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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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07:4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同氣連枝

王宣等人此刻的臉,漲到都快滴血了。

自從進了博望苑以來,哪個敢這樣當面指斥他們?

至于博望苑之內,更是一派和氣。

花花轎子人抬人,大家相互吹捧,在太子面前營造出一副其樂融融,互相謙讓的君子形象。

若有可能,王宣肯定不會當這個出頭鳥的。

他會選擇在旁邊旁觀谷梁諸生與那個所謂的張侍中之間的沖突。

最多當個搖旗吶喊的小卒子。

但哪成想,這個張侍中居然直接將炮口對準了自己等《左傳》學者。

你是以為吾等好欺負?還是覺得《左傳》是軟柿子?

嗯?!

如今,這個張侍中又在長孫面前,說什么左傳是公知?

公知是什么?王宣不懂。

但從對方的言語上來聽,十之不是什么好東西。

王宣何曾受過這種氣?

哪怕當年在河東郡被公羊學派打壓,也未遇到這樣的情況。

“豎子污蔑!”王宣咬著牙齒,起身看著那個可恨的張侍中,握著拳頭,問道:“敢問張侍中,侍中若是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證明《左傳》編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該當如何?”

王宣說這話的時候,心里面也有些發虛。

因為……

《左傳》是古文經學的派系。

什么叫古文經學?

其實就是在漢家建立以后,才開始出現的學派。

在之前歷史上,從未有聞的。為了凸顯己身,所以就自號古文經學,托古說今。

譬如說,數年前,賦閑在家的臨淮太守孔安國與魯王報告朝廷:臣等于曲阜孔子故宅壁孔之中得《尚書》殘篇凡二十六篇。

只不過呢,因為這些文字啊,是類似蝌蚪一般的古文,常人難以解讀,唯有孔安國這樣的孔子嫡系方能解出。

孔安國以今文解釋,這就是儒家歷史上最有名的一個大騙局——古文尚書!

其實只要稍微懂點歷史常識的穿越者都可以輕易而舉的揭穿這個騙局,不需要考證,只需要知道一個事實——諸夏文字,自古以來就是象形文字。

遠古先王造字,就是以物像字,什么字母文字,楔形文字,從來沒有在中國出現過。

就這一個證據,就可以徹底推翻整個騙局。

而幾乎所有的古文經學派系,都存在著自我編造、中譯中、山寨等情況。

尤其是《左傳》學派。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王宣的心里面也有些發憷。

但看著眼中的那個年輕侍中,王宣就給自己打氣:“區區黃口小兒,哪里讀過許多書?能知道我派漏洞!”

張越聽著王宣的話,哈哈大笑,反問道:“若本官可以證實,那《左傳》諸子日后如何?”

張越的胸有成竹,讓王宣內心又開始敲鼓了。

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

他沒有理會張越的話,反而是面向劉據與其他諸子,拜道:“家上!張侍中胡言亂語,請家上明察!”

但這番做派,立刻就讓谷梁諸子嗅出了點什么味道。

看著王宣等人的眼神都變了。

“難道,左傳真的編造了伍子胥鞭尸的彌天大謊?”就連江升也在暗自思考著。

作為谷梁學巨頭,講老實話,江升是沒有仔細讀過《左傳》的,更沒有去研究《左傳》。

只是因為公羊學派打擊左傳一系,敵人的敵人就朋友,江升才拉了一把左傳。

但谷梁學派從來沒有將左傳一系視為什么平等的盟友。

在谷梁的定位中,左傳與思孟都是小弟。

留著他們,只是為了在將來咬公羊的時候,多幾個搖旗吶喊的。

但現在……

倘若左傳學派鬧出了這樣的丑聞……

那谷梁學派,恐怕也少不得被人笑話。

自己等人的君子形象,怕是也要失分。

本著同舟共濟和團結的精神,江升咳嗦了兩聲,在兩個孫子的攙扶下,微微起身,對劉據拜道:“家上!老臣以為,不妨先聽聽張侍中所言……”

“至于左傳諸生嘛……老臣還是信得過的……”

江升笑瞇瞇的道:“畢竟,左丘明先生乃孔子所稱贊的君子……”

卻是閉口不談,張越所言的事情。

意思也很明顯,不服?那就滾蛋!

張越扭過頭去,看著這個巍顫顫的老者。

心里面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儒家這個學派,其實在現在還是一個比較健康和充滿活力的組織。

特別是在公羊學派的主持下,與法家結成的聯盟,幾乎補全了儒生們缺乏實際動手能力的缺點。

儒皮法骨的事業也是進行的蒸蒸日上。

太學的學生們,表面上讀的是五經,但私底下看商君書和韓非子的也不少。

可惜啊,劣幣驅逐良幣。

等元成之時,谷梁學派坐大,親親相隱,鄉賢治國。

在元帝之時廢黜了陵邑制度,成帝時門閥政治出現萌芽,王氏外戚寸功未立,一門五候。

又借王莽之手完成了對舊漢制度的全部推翻和反攻倒算,終于將東漢變成了一個偽裝成國家的門閥。

至于法家……

等到公羊學派衰微之時,自身都難保了。

誰還能管得了法家的死活?

于是眾正盈朝,上下君子……

“與其讓你們來做門閥……”張越在心里說道:“倒不如我來當這個門閥……”

“做最大的門閥……然后終結掉一切……”

也只有如此,才能集中人力物力,排除萬難,將國家重新導入正軌!

劉據看著自己的老師,已經白發蒼蒼,微微顫顫的恩師。

他連忙起身,正要說話。

卻聽到殿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臣奉命太學《春秋》博士、祭酒領左大夫事董越求見家上!”

劉據聞言,眼皮子一跳,心道:“董子怎么來了?”

作為公羊學派巨頭的董越身上,可是有著N多光環的。

董仲舒的嫡子,公羊學派當代精神領袖,大漢太學博士,還有……天下最有名的鷹派。

劉據雖然不太喜歡公羊學派的剛烈主張和將夷狄看成兩條腿走路的禽獸的想法。

但對董越還是很尊重的。

連忙說道:“快快有請……”

殿中諸生,卻都是傻了眼了。

董越來了?

江升的牙齒咬的咯咯咯的響。

在他看來,這董越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來就一定是來給這個張子重撐場子的。

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

于是,看向張越的眼神就變得有些凌厲了起來。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被董仲舒鎮壓和吊打的那些歲月。

“豎子爾敢!”江升枯老的雙手,摸著拐杖,恨不得提起來抽死張越。

在他眼里,張越與公羊學派大約是在唱雙簧,意圖就是要將儲君從自己手里搶走!

而這……

是萬萬不行的!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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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證偽(1)

董越身穿著博士衣冠,腰間系著當今天子御賜的寶劍,手里提著綬帶,在二三十名太學生的簇擁下,氣勢洶洶的走入殿中,來到劉據面前,恭身下拜:“臣奉命太學博士、太學祭酒、領左大夫事董越,率太學諸生敬拜家上!”

他的眼睛,則像猛虎一般的掃視著全場!

在看到江升時,嘴角溢出了一絲譏笑。

劉據看著這個架勢,也有些懵了,連忙走下殿中,扶起董越,說道:“董子今日怎么有空來博望苑拜見孤?”

心里面則是有些忐忑不安,頭疼無比。

顯然易見的一個事實是——在過去數十年中,每次公羊學派的博士與谷梁學派的名宿相遇,其激烈程度都堪比火星撞地球。

尤其是當年狄山案后,公羊與谷梁的立場分野和矛盾就激化到了一個不可調和的地步。

公羊學派主張的大復仇,對四夷的激進態度,與法家組成的聯盟關系,都與谷梁學派格格不入。

董仲舒生前,曾三與江升辯論,每一次都大獲全勝。

這就更加刺激了谷梁學派。

也就是董仲舒去世后這幾年,公羊學派失去了精神領袖,才稍稍消停了一些。

今天,董越帶著太學生們,氣勢洶洶的登門,想都不用想,他們是來干嘛的……

劉據的性格,讓他根本無法處置這事情。

只能是想辦法去禰和、緩和兩者的沖突。

董越笑著起身,然后笑瞇瞇的看向江升,拜道:“董越見過江公,一別多年,別來無恙……”

江升的眼睛,猛然一瞪,每次見到董越,他都能想起那些被董仲舒鎮壓和吊打的歲月。

作為谷梁名宿,江升的人生是悲劇的。

他一直活在董仲舒的陰影下。

董仲舒的學問比他高,名聲比他大,就連弟子也比他強太多太多。

先有吾丘壽王,后有褚大等人。

皆才學兼備,名動天下的鴻儒。

尤其是吾丘壽王,迄今都為天下人懷念。

他苦苦煎熬了三十年,終于熬死了董仲舒和他門下的精英。

但……

董越又冒了出來。

這個董仲舒生前并不起眼的兒子,自任太學博士以來,就將太學上下擰成了一條繩子。

怕是要不了十年,又是一個董江都!

反觀他門下……

一個能打的也沒有。

要不是還有著太子信任,能借助儲君的財權,擴張和招收門徒。

谷梁學派勢必會被公羊學派狠狠的鎮壓!

“董博士不在太學納福,來博望苑有何貴干?”江升拄著拐杖,輕笑著道:“難道……”

他看著左側的張越和皇長孫,心里面跟針扎了一樣難受。

“臣最近得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之助,略做些了春秋大義,特地來獻給家上,請家上一觀……”董越淺笑吟吟,拜道。

立刻就有幾個太學生捧著幾卷竹簡,敬獻劉據面前。

董越笑著介紹著:“此乃臣與太學諸子初步整理和匯編而出的三條大義,分別是:尊王第一,大復仇第二,攘夷第三,請家上與谷梁諸子品鑒一二……”

話語之中得意不已,太學生們更是紛紛挺直了腰桿,驕傲無比!

公羊學派短于經義的短板,在那日之后,就一去不復還了。

得張越所留的二十八義后,公羊學者們甚至欣喜若狂的發現,若將那二十八義擴充和充實之后,公羊學派說不定從此就‘長于經義’了。

劉據讓人收下那三卷竹簡,然后說道:“董博士之獻,孤一定仔細閱讀……”

“來人,為博士及諸太學生賜座……”劉據在心里嘆著氣,無奈的吩咐下去。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恐怕難以善了了。

董越和太學生們氣勢洶洶的帶著經義而來,谷梁諸生必有所回應!

他回頭看了看在自己兒子身邊的那個侍中,搖了搖頭,哀嘆道:“這就是一個現成的矛盾所在……”

他已經預見到了一場激烈的辯論,就將發生了。

但他有什么辦法來阻止嗎?并沒有!

只能是聽之任之,希望不要搞的太大!

“臣謝家上賜……”董越帶著太學生們再拜,然后就大搖大擺的起身,在殿中下人的引領下,坐到了張越身旁的位置。

二三十個太學生與董越這個太學博士,嘩啦啦的一下子就將張越這邊的位置坐滿了。

這簡直就是公開宣告:我們就是來給張侍中撐場子的!

泥塑的神像也有三分火氣,更何況博望苑的學者們?

江升立刻就是火冒三丈,對著董越問道:“董博士率太學諸生來此,難道要為這個胡言亂語,污蔑《左傳》君子們的小人撐腰?”

現在,在江升眼中,毫無疑問,這個張子重就是公羊學派的人。

而長孫與他接近,就是公羊學派要挖墻腳!

只要想著自己帶著學生門徒們,辛辛苦苦二十幾年,好不容易在東宮立足,讓儲君傾向自己等人的經義和立場。

公羊學派揮揮鋤頭,就撬走了長孫。現在,還來博望苑耀武揚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公有何憑據,說我污蔑左傳?又有何證據證明吾乃小人?”張越聞言立刻起身,針鋒相對:“晚輩以為江公長者,當謹言慎行,否則,恐怕徒為天下恥笑!”

“那你又有何證據證明吾輩所治《左傳》編造伍子胥鞭尸?”下面的王宣馬上就跳起來,他很清楚,現在,公羊學派的人來了,若不能正面回擊這個來自南陵的小人的言論,那么很快全天下都將知道——左傳學派編造歷史,扭曲事實,指鹿為馬。

那左傳一系就要成為過街老鼠了。

不會再有年輕人來學習左傳,天下的《左傳》也都將被束之高樓!

而董越和太學生們聽了,都是心花怒放。

《左傳》一系,公羊學派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因為這個學派,任何事情都要跟公羊學派反著來。

公羊說東,左傳必西,公羊言戰,左傳必和。

公羊學派主張大義,左傳就說大義滅親。

簡直就跟個胡攪蠻纏的小丫頭一樣。

現在,張子重居然公開指責左傳編造歷史?而且還是伍子胥一事?

董越的臉都笑成一朵花了。

“看來張侍中果然是我公羊學派的支持者啊……”董越撫摸著髯須,得意洋洋。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這個天子的寵臣,被其他學派撬走,特別是被那幾個黃老名宿牽走。

那就虧死了!

如今看來,這個年輕人還是很喜歡公羊學的嘛。

不然,他何必在伍子胥問題上與左傳、谷梁唱對臺戲?

嗯嗯,看樣子可以找個時間,開門見山的與他談談代父收徒的問題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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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12:2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八章 證偽(2)

“證據?”張越聞言,哈哈大笑,起身說道:“你要證據?多的是!”

他面向劉據與劉進,拜道:“請家上、殿下,恕臣無禮!”

然后,他就走到殿中,先對兩側諸生拱手一拜,然后抬頭看向江升,問道:“江公治《谷梁》天下聞名,晚輩請問江公《谷梁》一書可有一字記錄伍子胥鞭尸?”

江升聞言,躊躇片刻,終于還是搖頭,答道:“沒有……”

谷梁春秋一書之中,有關吳楚戰爭的記錄,只有寥寥數條,而追根溯源至《春秋》原本,更是只有一句話:定公四年,庚辰,吳入郢。

張越聞言一笑,又看向董越問道:“董公治公羊,敢問公羊一書,有關吳軍入郢記載中有無伍子胥鞭尸之事?”

董越聞言,也搖頭說道:“無此事矣!公羊春秋有錄,伍子胥對夫差曰:諸侯不為匹夫興師。且臣聞之,事君猶事父也,虧君之義,復父之仇,臣不為也……又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推刃之道也……臣以為伍子胥深明大義,當不會做出如此人神共憤,天怒人怨之事……”

兩位《春秋》大佬,分別代表宗族勢力和國家大義的學派巨頭,分別背書了各自經典之中沒有記錄伍子胥鞭尸之事。

于是,劉據和劉進看向《左傳》諸生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騙人本就是罪,何況是欺騙皇室,天下?

這是欺君大罪!

王宣等人當然知道情況危急,立刻就拜道:“《左傳》乃左丘明之作,左丘明先生,孔子稱贊為魯之君子也,孔子也曾看過《左傳》并無異議!望家上、諸公明察之!”

“還要狡辯!”張越冷冷的看著王宣,說道:“請家上及諸公,遍查《國語》《孟子》《商君書》《韓非子》《戰國策》及諸史冊,看看有無伍子胥鞭尸之事!”

“國語,亦為先賢左丘明之作,凡二十一卷,起自周穆王十二年西征犬戎,終自智伯被滅,凡五百年歷史,分二十一卷,述周、魯、齊、晉、鄭、楚、吳、越之史,臣曾遍查其中,無一字吳軍入郢,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之記在……”

“臣嘗閱讀百家之經典,戰國諸子,無一人議論伍子胥入郢鞭尸楚平王之事!”

“尤其是申包胥哭秦庭,竟無一字哭訴此事!”

“請家上及諸公試想,若伍子胥果然逆天下之大義,做出如此人神共憤的事情,諸夏列國國君,仁人義士,正人君子,安能不拔劍而起,為天下誅此奸邪?”

開什么玩笑!

在春秋晚期,鞭尸一國先王!

你當諸夏列國是死的嗎?

但凡有這個事情出現,并且開始流傳。

齊魯秦晉,鄭衛周宋,列國國君都是吃什么長大的?

必定同仇敵愾,組成八國聯軍,為楚平王討還公道。

哪里還需要申包胥哭秦庭?

就是歐陸蠻子們,在法國大革命,國王上了斷頭臺后,也知道聯合起來,組織反法聯盟,皇室同盟,宮廷撲滅革命!

何況是在禮儀尊卑,君臣等級森嚴的諸夏?

伍子胥敢鞭尸楚平王?

不說楚國上下必定團結一致,從封君貴族到庶民奴隸紛紛起來反抗。

列國更是只要聽說,馬上就放下一切紛爭,聯軍立刻就組成了。

吳王夫差更別幻想什么北上爭霸了。

吳軍將面臨全天下的圍攻!

而戰國諸子,更是會將此事,作為最典型和最突出的例證,天天講,年年講。

不管立場是什么?

諸子百家尊君的態度是一致的。

王宣等人聽到這里,已是心如死灰。

但張越卻是不肯放過,繼續說道:“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

“并無一字議論伍子胥鞭尸……”

“臣唯一找到的有關先秦記載,只在《呂氏春秋》之中……”

“其《首時篇》中有:伍子胥入郢,親射入宮,鞭荊平墳三百而已……”

“然而……”張越嘴角露出譏諷之色,圖窮匕見,給與了王宣等人致命一擊:“臣嘗讀屈子之詩賦,《涉江》曰: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其《惜往日》曰:吳信讒而弗昧兮,子胥死而后憂。《悲回風》云: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

他長身而拜,面朝劉據:“屈子,楚之大夫,天下敬仰之忠臣也,況贊伍子胥而美其事,以忠臣相比也!”

“臣敢問,若伍子胥果真鞭尸平王,甚至哪怕只是射鞭平墳……”

“屈子安能美其事?”

王宣聞言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江升更是搖搖晃晃,難以自恃。

因為《谷梁》一書之中雖無鞭尸之事,但也有鞭墳的猜測。

但,在鐵一般無可辯駁的事實面前。

他們辯無可辯,言無可言。

甚至沒有辦法反駁半句!

原因很簡單。

張越舉證的事情,不管是邏輯性還是自由心證,都無懈可擊。

正如張越所說,倘若伍子胥鞭尸,列國必怒,諸子必將議論。

可是,戰國諸子無一人言此事。

連孟子都不曾討論。

屈子甚至自比伍子胥……

作為楚國大忠臣,憂國憂民,天下敬仰的先賢。

若伍子胥鞭尸平王,自詡忠臣的屈子會去自比伍子胥嗎?

就像后世國人,絕對不會自比什么東條英機、板恒征太郎、伊藤博文。

那是國仇,是死敵,是要被唾棄和詛咒的死敵!

“臣以為,《左傳》當有偽書之嫌疑……”張越自然是宜將剩勇追窮寇,趕盡殺絕,長身拜道:“《道德經》三千言,已是鴻篇巨制,昔者東方朔對天子大言:臣嘗讀詩書二十二萬字,兵書二十二萬字,合四十四萬字……而《左傳》一書,臣數之,十八萬字有奇……”

“臣不認為,左丘明先生在世之日,能著如此長篇……”

“非其不能為也,而是力所不能及也!”

劉進聽了,目光灼灼,暗暗點頭。

就連劉據也是眉頭緊皺。

董越與太學生們,則是笑意盈盈,望著劉據。

若《左傳》被證偽……

噗哈哈哈……

而王宣等人的內心則如十萬頭狂奔而過!

你有病吧!

他們看著張越,滿眼憤慨!

當今之世,誰會跟這個侍中一樣,閑得無聊,去數左傳的?

但其他人內心,則都浮起了一個在長安城中傳言的故事。

侍中領新豐令張子重,曾經閑得無聊,在家里沒事割圓,先割了一百九十二等分,然后又割了一千五百二十余等分,終于解出圓周率。

這個家伙,確實有可能閑得無聊,拿著書數字……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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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0-7 16:14:2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余波

劉據緩緩起身,看著自己的老師,眼中充滿了失望。

他是一個君子,一個仁厚之人。

但正因為如此,有潔癖。

勉強按捺住內心的厭惡之情,劉據說道:“《左傳》諸子,已不適合再留博望苑……命家令給予盤纏,予以遣散,各回原籍……”

“家上……”王宣等人絕望的高呼。

被太子遣散,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這意味著他們將可能再無出頭之日。

“孤累了……”劉據提起綬帶,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再看著張越,道:“有張侍中輔佐進兒,孤很放心……”

于是,在隨從們簇擁下,起身離開。

劉據一走,谷梁諸生和思孟諸生自然立刻跟了上去。

出了這么個事情,他們必須想方設法,將自己與《左傳》的騙子們切割。

哪里還有什么心思去管張越與長孫?

只有江升,不需要去顧慮這些事情。

他在幾個兒孫的攙扶,深深的看著張越與劉進,然后嘆了一口氣,道:“張侍中,務正行以言,無曲言以阿世……”

張越聽了,微微欠身,答道:“江公這是要學轅固生先生嗎?晚輩可不敢與平津獻候相比……”

“呵呵……”江升輕輕一笑,在子孫們的攙扶下,從王宣等人面前走過。

王宣匍匐著爬過去,想要抱住對方的大腿,卻冷不丁的江升一杖錘在頭頂:“欺世盜名之輩,老夫竟不能察之,慚愧、慚愧……”

劉進在一邊,傻傻的看著這一切。

他父親的老師,他曾經心中偉岸的長者、天下楷模,谷梁巨頭江升,一杖打在王宣這個片刻之前還是被他贊為‘君子’的人的頭上,頓時鮮血直流。

心中長久以來的一個幻想,轟然破碎。

“張侍中……《左傳》諸子哪來這么大的膽子……”坐在車上,劉進喃喃的問著張越。

今日的事情,可以說徹底顛覆了他的三觀。

居然有人通過篡改歷史來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

這個世界太恐怖了!

在今天以前,歷史在劉進心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史書上,晉國史官,接力在青史上寫下‘趙盾弒其君’。

這讓他以為,不會有人膽敢在歷史上搞鬼。

張越聽了,道:“殿下這就需要去問左傳諸子了……”

但,在心中,張越卻是想起了著名的云龍門之問。

再過一百多年,就會有皇帝親自干涉史書的編纂,以求史書的記錄方式符合自己的心意以及國家的政治需求了。

至于,史實與原則?

哦呵呵,在肉食者眼中,這算個P?

“《左傳》一系從此恐怕要萎靡,甚至消亡了……”張越在心里想著:“終于邁出了改變歷史的切實一步!”

左傳學派,在如今的漢室,只是一個小不點。

但在東漢,它將變成一個龐然大物!

影響力遍及朝野!

而左傳學派的成功,是建立在無原則媚上的基礎上。

為了迎合統治者,它的節草下限將不斷刷新。

隨著它的逐漸坐大,儒家從一個充滿了理想與抱負,朝氣蓬勃的思想學派,異化為了一個純為統治階級服務,愚弄民眾的腐儒、犬儒——這就是所謂的劣幣驅逐良幣。

它們會在異族的馬蹄下,屈膝下跪,恭迎民族融合。

也會罔顧事實根據與國家利益,在朝堂上,為了一己之私,毀掉海圖,燒掉七下西洋的艦隊,也能心安理得的坐擁數萬畝土地,奴役千百民眾。

更將痛心疾首的怒斥起義的農民:你們為什么不乖乖在家里餓死?

那個胸懷天下,有著理想和信念的學派,一去不復返。

打斷左傳的脊梁骨,就有可能阻止儒家在未來變成犬儒。

當然也有可能,沒了左傳,會有其他右傳什么亂七八糟的群體,扛起這個旗幟。

博望苑之中發生的事情,很快就通過各種途徑,傳播開來。

“聽說了嗎?《左傳》居然篡改歷史,編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呢……”

“真的嗎?”很多人聽了,都是一頭霧水。

隨著漢家古文經學的漸漸興盛,市井之經學里的許多故事橋段。

比起枯燥乏味和晦澀的今文經學,古文經學一般都有很強的故事性,很容易為大眾接受和理解。

特別是左傳,鴻篇巨制的同時,也意味著它能將很多事情仔細解釋開來。

“當然是真的!”一個似乎是楚人的男子跳將起來,他怒目圓睜,大聲說道:“此事乃是侍中領新豐令在博望苑之中當著家上和諸位名宿證偽的,還能有假?哼哼……”

楚人移民,在如今的長安人口構成之中,占據了相當大的比例。

所以,他們的聲音還是很大的。

而伍子胥是楚人眼里的英雄、忠臣。

往日里,這個英雄一直被污蔑,如今終于迎來洗清冤屈的機會,如何不叫他們激動?

在楚人們的鼓噪下,相關傳聞立刻在長安刮起了一股旋風。

很快,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左傳諸生編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之事。

就連宮廷里也都有傳聞了。

“這個張子重此舉意欲何為?”蘇文在聽說了這個事情,就跑去問韓說,沒辦法,他是宦官不懂學術。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韓說的臉色也顯得很沉悶,他看著蘇文說道:“蘇公,恐怕情況要變了……”

左傳被證偽后,博望苑里就少了一個與谷梁學派一唱一和,叫囂著主和的派系了。

倘若博望苑里的主和聲音減弱,那么,依照漢家軍隊那些山頭的尿性,說不定就會重新對東宮報以希望。

更可怕的是,經過此事,長孫恐怕就要被那個張子重拉走了。

而那個張子重,曾經獻書陛下。

文字雖然粗鄙,但每一個字都能讓軍隊里那些成天想著軍功的將軍校尉們熱血沸騰。

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事情可就難辦了。

“要不,再加點力氣?”蘇文看著韓說問道:“丞相那里不是急著要抓朱安世來救自己的孫子嗎?咱家去將朱安世趕出來如何?”

上次丞相公孫賀在天子面前拍著胸脯保證了,一定抓到欽犯朱安世,用朱安世來換公孫柔。

天子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反對。

所以,這些天丞相父子將全部精力都放去抓捕朱安世。

但朱安世門路多,聞訊就跑掉了。

當然,蘇文也幫了點忙,所以也知道朱安世藏在那里?

“再等等看……”韓說搖頭道:“現在時機還不成熟……”

“執金吾在盯著這個事情,我們千萬不能暴露在王莽的眼皮子底下……”

要是被王莽瞧出了端倪,這頭天子的惡犬,恐怕就要撲將上來了。

王莽這個人,可與他們不是一路的!

“好吧……”蘇文點點頭,然后問道:“執金吾王莽現在已經將眼睛盯上了江充,我怕萬一……”

“沒有萬一!”韓說起身道:“只要陛下那邊還信任江充,王莽就不敢動他!”

“也是……”蘇文點點頭,但還是有些憂慮,畢竟,江充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韓說與江充的關系,在宮里從來不是什么秘密。

蘇文很清楚,韓說大約是不肯看著江充去死的。

但他是宦官,而宦官從來不會把籌碼壓到一個籃子里,更加懶得去顧忌什么盟友。

死道友不死貧道才是宦官們的行事準則。

所以,才出門,蘇文就冷笑兩聲:“咱家可不想當常融!”

當年常融就是被韓說慫恿著去找太子的麻煩,結果事情沒辦好,反而被天子發覺,直接被拖出宮門斬首了!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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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拐帶太學生

太學之中,張越與劉進被請到了明堂之內,安坐于上首。

董越笑意盈盈的將幾個年輕人帶到了張越面前。

“太學生貢禹……”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有些拘謹的出列,在張越面前俯首敬拜,眼中閃爍著無數星星,就像后世的追星族看見了自己的愛豆一般:“敬拜長孫殿下、張侍中……”

對于貢禹來說,今天在博望苑的見聞,簡直是讓他熱血沸騰,至今依然感覺壯懷激烈。

談笑間,左傳灰飛煙滅。

這就是真正的文人偶像啊!

年輕的貢禹,現在幾乎已經徹底被張越所折服了。

在貢禹眼里,張越就是他的榜樣,未來要成為的對象。

張越聽了,卻是眼皮子一跳:貢禹?久仰大名啊!

話說,當初還用過此子的書簡來喂瑾瑜木呢!結出的玉果,還挺大的!

更關鍵的是,回溯了史書的張越知道,貢禹在未來將官職三公,成為宣帝朝的名臣!

“太學生王吉……”一個年紀比貢禹大個兩三歲,看上去風度翩翩,卓爾不凡的太學生走上前來,恭身拜道:“敬拜長孫殿下、張侍中……”

張越聞言,心花怒放。

王吉?

這是買一贈一嗎?

歷史上,貢禹與王吉可是一對好基友,兩人攜手,留下了成語王陽在位,貢禹彈冠。

不過,他更出名的還是身為昌邑王劉賀的大臣,在劉賀被廢后還能活下來。

簡直是奇跡!

而他能活下來,與他的為人正直有著極大關系。

史書上,貢禹與王吉,都是著名的廉吏。

一身清廉,辦事能力也有。

尤其是王吉,是典型的從基層爬上去的干吏。

他歷任縣丞、縣尉、縣令、郡尉、諸侯王中尉,又轉任博士官,執掌太學。

雖然說話辦事什么的,迂腐了些。

但能力是有的。

而且,現在王吉和貢禹都年輕,三觀是可以塑造的嘛。

“太學生曾勝……”

“太學生楊可……”

“敬拜長孫殿下、張侍中……”

又有兩個年輕學生出列,走到張越和劉進身前長身而拜著。

只是,這兩個人就沒能留名青史了。

大約不是中道夭折就是卷入了什么事情里灰灰了。

畢竟,從現在到未來二三十年間,漢室將動蕩不安。

各個集團紛紛廝殺,倒下的人,數之不盡。

四人齊齊抬頭,并排看著張越與劉進,滿懷激動的拜道:“愿請為張侍中左右幕僚之臣,拾遺補缺……”

張越聽了,高興不已。

這四人中有兩個留名青史的大人物,這含金量,簡直是碉堡了!

而現在,他們卻愿意來給自己當幕僚,光是這份成就感,就已經是爆棚了!

他看了看劉進,問道:“殿下以為如何?”

劉進看著這四個年輕人,當然不無不可。

漢家太學生,任意一個捻出來,都是頂級人才。

整個長安城,不知道有多少公卿,做夢都想要一個太學生去輔佐!

“一切由張侍中決定……”劉進笑道:“孤沒有意見!”

聽著劉進的話,董越臉上都快笑開花了。

長孫與張侍中如此親密!

這意味著,公羊學派的未來,一片光明啊!

“張某何其幸也,能得四位賢達相助,愿與諸君共勉之!”張越立刻起身拜道。

劉進也隨之起身,朝四人禮拜:“孤素德薄,四位俊才不以孤德薄,大義來助,孤謹謝之!”

這也是漢室的傳統。

臣拜君,則君拜臣。

連天子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在公羊學派興盛的今日,天子雖然身為天下之主,萬乘之尊。

但三公九卿的任命,統帥大軍的大將,乃至于地方兩千石都要鄭重的拜之,委托以軍國之事!

這不僅僅是對大臣的尊重,也是對皇權本身的尊重,更是對天下的尊重!

你可以試想一下,一個連兩千石都不尊重的皇帝,會尊重平民百姓嗎?會將天下人的禍福放在心里嗎?

盡管當今,在事實上,其實已經不是很尊重文官了。

動不動就喜歡殺全家。

但表面的形式與傳統,還是要尊重的。

貢禹等四人見了,立刻就長身而拜:“臣等敢不為殿下效死?必盡心竭力,輔佐張侍中,為殿下守牧新豐!”

張越與劉進連忙又拜。

四人也再拜。

于是,就完成了禮儀,從此刻開始,這四個太學生就算打上了劉進和張越的標簽了。

上下關系一確立,四人就自動起身,走到張越和劉進兩側,像臣子一樣低頭垂目,恭身靜立。

張越看著他們的樣子,心里面得意不已。

只是……

新豐縣是一個大縣,有五鄉四十余亭,還有一個縣城,戶口過萬,而且五方錯雜,勢力盤根錯節。

只靠這四個太學生,是難以掌握的。

哪怕再算上已經征辟的趙過、胡建、陳萬年等人,也依舊是捉襟見肘。

況且,四個太學生,頂級的精英文官,就放在身邊當幕僚太浪費了。

張越想了想,就問道:“諸君皆天下之才,在毅身邊當一個幕僚,太屈才了……”

“若諸君不棄,可愿去地方鄉亭,為薔夫、游徼乃至亭里之長?做一任親民官?”張越看著四人問道。

在張越看來,沒有地方基層經歷,沒有具體處理百姓事務,面對面的與百姓交流的經驗的官員。

基本上很難做出什么正確的抉擇。

道理很簡單,你連國家的基層現狀都不知道,就想著做出決策?

那不是拿老百姓和天下當游戲嗎?

四人聽了,都是一楞,連董越都有些不明所以。

太學生,何等金貴!

去鄉亭當薔夫、游徼,甚至亭長里正?

這不是牛刀殺雞嗎?

但張越卻根本不給這四人拒絕的機會,笑著道:“諸君既然不反對,那就是同意了!”

他起身拜道:“君等心系百姓,吾謹代表新豐縣上下黎庶拜之,愿君等日后,恭身下民,察知疾苦,以會己身!”

“吾輩士人,正該如此!”

“所謂,我注詩書,詩書注我,知而行之,行而知之,知行合一!”

董越開始還想勸阻,但聽到后面,卻是一楞。

“我注詩書,詩書注我!”他把玩著這句話,眼睛里滿是小星星,只覺得腦子里仿佛被打開了一扇窗戶。

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知而行之,行而知之,知行合一……”他又咀嚼這句話,小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起來。

似乎大概好像,這兩句話,都足可編成兩本經義了?

與這段話相比,四個太學生去基層亭里鍛煉一下,好像也不無不妥啊!

公羊學派沒有谷梁學派那么輕賤基層官吏。

而貢禹等人,也是聽著這句話,感覺有些熱血沸騰。

年輕人嘛,總是容易被感性所驅動的。

雖然下基層做游徼什么的,確實有些掉價。

但……

為了天下,為了黎庶,為了胸中的道義和理想,似乎,也可以嘗試嘗試啊。

張越看到董越和貢禹等人沒有反對,卻是得寸進尺,對董越拱手說道:“董先生,太學之中諸生,平日皆白首詩書,雖然滿腹經綸,但卻缺乏實際理政經驗,往日若受命為君父,以牧萬民,若因缺乏經驗,而致有所差錯,豈非愧對君父?”

他靠近董越的身側,輕聲拜道:“不如,新豐縣與太學結成一個學習聯盟?”

“往后太學生將肄業之前,皆來吾新豐,當個半年或者一年的地方親民官?”

“如此,太學諸生,既胸有經義,也能熟知地方,未來無論是出仕為官,還是著書育人,皆能胸有溝壑,不至于閉門造車……”

董越聽著,好像似乎有道理啊……

想了想,他道:“此事,吾考慮考慮,不過,縱然吾應允了,陛下那邊……”

張越聽了,拍著胸脯道:“陛下那邊,下官去上書,只要董公這里應允就可以了……”

董越聽了,卻是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師兄,那位曾經威震天下,幾乎被以為是他父親最好的接班人的吾丘壽王。

吾丘師兄無論是學問、人品還是眼光、見識,天下無雙。

可惜……

因為一直在中央為官,缺乏地方經驗,后轉任地方時,竟落入小吏們的陷阱之中,以至被誅。

他父親因吾丘壽王之死,傷心欲絕,痛不欲生,晚年常常嘆息說:吾喪壽王,若仲尼之喪子路,悲乎!悲乎!

在過去,董越將此歸咎為胥吏奸滑,刀筆吏狡詐。

但反過來想想,若當初吾丘師兄能有地方經驗,有基層履歷,就如胡子門下公孫弘師兄一般,胥吏還能陷害他嗎?

這樣想著,董越就道:“如此也好,太學諸生也是該去地方看看,經歷一下,孟子曰: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太學生,國家棟梁,負社稷之望也該勞苦勞苦……”

當然,董越做出這個決定,也有張越的影響在其中。

特別是那一句‘我注詩書,詩書注我’,使他下了這個決心。

有了董越的話,這事情就這么定了。

在太學,他一直說一不二。

張越聽了,高興的就快跳了起來了!

這個事情意義重大!

若能將此事辦成,還成為一個傳統,何愁未來天下缺乏能吏?
時事造就英雄,英雄又會影響時代,要麼勝利,要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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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南信公主(1)

回到建章宮時,夜幕已經降臨。

張越走在宮闕的走廊上,內心猶如沸騰的巖漿一樣炙熱。

因為,只要能夠將這幾日的成果全部兌現,那么,未來的新豐縣,就將成為一個怪物房。

那里,將集結一大批未來的三公九卿。

僅僅是名載青史之上的名臣,就足足有五人之多。

貢禹、王吉、趙過、胡建、陳萬年!

五個人里出了三個御史大夫,一個強項令和一個漢室農家大師!簡直就是恐怖!

而太學生們的加盟,則使得張越可能直接獲得一個具有極強活力和能力的地方基層官僚系統。

這樣的開局,簡直就是天胡開局!

“接下來,就該是去地方上考察了……”張越在心里想著。

作為穿越者,張越很清楚,不下基層,不去看遍地方上的村亭,就不可能對治下的百姓有什么深刻認知。

一個當官的,連自己治下百姓的脾氣、面臨的問題和地方勢力的糾葛都搞不清楚。

那就別想做出什么成績了。

不過,這是一個苦差事。

新豐縣,作為關中大縣,轄區面積差不多一兩百平方公里。

哪怕是乘坐馬車,一個村一個村的看下來,恐怕也需要好幾天時間來考察。

但張越并不想坐車。

坐在馬車里,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

最好的辦法,還是要靠雙腳去走。

最少,也是騎馬而過。

如此,才能知道地方的道路情況、水文和地理,才能知道,哪些地方可以作為修建渠道,哪些地方要想辦法調配資源進行改善。

更重要的是,不這么走一遭,誰會服他?

新豐縣,可不比其他關中縣治。

此地是太上皇生前的故居,縣里百姓也有很多是從高帝的故鄉遷來的。

這些人是劉家的父老子弟,是真正的自己人!

甚至有很多人祖上,就是高帝的山東老兄弟!

雖然時過境遷,所謂的山東老兄弟也早死光了。

但殘留的影響力卻沒那么容易消散。

尤其是劉家歷代天子都會從豐沛選拔子弟,充當宮廷衛士。

這些人在致仕或者退役后,也通常都選擇去新豐定居。

于是,在新豐縣,存留著漢室關中最強大的一個軍功貴族群體。

在關中這個關內不如狗,列侯滿地爬的地方,也算是一個恐怖之所。

天知道路邊的那個衣衫襤褸的老農祖上是不是高帝的親兵?可能一個不小心,打的熊孩子就是太宗皇帝的侍從后人。

在這些劉氏的子弟兵、父老眼里。

張越這個侍中官,大約也就那么一回事。

若不拿出點真才實干與硬朗的作風來,新豐百姓恐怕鳥都不會鳥他這個嘴上沒毛的黃毛小子。

所以,想要服眾,想要百姓聽從你的指揮。

靠法令、政策和宣傳,作用不大。

唯一的辦法,就是下基層,就是去與百姓面對面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讓他們接受你。

這樣一邊走,一邊想,猛的沒注意,一個小小的身子,撞到了張越腿上。

張越一低頭,發現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裙子,撞到張越后,臉色有些慌張,也有些惶恐,仿佛有什么惡人在追她一樣,她立刻爬起來,扯著張越的褲腿,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楚楚可憐的看著張越,卻是沒有說話,只是慢慢爬起來,藏到張越身后,滿眼祈求、哀憐。

“你是何人?”張越蹲下身子,問著小姑娘。

走廊的宮燈的油光,照亮了這個小姑娘的臉頰,雖然有些灰塵粘在臉頰上,但小臉粉雕玉琢,白凈無暇,一雙眼睛更是格外的雪亮。

她非常惶恐的緊緊的抓著張越的褲腿,對著張越拼命的搖頭,似乎很害怕。

張越見了,也很奇怪。

這建章宮可不是什么隨隨便便的地方。

按道理來說,能生活在這里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有著來歷。

特別是像這么小的小姑娘。

“您是哪位夫人的公主?”張越試探著問道。

當今天子雖然兒子只得六個,但公主卻有著數十。

幾位年紀大的公主,現在甚至都當奶奶了。

但年紀小的,也有幾位類似小姑娘這樣的年紀的。

聽到公主兩個字,她更害怕了,緊張的小手都在抖,但卻沒有放棄抓緊張越褲腿的小手。

張越嘆了口氣,湊近一些,安撫道:“別怕,別怕……”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這個小姑娘的手臂上,滿是青紫色,顯然這是被人打成這樣的。

張越有些不能理解了。

這么小的一個小女孩,還是能在這建章宮里走動的,誰會這么折磨她?誰又敢去折磨一個疑似公主?

就在這時,遠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十余盞宮燈被人提著,急匆匆的走來。

小姑娘見了,害怕的身體都在發抖。

“那個小賤、人躲到那里去了?”一個怒氣沖沖的婦人尖叫著:“給本宮搜出來!”

小姑娘聽到這個聲音,嚇得連氣都不敢喘了。

張越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顯然,這個小姑娘是遭遇了家暴。

大約是被她母親或者其他什么親人折磨的只能逃命,正好遇上了自己。

講道理,張越不該摻和進宮廷的事情里。

只是……

若放手的話,這個小姑娘不知道該受到怎樣的折磨?

自己的良心何安?

但,插手進來的話……

劉氏宮廷內部的事情,從來復雜而混亂。

殘忍之事,層出不窮。

宮廷之中夭折和溺死的皇子、公主,不計其數。

只是……

望著小姑娘絕望而哀傷的雙眼,張越忽然想起了在家里的柔娘。

若柔娘遭此厄運,我當如何?

沉吟半響,張越抱起小姑娘,飛快的閃入一條小巷子中,然后大步向前。

小丫頭死死的將小腦袋埋進張越的胸膛里,閉著眼睛,身體瑟瑟發抖。

直到那些提著宮燈的人遠去,那婦人的聲音再也聽不到,才敢睜開眼睛,看著抱著自己一路前行的這個大哥哥。

“謝謝……”一聲細不可聞的聲音從她嘴里吐出來,聲音婉轉清脆,好似黃鸝鳥。

張越聽了,心中一暖,拍拍她的小腦袋,道:“不客氣!”

一路將她抱回自己的那棟小樓,早就等候在門口的宦官們,見到張越回來,紛紛跪下來拜道:“侍中回來了……方才郭公遣人給侍中送來了石渠閣中的一些堪輿,放在堪輿室中……”

然后,他們就看到了張越懷里,抱著的那個小姑娘。

腦袋頓時深深的低了下去。

“南信主……”有人輕聲驚呼,深深的頓首。

“南信主?”張越看著自己懷里的小姑娘,眉毛微微皺起來。

“是黃婕妤所生的公主……”一個知道內情的宦官湊到張越面前,說道:“太初二年所生,黃婕妤本來很受寵,但懷上公主后,恰好陛下新得鉤弋夫人,故此不再得寵……”

話說到這里,張越如何不明白?

因為生下了公主,而非皇子,更因生下公主而失寵。

所以遷怒于此。

宮廷中人的邏輯,總是如此瘋狂和畸形。

就像先帝之時,臨江哀王的生母粟姬,因為憤恨館陶長公主給先帝拉皮條,于是生生的將館陶主的聯姻之意往外推,終于導致了館陶主倒向王夫人,直接造成粟太子被廢的悲劇。

更夸張的是,這位粟姬據說曾經在先帝生病時,以為自己將要成為太后,竟脫口而出,痛罵先帝‘老狗’。

可以說是坑兒子沒商量!

再往前推,呂后在位時,戚夫人甚至被呂后做成人彘,還拿去給惠帝看,將惠帝嚇得精神不正常,很快就駕崩了。

這漢宮之中,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小姑娘卻是緊緊的抓著張越的衣襟,生怕張越放手,她將腦袋死死的藏在張越胸口,不肯抬頭。

顯然是恐懼和害怕至極。

“公主不用害怕……”張越懷抱著她,輕聲撫慰著:“臣會保護好公主的……”

既然都已經救下來了,張越自然早就知道要面對什么?

不過一個失寵的妃嬪,不足為懼。

更何況,她虐待公主,恐怕也不敢聲張。

想了想,張越叫來兩個宮女,吩咐道:“去收拾出一間房子出來,給小公主準備沐浴衣物……”

他又對其他人道:“無論何人問起,都不可透露南信主在本官這里的消息,膽敢外泄者,那就去居延勞軍吧!”

眾人聽了,紛紛頓首拜道:“諾!”

宮里面的人,趨炎附勢的很,在天子寵臣和一個失寵的妃嬪之間,大家當然知道怎么選擇。

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跟著張侍中啊!

“你……”張越走到一個宦官面前,對他吩咐:“去給我去請郭公過來……”

若是如今天子在建章宮,張越自然直接過去就可以了。

但天子不在,他就只能通過郭穰去報告這個事情了。

“諾!”那宦官恭身拜道。

這時,懷里的小公主才敢悄悄的探出頭來,慢慢的睜開眼睛,看著抱著自己的這個大哥哥。

她不知道,這個大哥哥在宮里面的地位。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自己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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