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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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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吳老狼] 回到大明當才子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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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5 23:57:1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九十七章 蝴蝶翅膀

“弟兄們,加把勁,把事情辦完了,指揮使大人賞錢請咱們喝花酒啊!”肆無忌憚的叫喊聲中,成群結隊的五城兵馬司士兵推著一輛又一輛的裝滿人頭的板車,笑嘻嘻的衝進侯恂府大院,把板車上的人頭傾倒在地,逐漸在侯恂府后院前院堆起小山,嗆人的石灰味道彌漫數條街道,街道上看熱鬧的京城軍民百姓和文武官員也越來越多,人山人海,笑聲罵聲和驚叫聲不絕于耳。

隨著人頭山越來越高,几乎與侯府大堂的房梁齊平,開始還上躥下跳阻攔士兵傾倒人頭的侯恂也不叫了,也不嚷了,而是張大少爺面前,指著張大少爺的鼻子全身顫抖著吼道:“張好古,你狠!我記住你了,記住你了,今天的事,我一定要參你!參……。”侯恂的話還沒叫完,張大少爺已經狠狠一拳揍在他鼻子上,打得侯恂滿臉開花,口鼻出血,張大少爺又是一腳踹在侯恂小腹上,把侯恂踹出半丈多遠,一屁股坐在一堆人頭上。

“張好古,你敢打我?我是朝廷命官,你竟然敢打我?”侯恂捂著流血的鼻子殺豬一樣慘叫起來。張大少爺則冷冷的說道:“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你是文官,我也是文官——大明有史來文官打架的事還少了,我為什麼就不能打你?又觸犯了那條王法?”——張大少爺這話雖然有些强詞奪理,但也不是毫無道理,大明官員在金鑾殿上打架,打死人的事情都發生過好几起,倒也不算什麼過不去的大罪。

“張大人,請你冷靜……。”陳新甲硬著頭皮上前,想要勸說張大少爺收手。不曾想張大少爺把三角眼一鼓,喝道:“閉嘴,再羅嗦一句,我連你也打!”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陳新甲全身一顫,趕緊又把腦袋縮回去。那邊曹于汴則壯著膽子說道:“張探花,我們也知道侯大人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可是他是御史,有資格風聞言事,也有資格調查你究竟有沒有殺良冒功,你何必把事情弄得這麼大?”

“我這不是讓他查了嗎?”張大少爺陰陰的打斷曹于汴,又指著那堆成小山一般的人頭冷哼道:“為了配合你們御史調查我有沒有殺良冒功,我把人頭全部送來這里。讓侯大人一顆顆一具具的看過清楚,曹大人你如果有興趣,我也可以請五城兵馬司的弟兄把人頭送到你的家里,讓你一顆顆的檢查仔細。沒事,我不急著向朝廷請功。”

“不,不了。”曹于汴嚇了一跳趕緊拒絕,他可不想讓張大少爺又把這十几万顆人頭堆到他家里去。這時候,曹于汴忽然發現工部主事徐爾一也到了現場,正站在人群里看熱鬧,陳新甲忙過去擠進人群,向徐爾一鞠躬行禮說道:“徐大人,你和張大人的岳父熊廷弼大人是好友,張撫台肯定買你的面子,請你出面替侯大人求几句情如何?”

“別找我。”徐爾一一口拒絕,又憤怒指責道:“看看你們做這些爛事,張好古是那種殺良冒功的人嗎?你們能做出這樣的事,就不許張好古發發火?我為什麼要替你們去擦屁股?”

“可,可是。”陳新甲還想懇求。徐爾一則冷冷的說道:“陳大人,我勸你一句,這事你牽涉得不深,該縮頭就縮頭了,別再伸臉出去給張好古打了!哼,竟然派人混進屠奴軍營地刺探軍情,張好古沒有乘機栽贓你們一個盜竊軍機,就已經夠忍讓了。”陳新甲苦笑,再不敢開口懇求徐爾一,也不敢再走回堆滿人頭的院子中間。

也不是沒有敢出面說情的,至少鄒元標之子鄒德淇聞訊趕到現場后,仗著已經過世的老爸鄒元標給張大少爺祖父寫了一張墓志銘的交情,就上前替侯恂求情道:“張撫台,得饒人處且饒人,侯大人做得不對,你上表參他就是了,我也可以上表替你參他,可是你把這麼多人頭堆到侯大人家里,這未免太過了。”另外一個匆匆趕到現場的朱純臣也勸道:“張大人,給侯恂一點教訓就是了,上次我參他動搖軍心,皇上已經把他降了兩級,你也算出了一口惡氣了,算了吧!再這麼鬧下去,對你也不好。”

“朱國公,鄒年兄,我算了容易,可我怎麼向弟兄們交代?”張大少爺怒氣衝衝的說道:“為了征討科爾沁韃靼,我的弟兄二十七天殺進草原兩千多里,趴在馬背上睡覺,躲在馬肚子底下過夜,捧著草料喂馬,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殺敵!吃的是來不及烹煮的帶血牛羊肉,沒有一點鹽的生煮馬肉,喝的是現擠出來的馬奶,甚至戰馬拉出來的馬尿,多少弟兄因為飲食太差,患上了雞盲眼,上吐下泄拉肚子?多少弟兄是帶著傷衝進敵營,和韃靼浴血奮戰?可這個姓侯的躲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摟著十二三歲的小婆娘睡嫩的,等仗打完了又跳出來污蔑我的弟兄們殺良冒功,偽報戰功!我今天如果不替弟兄們討回這個公道,替弟兄們討回一個清白,我怎麼對得起那些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又有什麼資格命令他們去西討亂賊,東征建奴?”

朱純臣和鄒德淇一起啞口無言,那邊匆匆趕來的劉若宰和余煌則勃然大怒,一起叫嚷道:“張兄弟,你等著,我們馬上上奏章彈劾侯恂,替你把這個公道討回來!也替浴血奮戰的屠奴軍將士,把這個公道討回來!皇上和九千歲要是不准,我們就帶著大理寺和翰林院的言官御史到午門跪奏,不把侯恂這個奸臣賊子扳倒,誓不罷休!”說著,劉若宰和余煌還真找來筆墨,當場書寫彈劾侯恂的奏章。

人頭越堆越高,越堆越高,那邊看熱鬧的百姓也越來越多,把侯恂府附近的几條街道擠得是水泄不通,說什麼的都有,但大部分京城百姓都對侯恂破口大罵,譴責侯恂無事生非,橫加污蔑保衛了京畿百姓安全的屠奴軍將士。京城里大小衙門的主事官員和六部堂官都先后到場,不過包括張大少爺的座師吏部尚書張瑞圖和侯恂好友戶部尚書馮銓在內,都是沉默不語,不敢出面勸阻張大少爺,只是暗暗派出人手進宮,去向唯一能制住張大少爺的魏忠賢稟報,可是信使派出去了十七八個,魏忠賢卻死活不見露面,就象還不知道這件事一樣。

終于,當最后一車人頭倒進侯府院子里時,侯恂宅院之中也已經堆起一座四丈多高的人頭山。張大少爺先滿意的點點頭,這才向被仆人攙著的侯恂獰笑道:“侯大人,我們屠奴軍斬獲的人頭全在這里了,你一顆一顆的慢慢檢查吧,人頭的頭發、耳朵和胡子,一定要全部檢查到,看看我的弟兄到底有沒有殺良冒功。沒事,你慢慢查,我不急。”

侯恂喘著粗氣,一雙金魚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全身顫抖著象在打擺子一樣,侯恂想扑上來和張大少爺拼命,可是肯定打不過,侯恂又想馬上上表,彈劾張大少爺一個持功驕狂的罪名,可是侯恂又非常清楚,以張大少爺背后的靠山,自己就是上一百道奏章,也休想傷到張大少爺一根毫毛。忽然間,侯恂又開始恨上了自己的得意門生,喜峰口大捷自己被官降兩級之后,本來自己只要夾著尾巴做人,別再去招惹張大少爺,張大少爺未必會對自己趕盡殺絕,可就是因為聽信得意門生的以己度人之見,認為張大少爺的變態戰績是偽報,侯恂才又招惹上了這個瘟神,把自己逼到了如今的尷尬境地。

“小猴崽子,鬧騰夠了沒有?”這時,魏忠賢那熟悉的公鴨嗓子聲音終于傳來,說話間,魏忠賢領著一隊錦衣衛和一個張大少爺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背著手走進了堆滿了人頭的侯恂府。先看看堆起四丈多高的恐怖人頭山,魏忠賢這才向張大少爺笑罵道:“猴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侯大人又怎麼招惹到你了?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親爹,我……。”張大少爺張嘴就想告狀。魏忠賢卻揮揮手,示意張大少爺不要說話,又轉向侯恂笑眯眯的說道:“侯大人,你也太過份了,咱家這個小猴崽子剛剛出生入死回來,你就在背后給他下絆子,說咱家這個小猴崽子是殺良冒功。皇上的意思,本來是讓你親自到兵部去檢查小猴崽子上交的人頭,免得其他的將領官員說朝廷一味包庇這個小猴崽子。既然小猴崽子已經把人頭都送到你這里來了,那就省事了,你一個一個人頭的檢查吧,看看咱家這個小猴崽子到底有沒有殺良冒功——如果沒有的話,侯大人你順便把這些人頭送到兵部去,讓兵部給咱家這個小猴崽子統計戰功。”

“什麼?讓我把人頭送到兵部去?”侯恂鼻子差點沒氣歪了,張大少爺把人頭送來惡心自己就算了,末了還要自己把人頭送到兵部去——欺負人也不是這麼一個欺負法吧?魏忠賢笑著點頭,答道:“不錯,就辛苦侯大人一下了。還有啊,這事從開始到現在,短短兩個時辰里,已經有九十多道奏章送進了內閣,彈劾侯大人刺探軍機,污蔑為了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屠奴軍將士,動搖軍心士氣,皇上讓咱家問問你,你是自己上表請罪請辭呢?還是把你交給三法司治罪?”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明白,皇帝既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其中肯定少不了魏忠賢的挑唆慫恿——本來這件事中,侯恂確實有錯,但張大少爺的過錯也不小,但魏忠賢只收拾侯恂卻包庇張大少爺,倒也把張大少爺偏袒到了十足。那邊侯恂則勃然大怒,跳起來叫道:“要我上表請罪請辭?那張好古呢,他把這麼多人頭堆到我家,砸了我家的院牆還打了我家的人,怎麼就不讓他請辭請罪?”

“給臉不要臉!”魏忠賢獰笑一聲,向旁邊的那個陌生中年人一努嘴,那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會意,馬上捧出一道聖旨喝道:“有聖旨,都察院御史侯恂跪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都察院御史侯恂舉止荒唐,污蔑大明功臣于先,中傷有功將士于后,且有盜竊軍機嫌疑,居心叵測,著即將侯恂全家發配貴州充軍,所有家產,一律抄沒國庫充公,以正國法!欽此!”

“全家發配貴州充軍,全部家產查沒?”魏忠賢下手如此之重,張大少爺也有些吃驚。旁邊看熱鬧的文武百官也都個個臉上變色,看到張大少爺身上目光中也多了不少敬畏。魏忠賢則冷哼一聲,向張大少爺招手說道:“小猴崽子,走吧,這里的事交給別人去辦,咱家還有事和你商量。”張大少爺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安排了吳六奇和吳三桂等人出城回營,這才跟著魏忠賢和那中年男子走出人群,揚長而去。

很是出乎張大少爺的意料,上轎的時候,魏忠賢不僅把張大少爺叫進了自己的大轎,還把那個張大少爺從未見過的中年人也叫進了大轎,和張大少爺分別坐在魏忠賢兩側。看到張大少爺那驚訝的神色,魏忠賢笑道:“小猴崽子,很奇怪吧,咱家這頂轎子,文武百官里面只有你一個人坐過,現在又多了一個人,知道他是誰不?”

“孩儿不知道。”張大少爺老實搖頭。那相貌頗為英俊的中年男子溫和一笑,操著一口貴州口音自我介紹道:“張探花,下官馬士英,竊居大同知府一職,久仰探花郎大名,只恨無緣得見,今日得見探花郎尊容,果然相貌堂堂,敢做敢當,下官今生無憾矣。”

“馬士英?你是馬士英!”張大少爺吃驚得都在轎子里站了起來。馬士英也沒想到張大少爺反應這麼激烈,忙笑著答道:“不錯,下官正是馬士英,莫非探花郎也聽說過下官的名字?”可是接下來,張大少爺的動作卻又讓馬士英和魏忠賢和大吃一驚——素來以目中無人著稱的張大少爺竟然向馬士英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嚇得馬士英也是站了起來向張大少爺單膝跪下還禮,驚訝說道:“探花郎,你是巡撫,我只是一個知府,尊卑有別,下官怎麼敢當你的大禮?”

“馬大人,我非你之職,而是敬你之德,敬你的骨氣。”張大少爺難得說一句真心話。馬士英又是一楞,搞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事,竟然能讓閹黨頭號大紅人張大少爺這麼尊敬自己。那邊魏忠賢卻開心大笑,“好,好,開始咱家還擔心你們面和心不和,不會齊心協力的給咱家辦事,現在看來,咱家是多余操心了。”說著,魏忠賢又往馬士英一指,向張大少爺笑道:“猴崽子,知道馬大人為什麼有資格坐咱家的轎子麼?因為他和你一樣,都給咱家爭氣,都把咱家交代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給咱家長了面子。”

經過魏忠賢的仔細解釋,張大少爺這才明白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自去年陝西農民起義爆發以來,陝西周邊的州府紛紛告急,被起義軍打得躲在城里不敢出來,坐視起義軍蔓延擴大,丟土失民,大同巡撫張翼明更是躲進了大同堅城里不肯出來,倒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馬士英親自領軍南下,接連多次打退妄圖流竄進大同境內燒殺搶掠的起義軍,使起義軍不敢邁進大同一步。末了,原本在閹黨中極不起眼的馬士英又自告奮勇,主動挑起了試行攤丁入畝的重任,並且取得了一定的成績,緩和了不少大同境內的階級矛盾,也有效減少了貧苦農民的負擔,所以魏忠賢才格外賞識這個閹黨新秀,在馬士英主動提出入京述職時一口答應,並且給予了馬士英和張大少爺一樣的特殊待遇——和魏忠賢坐同一頂轎子。

“馬大人果然是我大明罕見的能臣干吏。”聽完魏忠賢的介紹,張大少爺先是贊嘆一句,又試探著建議道:“親爹,象馬大人這樣的能臣,只讓他干一個知府,是不是太委屈了?”

“是委屈了一些。”魏忠賢點點頭,又哼道:“不過馬大人那位上司大同巡撫張翼明,倒是讓咱家十分失望,亂賊打到大同邊境,他竟然敢當烏龜躲進城里,還下令軍隊不得出城作戰,只准死守城池——如果不是瑤草頂著他的命令領軍主動出擊,大同府能有今天的局面嗎?”說罷,魏忠賢又轉向馬士英說道:“瑤草,好好干,過了這几天,咱家就向皇上請旨,讓你和張翼明對調位置。”

“卑職叩謝九千歲,九千歲提攜之恩,卑職沒齒難忘。”馬士英不敢怠慢,趕緊離座向魏忠賢磕頭致謝——那恭敬模樣,比張大少爺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魏忠賢則哈哈大笑,很是得意自己手里一下子涌現出兩個青年才俊。

說話間,魏忠賢的大轎已經回到了承天門前,魏忠賢向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吩咐道:“猴崽子,你最好還是暫時不要進宮,皇上那邊咱家替你擔著——哼,敢污蔑咱家的屠奴軍殺良冒功,找死!你和瑤草先在這里侯著,咱家進宮交旨,一會咱家帶你們回府,給你們接風洗塵,順便議議攤丁入畝的事。”張大少爺和馬士英一起拱手恭敬答應,魏忠賢這才大笑著走進宮門。

魏忠賢進宮之后,張大少爺拉著馬士英走到金水橋旁的僻靜處,剛想問問馬士英推行攤丁入畝的各種情況,馬士英卻搶先開口問道:“探花郎,你是不是認識一位名叫紅娘子的姑娘?還給了她一面東廠的腰牌?”說著,馬士英伸手入懷,從貼肉處取出一面東廠腰牌,攤手遞到張大少爺面前。

“不錯,是我給紅娘子那面東廠腰牌。”張大少爺一眼認出那面腰牌,又驚訝問道:“馬大人,這面腰牌怎麼在你手里?”

“紅娘子姑娘拿著這面腰牌來找了我,要下官幫忙救出她被惡商威脅的父母家人。”馬士英沉聲說道:“不敢欺瞞探花郎,下官此次進京述職,表面上是稟報試行攤丁入畝的情況,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張家口那幫商人!而事情的起因,則是因為你交給紅娘子姑娘這面腰牌!探花郎,敵人太過强大,我需要你和九千歲的協助,請你務必向下官伸出援手。”

正當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在金水橋旁密議的同時,侯恂府這邊的事情也進行到了尾聲,侯恂全家被錦衣衛按圖索驥全部逮捕,打入囚車暫時關進天牢,遼東巡撫派來協助侯恂調查屠奴軍戰功真假那個心腹也被打入了囚車,同樣暫時關進天牢。但他並不是侯恂家人,又有軍籍在身,錦衣衛對于如何處置他倒有些為難。到了最后,倒是陳劍煌決定道:“要不這樣吧,既然他有軍籍,那干脆把他發配到陝西去充軍,讓陝西那幫亂賊去收拾他。”

“好,那我就擬文了。”陳劍煌手下的錦衣衛經歷答應,在公文上寫道:“茲將人犯一名發配陝西充軍,人犯姓名:左良玉……。”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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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6 00:22:4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二奸聯手

“紅娘子姑娘,是在八月十六那天拿著東廠腰牌去大同知府衙門找下官的。”乘著魏忠賢還在宮里復旨,馬士英向張大少爺介紹起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時衙役向下官稟報的時候,下官很是奇怪,因為據下官所知,東廠之中似乎並沒有女差人,還差點誤會紅娘子是假冒。還好,紅娘子姑娘又說過這面腰牌是探花郎你給她的,下官知道探花郎你素來以清正廉明和大公無私著稱,知道其中必有大事,這才放下心來,單獨接見了紅娘子姑娘。”

“這家伙是在罵我?”張大少爺難得有些臉紅,心說我也算清正廉明和大公無私,這世上就沒有貪官了。那邊馬士英則繼續說道:“見面之后,紅娘子姑娘告訴我,說是她的父母親人,被張家口王記商號以雇工為名,扣押在了王記商號大同分號的一個倉庫里,並以此為要挾,逼著紅娘子姑娘和王記商號的商隊北上草原,說是要把紅娘子姑娘送給北方的一個貴人,紅娘子姑娘假裝答應,但提出一個條件是見父母親人一面,否則她寧死不從,這才知道了她的親人下落。到了大同見到父母后,紅娘子姑娘又乘機逃出王家監視,拿著探花郎你給的腰牌到我的知府衙門求救。”

“你救出她的父母家人沒有?”張大少爺擔心問道。馬士英點點頭,答道:“下官聽完紅娘子姑娘的敘述后,馬上派出兩百兵丁,以緝私為名讓紅姑娘帶路找到了那個倉庫,並且成功解救出了紅娘子姑娘的全家——只是讓下官做夢也沒想到的是,就在那個倉庫里,下官的士兵竟然發現了兩百引沒有官府戳記的私鹽!還有一万五千斤沒有在官府登記備案的茶磚!”

說到這里,馬士英壓低聲音說道:“探花郎,你也知道,邊市走私猖獗,下官雖然身為大同知府,理當稽查走私,可也是屢禁不止,只能是睜只眼閉只眼,抓大的放小的,但六万斤的私鹽和一万五千斤茶磚,絕對已經不是什麼小案子了!所以發現這些違禁物資后,下官不敢怠慢,趕緊下令查封王記商號的這個倉庫,又讓差役捕拿王記商號大同分號的掌櫃歸案,准備拷問口供,順藤摸瓜更進一步揪出幕后真凶。可是讓下官沒有想到的是,下官這邊剛封了庫房,前腳剛把案犯抓進衙門,后腳……。”

“后腳你的頂頭上司,大同巡撫張翼明就來說情,讓你放王記商號一馬,對不對?”張大少爺臉色陰沉,冷哼道:“說不定還跑不掉宣大總督張朴、宣大巡撫張素養和宣府巡撫秦士文,或許山西巡撫耿如杞和宣府總兵楊應瑞,也都來向你說情。”

“探花郎你怎麼知道的?”馬士英大吃一驚,答道:“不錯,這些人確實都來找我說情了,有的是寫信,有的干脆是親自來到大同,象宣大總督張朴張大人,他的治府是在陽和(今山西陽高),平時一年難得來几次大同,這次他竟然也親自來了,說是王記商號溝通關外,是兵部采買戰馬的重要助手,不能輕動,要我以大局為重,放王記商號一馬。我的頂頭上司張翼明,還給了我一千五百兩銀子,說是受人所托送給我的。”

“大同總兵渠家禎呢?他有沒有找你說情?”張大少爺又問了一句。馬士英搖頭,低聲答道:“渠總兵為人正直,抵擋亂賊侵入大同的戰斗中,很多血戰都是他親自打的,和下官關系很好,他沒有牽涉進這件事。”

張大少爺點點頭,知道馬士英沒有說謊——通過宋金和肖傳動用東廠密探秘密調查張家口八大商號的過程中,張大少爺早就留意到渠家禎沒有牽涉進這個案子了。張大少爺又問道:“這麼大多人找你說情,你最后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處理?”馬士英苦笑一聲,低聲說道:“張朴、張素養和張翼明三位張大人,都是直接管著我的頂頭上司,我上奏朝廷的奏本都要從他們手里經過,我還敢說什麼?沒辦法,我只好一邊秘密釋放了紅娘子姑娘全家,一邊收了銀子,拆了封條,把貨物還給王記商號,又當著張翼明的面,銷毀了這個案子的所以記錄和證據,這才把他們安撫下去。——不過下官不敢欺瞞探花郎,下官也留了一手,把案卷和口供都悄悄謄錄了一份,以備日后所需。”

“你做得很對。”張大少爺很是欣賞馬士英的處事手段,沉聲說道:“我倒不是鼓勵你包庇走私禁物的惡商,只是你的上司下屬都靠不住,强行調查下去,只會害了你自己的性命。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該退讓的時候,是得暫時退讓一下。”

“多謝探花郎理解下官的苦衷。”馬士英感激一記,又說道:“不過下官也只是表面上退讓,暗地里,下官秘密派心腹趕往王記商號總號所在的張家口,以經商為名暗中調查王記商號的底細,只是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在張家口,暗中向關外各種違禁物資的商號絕非王登庫一家,而是有八大家!這些商號以經商為名,不僅肆無忌憚的向關外韃靼部落走私糧食、茶葉、布匹、鹽巴和武器等違禁物資,還大量走私牛羊馬匹入關售賣,偷逃賦稅,給大明朝廷造成了難以想象的賦稅損失!更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這些商號根本不是什麼黑夜之中悄悄走私,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的公然走私,沒有官府戳記的各種違禁物資,可以自由出入張家口的長城關口,不交稅,不檢查,根本就沒人管,簡直就是無法無天,明火執仗!”

“更讓下官想不到的,還在后面。”馬士英臉色益發陰沉,語氣凝重的說道:“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下官派去張家口調查的人,在給下官兩封書信之后,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徹底失去了音信。又沒過几天,下官忽然又收到了朝廷少傅、都御史崔呈秀大人和戶部堂官馮銓馮大人的書信,書信里除了例行的查問公務之外,或多或少的都提到了張家口邊市的重要性,暗示下官不要去碰張家口那些商人。除此之外,朝廷六部和司禮監,或是堂官,或是侍郎,或是秉筆,都是忽然和下官有所接觸,言語書信之中,也都提到了張家口邊市,暗示警告下官——下官這才知道,我這是捅了一個大馬蜂窩,惹上大麻煩了,我派去張家口的人,只怕也已經是凶多吉少了。”

“馬大人,你確實是捅了馬蜂窩了。”張大少爺點頭,微笑說道:“也虧得馬大人你在鎮壓陝西賊亂一事中表現突出,獲得九千歲的賞識和垂青,否則的話,這些人只怕連警告都懶得警告你,直接就把你一擼到底了。”

“下官也是這麼想。”馬士英垂頭喪氣的答道:“這些人既有九千歲的親信,也有東林黨的官員,還有皇親國戚,個個位高權重,要捏死下官,簡直比捏死一只螞蟻還要容易。所以下官沒辦法,只好又一次退讓,不敢再派人去追查這件事。”

“你真正怕的人,是九千歲吧?”張大少爺微笑說道:“崔呈秀和馮銓是出了名的死對頭,他們聯手向你施壓,你能不害怕他們的背后還有九千歲?所以你才請旨進京述職,暗中試探九千歲的口風,如果背后還真的九千歲,你恐怕就不只是不再調查那麼簡單了吧?”

“探花郎果然料事如神,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馬士英也不隱晦,直接就低聲說道:“實不相瞞,如果這件事后面,真的站著九千歲,那下官這個官也不敢當了,隨便找個借口就告病還鄉,躲回貴陽老家去暫避風頭,免得將來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為什麼又相信我呢?”張大少爺凝視著馬士英的雙眼,笑著低聲問道:“如果我也在背后給張家口那幫商人撐腰,你把這些事情都告訴我,就不怕我殺你滅口?”

“下官相信探花郎。”馬士英微笑答道:“因為紅娘子姑娘曾經告訴過我,她認識你的前后經過,也提起過王登庫曾經打算在你手里買一批新式火槍,加上下官聽說過草原上曾經出現過一批假火槍,所以下官敢相信探花郎,知道探花郎絕對不是那種禍國殃民的蠹蟲!”

張大少爺緩緩點頭,對馬士英的最后一點疑心也隨之散去。沉默良久后,張大少爺忽然握住了馬士英的右手,一字一句的沉聲說道:“瑤草兄,你我聯手,除掉這批禍國殃民的奸商巨蠹!”馬士英大喜過望,忙也握緊了張大少爺的手,毅然點頭,“探花郎,為了大明江山,也為了家國天下,下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具体該怎麼下手,請探花郎指點。”

“首先,我們得搞清楚,九千歲究竟有沒有牽涉進這件事里!”張大少爺沉聲說道:“說老實話,我也擔心九千歲是這幫張家口商人的真正后台,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的難度就太高了。”

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在金水橋旁低聲商議的時候,魏忠賢已經大搖大擺的從皇宮中出來,看到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在這邊言談甚歡,見慣了崔呈秀和馮銓狗咬狗的魏忠賢非常歡喜,笑著問道:“猴崽子,瑤草,在聊些什麼呢,說給咱家也聽聽?”

“親爹,我們在商議給你慶壽的事情。”張大少爺笑著答道:“十一月二十五,是親爹你的六十整壽,我和瑤草兄商量,該怎麼給親爹你賀壽,祝你親爹你長命百歲,壽比南山。”

那邊馬士英一邊暗暗佩服張大少爺心眼靈活,一邊也笑道:“是啊,再有二十几天就是九千歲的大壽,卑職公務繁忙,只怕沒機會到九千歲府上叩壽,所以卑職在請探花郎幫忙,為卑職准備一份賀禮,到時候也好聊表孝心。”

“好,好。”魏忠賢大為歡喜,大笑說道:“你們這兩個猴崽子既給咱家爭氣,又這麼孝順忠心,咱家很高興!你們也別送什麼賀禮了,多把差事辦好,多給咱家爭點面子,咱家就已經很滿意了。”

“親爹,你老德高望重,海內共仰,六十整壽又怎麼能草草了事?”張大少爺連連搖頭,又笑著問道:“親爹,孩儿和瑤草兄商量,到了六十整壽那天,給你置辦一席全牛宴如何?”

“全牛宴?”魏忠賢還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不由好奇問道:“什麼是全牛宴?”

“回親爹,就是用牛身上的四十六處不同部位,做出四十六道滋味不同的牛肉菜肴。”張大少爺解釋道:“這種宴席源自瑤草兄的故鄉貴州,一桌全牛宴,要用三四頭上好黃牛才能做成,每一道菜都是鮮美無比,名貴大氣。孩儿在想,也只有親爹你這樣的身份,才能配得上這麼氣吞山河的宴席。”

“是嗎?”魏忠賢有些動心,又為難問道:“可是在京城里,上那里去找會做這種全牛宴的廚子啊?”

“親爹請放心,京城里是沒有會做全牛宴的廚子,可是張家口有啊。”張大少爺笑嘻嘻的說道:“孩儿早就聽說了,張家口福興樓里,就有一個云南來的回回廚子會做這種全牛宴,只是價格太過昂貴,所以就算在張家口,也只有八個富可敵國的商號掌櫃吃得起。”

“哦,原來是這樣。”魏忠賢點頭,又好奇問道:“猴崽子,你說張家口有八個富可敵國的商號掌櫃,是那八個?比我們京城里的大商號掌櫃都還有錢嗎?”

“咦?”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同時眼中閃過疑惑神色,悄悄交換一個眼色后,張大少爺又含糊說道:“孩儿也是聽說,具体是那八個商號有多少錢,孩儿也不是很清楚,就隨便說說。不知親爹有沒有興趣,如果親爹有興趣的話,孩儿這就派人去張家口,把那個回回廚子請來。”

“算了,咱家也就隨便問問,壽宴的事情,你干娘已經和皇上說好了,到時候派一些御廚去置辦。”魏忠賢一揮手,又吩咐道:“上轎吧,到咱家的家里去,咱家親自給你們兩個猴崽子接風洗塵。”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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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投石問路

推行攤丁入畝的難度,比張大少爺和魏忠賢的想象還要大上不少,大同府下轄四州七縣,馬士英僅是在蔚州和大同、靈台兩個縣推行攤丁入畝,就遭到了當地鄉紳官員的强烈反對,好几次都鬧出民變——也就是當地士紳組織家丁到衙門鬧事,拒不交納賦稅,馬士英的上司和同僚也大都陽奉陰違,不肯協助馬士英鎮壓這些士紳官宦,多虧馬士英得到大同軍隊支持,派兵抓了兩個鬧得最厲害的士紳,魏忠賢也在朝廷上頂住百官壓力,力保馬士英,這才把攤丁入畝的政策執行了下去。而結果也是相當可喜的,一年時間下來,一州兩縣就比往年多收到了兩万多兩銀子的賦稅,同時貧苦百姓的負擔也大為減輕,今年從開春以來,那怕是在青黃不接的春荒季節,這一州兩縣的貧苦百姓都沒有出現暴動,徹底掐斷了大同發生農民起義的苗頭。當然了,代價是吏部多了四十多道彈劾馬士英的奏章存檔。

“不管有多難,一定要繼續推行下去。”聽完馬士英的彙報,魏忠賢當場拍板說道:“而且還要擴大推行攤丁入畝的范圍,明年起,不光大同府的四州七縣要推行,鄰近的山西和宣府也得推行!還有陝西和甘肅那邊,反正稅收不上來,倒不如順勢推行攤丁入畝,做一個空頭人情給老百姓!”

“親爹,陝西甘肅那邊還好說,賊變鬧得這麼厲害,那里的士紳官宦就算想反對也沒這個膽子。”張大少爺陰陰的說道:“可是要想在宣府和山西推行攤丁入畝,難度就比較高了,沒有一個强力的宣大總督去執行攤丁入畝新政,恐怕新政推行下去也只會變成一紙空文,甚至反過來變成害民新政。以張朴以往的表現,恐怕挑不起這麼沉重的擔子。”

“有道理。”魏忠賢緩緩點頭,沉聲說道:“宣大總督這個擔子,重啊!既得防范亂賊東竄,侵擾京畿地區,又得防住北邊的韃靼部落和蒙古林丹,還得力排眾議强制推行攤丁入畝新政,千頭万緒,四面環敵,光靠張朴那個廢物,肯定是不行的。”

說到這,魏忠賢綠豆眼眼珠亂竄,左右打量在場的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張大少爺則坐直了身体,向魏忠賢發出暗示。不曾想魏忠賢目光定格到了張大少爺身上后,遲疑了一下后,卻又把目光移開,含糊說道:“好了,今天就議到這里吧,你們兩個猴崽子都累了,都回去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改天再議。”

“奇怪?宣大總督這個位置,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更有資格去坐?”張大少爺心下納悶,卻礙于馬士英在場不好直接詢問,只得與馬士英起身告辭,留下魏忠賢在后廳中閉目沉思。出門時回頭看到魏忠賢那副愁眉深鎖的模樣,張大少爺甚至還生出了一點擔憂,“難道我今天的試探被老太監識破了,死老太監真和那幫漢奸商人有勾結,所以怕我當上了宣大總督后,對張家口那幫漢奸商人下手,斷了他的財路,所以不想讓我去當宣大總督?”

第二天,十一月初一,明熹宗正式在皇極殿接受張大少爺抓來的蒙古諸台吉朝拜,並且加封奧巴、烏克善和色楞三個台吉為汗,冊封汗位,准允納貢,其他的台吉也獲得了大明朝廷的正式封賜,允許三年一次組隊進貢——但是在使者數目方面有了明確規定。同時明熹宗和魏忠賢也采納了張大少爺的建議,將這些台吉的嫡子扣在京城為質,賜府聚居,學習中華文化,等他們的老爸掛掉再回草原繼位,借以遙控喀喇沁草原和科爾沁草原的蒙古軍隊,並將之划歸遼東督師管轄。——本來也有几個官員建議少掉几個蒙古台吉立威,還好張大少爺這會已經獲得明熹宗和魏忠賢的絕對信任,在張大少爺的堅決反對下,明熹宗和魏忠賢還是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封賞一畢,明熹宗又在乾清宮賜宴,招待張大少爺抓來的這幫蒙古俘虜,席間,色楞向明熹宗畢恭畢敬的磕頭說道:“偉大的大明皇帝陛下,你最忠實的奴仆色楞有一個冒昧的要求,請皇帝陛下恩准。”得到明熹宗允許后,色楞又磕頭說道:“偉大的皇帝陛下,色楞斗膽替全草原的蒙古部落向你懇求,請你允許你在長城邊境多開几個邊市,擴大邊市貿易,讓世代忠誠于你的蒙古部落可以從邊市上購買急需的糧食、鹽巴、布匹、生鐵和茶葉,蒙古草原上的所有蒙古部落,也一定不會忘記大明的恩德。”

色楞說出這話后,其他的蒙古台吉也是紛紛跪求,都是希望大明朝廷能夠多開邊市,擴大貿易規模。通譯把話翻譯過來,明熹宗不由一楞,問道:“怎麼?現在的几個邊市,還不夠嗎?”色楞磕頭答道:“大明皇帝陛下,確實不夠,我們喀喇沁草原的蒙古部落,只能從高台堡、喜峰口、古北口和張家口四個邊市采買糧食,道路遙遠,價格也非常之高,無法滿足蒙古部落的需要,所以你最忠誠的奴仆才斗膽懇求于你。”

“皇上,微臣有一事不明。”在張大少爺的眼色指示下,劉若宰站了出來,拱手問道:“皇上,據微臣所知,張家口邊市主要是針對林丹汗開放,喀喇沁草原的蒙古部落為什麼放著喜峰口和古北口的邊市不去,要舍近求遠跑到張家口的邊市去采買物資?難道張家口邊市的貨物價格,要比喜峰口或者古北口的邊市便宜得多?”

劉若宰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官員啞然,不少人的臉上都有些變色,那邊明熹宗和魏忠賢也是面面相窺,頭一次發現這其中似乎大有問題。見此情景,張大少爺忙咳嗽一聲,站出來說道:“劉大人,你有所不知,自下官去年到薊門上任,在古北口和喜峰口邊市推行了一種糧鹽交易准條制度——相當于出口配額,只有忠于我大明的蒙古部落,才能通過估算他們的人口消耗獲得采買准條,從古北口和喜峰口邊市采買糧鹽茶鐵。所以很多在古北口和喜峰口買不到糧食鹽茶的蒙古部落,也只好舍近求遠了。”

“原來如此。”很有炮筒子風范的劉若宰點頭,又大聲說道:“皇上,魏公公,現在大明北方的糧荒情況也很嚴重,何不讓張家口和高台堡邊市也采取張大人首創的糧鹽交易准條制度,通過估算蒙古各部落的人口消耗發行准條,由司禮監派專人直接管轄,核查發放。這麼一來,既可以保證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日用所需,又可以避免浪費,緩解北方糧荒,豈不是一舉兩得?”

劉若宰此言一出,不知有多少財路可能被斷的官員想要掐死劉若宰——如果管轄高台堡邊市那位巡撫在場,肯定也想掐死劉若宰!也不知有多少蒙古台吉想要掐死色楞,暗罵你色塄沒事提張家口干什麼,這下好了,我們的財路要被你斷了!色楞則面無表情,眼角偷看張大少爺——心說咱們可是說好的,我的糧鹽交易准條雙倍發放!倒是司禮監那幫公公個個雙眼發光,頭一次發現劉若宰原來這麼可愛,恨不得扑上來親劉若宰一口——由司禮監直轄邊市糧鹽交易,不是把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送給司禮監是什麼?僅有張大少爺不動聲色,一雙賊眼只是死死盯著魏忠賢,偷看魏忠賢臉上表情的陰晴變化。

書中說明,在張家口搞出口配額,其實只是張大少爺精心布置的一招投石問路,目的是試探魏忠賢對張家口那幫漢奸商人到底是什麼態度——如果魏忠賢確實是那幫漢奸商人的總后台,那麼肯定會堅決反對這個出口配額制度,免得危及自己的財路。如果頗有大局感的魏忠賢支持這個制度,把肥水引進司禮監的自家田里,那麼不用說,咱們清比海瑞廉比包拯的張大少爺就可以放手大干了,下重手狠狠收拾張家口那幫漢奸晉商,既利國家,又肥自己,那才叫真正的一舉兩得!

“忠賢,你怎麼看?”出乎張大少爺的預料,當明熹宗向魏忠賢問起意見后。魏忠賢反復考慮許久后,不置可否的答道:“皇上,奴婢認為張家口邊市不同于古北口和喜峰口的邊市,因為張家口主要是針對蒙古林丹汗貿易,如果搞這個糧鹽准條,只怕牽涉太大,林丹汗那邊不好交代。所以奴婢覺得,這事情應該仔細商議后再做決定,還有增開邊市一事,也可以一並討論。”

“那好吧。”明熹宗點頭,向色楞說道:“色楞汗王,你的請求,朕和大明朝廷會慎重考慮,你回去靜侯嘉音就是了。”

“色楞謝大明皇帝陛下。”色楞磕頭致謝,笑嘻嘻的站起身來——色楞才不管張家口邊市搞不搞什麼出口配額呢,有張大少爺許諾的雙倍糧鹽准條,色楞巴還巴不得張家口那邊縮小出口和嚴查走私呢!而張大少爺卻万分失望,實在搞不懂魏忠賢到底是考慮全局,還是故意推委,暗中放縱張家口那幫漢奸晉商?再聯想到自己懇求宣大總督一職未得,張大少爺難免更加懷疑——難道魏忠賢和那幫漢奸晉商真的有勾結,所以不許自己對他們下手?

“去他娘的,再試一次!”思來想去,張大少爺暗暗咬牙,決定再煽風點火一把,再試一次魏忠賢的真實態度——如果證明魏忠賢真的和那幫漢奸晉商有勾結,那麼張大少爺也只好暫時退出,等板倒了魏忠賢再向那些漢奸晉商下手了…………

………………

在不少有心人的刻意散播下,劉若宰在乾清宮建議張家口邊市也搞出口配額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距離京城不算太遠的張家口邊市上。聽到這消息,歷史上為建奴入關立下汗馬功勞的螨清八大蝗商破口大罵劉若宰的十八代祖宗之余,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瑩、黃云龍和范永斗這八大蝗商也難得聚在一起,開始討論對策。

“絕對不能讓蠻子朝廷在張家口也搞這個糧鹽交易准條制度!”主持會議的黃云龍一拍桌子,怒吼道:“真要讓蠻子朝廷搞起來了這個制度,我們的生意也就全完了!既限定賣給蒙古草原的糧鹽茶葉數量,還得向朝廷交稅,我們還掙個屁的銀子?”

“聽說魏忠賢那個老太監反對,怕林丹汗這邊不高興,又領兵來打宣大長城。”田生蘭態度比較樂觀,笑嘻嘻的說道:“蠻子朝廷里就是魏老太監一手遮天,只要他不點頭,誰敢來斷我們的財路?”

“小心啊。”靳良玉陰陰的說道:“劉若宰那個山東侉子建議讓司禮監直接主持糧鹽准條制度,這等于是把山那麼高的白花花的銀子送進了司禮監,司禮監那幫閹狗能不動心?他們又和魏老太監朝夕相處,如果那一天魏老太監被他們說動了,那一切就全玩完了。”

其他的几個蝗商紛紛附和,也都擔心司禮監那幫太監被銀子迷暈了眼睛,鼓動魏老太監同意了這個缺八輩子大德的出口配額制度。只有范永斗不動聲色,直到眾人都叫嚷累了,范永斗才慢悠悠的說道:“看來,我們几個有必要親自去一趟京城了。”

“去京城干什麼?”靳良玉試探著問道:“范大掌櫃的,你想讓我們都去探聽探聽風聲?花點銀子打發那幫蠻子官員,讓他們出面阻止?”

“不錯,還有司禮監那幫閹狗,也要收買一兩個為我們所用,免得魏老太監腦袋發昏,真的同意這個制度。”范永斗點頭,又緩緩說道:“還有一件大事,我們也得親自去辦——宣大總督張朴的三年任期就要滿了,以他在任上的表現,要想連任恐怕很難,所以我們得弄清楚下一任宣大總督是誰,未雨綢繆先把他拉過來!只要宣大總督為我們所用,魏老太監就算真的同意搞什麼糧鹽准條制度,我們也不用太過害怕了。”

“不錯,范大掌櫃的果然老謀深算,我贊成。”王大宇頭一個附和。其他的蝗商也個個點頭同意,田生蘭還狂妄的叫道:“我們干脆先用銀子把吏部尚書砸過來,讓他舉薦我們的人出任宣大總督,這樣辦事更方便!”

“田大掌櫃的,你用銀子把吏部尚書砸暈了都沒用。”范永斗冷笑,極是鄙夷田生蘭的不學無术,“象宣大總督這樣的重要職位,吏部尚書說話和放屁一樣沒用!能夠決定讓誰出任宣大總督的,關鍵還是蠻子皇帝和魏老太監!所以這一次,我們還是得再去試一試魏老太監那條路子…………。”

注:明朝的宣大總督,全銜為‘總督宣大、山西等處軍務兼理糧餉’,轄宣府、大同、山西三撫三鎮,通常由正二品官擔任。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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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迷局

張家口距離京城不算太遠,集体決定了到京師探聽風聲和布置下一步計划后,螨清八個蝗商只用了不到三天功夫,就一起抵達京城,為了互相溝通和交換情報方便,八個蝗商又在范永斗的建議下,一起住進了范永斗在京城牛蹄胡同買下的宅院,便于協商對策和保密。

匆匆安頓下來,八大蝗商立即分頭行動開了,或是去尋找八大蝗商在京城的分號掌櫃,了解京城近來的各種情況;或是去拜訪各自熟識的官員,打聽朝廷對糧鹽交易准條制度的最新態度,財大勢雄的范永斗和黃云龍二人則直接來到老相好崔呈秀府前提出拜見,並且在把一套貴重首飾送到崔呈秀愛妾蕭靈犀面前后,獲得了崔呈秀的接見。但身為閹黨頭號智囊的崔呈秀極為忙碌,剛一見面就開門見山的對范永斗和黃云龍說道:“我只給你們一盞茶時間,九千歲的六十大壽要到了,我很忙,有什麼話直接說。”

“多謝崔總憲(都御史)。”范永斗先拱手道謝,然后也不客氣,直接就問道:“敢問總憲大人,聽說朝廷里有人建議,在大明各個邊市都推行糧鹽交易准條制度,不知皇上和九千歲的意思如何?還有朝廷里對此的風聲如何?”

“糧鹽交易准條制度?你們的消息還真靈通,五天前劉若宰剛在乾清宮提起,你們馬上就知道了?”崔呈秀冷哼一聲,答道:“朝廷還沒對這事展開討論,不過司禮監的兩位李公公和東廠的宋公公都十分支持,沒少在九千歲面前鼓動此事。但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張家口不比喜峰口和古北口,牽涉到了蒙古林丹,九千歲現在還很猶豫,司禮監兩位李公公又提出了新的建議,建議九千歲派使者去草原上和林丹聯絡,講明其中的關系和利害,征求林丹的意見再做決定,以示大明朝廷對盟友的尊重。”

“征求林丹汗的意見再做決定。”黃云龍松了一口氣,笑道:“看來這事肯定是搞不成了,林丹汗同樣受糧荒困擾,肯定不會同意這個制度的。”

“那可不一定,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了。”崔呈秀冷笑起來,哼道:“托你們的福,張家口邊市售賣到關外的糧食茶葉和鹽巴這些東西,只有一小半賣到了林丹汗手里,如果林丹弄明白了剩下那一大半糧食、生鐵和布匹的去向,只怕不僅不會反對糧鹽交易准條制度,反過來還要支持和擁護大明朝廷搞這個制度吧?”

被崔呈秀這麼一提醒。黃云龍和范永斗臉上的肌肉馬上都抽搐了一下——他們可是太清楚林丹和建奴的之間的惡劣關系了,如果有一個借大明朝廷之手削弱建奴的機會,林丹恐怕會舉起雙手雙腳贊成!稍微遲疑了一下,范永斗趕緊又問道:“總憲大人,那麼你能不能給幫一個忙,替草民們引見一下,讓草民們能夠拜見一次九千歲?”

崔呈秀不說話,范永斗會意,趕緊又從懷里掏出厚厚一疊銀票,放在茶几上輕輕的推到了崔呈秀面前,崔呈秀瞟了一眼那疊銀票,這才說道:“好吧,我盡力替你們安排一下,但九千歲的六十大壽就要到了,投降大明的蒙古諸王爺也在京里等著安排,還有屠奴軍的立功將士也等著接受封賞,各種事情堆積如山,九千歲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也只是能試一試,辦不成可別怨我。”

“有總憲大人這句話就行了,這世上,總憲大人你辦不到的還真不多。”范永斗滿臉堆笑的答應。崔呈秀大模大樣的把銀票揣進懷里,站起來說道:“好了,我也該去九千歲府里拜見了,把你們住的地方告訴我的管家,回去等消息吧。還有,我再奉送給你們一句警告——最近這段時間給我收斂點,別再明火執仗的把糧食鹽巴賣給那些不聽話的韃靼部落,宣大總督就快換人了,小心別讓新總督上任的三把火燒到你們頭上!”

“總憲大人,張憲台確定要調任了?”和張朴勾搭得最緊的黃云龍緊張問道。崔呈秀猶疑了一下,哼道:“不是調任,是降級!哼,亂賊才剛打到天門關下,你們的張憲台居然就敢丟下太原城逃命,如果不是山西總兵張鴻功拼死守住了天門關,太原城也要被亂賊奪走了。九千歲接到告密后大發雷霆,你們的張憲台,這輩子怕是再沒有機會當上總督了!”

“總憲大人,那接任……。”范永斗本來還想接任張朴的人可能是誰,崔呈秀卻已經揚長而去。范永斗和黃云龍無奈,只得將住址留給崔府管家,灰溜溜的離開崔呈秀府。

路上,黃云龍在馬車里愁眉苦臉的對范永斗說道:“慘了,剛把張朴那個老東西喂飽,朝廷又要換人了,來京城的路上咱們還商量能保住張朴就保住,現在看崔呈秀的架勢,想保是不可能了,這換了新的宣大總督上任,咱們又得花多少銀子才能把他喂飽啊?”

“如果光是花點銀子,那倒好辦,怕就怕銀子也擺不平這個新任宣大總督啊。”范永斗緩緩說道:“眼下的局面,對我們非常不利!張好古那條小閹狗已經把科爾沁和喀喇沁草原的韃靼部落都打怕了,我們再想通過這塊草原把東西賣到大金,很有可能被這些草原的韃靼阻攔和告密,所以我們又得重新花銀子和時間打通草原道路。如果這個新任宣大總督和張好古小閹狗一樣仇視大金,嚴查可能走私到大金的各種違禁物資,那我們的生意才沒法做啊。”

“嚴查走私?一個衙門在陽和的宣大總督,也想嚴查得了張家口?”黃云龍冷哼著提出不同意見。范永斗則冷笑答道:“如果宣大總督搬到了宣府或者大同居住呢?他是宣大總督,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鎮,他想住到那里不行?”黃云龍啞口無言,還好,范永斗沒有繼續譏諷黃云龍,又說道:“還是快回牛蹄胡同吧,看看其他人都打聽到了那些消息,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匆匆回到牛蹄胡同,分頭辦事和打聽消息的八大蝗商也陸續回到了牛蹄胡同的范家大院,但帶回來的情報卻都讓范永斗和黃云龍心驚肉跳——根據准確消息,十二監的大小太監都對推行糧鹽交易准條的制度十分熱心,都盼望著借這個新制度大撈一把,所以几乎是一面倒的支持這個新制度。而天色全黑時,最后從馮銓府回來的靳良玉和田生蘭帶來的消息更糟,以至于靳良玉剛進房間,就臉色慘白的低聲叫道:“大事不好!馮老閹狗露出口風,魏老太監有把宣大總督、宣大巡撫和宣府巡撫一起更換的念頭!”

“兩個巡撫和一個總督全部換人?”其他的几個蝗商一起驚叫。范永斗更是直接站了起來,低聲驚呼道:“怎麼可能?別的不說,宣府軍隊今年正月剛在駱駝山打了勝仗,巡撫秦士文立下大功,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換他?”

“我也問了這事,馮老閹狗說,魏老太監認為秦士文年齡太大,七十多歲還在前線,怕是身体吃不住。”靳良玉抹著汗水說道:“所以魏老太監打算把他調回京城來擔任兵部侍郎,換一個年輕一點的去鎮守宣府。”

“那我們送給秦士文兩個儿子的銀子,不就打水漂了?”翟瑩絕望的慘叫起來。本來八大蝗商都看准了秦士文將要連任宣府巡撫,所以都在秦士文的兩個儿子身上下了大本錢——其中翟瑩花的本錢也最大,現在魏忠賢忽然要更換宣府巡撫的人選,翟瑩花的銀子確實也算是泡湯了。其他的七個蝗商也是大感肉疼,后悔不已。范永斗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又問答:“靳大掌櫃的,那你有沒有向馮銓打聽可能是誰接任?”

“打聽了。”靳良玉點頭答道:“花了兩千兩銀子,馮銓那條老閹狗才開口告訴我們,他也鬧不清楚魏老太監打算換誰接任宣府巡撫,只能等有了准確消息再通知我們。不過馮銓警告我們說,據他猜測,魏老太監很有可能讓閹黨瘋狗張好古接任宣大總督,所以宣府巡撫就算上任,也只會是一個拿不到實權的空架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擺設!真正的實權。只會掌握在魏老太監最為寵信的張好古小瘋狗手里!”

“張好古小瘋狗——?!”螨清八大蝗商一起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約而同的在腦海中背出張大少爺的履歷——張好古,綽號張狗少、張魔王、小白起和張小瘋狗,魏忠賢最寵愛之義子,万歷三十二年生,天啟五年乙丑科探花,歷任翰林院編撰、江南籌款欽差、山東放賑欽差、錦州兵備僉事、錦州知府、薊門巡撫、北直隸都轉運使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等職,升官速度僅次于袁崇煥列本朝第二!為人陰險狡詐,卑鄙奸猾,貪財好色,歹毒殘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極度仇視大金及一切與大金關系密切的勢力!對己方危險程度:極度危險!

“消息確定嗎?魏老太監已經點名讓張小瘋狗出任宣大總督了?”范永斗站起來,緊張得几乎都忘記了呼吸。還好,靳良玉的回答讓八大蝗商都松了一口氣,“還沒確定,據馮銓所知,魏老太監也沒在蠻子皇帝面前提起過這件事,張小瘋狗的新官職也還沒有確定。”

“嚇死我了。”范永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下意識的摸摸內衣,發現身上都已經被嚇出了冷汗。其他的螨清蝗商也大都如此,全都慶幸自己死里逃生一次——開玩笑,這些螨清蝗商的后台雖硬,又怎麼比張大少爺的后台更硬更牛?

話雖如此,靳良玉卻又表情陰沉的打擊漢奸同伴道:“各位大掌櫃的,我們先別高興得太早,馮銓那條老閹狗給我們仔細分析了,魏老太監忽然決定將宣大總督、宣大巡撫和宣府巡撫一起更換,這很可能就是給張好古小瘋狗鋪路!就象當年張居正調戚繼光出任薊門總兵官一樣,先把可能不聽話和可能掣肘的上司和同僚都給調走,換上聽話可靠的人,讓戚繼光在薊門放開手腳大干——所以馮銓老閹狗懷疑,魏老太監做出這個決定,很可能就是效仿張居正,給他的干儿子張好古小瘋狗掃除障礙,讓張好古小瘋狗好在宣大放開手腳大干!”

七個蝗商的臉都拉了下來,腿肚子又開始抽搐。靳良玉則接著說道:“而且更關鍵的一點,宣大總督這個職位,現在最適合的人也是張好古這條小瘋狗了!宣大防區不僅要防著北面的韃靼部落和蒙古林丹汗,還得防著西面的陝西亂賊,拱衛京畿,必要時還得出兵陝西,鎮壓賊亂!這麼一來,剛剛在喀喇沁草原和科爾沁草原把韃靼聯軍打得滿地找牙的張好古小瘋狗,無疑就成了最佳人選!就連馮銓老閹狗自己都承認,如果不考慮他和張好古小瘋狗之間的惡劣關系,要讓他舉薦誰接任宣大總督,他也會舉薦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別的不說,就憑張好古小閹狗那面大旗往宣大一插,宣大北面的韃靼部落就得退避三舍!”

房間里鴉雀無聲,過了許久后,范永斗才咬牙說道:“還好,現在事情還沒定下來,我們還有機會!而且事情也很明了了,我們如果想要阻止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出任宣大總督,就只能從魏老太監身上下手,我也和崔呈秀說好了,讓他替我們引見魏老太監,大家商量吧,准備出多少銀子,從魏老太監手里把這個宣大總督的位置買過來!”

“什麼人?”這時候,房間外面忽然傳來范永斗心腹陳大並的厲喝聲。八大蝗商一驚,趕緊都涌出門去,卻見一個范府仆人手里提著一壺開水,被八大蝗商的親隨包圍著怯生生的說道:“各位大掌櫃的,我給你們送開水。”

“滾,沒叫你不許靠近這里。”陳大並惡狠狠的喝道。那范府仆人恭敬答應,提著開水一溜煙的跑出了后院,把開水壺送進了廚房后,那仆人看看左右無人,忽然又向房梁上招招手,一個黑影很快順著梁柱滑了下來,與那仆人低聲嘀咕起來…………

………………

螨清八大蝗商在那邊擔心張大少爺將要出任宣大總督,張大少爺卻在這邊為自己的新職位犯愁,回到京城**天了,張大少爺几次想找魏忠賢商量自己的新職位,魏忠賢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肯理會張大少爺想當宣大總督的請求,張大少爺又去找鐵哥們崔呈秀,讓他幫忙在魏忠賢面前煽風點火,不曾想崔呈秀一聽張大少爺想當宣大總督,卻搖頭說道:“張兄弟,不是我不幫你,你今年才多大?還沒滿二十四歲,就想當正二品的宣大總督,以后你的官還怎麼升?”

“那崔大哥你幫我在九千歲面前美言几句,平調我去當宣大巡撫怎麼樣?”張大少爺退而求其次——別人當巡撫都頭疼上面有總督掣肘,張大少爺卻不怕,天下除了熊廷弼那個總督之外,也沒那個總督敢來掣張大少爺的肘。不料崔呈秀卻又笑道:“張兄弟,你剛從科爾沁草原回來,人困馬乏,多休息几天不成,急著去上任干什麼?這樣吧,這話我幫你在九千歲面前說,你安心休息一段時間,等過几天我再幫你說。”

話說到這步,再加上馬士英說過崔呈秀可能和張家口商人集團也有聯系,張大少爺那還能不明白崔呈秀其實很不想讓自己去宣大斷他的財路?但張大少爺畢竟是張大少爺,崔呈秀的路子走不通,張大少爺一掉頭又去找了魏忠賢的親侄子魏良卿、親女婿楊六奇和親外甥傅應星,大把大把的銀子撒出去后,三個魏忠賢最疼愛的親戚馬上就拍了胸口,保證替張大少爺煽風點火,一定替張大少爺把宣大總督這個位置弄到手!這還不算,為了預防万一,張大少爺又借口孝順干娘,把金子銀子送到了魏忠賢的老相好客巴巴面前,讓客巴巴出面吹枕頭風,試探魏忠賢的真實態度。

差不多是在螨清八大蝗商密議的同時,張大少爺終于接到消息,客巴巴出宮探親,並且派人傳令,要張大少爺也去客巴巴儿子侯國興的宅子里拜望干娘。張大少爺情知這是客巴巴要給自己答復,趕緊提著貴重禮物跑到侯府拜見,與客巴巴母子見面之后,客巴巴開門見山的向張大少爺說道:“猴崽子,我向你親爹打聽了,他是打算把你提拔到總督這個位置上——但不是宣大總督!”

“不是宣大總督?”張大少爺有些傻眼,趕緊問道:“那是什麼地方的總督?陝甘?薊門?讓我兼管永平?”

“都不是。”客巴巴搖頭,微笑著說道:“你親爹說了,你這個猴崽子去膠州征兵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南義烏和北膠州都是出雄兵的地方,所以把征兵地點選在了膠州。現在福建一帶的海盜和土匪都鬧得很凶,地方官兵無力鎮壓,你親爹正在考慮復設閩浙總督一職,讓你一邊在義烏征兵擴軍,一邊在福建剿匪練兵,建功立業,兩不耽誤。不過這事還沒定下來,話你別隨便亂傳,免得讓你親爹生氣。”

“閩浙總督?”張大少爺徹底傻了眼睛。客巴巴上下打量張大少爺,笑罵道:“猴崽子,歡喜得昏頭了吧?看看你親爹多疼你,舍不得讓你去宣大吃風喝沙,讓你到江南去享受美酒美女,嘖嘖,二十四歲不到就是正二品,將來還不得封侯拜相啊?”

“孩儿多謝干娘,多謝親爹。”張大少爺終于回過神來,趕緊向客巴巴磕頭致謝,肚子里則琢磨道:“魏老太監寧可讓我去當空閑了几十年的閩浙總督,也不肯放我去宣大,看來魏老太監確實是張家口那幫商人的總后台無疑了,我先前的几次試探又讓他產生了警覺,怕我去斷了他的財路,所以才做出了這個決定。唉,沒辦法,只好暫時讓那幫狗漢奸先逍遙一陣子吧。”

“還有一件事,干娘得告訴你。”客巴巴想了想,又說道:“你讓干娘去找你親爹試探口風,你親爹一眼就看出來了,所以你親爹讓我提醒你,你現在的功勞是很大,但也不能持功驕狂,更不能得意忘形,要小心背后的暗箭。”說到這,客巴巴頓了頓,最后補充一句,“還有,你和大同知府馬士英保持現在的關系就行了,別走得太近,對你不好。”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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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亂局

“這麼說來,張家口那幫奸商背后站著的,很可能就是九千歲了?”聽完張大少爺的敘述,馬士英的臉拉得比姓還長,喃喃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誰要是敢去動張家口那幫奸商,等于就是動自己的腦袋了。”

“十有**是這樣。”張大少爺鄭重點頭,嚴肅說道:“據我分析,我們先前的試探很可能已經引起了九千歲警覺,所以才一口回絕了我想要擔任宣大總督或者宣大巡撫的要求!瑤草兄,不是我張好古自誇,宣大這個位置既責任重要又任務艱巨,朝廷中除了我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更有資格和能力勝任,以九千歲的識人之明,卻偏偏要把我派到福建和浙江去剿匪——這擺明了是向我發出信號,不許我去動那些張家口的奸商!”

“我也是這麼想的。”馬士英苦笑,垂頭喪氣的說道:“沒有了探花郎的支持和協助,看來下官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打那些張家口商人的主意了,現在能做的,也就是怎麼自保了。”

“瑤草兄,你也不用這麼灰心喪氣,更別害怕到躲回貴州老家去。”張大少爺拍拍馬士英的肩膀,嘆口氣說道:“這樣吧,我盡我的力量幫你,我覺得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委屈求全,和那幫商人拉好關系,讓他們和九千歲都對你失去敵意,先把你應得的大同巡撫職位撈到手再說。二是換一個地方,暫時避開他們,我盡力幫你調動到你想去的地方,暫時避開風頭,你選擇吧。”——本來張大少爺還想勸馬士英到自己的手下做事,可是考慮到魏忠賢警告自己不能和馬士英走得太近,張大少爺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馬士英沒有急著回答,沉吟了許久后,馬士英忽然說道:“探花郎,我還是不死心,也不想繼續看著那幫漢奸商人繼續無法無天,橫行霸道,你能不能幫我弄到宣大巡撫的職位?只要我有資格兼管張家口邊市,就有希望拿到他們走私違禁物資的真憑實據,拿到了他們的罪證,就又有希望把他們連根鏟除!”

“宣大巡撫?”張大少爺一楞,疑惑說道:“沒聽說宣大巡撫也打算換人啊?按慣例,同一地方的總督和巡撫一般都是交替更換,免得一起更換時難以迅速熟悉地方情況,現在宣大總督張朴三年任期已滿,連任已經基本上不可能了,朝廷怎麼會在這時候連宣大巡撫一起換人?”

“探花郎你不知道?”馬士英也是一楞。張大少爺茫然搖頭,答道:“我是外官,九千歲一般只和我商量地方政務和軍務,官員升遷調動,九千歲基本上都是找崔總憲和馮堂官他們商量。”

“哦,原來如此。”馬士英恍然大悟,忙解釋道:“這消息是戶部馮堂官悄悄告訴我的,前天晚上,馮堂官在他家里設宴款待下官,話里話外全是鼓動我投靠他那一派的暗示,下官知道馮堂官與崔總憲不和,如果投靠馮堂官就必然得罪崔總憲,所以就沒敢答應,只是裝糊涂打哈哈,向敷衍過去。”

“不錯,馮銓做得出這樣的事。”張大少爺點頭,冷笑道:“瑤草兄你最近極得九千歲賞識,很有希望高升巡撫一職,馮銓覺得你有用處,當然迫不及待的想把你拉到他那一邊了。”

“下官也這麼認為,但馮堂官和崔總憲斗得太厲害,下官一旦上了他的船,就等于是和崔總憲做對,所以下官說什麼都不敢答應。”馬士英回憶著說道:“下官的敷衍態度被馮堂官察覺后,馮堂官就向下官攤了牌,說下官只要跟著他走,他至少保我一個大同巡撫的官職,還說我如果福分夠的話,他說不定還能替我弄到宣大巡撫的職位。當時下官和探花郎你一樣吃驚,也是問馮堂官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更換宣大巡撫?”

“結果馮銓怎麼回答?”張大少爺緊張問道。馬士英答道:“下官問了這個問題后,馮堂官馬上就笑了,說根據他的猜測,不光是宣大總督和宣大巡撫要換人,可能大同巡撫和宣府巡撫也要換人!下官更是吃驚,繼續追問的時候,馮堂官終于說了實話——探花郎你回到京城后的第四天,九千歲忽然從內閣抽調了今年以來所有和這四個官員有關的奏章,又從戶部調看了這四個官員的履歷,帶到九千歲府里細看!所以馮堂官懷疑,九千歲這是在給你鋪路,打算把宣大防區的重要職位全部換成可靠的人,免得他們在你接任宣大總督掣肘!最后,馮銓就說了,只要我跟他走,他就想辦法替我把宣大巡撫這個重要職位弄過來。”說到這,馬士英又小聲補充一句,“讓我替他監視探花郎你。”

“奇了怪了?”張大少爺滿頭的霧水——馮銓想要對張大少爺下手,這點張大少爺用腳指頭想就早知道,但魏忠賢的舉動就讓張大少爺百思不得其解了。疑惑之下,張大少爺掐起指頭算了起來,“我回到京城的第四天是十一月初二,是在我兩次試探魏老太監對張家口漢奸商人態度的第二天,這也就是說,如果魏老太監真是張家口那幫商人的總后的話,就應該徹底打消了讓我出任宣大總督的念頭,怎麼還抽調宣大地區重要官員的奏章和履歷呢?這個舉動,很象是給我鋪路,讓我順利接任宣大總督啊?怎麼魏老太監又忽然改變了主意,打算讓我去閩浙當總督呢?難道說,在這期間張家口那幫漢奸商人已經把銀子塞夠了,讓魏老太監改變了主意?可這麼一來,魏老太監忽然抽調官員奏章和履歷的舉動,又沒辦法解釋了啊……?”

饒是張大少爺精明無比,此刻也被其中復雜矛盾攪得頭暈腦漲,說什麼也猜不透魏忠賢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倒是馬士英見張大少爺神情復雜,以為張大少爺為自己的事情為難,便主動說道:“探花郎,宣大巡撫這個職位,我也是隨便說說,你如果真的為難,那我也不敢勉强了,聽天由命吧。”

“瑤草兄,你先別急。”張大少爺搖頭,遲疑著說道:“我總覺得,這事情似乎還有轉機,你得給我一點時間仔細想想,分析九千歲到底是什麼態度。你先回住處去安心休息,馮銓和崔呈秀他們如果又來籠絡你,你可以放心去和他們接觸,但千万別答應也別直接拒絕,腳踩兩只船,只會死得更難看,所以你只能虛與委蛇,暫時敷衍住他們,多從他們口里撈點和這件事有關的情報。”

“多謝探花郎指點,那下官就告辭了。”馬士英恭敬答應,躬身告退離開張大少爺的書房,留下張大少爺在書房里苦苦思索。而張大少爺索性找來紙筆,在紙上畫起這件事的復雜關系圖,想借此仔細整理思路,找出頭緒。正忙和著的時候,張石頭忽然從書房外面進來,向張大少爺稟報道:“少爺,陸万齡忽然從遼東回京城來了,還帶著他的老婆,一到京城就立即來我們家來拜訪老爺和十一位夫人,還有兩位少奶奶,老爺叫你出去迎接客人。”

“陸万齡?這小子怎麼又來攙和了?”張大少爺眉頭皺了一皺,先把那張畫有關系圖的紙撕得粉碎,交給張石頭燒毀,這才快步趕往客廳。到得自家大廳一看,陸万齡和李婉婷夫妻果然在場,正在和張老財夫妻十几人還有熊瑚等人說著閑話,李婉婷還抱著張大少爺的獨生子張鴻彥,態度十分之親熱。見張大少爺進來,陸万齡夫妻不敢怠慢,忙過來向張大少爺鞠躬行禮,張大少爺笑著扶住陸万齡,先錘了陸万齡一拳,這才笑著問道:“好小子,又長胖了,看來在遼東的日子過得不錯啊。咦,官服也換了,又升官了?”

“托張年兄的福,熊督師和袁撫台都看得起下官,所以下官在遼東過得還算不錯。這次海州大捷,撫台大人上奏朝廷,為下官升了一級,當上了寧遠運判。”陸万齡很是得意,又諂媚的說道:“只可惜下官無福,沒能跟著探花郎北征韃靼,橫掃草原,否則的話,下官沾上探花郎的光,肯定就不是只升區區一級了。”

陸万齡說的海州大捷,是張大少爺在從科爾沁回師古北口時發生的事,當時熊廷弼派遣曹文詔和馬世龍率軍三万攻打海州,不曾想建奴主力及時回師,在岔河一帶展開激戰,結果這場戰斗以平局收場,曹馬二將在損失千余軍隊的同時殺敵六百余人,被迫退回山海關。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建奴主力揮師北上去救被毛文龍偷襲的赫圖阿拉時,本已經撤軍的寧遠軍隊忽然又掉過頭來偷襲海州,一舉攻破了三岔河以東的海州,斬首級兩百余具,成就了遼東巡撫就任以來的第三次‘大捷’!——對此,張大少爺雖然懷疑又是一筆交易,但苦無證據,也只好睜只眼閉只眼了。

和陸万齡夫妻客套了几句后,張大少爺借口和陸万齡敘舊,讓熊瑚和大玉儿纏住李婉婷,單獨把陸万齡叫進了自己的書房,劈頭蓋臉的向陸万齡問道:“給我說老實話,你這次回京城來,都准備做些什麼事?還有那個海州大捷,到底是什麼情況?”

“九千歲的六十大壽就要到了,撫台大人叫我回京城來給九千歲進獻賀禮,順便打聽朝廷打算給他什麼封賞,看看朝廷有沒有變動他職位的打算。還有熊督師也讓我給探花郎你的夫人帶信,報個平安。”陸万齡被張大少爺吃得極死,老實交代道:“至于海州大捷,仗是祖大壽打的,我一直留在寧遠城里,沒有參與具体戰事,所以海州的戰況詳情,我真不知道。”

“那人頭呢?你有沒有按我的吩咐,仔細檢查那些人頭的頭發是不是新剃的?是不是被砍下腦袋以后才剃的頭發?”張大少爺厲聲追問道。陸万齡哭喪著臉答道:“檢查了,可以肯定不是砍下腦袋以后才剃的頭發。不過探花郎,你教我這招檢查建奴人頭真假的招數,現在已經不管用了。”

“為什麼?”張大少爺一楞。陸万齡苦笑答道:“還不是托探花郎你的福?探花郎你在遼東的時候,曾經定下一個規矩,抓到的建奴俘虜,只要不剃發不留老鼠辮子的俘虜,都可以免死,否則全部處死!現在建奴學精了,為了讓漢奸、蒙奸和朝鮮奸的軍隊為他們效死命,已經下了一道死命令,凡是加入建奴軍隊的士兵,都必須剃發蓄辮,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

“操!狗建奴,多少還是學聰明了一點。”張大少爺罵了一句,又沉吟說道:“這麼說來,他斬獲那些首級,除了當事人以外,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真假了?哼,也學聰明了一點嘛!”嘀咕到這里,張大少爺又瞟了陸万齡一眼,隨口問道:“袁撫台讓你進京替他打聽消息,探聽朝廷對他的封賞,准備了多少銀子讓你替他活動新官職啊?”

“沒有,除了送給九千歲的賀禮之外,一兩銀子都沒有。”陸万齡老實答道。張大少爺嗤笑道:“一兩銀子都沒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清廉了?天啟四年,他向孫閣老一出手就是三千兩銀子,到了九千歲這里卻一毛不拔,還想要封賞升官?做夢去吧!”

“是啊,我也是這麼說撫台大人的。”陸万齡附和道:“撫台大人卻笑著說,他為官清廉,家中沒有閑錢打通關節,只能用他的戰功換取功名了。”

“用戰功換取功名?”張大少爺剛想捧腹大笑,腦海中卻猛的一動,忙問道:“你那位妻子,是她主動提出要和你進京的吧?”

“婉婷從來沒來過京城,想借著這個機會來京城見識見識,所以就纏著我一起來了。”陸万齡點頭,無比老實的回答。張大少爺也是點點頭,不動聲色的說道:“那好吧,你們夫妻兩人在京城里無親無戚的,京城里柴米都貴,這次才來京城也別去客棧浪費銀子了,就住在我家吧。”貧苦人家出身的陸万齡大喜,趕緊向張大少爺道謝。

………………

和張大少爺預料的一樣,當陸万齡告訴李婉婷准備住在張大少爺家里后,李婉婷果然堅決反對,借口不能給張大少爺一家添麻煩,堅持要到京城里租一個小院子暫住,還說自己在京城里也有點親戚,有一個自己的院子比較方便接待親戚來往,陸万齡甚是懼內,只得同意李婉婷的意見。張大少爺當然也不勉强,只是叫來張石頭,讓張石頭安排臨清佃戶子弟出身的親兵,暗中監視陸万齡夫妻的一舉一動,看看陸万齡那個范家商號出身的老婆到底准備干些什麼。

“少爺,要不要給宋公公和肖大人送個信,請他們讓東廠的人也幫忙盯著陸万齡夫妻?”張石頭建議道:“我們的親兵搞情報和搞監視,肯定不如東廠那些老手,有他們幫忙,我們就能查得更細了。”張大少爺甚是滿意,當即點頭答應。

大概到了傍晚的時候,張石頭忽然衝進了張大少爺的房間,氣喘吁吁的向張大少爺說道:“少爺,被你料中了,陸万齡那個婆娘安頓下來以后,果然領著陸万齡去了范永斗商號在京城的分號。”張大少爺冷笑,忙問道:“那我們的人混進去沒有?有沒有查到范記分號和李婉婷有秘密的金銀往來?”

“他們進的是后院,范家商號看守極嚴,我們的人混不進去,還差點露出馬腳。”張石頭無奈的一攤手,又神秘兮兮的說道:“到了后來,我又趕去東廠衙門求援,不曾想我剛向宋公公提出這件事,宋公公馬上就告訴我,說是李婉婷很可能是去和范記商號的大掌櫃范永斗見面——因為范永斗當時就在范記商號京城分號的后院里!”

“范永斗也到京城來了!”張大少爺騰的一聲站起來,又疑惑說道:“宋公公馬上就告訴你答案,難道他派人盯著范永斗的?誰下的命令,讓他動用東廠番役監視范永斗?”

“我也這麼懷疑,向宋公公問了原因。”張石頭一聳肩膀答道:“不過宋公公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這件事很大,叫我別多問,免得害他丟了自己的腦袋。最后宋公公又讓我告訴你一句,說不光范永斗來了京城,張家口八大商號的八個大掌櫃都來了京城,目前全部住在北城的牛蹄胡同里。”

“八大漢奸蝗商全來了京城?”張大少爺更是驚訝,但張大少爺很快醒悟過來——肯定是衝著糧鹽准條制度來的!自己借劉若宰的手向張家口八個蝗商開炮,還把司禮監也拉進了戰場,危及八大蝗商的財路,他們收到消息不來京城活動才怪。想到這里,張大少爺迅速又聯想起宣大總督這個位置即將換人的事情,再聯想起陸万齡夫妻的來意,不由苦笑道:“糟了!我如果真去當了閩浙總督,只怕那個人就要被八大蝗商用銀子扶上宣大總督或者宣大巡撫的位置了。”

………………

張大少爺自負聰明絕頂,算無遺策,但張大少爺並不知道的是,圍繞著宣大總督這個職位和張家口邊市的各種問題,其實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得多。至少,直接控制東廠和南北鎮撫司的魏忠賢就在同一天收到密報——現任宣大總督張朴的次子張新,也已經在頭一天秘密進京,而且還帶著數額巨大的金銀珠寶。很明顯,張朴也已經發現自己即將失權,為了保住權勢地位,所以派儿子進京來活動關節,力爭保住他的位置。

“想保住位置?做夢!”聽完楊六奇的單獨彙報,魏忠賢冷哼一聲,指著楊六奇命令道:“你,還有良卿和應星,都去和張朴那個儿子接觸一下,把他手里的銀子弄出來,別便宜了其他人。”

“小婿遵命。”楊六奇畢恭畢敬的答應,又乘機試探問道:“泰山大人,既然你不想讓張朴繼任宣大總督了,那你打算讓誰接任呢?小婿認為,張好古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是張好古小猴崽子讓你說這話的吧?”魏忠賢冷笑問道。楊六奇不敢隱瞞,老實承認。魏忠賢又問了問日期,發現楊六奇是在張大少爺收到自己警告之前做的工作,滿意點了點頭,又說道:“你不用給他答復,咱家已經讓奉聖夫人警告過他,讓他別再窺視這個位置了。至于讓誰接任宣大,你認為王象乾、閻鳴泰和袁崇煥這几個人怎麼樣?對了,還有平定安奢之亂出了大力的四川巡撫朱燮元,也可以考慮進去。”

“張兄弟,別怪我,我真的已經盡力了。”楊六奇心里暗暗嘀咕,又非常納悶的尋思,“老泰山這到底是在想干什麼?寧可讓外人擔任至關重要的宣大總督,也不想把忠心耿耿又能征善戰的張好古放到急需良將坐鎮的宣大去,宣大這邊,到底有什麼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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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背后捅刀

有了東廠友情提供的情報支持,張大少爺領著一幫穿了便衣,很快就尋到了八大蝗商聚居的牛蹄胡同,但前前后后的一通轉悠下來,張大少爺難免有些大失所望——八大蝗商住的那座宅院看守極其嚴密,想混進去或者偷偷摸進去簡直比登天還難。無奈之下,張大少爺只得死了這個念頭,叫來几個自家佃戶子弟出身的親兵,向他們吩咐道:“從現在開始,日夜不停的盯著這座宅院,發現有落單的仆人出來,有機會就把他綁來見我,但千万別驚動宅子里的人。”

“少爺放心。”几個親兵低聲答應。張大少爺情知八個蝗商一個比一個奸詐,想要抓到有用的舌頭恐怕只能靠運氣,但逼于無奈只好賭賭運氣,又交代了几句小心行事之類的話后,張大少爺便領著張石頭等親兵無精打采的回家了。一路上,張大少爺一直都是愁眉不展,心情也是万分猶疑,實在吃不准該不該豁出去行事,冒著得罪魏忠賢的風險向這八個漢奸蝗商下手——因魏忠賢的狗熊脾氣,張大少爺真敢這麼做,那麼鐵定要和張大少爺翻臉不可!畢竟,魏忠賢可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貪財太監。

“要不?我去找張惟賢商量商量?”張大少爺忽然想到了朝廷里魏忠賢唯一得買帳的大明最高公爵張惟賢,心里琢磨道:“張惟賢不怕得罪魏老太監,魏老太監也不敢對他下手,我如果能把他拉下水,讓他出面收拾那八個漢奸蝗商,魏老太監絕對不敢阻攔!可問題是,張惟賢只是爵位高家世好,手里並沒有權力,他動手收拾那八個漢奸蝗商,必須得先說服皇帝同意,就算皇帝同意,下面的官員和魏老太監不肯全力配合他,只怕也是無用。再說了,我手里也沒有直接的證據,又拿什麼說服老滑頭張惟賢?還有讓張惟賢說服對魏老太監寵信到了極點的皇帝?”

遲疑了許久,張大少爺終于放棄了去找張惟賢的打算,現在京城里形勢晦暗不明,張大少爺很是懷疑有心人會盯上自己,指望張惟賢除掉張家口那幫漢奸蝗商的希望又不大,實在沒必要去冒這個風險。想到這里,張大少爺便下意識的停住了已經快要走到張惟賢府邸所在街道的腳步,掉轉馬頭准備回家,旁邊的張石頭則疑惑問道:“少爺,馬上就要到清韻姑娘的家了,你怎麼又不去了?咱們回京城十來天了,你可是到現在還沒去探望梅姑娘一次。”

被張石頭這麼一提醒,張大少爺這才猛的想起那個曾經對自己痴情一片的嬌柔少女,忙向張石頭問道:“石頭,那些東西,你還帶在身上麼?”張石頭拍拍背上的包裹,笑道:“帶著呢,除了少爺活動關系用的銀票人參什麼的,正好還有兩套首飾和一包金瓜子,都可以讓少爺拿去討好梅姑娘。”——眾所周知,張大少爺既會做官更會做人,親兵和跟班身上隨時都帶有討好同僚的銀票和禮物,還有討好同僚老婆的珠寶首飾,倒也算得上是有備無患。

“很好,走。”張大少爺大喜,忙又領著一幫親兵殺向英國公府。誰知到得英國公府門口一問,這才知道梅清韻此刻竟然不在府里,而是陪著張惟賢的老婆到了京郊的白云觀上香,張大少爺無奈,只好把一套首飾交給張府管家,讓他把禮物轉交給梅清韻,那管家接過禮物和賞錢后先道了謝,又笑著問道:“張探花,我們公爺已經散朝回來了,你要不要讓小的給你通稟一聲?”

“這個,就不用了。”張大少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不見張惟賢。不曾想話音未落,院子里已經傳來了張惟賢那洪厚的笑聲,“哈哈,張大撫台又要升官了,益發的位高權重了,理所當然也就舍不得放下架子見老夫了。”說著,張惟賢已經背著出現在了張大少爺的面前。

“張國公,你可折死卑職了。”張大少爺苦笑著向張惟賢行禮,解釋道:“卑職這次來貴府拜訪,主要是想要見見國公的千金,沒其他公事,所以就不敢打擾國公,請國公千万不要誤會。”

“沒有公事,張探花就不想向老夫請請安嗎?不管怎麼說,老夫也是差點當上你舅父的人。”張惟賢撫須微笑,向張大少爺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張大少爺無奈,只得隨著張惟賢進了大門。

張惟賢一直把張大少爺領進了上次密談的后花廳,叫仆人給張大少爺上了茶后,張惟賢又趕走房間里的其他人,這才微笑著問道:“探花郎,聽說你最近几天老是心事重重的,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竟然讓我們號稱大明戰神的張探花也這麼愁眉不展?”

“咦?張國公你怎麼知道?”張大少爺有些吃驚。張惟賢也不隱晦,微笑答道:“是小女清韻告訴老夫的,探花郎你忙于公事,沒時間來探望小女,小女卻去探望了你几次,所以就發現了你似乎有什麼心事。”

張大少爺忽然有一種暖意涌上心頭,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實在太對不對梅清韻。那邊張惟賢看了張大少爺一眼,試探著問道:“探花郎,到底是什麼事讓你如此煩惱,要不要老夫替你參考參考?”

張大少爺又遲疑了一下,還是搖頭說道:“不用了,就是一些家常小事,不敢勞動張國公操心。”張惟賢知道張大少爺說的肯定不是實話,但也不强求,只是微笑著又問道:“探花郎,你從韃靼草原凱旋回來,也有十來天了吧,新職位定下來沒有?朝廷打算給探花郎什麼封賞,探花郎你聽到什麼風聲沒有?”

“還沒呢,還在等消息。”張大少爺繼續矢口否認。張惟賢稍一盤算,笑著說道:“九千歲六十大壽將近,想必九千歲是想把探花郎留在京城,待到壽慶之后再給探花郎安排新的職位吧。不過探花郎你放心,據老夫預計,探花郎你這次為朝廷和九千歲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一個總督的位置是跑不掉了,封個伯爵也肯定沒問題——唯一讓探花郎頭疼的,恐怕就是選擇什麼地方的總督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如果真是讓我自己選擇,那倒好辦了。”張大少爺苦笑著隨口嘀咕了一句。不料張惟賢年近六旬卻仍然耳聰目明,一下子就聽到了張大少爺的嘀咕,還有語氣中的不滿,不由一楞問道:“怎麼?探花郎有心議的職位,九千歲卻不肯答應?”

“沒……,沒這事。”張大少爺趕緊又否認,强笑說道:“我是說其他事,和我的職位無關,國公千万不要誤會。”

“到底出什麼事了?”張惟賢那里肯信,收起笑容向張大少爺嚴肅說道:“張大人,你如果真有什麼心事,就一定得告訴老夫。不管怎麼說,老夫畢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鹽,在朝廷里說話也還算有几個人聽,你真有什麼難處,大可以向老夫開口,你是大明朝廷的擎天護駕之臣,老夫不希望看到你出現任何意外。”

“張國公,我真沒什麼事。”張惟賢越是這麼說,張大少爺就越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訴張惟賢——這件事涉及到張大少爺和魏忠賢之間的矛盾,張大少爺也害怕張惟賢這個鐵杆保皇黨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硬著頭皮解釋了几句后,張大少爺也不敢久待,趕緊提出告辭,張惟賢也不勉强。只是張大少爺走了以后,張惟賢只是稍作盤算,立即就叫來了几個心腹仆人,讓他們出去打聽消息,還順便通知了朱純臣和張國紀,讓他們也活動起來,利用手中的資源和渠道,打聽有關張大少爺新職位的消息。

………………

保皇黨的活動能量也相當不低,到了傍晚的時候,張大少爺圖謀宣大總督一職未得的准確消息,就被送到了張惟賢和朱純臣一幫鐵杆皇黨面前。弄清楚了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后,張惟賢大為疑惑,向打聽到這消息的朱純臣問道:“這消息准確嗎?以魏忠賢對張好古的寵愛,還有張好古功勞,張好古想要什麼官職還不是手到擒來,魏忠賢怎麼可能會不答應?再說了,宣大總督這個位置需要北擋韃靼西防亂賊,我也認為張好古出任這個職位最為恰當,魏忠賢也算是會用人,怎麼可能看不到這點?”

“消息絕對准確。”朱純臣沉聲答道:“這消息是從魏忠賢的親侄子魏良卿那里傳出來的,魏良卿愛吃周應秋家中烹制的豬蹄(明史有載),上次密詔事件中,周應秋又暗中投靠了我們,這次就是周應秋替我們在酒桌上從魏良卿口中掏出來的消息——魏良卿親口對周應秋說,張好古打算走他的路子弄到宣大總督的職位,但是魏忠賢不答應,還叫魏良卿別管這事,所以消息絕對假不了。”

“奇了怪了?”張惟賢越聽越是糊涂,疑惑說道:“張好古想要宣大總督的職位,直接向魏忠賢開口就是了,干嘛要走魏忠賢侄子的門路?難道張好古已經向魏忠賢試探過,卻遭到了拒絕?”

“我也很想不通這點。”朱純臣同樣是滿頭霧水,納悶道:“以張好古的威名,他的大旗往宣大一插,宣大長城北面的韃靼部落就得望風而逃,確保宣大長城安寧又能省下無數軍餉,以魏老太監的奸猾,怎麼可能看不到這點?”那邊張國紀也是直搔頭發,同樣百思不得其解。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張惟賢腦袋轉得極快,稍微考慮一下就沉聲說道:“魏老太監為什麼不讓張好古當宣大總督,這點我們可以慢慢打聽。但我覺得,這是一個讓張好古和魏老太監徹底決裂的好機會!張好古在暗底下雖然很傾向于我們,但他和魏老太監的關系實在太密切,難保他將來不會徹底倒向魏忠賢,于我們大明江山不利,我們大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魏忠賢和張好古父子決裂,讓張好古徹底站到我們這邊!”

“主意不錯,我也一直在擔心這點。”朱純臣點頭說道:“魏忠賢待張好古如親子,張好古事魏忠賢也几如親父,為了保住魏忠賢,甚至不惜向皇上的親弟弟下手!不給他們父子之間制造一點麻煩,張好古就不能完全靠得住,我們也得隨時防著張好古倒戈一擊,出賣我們!”

“張國公的意思是,既然張好古想當宣大總督,魏忠賢又不想讓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那我們就力挺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張國紀醒悟過來,歡喜的說道:“這麼一來,張好古感激我們不說,魏忠賢也會對此產生懷疑,造成他們父子反目。”

“不行,這個辦法太直接了。”張惟賢搖頭,陰陰說道:“第一,我們沒辦法把張好古扶上宣大總督的位置;第二,張好古也是個人精,我們在朝廷上力挺他接任宣大,只怕會適得其反,讓他看出我們的用意,恨上我們。所以我們支持張好古接任宣大,只能在暗底里行動,必須讓張好古不知道我們在挺他,又得讓魏忠賢知道我們在力挺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對張好古產生懷疑,產生隔閡。”

“那具体怎麼辦呢?”朱純臣和張國紀一起問道。張惟賢陰笑一聲,緩緩說道:“很簡單,我們只要悄悄的告訴馮銓,就說張好古跑到我們這里來,請我們和皇后娘娘幫忙、在朝廷上和后宮里力挺他接任宣大總督一職就行了。馮銓和張好古是死對頭,利用這件事肯定會在魏忠賢面前大做文章,挑撥魏忠賢和張好古的父子關系,同時也絕對不會把這個消息泄露給張好古。”

出乎張惟賢預料的是,當他把這把可以刺傷張大少爺的尖刀奉送給馮銓之后,馮銓欣喜若狂之余,並沒有立即跑到魏忠賢面前去捅張大少爺的刀子,而是先拿著這把刀子跑去了牛蹄胡同,把張大少爺對宣大總督一職垂涎三尺的消息,首先泄露給了張家口的八大漢奸蝗商。聽到這消息,張家口八大蝗商的臉都全嚇白了,忙不迭的捧出大把銀票向馮銓千恩万謝,順便再三懇求馮銓,務必要阻止張大少爺這個瘟神到宣大上任,免得斷了大家的財路。

“你們到底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就這麼害怕張好古到宣大上任?”一邊喜滋滋的數著八大蝗商雙手奉上的銀票,馮銓還一邊陰陽怪氣的明知故問,“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對你們也不是沒有好處嘛。最起碼,有他在宣大坐鎮,關外那些韃靼騎兵也不敢打你們貨物的主意了,不是麼?呵呵。”

“馮大人啊,你就別開這玩笑了。”王登庫哭喪著臉說道:“誰不知道張好古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擔任薊門巡撫一年,古北口和喜峰口邊市的商號就被他借口稽查走私查抄了五家,他要是到宣大上任,遠比古北口和喜峰口邊市熱鬧的張家口和大同邊市,就不知道要有多少商號倒霉了。再說了,糧鹽交易准條制度,也是他在薊門首先搞的,他到了宣大,還不得故技重施啊?”

“是啊,是啊。”范永斗難得和王登庫站在同一陣線上,苦笑著說道:“本來我們張家口八個商號,都是遵紀守法的良善商人,其實也不害怕張好古稽查什麼走私,關鍵是張好古搞那個糧鹽交易准條實在太要命了,真讓他在宣大搞起來,我們這些良善商人可是連喝粥的錢都掙不到了。所以請馮大人務必幫這個大忙,不要讓張好古得逞。——當然了,事成之后,我們也不會忘記馮大人的大恩大德的。”

“那我試試吧。不過張好古很得九千歲寵信,要想幫你們這個忙,怕是沒那麼容易。”馮銓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來,嘴上冷哼心里卻暗喜——張惟賢這次白送給自己一個張好古小瘋狗的把柄不說,話里還有魏忠賢不想讓張好古出任宣大總督一職的暗示,自己利用這個消息賣一大把銀子,倒也是一筆相當不錯的買賣。

“馮大人請留步,小的們還有一個懇求。”范永斗先留住馮銓,和其他七個蝗商低聲商議一會后,范永斗又滿臉堆笑的把一個禮盒捧到了馮銓面前,壓低聲音說道:“馮大人,聽說遼東巡撫在海州那邊打了勝仗,也有可能升官了,我們八家在遼東都有分號,知道他是一個清廉勤政又愛民如子的好官,馮大人如果能替他在九千歲面前美言几句,讓他調任到宣大出任總督,我們就更加感激不盡了。”

“遼東巡撫也想當宣大總督?”馮銓先是一楞,又奸笑道:“宣大總督可是一頂一的肥缺,他想要這個位置,在九千歲那里,沒有足夠的銀子怕是不行吧?”

“馮大人,你請放一百個心。”范永斗笑得更奸,“銀子,絕對不是問題。”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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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四面楚歌

馮銓和張家口在牛蹄胡同密議的第二天,馬士英卻以宴會為名,悄悄的將張大少爺約到了京城一個偏僻的酒樓上密談。雙雙坐定后,馬士英開門見山的向張大少爺說道:“探花郎,實在抱歉,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下官明天就得回大同去了,京城里剩下的事,就只能全部拜托給你了。”

“這麼快?”張大少爺疑惑問道:“九千歲的六十大壽沒几天就到了,這可是一個討好九千歲的大好機會,你怎麼舍得現在就走?”

“是九千歲讓下官回去的。”馬士英老實答道:“陝甘總督孫閣老送來塘報,他准備向陝西亂賊的老巢府谷縣發起一次大的攻勢,兵部職方司擔心亂賊主力遭到痛擊后流竄至山西或者大同,建議下令加强這兩個地方的防御,九千歲就讓下官趕緊回大同去做好准備,還說六十大壽的事我就不用參與了,拿一份戰功給他做賀禮就行了。”

“瑤草兄果然和我一樣,都是注定要浴血沙場的命。”張大少爺苦笑一聲,又安慰道:“不過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的信號,亂賊有可能流竄到大同,九千歲放著大同巡撫、宣大巡撫和宣大總督你的三個頂頭上司不用,點名讓你趕回大同組織御敵,這證明你在九千歲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非常重要。這次宣大巡撫如果真的換人,你的希望肯定很大。”

“多謝探花郎吉言,希望能夠如此吧。”馬士英嘆了口氣,對此信心並不是很足——宣大的總督和巡撫一起換人,這是建立在張大少爺接任宣大總督一職,魏忠賢故意給張大少爺鋪路的基礎上。現在張大少爺已經鐵定去不了宣大了,沒有象張朴一樣棄城而逃的張素養會不會被換人,就是兩碼子事了。

“回到大同后,瑤草兄你要多多保重自己,在戰場上要小心亂賊的明槍,在戰場下更要小心暗箭。”張大少爺囑咐道:“尤其是你的親兵隊,他們既負責保護你的安全,又要照顧你的衣食住行,所以更得千万小心,一定要用最可靠的人——張家口那幫奸商有的是銀子,難保他們不會收買你的親兵下手。”說著,張大少爺又從懷里掏出一把銀調羹,遞到馬士英面前,强作微笑說道:“瑤草兄,你我相識一場,也沒什麼送你的,這把銀調羹是我自己用的,現在送你了,你吃飯和喝水時候,記得用這把銀調羹試毒。”

“多謝探花郎。”馬士英顫抖著雙手接過銀調羹,感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張大少爺又嘆了口氣,拍拍馬士英的肩膀,沉聲說道:“瑤草兄,自古邪不壓正,張家口那幫漢奸奸商縱然能逍遙一時,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收拾他們,老天爺也會收拾他們!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保住有用之身,才能找那些奸商算帳。”

“多謝探……花郎,我會保護自己的。”馬士英終于流出了眼淚,抽泣著說道:“探花郎你也要注意背后的暗箭,你是大明戰神,在戰場上沒有人能打敗你,可是在官場上,不少奸臣賊子卻恨你恨得入骨,朝思暮想的就是怎麼扳倒你。就好象馮銓,他一有機會,就會毫不客氣的往你背后放冷箭!”

“瑤草兄提醒得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官場上敵人很多。”張大少爺點頭,冷哼道:“至于馮銓,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過,我現在還沒向他開戰,是因為他如果倒了,我就要變成了崔呈秀的對手了,所以我還得留著他當擋箭牌。”說罷,張大少爺又苦笑著補充一句,“不過還好,九千歲現在還非常信任我,有他護著,一時半會間也沒人動得了我。”

“也是,九千歲雖然不讓探花郎去動那些張家口的奸商,可也給探花郎安排了一個閩鎮總督的要職。”馬士英抹著眼淚附和,又强作歡顏的說道:“說句良心話,光以油水而論,閩浙總督比宣大總督不知要肥上多少倍,如果讓別人挑,一百個人里面至少有九十九個選擇去閩浙,也只有探花郎這樣真心想要為朝廷、為百姓做點實事的官員,才會舍肥取瘦,一心只想去宣大。九千歲給探花郎安排這麼一個肥差,也算是對探花郎的一片好心了。”

“可能是這樣吧。”張大少爺繼續苦笑,抬目眺望窗外的京城風景,悶悶不樂的在心里說道:“魏老太監真是因為軍務才急著把馬士英趕回大同去嗎?馬士英走了,我要對付張家口那幫漢奸蝗商,可就少了一個得力助手了。馬士英在大同那邊,也將又要是孤軍奮戰了。”

………………

張大少爺認為自己還很得魏忠賢信任和寵愛,這個想法似乎有點過于樂觀。至少,就在張大少爺和馬士英密談的同時,馮銓就已經來到魏忠賢家中,當著死對頭崔呈秀的面,在背后狠狠捅了張大少爺一刀,把張大少爺求保皇黨和皇后幫忙、暗中活動宣大總督一職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訴給了魏忠賢。而魏忠賢果然是勃然大怒,鐵青著臉吼道:“這消息是不是真的?張好古那個小猴崽子,竟然敢背著咱家去求別人?”

“卑職敢拿人頭擔保,這個消息絕對是千真万確!”馮銓斬釘截鐵的答道:“九千歲若是不信,只需要稍微留心皇后娘娘近來的舉動,就可以知道真假的。卑職可以肯定,要不了几天,皇后娘娘就要在皇上耳邊吹風,鼓動皇上繞開九千歲,直接把張好古放到宣大去當總督了。”

“砰!”魏忠賢把一個茶杯摔得粉碎,一時間還真有點相信馮銓的話——張大少爺對宣大總督一職垂涎三尺,魏忠賢可是早就心知肚明了!那邊崔呈秀則默不作聲,再也不象從前那樣跳出來和馮銓做對,替張大少爺分辨做證了——畢竟,張大少爺的强勢崛起,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崔呈秀的閹黨頭號智囊位置,尤其是在信王事件中,張大少爺更是徹底取代了崔呈秀,一手為魏忠賢策划了推翻信王的所有計划,並且借此獲得了魏忠賢的絕對信任和最大寵愛,崔呈秀如果說還不妒忌,那他可就真是一個聖人了。而且張大少爺如果去了宣大,崔呈秀的財路也將受到重大威脅了,崔呈秀就更不可能把張大少爺往那個位置上推了。

看到魏忠賢暴怒和崔呈秀沉默,馮銓心中更是暗喜,乘機落井下石說道:“九千歲,其實卑職早就認為張好古不可靠了,早在他下江南的時候,就已經和張惟賢的外甥女眉來眼去,勾搭成奸,流露出想要背叛九千歲的意圖。到了后來,九千歲你對他恩寵日重,他卻不思回報,反而在外面作威作福,仗著有點微末之功隨意欺凌同僚,驕橫跋扈,敗壞九千歲你的名聲,這次他北征韃靼回來,九千歲你政務繁忙,才晚了他几天的封賞,他就認為九千歲你是在有意晾著他,認為九千歲你是在嫉妒他的北征韃靼之功,所以故意不給他封賞升官,他就生出了反心,迫不及待的投靠了張惟賢一黨……。”

“慢著!”魏忠賢忽然打斷馮銓的煽風點火,沉聲問道:“你說張好古那個小猴崽子,認為咱家是在故意晾著他,妒忌他的戰功,所以故意不他封賞升官?”

“九千歲,這是明擺著的嘛。”馮銓口沫橫飛的說道:“張好古以八千軍隊大破韃靼數十万大軍,這戰績簡直比得上當年涼國公(藍玉)的捕魚儿海大捷,張好古據功自傲,盯上總督這樣的封疆要職,也是理所當然。而他回京之后,九千歲你卻因為各種原因遲遲沒有給他封賞,更沒答應讓他出任總督這樣人臣之極,當然會生出這樣的念頭。”說到這,馮銓還裝模作樣的轉向崔呈秀問道:“崔總憲,你說是不是?”

崔呈秀先偷看了一眼魏忠賢臉色,發現魏忠賢眼珠亂轉,臉上怒色益盛,又暗暗尋思,“張好古那小子是想當宣大總督,這點他親口對我說過,還要我幫他在九千歲面前說話,這几天九千歲一直沒有說過打算給張好古封賞什麼官職,這麼說來,眼下就只有兩種原因了,一是九千歲真的在嫉妒張好古的戰功,所以想壓一壓他的勢頭;二是張家口那幫人已經通過馮銓把銀子送到了九千歲面前,九千歲答應了不派張好古那個小瘟神去禍害張家口。——這兩個原因,不管那一個,我現在打壓張好古那小子,都是機會!”想到這里,崔呈秀終于開口,小心翼翼的說道:“九千歲,如果情況真如馮堂官所說,張好古或許真的有點怨上之意。”

這下子輪到魏忠賢轉動綠豆眼盤算了,先看看滿臉諂媚的馮銓,又看看不動聲色的崔呈秀,魏忠賢忽然一拍桌子,吼道:“你們兩個,給咱家聽好,以后嚴密注視張好古小猴崽子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他有異動,馬上稟告咱家!聽到沒有?”

“卑職遵命。”馮銓和崔呈秀作揖一起答應。馮銓又內心狂喜著試探道:“九千歲,卑職還有一個想法,不管怎麼說,張好古對九千歲來說都還有很大用處,所以卑職建議,九千歲可以給張好古發出一點警告,讓他收斂一點。”

“怎麼警告?”魏忠賢盯著馮銓問道。馮銓陰陰的說道:“回九千歲,大明現有的几個總督之中,就只有宣大總督張朴張大人的任期已滿,將要離職輪換,所以張好古盯上了這個位置——卑職認為,不如現在就把宣大總督的人選給定了,讓張好古死了這條心!這麼一來,就等于是向張好古發出警告,他要是懸崖勒馬,那一切都好說,他要是執迷不悟,進一步背叛九千歲,那九千歲也可以……。”

“辦法不錯。”魏忠賢慢慢點頭,又指著馮銓和崔呈秀問道:“那你們說,讓誰接任宣大總督,最為合適?”

“遼東巡撫!”馮銓和崔呈秀異口同聲的回答。話音未落,馮銓和崔呈秀又對視一眼,一起心說原來你小子也已經收了他的好處啊?那邊魏忠賢則冷哼道:“遼東巡撫?他的寧錦防線還沒修成,也想調任升官?”

“九千歲,朝廷一兩銀子的修城款項都沒有撥給遼東巡撫,遼東巡撫把錦州城修得能夠擋住建奴兩次大舉進攻,這已經殊為不易了。”崔呈秀硬著頭皮說道:“再說他最近在遼東打了一個大勝仗,出奇兵一舉攻占了三岔河以東的海州堡,這證明他的軍事才能並不在張好古之下,只是沒有機會舒展而已。而宣大總督一職,北面要防韃靼,西面要擋建奴,東面要拱衛京畿,此職位至關重要,也只有文武雙全的現任遼東巡撫,能夠擔任了。”

“是啊,當初提議遼東督撫分權,讓遼東巡撫專管關外,其實只是張好古保護他岳父熊廷弼的一個……。”馮銓跟著附和。不料魏忠賢忽然打斷道:“慢著,你剛才說了什麼,督撫分權?”

“卑職是說過督撫分權,九千歲有什麼疑問嗎?”馮銓一楞答道。魏忠賢綠豆眼又迅速轉了轉,終于露出些笑容,又點頭說道:“沒什麼,咱家只是剛才忽然想起了點事,你接著說。”

“卑職認為,所謂的督撫分權,其實只是張好古保全他岳父熊廷弼的一個策略,讓遼東巡撫關外戰敗的所有責任,完全是出于私心。”馮銓偷看著魏忠賢的臉色,斟酌著用詞說道:“所以這兩年來,直接擋住建奴的遼東巡撫才一直被分權所累,始終得不到一展所長的機會,卑職斗膽建議九千歲,給遼東巡撫一個機會,讓他宣大去大展拳腳。”說到這,馮銓又更加小心的說道:“而且遼東巡撫對九千歲你也是忠心不二,在寧遠城給九千歲修了生祠不說,這次九千歲六十大壽,遼東巡撫還千里迢迢的從寧遠派來使者,向九千歲你進獻一份豐厚賀禮。”

“豐厚賀禮?有多豐厚?”魏忠賢毫不臉紅的問道。馮銓先看看崔呈秀,見崔呈秀不說話,這才附到魏忠賢耳邊低聲說道:“紋銀八万兩!”

“這麼多?”魏忠賢有些驚喜。馮銓諂媚笑著點頭,表示千真万確——如果馮銓向八大蝗商開出的價格不是十万兩的話,那倒確實是千真万確,絲毫不差。

“那好吧。”魏忠賢終于點頭,笑著說道:“等咱家的六十大壽那天,叫他的使者把賀禮送進府來。”

馮銓大喜過望,趕緊一口答應。魏忠賢則又和崔呈秀、馮銓議了一會的事,很快就把兩人扔在后堂的大廳里署理公務,轉身進了更后面的密室,向侍侯著密室里的小太監低聲吩咐道:“去把東廠的宋金叫來這里,咱家有話要吩咐他。記住,別驚動任何人。”小太監領命而去,魏忠賢則敲起二郎腿坐到了躺椅上,一邊叫丫鬟給自己錘腿,一邊喃喃念道:“督撫分權,督撫分權……。”

………………

接下來的几天,在距離魏忠賢六十大壽最后的十几天時間里,圍繞著宣大總督職位的爭奪漩渦越攪越大,靠著保皇黨、閹黨老人和張家口八大蝗商的共同努力,原本最被百官看好的張大少爺被擠到了邊緣地帶,几乎注定要被踢出這場爭奪戰;現任宣大總督張朴的肥儿子張新在京城里上躥下跳,四處送禮,銀子流水花了出去,卻始終收效甚微,同樣注定要被踢出戰局;還有曾經在魏忠賢考慮之列的王象乾、閻鳴泰和朱燮元,也在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就被淘汰出局;其他窺視這個位置的文武官員看到連張大少爺都被踢出了局,更是徹底死了這個心思。惟有現任遼東巡撫,在魏忠賢的默許和縱容下,漸漸的浮出了水面…………

“差不多成了!”出去探聽消息的黃云龍剛回到牛蹄胡同,馬上就手舞足蹈的向除了不在場的范永斗之外的其他六大蝗商報喜道:“光是在今天,就有三十几道保舉現任遼東巡撫出任宣大總督的奏章送進了內閣,加上昨天的奏章,都已經有五十個以上的官員舉薦他了!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就是,張好古小瘋狗今天去拜望魏老太監,竟然破天荒的吃到了閉門羹!馮老閹狗說,這很可能是魏老太監准備向張好古小閹狗動手的信號,要我們趁熱打鐵再活動一下,多找几個御史彈劾張好古那條小瘋狗!”

“還有這事?”六大蝗商一起大喜過望,紛紛驚喜叫嚷道:“如果能直接扳倒張好古那條小瘋狗,那就再好不過了,這條小瘋狗倒了,看以后還有誰敢和我們為難!”

“先別高興太早,事情還沒定下來,而且還有更難的事等著我們。”房間外面傳來范永斗陰陽怪氣的聲音,推門進到房間后,范永斗拿出一個小竹管,嚴肅說道:“四貝勒給我的京城分號飛鴿傳書,讓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把張好古小瘋狗的屠奴軍也弄到遼東巡撫手里,這樣對我們大金才更有利!”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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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魏閹大壽(上)

十一月二十五,魏忠賢六十歲壽辰!為了慶祝這個吉日,皇帝朱由校都宣布休朝一日,為文武百官騰出到魏忠賢府邸祝壽的時間,結果是當然的,天還沒亮,魏忠賢府邸所在的魏染胡同里就已經是人山人海,從全國各地和異鄉外藩趕來的官員使節擠滿了魏染胡同的里里外外,為了保護這些官員和使者的安全,不光是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和南北鎮撫司出動了軍隊,就連朱純臣也不情不願的出動了京師三大營的軍隊,幫助維持治安,方圓十里之內,全部戒嚴!

魏府外面的街道上停滿轎子馬車、站滿官員隨從和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熱鬧非常,但魏府里面卻更加熱鬧,也無比的奢華。在前院的走廊上,花瓣鋪成了地毯,照牆前面的走廊兩旁安排有十六個專門記錄賓客禮物的書辦,只有賀禮價值紋銀千兩以上的客人,才有資格走進大廳;在東跨院,有著一百零八個得道高僧(自稱)在為魏忠賢念經祈福,西跨院則是一百零個道士做祈壽延年**;后花園里,京城里最好的兩個戲班子德慶班和祥云社搭台唱戲,唱的還是梨園最忌諱的對台戲,拿自己的招牌來賭博,看誰更能吸引看客;而在大廳上,以顧秉謙和崔呈秀為首的五虎、五彪、十孩儿和四十孫等一幫閹黨走狗列隊向魏忠賢磕頭祝壽,文武官員齊聚一堂,竟比紫禁城的祭天慶典還要熱鬧几分。

熱鬧背后是隱隱的對抗,勢同水火的崔呈秀和馮銓各領一幫走狗分列兩旁,不是怒目而視,絕大部分的中立派官員和少部分閹黨官員則騎牆而立,誰也不敢得罪。但這麼一來,很多有心人都發現一個重大問題了,現在辰時已過,怎麼最有可能樹起第三杆大旗、同時也最得魏忠賢寵愛的干儿子、前科探花兼大明戰神張好古還沒露面?按道理來說,他應該比五虎、五彪、十孩儿和四十孫這些閹黨走狗來得最早啊?

驚訝之下,開始有人向馮銓和崔呈秀打聽原因了,崔呈秀的回答還算和藹,答道:“他被九千歲派去通州了,江南鎮守太監李實李公公親自到京城給九千歲賀壽,運河淤塞耽擱了兩天,今天早上才能到通州,李公公是九千歲在江南最信得過的人,為了表示對他的敬重,所以九千歲特地交代讓張好古去通州迎接他,估計要到正午才到。”馮銓馮堂官的回答則有些幸災樂禍,陰笑道:“為什麼到現在還沒來?失寵了唄。九千歲大壽,不想看到他在面前晃悠,所以順便找個借口把他打發出去,免得看著他心煩。”

有道是無風不起浪,前段時間張大少爺垂涎宣大總督一職未得的消息,其實早已經在暗底下傳開,不少官員也開始懷疑張大少爺是否已經失寵,現在魏忠賢六十大壽,張大少爺竟然沒能第一時間到場,而且還是被魏忠賢故意派了出去,這問題未免就更大了——畢竟,古代的人壽命都不怎麼長,魏忠賢有沒有下一個七十整壽,只怕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再加上以馮銓為首的不少有心人刻意散播,不少原本已經打算投靠張大少爺的文武官員都改變了主意,覺得自己應該和張大少爺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

“遼東巡撫特使到——。”伴隨著門房太監的一聲長喝,陸万齡和李婉婷夫妻打頭,簇擁著皮膚黝黑、矮小如猴的中年男子走進了前院,后面則跟著至今沒能見到魏忠賢一面的張家口八大蝗商,還有一大隊抬著禮物的壯丁。當他們遞上禮單和名刺后,一件讓在場朝廷官員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穿著一身繡有九十九個壽字大紅吉福、一直坐在大廳接受百官跪叩的魏忠賢竟然走出了大廳,親自來到大廳門口迎接遼東巡撫特使,閹黨的兩大巨頭崔呈秀和馮銓也一起迎上前,向那矮小男子行禮問安。

“那小子是誰?九千歲竟然親自來迎接他?”目瞪口呆之余,無數官員開始打聽起來那個矮小男子的來歷。其中歷史上第一個向袁崇煥開炮的河南道御史李應薦冷哼一聲,向眾人介紹道:“他是遼東巡撫的親弟弟袁崇煜,廣東的大鹽商!”

“遼東巡撫的親弟弟?九千歲親自出廳迎接遼東巡撫的親弟弟?”無數官員又嚇了一跳,然后自然的,無數官員又一起涌向魏忠賢和袁崇煜,一邊爭先恐后的向魏忠賢討好,一邊偷聽魏忠賢和袁崇煜的對答。而魏忠賢對袁崇煜一行的態度著實親熱,笑著說道:“賢侄太客氣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咱家可當受不起。”

“九千歲才太客氣,你老是我大明輔國,功勛卓著,德高望重,海內共仰,區區薄禮,只能聊表我們袁氏一門對九千歲的感激之情,還請九千歲千万不要嫌棄。”袁崇煜的嘴象抹了蜜一樣甜,“家兄肩負守土重任,無法脫身,只能讓崇煜代為向九千歲賀壽,祝九千歲壽比南山不老松,福如東海長流水。”

說著,袁崇煜率領陸万齡夫妻與張家口八大蝗商一起跪下,向魏忠賢磕頭祝壽。魏忠賢則哈哈大笑,“廢心了,廢心了,賢侄快快請起,万齡也快快請起。”說到這,魏忠賢疑惑的往跪在后面的張家口八大蝗商一指,問道:“這几個人是誰?看模樣,不象是賢侄你的隨從吧?”

“草民范永斗,叩見九千歲。”范永斗壯著膽子賠笑說道:“草民們几個,都是宣府張家口的大明商人,與遼東袁撫台歷來交好,這次九千歲大壽,草民等正好都在京城,偶遇袁大官人,聞知他是代替遼東袁撫台前來京城賀壽,便斗膽陪伴袁大官人同來,以表張家口各大商號對九千歲的敬意和謝意,冒昧之處,還望九千歲恕罪。”說著,范永斗雙方捧起禮單,阿諛笑道:“九千歲,這是草民一行的禮單,請九千歲過目。”

魏忠賢使個眼色,楊六奇立即上前接過禮單,看了一眼后,發現禮物價值大約是紋銀一万兩,便滿意的向魏忠賢點點頭。魏忠賢會意,這才揮手笑道:“起來吧,來者都是客,一會隨便坐。咱家記得,朝廷買馬買羊,基本上都是找你們這些張家口商人,你們為大明軍隊提供戰馬帳篷(古代軍帳主要為牛羊皮所制)支援前線,經商贏利,交納賦稅,也算是勞苦功高了。怎麼樣,宣大那些官員,對你們還算支持吧?”

“多謝九千歲關心,宣大的各級朝廷官員,大部分對草民們還是很好的。”范永斗和王登庫等几個蝗商受寵若驚,趕緊向魏忠賢回答。魏忠賢則皺了皺了眉頭,微笑說道:“大部分?這麼說來,還是小部分官員不肯支持你們這些商人了?不過別怕,你們宣大馬上就要換一個新總督了,還是你們的老熟人,肯定會更加的支持你們的。呵呵,呵呵呵呵……。”

“老熟人?莫非就是指遼東巡撫?”范永斗等蝗商心中狂喜,剛想再探聽點魏忠賢的口風時,那邊一個更牛的人出現了——朝廷上僅有的兩個不用買魏忠賢帳的英國公張惟賢和成國公朱純臣、還有太康伯張國紀和張惟賢的養女梅清韻,親自到了魏府給魏忠賢祝壽。張惟賢和朱純臣這麼給面子,魏忠賢當然不敢怠慢,趕緊親自迎到大門口,留下馮銓招待袁崇煜和范永斗等人。范永斗趕緊向馮銓低聲問道:“馮大人,九千歲說的老熟人,該不會就是遼東巡撫吧?”

“除了他,還有誰?難道是張好古?”馮銓得意冷笑。袁崇煜和范永斗等人聞言大喜,不過范永斗的心髒又跳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好象張好古那條小瘋狗,和自己還有王登庫,也算是老熟人吧?那邊被張大少爺坑了一大把銀子的王登庫卻沒想這麼多,只是低聲向馮銓問道:“馮大人,你交代的那副對聯,我們已經准備好了。”說著,王登庫從懷里掏出一副金漆卷軸的對聯,悄悄遞給馮銓。

“不錯,和張好古准備送的那副對聯一模一樣。”馮銓看了一眼對聯,迅速塞進袖子里…………

這時候,魏忠賢已經親自把魏忠賢和朱純臣一行迎進了大廳,看到盛裝麗容的梅清韻進了院子就大眼睛亂轉,東張西望的亂瞟,魏忠賢竟然難得的開起了玩笑,“清韻侄女,在看誰呢?如果是想看咱家那個親儿子,那你可就等一會了,咱家那個親儿子去了通州,得到中午才回來。”

“誰看他了?”梅清韻粉臉一紅,一拉旁邊竊笑的朱純臣之女朱盛曲,紅著臉說道:“曲姐姐,我們去給奉聖夫人請安。”

“好,等中午我們來這里。”朱盛曲壞笑答應。梅清韻臉上更紅,狠掐了朱盛曲一把,拉上她就走,留下魏忠賢和朱純臣等人在原地大笑。張惟賢則滿臉的尷尬,向魏忠賢苦笑道:“魏公公,小女無禮,魏公公千万不要在意。”

“那里,那里,咱家可一直是把她當成儿媳看待的。”魏忠賢語出驚人,低聲向張惟賢笑道:“張國公,給個面子,把你這個外甥女許給咱家那個不成器的張好古猴崽子怎麼樣?”

“什麼?”張惟賢大吃一驚,心說張好古這些天不是已經在魏忠賢面前失寵了嗎?怎麼魏老太監又親自替他求起親來了?難道說,我的離間計被魏老太監識破了,反倒起了反效果?疑惑之下,張惟賢只得推脫道:“魏公公,事關清韻終身大事,這事我得與賤內商量一下,才能給魏公公答復。”魏忠賢大笑,也不再繼續勉强。

魏忠賢重新回到大廳接受百官跪叩祝壽時,馮銓忽然走到了魏忠賢旁邊,在魏忠賢耳邊低聲說道:“九千歲,遼東巡撫送的禮單,卑職已經看過了,價值紋銀十五万兩!”魏忠賢先是一楞,然后笑得嘴都合不攏,趕緊向馮銓問道:“不是說好八万兩嗎?怎麼變成十五万兩了?”

“他也很想建立張好古北征韃靼那樣的不世功業。”馮銓低聲說道:“所以他想請九千歲開恩,恩准將屠奴軍暫時借調到他的麾下一段時間,以老帶新,把他的軍隊練得更好一些,這麼一來,他才能更好的給九千歲你盡忠盡孝心啊。”

魏忠賢不動聲色,手指頭悄悄的摳了一下太師椅的扶手,半刻后才低聲說道:“可以商量,今天不是議這事的時候,改天再說。”馮銓察言觀色,知道魏忠賢是在推托,但也不怎麼著急,只是低聲告退,讓到了一邊。

在梅清韻望穿秋水一般的等待中,午時快到的時候,風塵仆仆的張大少爺和江南頭號太監李實終于回到了京城,馬不停蹄的又趕到魏染胡同給魏忠賢祝壽。魏忠賢聞訊,再一次離開大廳來到自家府邸的中門前,親自迎接李實和張大少爺,几人見面,李實搶先雙膝跪下,流著眼淚向魏忠賢磕頭說道:“孩儿李實,叩見干爹,祝干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干爹,四年多沒見,你比原來瘦多了。”

“實儿,你也瘦多了。”魏忠賢同樣語帶哽咽,攙扶起李實,關心的問道:“實儿,聽說今年中秋那天,又有人向你行刺,怎麼樣,傷到你沒有?”

“謝干爹,那個刺客剛進房間就被拿下了,沒傷到孩儿,一點事都沒有。”李實老實答道。魏忠賢連連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時,張大少爺也跪了下來,向魏忠賢磕頭說道:“孩儿張好古,叩見親爹,親爹六十大壽,孩儿沒能隨時侍侯膝下,請親爹恕罪。孩儿祝親爹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魏忠賢看了張大少爺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沒有去攙扶張大少爺,只是淡淡的說道:“起來吧,你也辛苦了,晚上你和良卿、六奇他們一起到后堂給咱家叩壽,就別和其他人擠在一起了。”說罷,魏忠賢竟然拉起李實就走,甩給張大少爺一個冰冷的背影。

“失寵了!這小子肯定是失寵了!”見此情景,旁邊的眾多官員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暗暗的幸災樂禍。擠在人群后面的袁崇煜和范永斗等人更是欣喜若狂,狂喜得恨不得衝上來揪著張大少爺的衣領吼叫——“你小子也有今天?!”站在院子里崔呈秀和馮銓則不動聲色的對視一眼,心知自己們的聯手打壓終于還是見了成效。

“三弟,三弟,張大人,你總算是回來了。”眼看張大少爺失寵在即,絕大部分的中立派都避之惟恐不及,爭先恐后的站得離張大少爺遠一點,可就在這種情況下,劉若宰、余煌和薄玨三人卻不嫌不棄,依然喜笑顏開的向張大少爺迎上來,和張大少爺互相行禮問安。緊接著,東廠的兩大巨頭宋金和肖傳也帶著陳劍煌等几個東廠實權人物迎上來,和張大少爺擁抱錘胸,態度異常親熱;還有工部尚書徐光啟和翰林院主官楊景辰也領著一大幫子的窮翰林過來,毫不忌諱的和張大少爺互相行禮問安,並且毫不猶豫的跟在張大少爺的屁股后面進了院子;另外還有徐爾一和陸澄源帶著几個出了名油鹽不進的刺頭御史,還有不少張大少爺的同年進士,也當仁不讓的加入了張大少爺的隊伍。這些人的官職雖然都不怎麼高,但勝在人數眾多,只在眨眼之間,張大少爺身邊尾隨的官員數量,竟然一下子超過了馮銓和崔呈秀背后的黨羽總和。

看到這里,馮銓、崔呈秀兩人一邊和張大少爺虛情假意的打著招呼,一邊暗暗在心頭擦汗,心說幸虧張好古這几天忽然大大失寵,那些牆頭草不敢過于巴結他,否則的話,張好古的聲勢今天就要把我們的聲勢徹底壓下去了!到時候,更多的牆頭草也會錦上添花,生生把張好古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我手下的人只怕也會生出異心!

馮銓和崔呈秀在這里暗暗心驚張大少爺背后的潛力巨大,張大少爺那邊的隊伍卻越來越長——為了不讓大明有史以來最大的科舉丑聞暴光,在明知道張大少爺最近情況不妙的情況下,吏部尚書張瑞圖還是硬著頭皮,帶著當年的几個主考官迎上前去,接受張大少爺的學生禮節,並且加入張大少爺的隊伍力捧,頓時又帶動了不少官員加入隊伍。曾經恨張大少爺花錢太猛恨得牙疼的兵部尚書王永光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領著几個兵部侍郎主事什麼的,也站到了張大少爺隊伍中間——沒辦法,托張大少爺的福,王永光已經是天啟年間最長命的兵部尚書了,再加上張大少爺平時也很會做人,打仗搶得的戰利品也總是拿一些給王永光做紀念品,不願糾纏進馮銓和崔呈秀那些爛事的王永光別無選擇,只好借口向同年張瑞圖問安,硬著頭皮和張大少爺坐到一張桌子上。

徐光啟、王永光再加張瑞圖,魏忠賢的六十壽宴上,六部尚書中竟然有三個和張大少爺坐到同一張桌子上,剩下的兩個牆頭草尚書也是騎牆派,風那邊大就往那邊倒,暗底里斗得你死我活的崔呈秀和馮銓難免都有些心里發虛,和張大少爺關系還過得去的崔呈秀是尋思著怎麼進一步加强關系,至少面子上要和張大少爺繼續過得去。馮銓則是下意識的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副對聯,又悄悄瞟了瞟那邊接收禮物的魏府下人,只等張大少爺的禮物送到,便即下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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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6 00:24: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零五章魏閹大壽(下)

“開席了,請各位大人入座!各位大人,該用午飯了,都請入座吧,馬上就開席上菜了。”几十名小太監的吆喝聲中,近千名的文武官員和皇親權貴步入魏府大院,說笑著各自尋找相熟的官員共座。早已和三個尚書坐在一起的張大少爺則很快被很多青年官員、武職官員和外官包圍,以張大少爺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圈子,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張大少爺的圈子里竟然還有為數不少的十二監大小太監,隱隱然已經繼承了不少魏忠賢的勢力。

“張國公,國丈,我們也坐到那里去。”朱純臣發現張大少爺對面不遠處還有兩張空桌子,忙招呼張惟賢,想坐到在場唯一看得比較順眼的張大少爺對面去。張惟賢卻一拉朱純臣,低聲說道:“最好不要,我們得和張好古保持距離,不要讓他為難。”

“嘿,我還真忘了這點。”被張惟賢提醒,朱純臣這才想起自己和張大少爺的派系差異,笑了一聲便收住了腳步。可就在這時候,馮銓卻奸笑著站到朱純臣開始盯著的位置旁,身后還跟著陸万齡夫妻、袁崇煜和張家口八大蝗商,馮銓點點頭,一幫人便毫不客氣的坐到了距離張大少爺不到二十步的兩張桌子上,緊接著以門克新和曹欽程為首的馮銓黨羽也坐到了馮銓周圍,和張大少爺派系比鄰而座,肆無忌憚的大聲談笑,擺出了一副成心惡心張大少爺的架勢。那邊崔呈秀見勢頭不對,趕緊領著自己這個派系躲得遠遠的,坐在遠處看熱鬧,笑里則巴不得張大少爺和馮銓當場就打起來。

百官基本坐定的時候,魏忠賢滿面笑容的和江南鎮守太監李實從大廳里出來,先是極為親熱的把張惟賢、朱純臣和張國紀請到了首席、次席和三席坐定,自己才坐到主席上,李實坐到旁邊,魏忠賢又揮手招呼道:“呈秀,還有長公,你們兩個也坐過來。”崔呈秀大喜,忙起身過去,這邊張瑞圖也歉意的看了張大少爺一眼,起身過去與魏忠賢同席。這麼一來,魏忠賢的首席上也就只剩下了一個坐位,不少官員注意到這麼一個情況,都是把眼睛斜向馮銓和張大少爺,觀察這兩個人到底誰最受寵。

出乎眾人預料的是,魏忠賢看了看張大少爺和馮銓以后,竟然又把目光轉向司禮監的李永貞,招手把李永貞叫到了首桌與自己並坐。見此情景,馮銓自然是妒忌得老臉發白,那邊張大少爺雖然不在乎什麼和魏忠賢同桌的所謂殊榮,但也是暗生警覺,懷疑這是魏忠賢故意放出信號,告訴眾人自己在閹黨的地位還是比不上崔呈秀和李永貞這兩個閹黨老人。倒是張家口的几個蝗商為馮銓有些不值,王大宇低聲說道:“我們聯起手來,十几万兩銀子送上去,竟然都沒給馮閣老你在首桌買到一個位置?”

“光有銀子有個屁用!崔呈秀和李永貞都是最早跟著九千歲的人,我能和他們比嗎?”馮銓惱怒的低喝一句,又幸災樂禍的往張大少爺那邊一努嘴,冷笑說道:“還有人比你們更慘,十几万顆韃靼人頭,還不是照樣沒買到位置?”几個蝗商偷眼去看張大少爺,發現張大少爺的臉色似乎也有些不痛快,心中不由暗喜,那邊袁崇煜眼珠中寒光一閃,提起酒壺酒杯就站了起來。

“探花兄,久仰你的大名了。”袁崇煜走到張大少爺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小弟姓袁,名崇煜,遼東袁元素是小弟的兄長,兄長常對小弟言道,遼東歷任官員之中,唯一能讓他看在眼里的人就是探花兄你,只恨無福共事,小弟也十分仰慕。今天借著這個機會,小弟敬探花兄一杯,探花郎兄賞光否?”說著,袁崇煜十分傲慢的向張大少爺舉起酒杯,態度充滿挑釁。

張大少爺按住旁邊握著拳頭要站起來的滿桂,打量著袁崇煜問道:“對不起,你的兄長是誰?叫什麼名字來著?實在抱歉,七八品的官員實在太多了,我想不起來了。還有,你的年齡好象比我大,那有年長者稱年幼者為兄的?——如果稱叔父,倒是還說得過去。”

“不錯,不錯,張兄弟說得對,這世上是沒有年紀小的兄長,年紀比較小的叔父,倒是有不少。”和張大少爺同桌的滿桂、肖傳這些粗人都笑了起來。宋金則陰陽怪氣的說道:“遼東袁元素?這名字咱家也沒聽過,各位大人,還有各位公公,你們聽過沒有?”

“沒有——。”張大少爺一黨的文武官員和各司太監一起拖長聲音,奸笑著陰陽怪氣的答應。那邊袁崇煜黝黑的臉皮頓時氣得發白,繼而又有些發青,惡狠狠的瞪了張大少爺一眼,扭頭就走,張大少爺則叫道:“慢著,崇煜兄,我常聽人說,崇煜兄你理財有道,經商短短數年時間,就從貧寒之家一躍成為廣東鹽商——不說現銀浮財,光是房舍田產,就相當于一個遼東士兵五百多年的收入!崇煜兄到底是如何賺到如此之多的銀子,能不能指點一二,讓我們這些窮京官也跟著沾點光?”

袁崇煜本來就氣得鐵青的臉又開始發黑了,背對著張大少爺咬牙切齒良久,一跺腳衝回了馮銓的旁邊坐下,留下張大少爺一伙人在原地冷笑連連。馮銓看看袁崇煜,低聲說道:“碰釘子了吧?早就對你們說過,張好古就是一條小瘋狗,一張嘴就放毒,沒事去自取其辱干什麼?”說到這,馮銓臉上露出一絲猙獰,低聲笑道:“不過也別急,用完了午飯,就該我們看好戲了。”

壽宴的重頭戲是晚宴,午宴也就是讓眾人填填肚子打底,匆匆結束了午宴后,魏忠賢又要坐回大廳去接受眾官的叩拜了。這時候,馮銓一個眼色使出去,午飯前就已經收到張大少爺賀禮的魏府下人站了出來,大聲唱道:“薊門巡撫張好古進:羊脂玉白菜一顆,南海珍珠一百零八顆,壽聯一副,恭祝九千歲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無窮歲歲堅。”

“羊脂玉白菜一顆?一百零八顆南海珍珠?張大人出手果然大方!”不少窮京官都驚呼起來,但這些人都知道張大少爺出身于富豪之家,家財万貫,倒也沒有質疑張大少爺錢財來路不明的。魏忠賢的老臉上也露出些笑容,向恭敬行禮的張大少爺點點頭,以示嘉獎。張大少爺正有些奇怪唱禮官怎麼現在才報上禮品,旁邊卻又響起一個熟悉的冷哼聲音,“羊脂玉白菜,南海珍珠,出手果然大方,上次去我家祝壽的時候,怎麼就那麼吝嗇,拿一對火槍就打發了我舅父?”

“清韻?”張大少爺心頭一熱,直起身來扭頭看去,梅清韻那淡雅如蘭的俏麗身形便出現在了眼前。看到梅清韻那張熟悉的俏臉,又聯想到梅清韻對自己的一片痴情,張大少爺心頭狂跳,想要向梅清韻打招呼,張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是緊盯著梅清韻如花笑顏,一動不動。本來就是紅著臉主動說話的梅清韻被張大少爺看得更是害羞,扭開漲得通紅的臉哼道:“看什麼看?以前沒看過?”

“看是看過,可沒看夠……。”素來油嘴滑舌的張大少爺本想調笑兩句,可是考慮到旁邊人實在太多,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笑著問道:“什麼時候來的?剛才怎麼沒看到你?”

“早就來了,一直在后花園陪奉聖夫人看戲,我現在就是出來隨便走走,一會還要回后花園去呢。”梅清韻冷哼,俏臉卻不由自主的又紅了一下——剛才在后花園里,同樣早知道梅清韻和張大少爺關系的魏忠賢老相好客巴巴,也沒少拿張大少爺開梅清韻的玩笑。張大少爺嘿嘿干笑一聲,說道:“你去吧,一會我也要去給干娘請安。”

“我還要再逛逛,怎麼?你急著想趕我走?”梅清韻冷哼的聲音里充滿了殺氣。張大少爺一驚,剛想解釋自己沒這個意思,那邊卻傳來魏忠賢心腹太監李欽夢的長喝聲音,“九千歲有令,將張好古進獻之壽聯,懸于大堂,以供賓客觀賞——!”

“你送的對聯?”梅清韻的注意力被轉移,好奇問道:“對聯上什麼詞?念來我聽聽,看看你這個新科探花到底有多少文才。”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張大少爺故意賣關子。梅清韻小嘴一撇,哼道:“自己去看就自己去看,我還可以順便看看,你的書法有沒有長進。”說著,梅清韻扭頭就走,張大少爺揮手干開旁邊偷笑的余煌、薄玨和滿桂一干人,趕緊又跟上了梅清韻。

跟著梅清韻擠進大堂里,兩個魏府的仆人已經把對聯掛在早已訂好的釘子上,緩緩放下金漆卷軸的對聯。梅清韻擠在人群里,順著逐漸展露的對聯文字念道:“魏公聖德添千歲,曹武宏福在万年——壽與天齊……。”

低聲念到這里,頗有几分文才的梅清韻就念不下去了,一張俏臉變得比紙還白,低聲喃喃道:“九千歲加一千歲,那不是……。”旁邊的文武官員也個個都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議的盯著那副對聯,又更加不可思議的盯著張大少爺,緊張得個個臉青嘴白,實在搞不懂張大少爺是不是發瘋了。張大少爺也是張口結舌,盯著那副對聯,心中驚叫道:“不對啊,不對啊!我送給魏老太監的對聯,不是這副啊?怎麼會變成了這副了?是誰搞的鬼,難道是宋獻策,他想逼反我?”

熙熙攘攘的大廳中忽然變得鴉雀無聲,安靜得連彼此之間的呼吸聲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過了許久,魏忠賢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對聯上寫了什麼?怎麼沒人念?”——忘了提醒一句,魏忠賢是個目不識丁的大文盲。

還是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個個面如土色,不少人干脆連冷汗都流了出來。魏忠賢更是奇怪,指著張大少爺喝道:“猴崽子,你獻的對聯,念給咱家聽聽。”

“回親爹,孩儿進的壽聯。”張大少爺硬著頭皮答道:“上聯是:昔日伊尹受輔政;下聯是:今朝魏聖佐大明;橫批:德比周公——孩儿的意思是,伊尹和周公都是上古賢臣,古往今來,也只有親爹你能和他們的德行相比。”

“不錯,有孝心。”魏忠賢鼓掌——他雖然是大文盲,但伊尹和周公兩人的故事,他還是聽過的。而在場的文武百官看到魏忠賢開心鼓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的閃過一個成語——指鹿為馬!九千歲這是在用張好古試探我們,看我們支不支持他,更想看看都有那些人反對他!——否則的話,張好古就算吃錯了藥發了瘋,也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罵九千歲!

想明白了這點,以李貞吉和崔呈秀為首的閹黨官員趕緊一起鼓掌,大聲叫好,“好,好一個德比周公!”就連魏忠賢的女婿楊六奇也認為這很可能是岳父和張大少爺上演的一出指鹿為馬,借以試探百官,所以也趕緊鼓掌加入叫好的隊伍。

“好,好詞!好書法!”中立派的文武官員也鼓起掌來——他們可不想攪進這件爛事里。

“好!寫得好!”以張惟賢和朱純臣為首的保皇黨和東林黨官員也一起鼓掌,心里欽佩的加上一句,“好膽量!就憑魏老太監公然接受這副壽聯,以后就是他企圖謀朝篡逆的罪行鐵證!”

“不對啊?怎麼個個都叫好?”這次換成一手導演整個事件的馮銓傻眼了,始終搞不懂這麼多閹黨官員和文武百官,為什麼就沒有一個敢站出來戳穿張大少爺的謊言?!出于對張大少爺的痛恨,馮銓上前一步,剛想念出對聯上的真正內容,那邊魏忠賢冷電一般的目光已經盯到他臉上,嚇得馮銓一個哆嗦,趕緊又縮了回去。心里難免更加疑惑,“奇怪,以魏老太監的奸猾,不可能看不出來這麼多人都在撒謊啊,為什麼就不追究呢?”

“老祖宗,大喜,大喜!皇上派人賜福來了!”廳外衝來的小太監叫嚷著打破了大廳里的尷尬場面,魏忠賢大喜,趕緊下令擺設香案,親自出門接旨受福,在場的文武百官也如蒙大赦,趕緊一轟而散,只在眨眼之間,剛才還擁擠得針插不進的大廳中就走得干干淨淨,只留下滿頭冷汗的張大少爺和梅清韻在大廳中發呆。

“狗少,你瘋了?”沒有了旁人,梅清韻趕緊衝到張大少爺面前,拉著張大少爺的手低聲驚叫道:“你敢罵九千歲是曹操,想要謀朝篡位?你活膩了,要是讓九千歲知道了真正的內容,還不得殺了你?”

“不是我,我再傻也不會送這副對聯啊!”張大少爺牙齒都在打顫,哭喪著臉說道:“我送的那副壽聯,上面真的是德比周公。”

“那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梅清韻緊張問道。張大少爺表情更是哭喪,答道:“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是那里出了問題?”說到這,張大少爺趕緊衝上去,把那副對聯摘下來藏好。

“這麼多人都看到了,現在你把對聯藏起來,還有什麼用?”梅清韻氣得恨不得抽張大少爺。張大少爺則一邊手忙腳亂的藏對聯,一邊哭喪著臉說道:“可我不趕緊藏起來,還有什麼辦法?如果有一個人把對聯的內容告訴親爹,我可真就死定了!”

“那你快跑吧。”梅清韻抓住張大少爺的胳膊,緊張的說道:“乘著現在人多混亂,你趕緊溜回家去,把你的家人帶上,跑得越遠越好。”

“跑是沒用的。”不知不覺間,張惟賢已經出現在了張大少爺和梅清韻身后,低聲向張大少爺嚴肅大道:“張好古,老夫今天才真正相信,你果然是一個深明大事大非的大明忠臣!你准備好沒有?”

“准備什麼?”張大少爺緊張得都忘記了思考。張惟賢眉頭一皺,低聲說道:“當然是你的屠奴軍啊,京城九門和京師三大營里掌握在朱國公和張國丈的手里,隨時都可以打開城門,放你的軍隊進城,聯手誅殺魏閹!”

“搞政變?我可沒做好准備!”張大少爺心里慘叫,小臉都嚇得白了。張惟賢則接著說道:“為了證明我們的合作誠意,我現在就正式把清韻許給你為妻,從現在開始,我們英國公府和你休戚與共,共同進退!”

“舅父——。”梅清韻心花怒放,羞澀的嬌嗔一聲。那邊張大少爺腦海中則緊張盤算,“現在就搞政變?我准備好了沒有?我掌握的只是一部分青年官員和中下級官員,我如果現在搞政變,又几個人會跟我走?還有南北鎮撫司在田爾耕和崔應元手里,我搞政變,能有几成把握?”

“快呀,魏閹馬上就要回來了!”張惟賢低聲催促,但素來喜歡謀定而后動的張大少爺万分猶疑,實在吃不准該不在這個時候向魏老太監動手。這時候,大廳外面忽然傳來魏忠賢的聲音,“張國公,猴崽子,你們在聊什麼呢?”說話間,魏忠賢已經捧著明熹宗親賜的福壽二字,領著一大幫閹黨官員笑嘻嘻的走了進來。

“聊……聊。”饒是張大少爺平時機敏過人,此刻也有些腦袋轉不過彎了,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回親爹,剛才張國公已經答應了孩儿的求親,同意把養女梅姑娘許配給孩儿了。”

“是嗎?”魏忠賢驚喜大叫,忙上來按住張大少爺的腦袋,笑罵道:“猴崽子,難怪剛才你就不正常,原來是憋著這麼一個念頭,緊張得不得了了?怎麼,還不向岳父大人磕頭?哈哈哈哈,今天可真是雙喜臨門,咱家六十大壽,親儿子訂親,雙喜臨門啊!”

“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張大少爺硬著頭皮向張惟賢跪下。那邊張惟賢無奈,也只好扶起張大少爺,“賢婿請起,清韻的父母過世得早,是老夫一手把她撫養長大,待如親生女儿,以后老夫就把她托付你了,你可要好好對她。”

“對。”魏忠賢大笑著附和,拍著張大少爺的腦袋說道:“張國公,你放心,清韻這小丫頭,咱家也很喜歡,以后這猴崽子要是敢對她不好,咱家也饒不了她!”

“恭喜九千歲,恭喜探花郎,雙福臨門,雙福臨門啊。”無數文武官員的恭賀聲中,暈頭轉向的張大少爺和梅清韻終于成了一對。而魏忠賢也一改這几天來對張大少爺的冷淡態度,特地下令讓張大少爺和梅清韻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一起接受文武官員絡繹不絕的恭喜祝福;那邊魏忠賢的老相好客巴巴也聞訊趕來湊趣,當場賞給張大少爺和梅清韻禮物,以作祝賀。這麼一來,張大少爺那副壽聯忽然消失的事情,自然是再沒有一個人提起,同時張大少爺溜出城去准備政變的計划也被徹底打破,張惟賢和朱純臣等人暗暗著急,卻始終無可奈何。

時間很快過去,到了晚上的正宴時,張大少爺終于和嬌羞不已的梅清韻一起坐上了首席,而魏忠賢明顯的心情極好,在酒桌上不斷的與文武百官交杯換盞,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好不容易待到天色全黑,席終人散時,心亂如麻的張大少爺趕緊向魏忠賢提出告辭,說是回去向父母稟報自己的喜訊。不曾想已經喝得舌頭都在打轉的魏忠賢綠豆眼一鼓,喝道:“急什麼?你這個猴崽子忘了,一會你還要到后堂去,和你的姐姐、姐夫,還有良卿和應星,一起向磕頭咱家祝壽!”

………………

無可奈何的又等了許久,魏忠賢終于喝得差不多了,領著張大少爺還有魏良卿和楊六奇等人進到后堂,接受女儿、女婿、侄子、外甥和義子等自家親人叩壽。到得后堂后,張大少爺勉强定住心神,恭恭敬敬的和楊六奇等人磕了頭祝壽,不曾想魏忠賢又興致勃勃指著張大少爺說道:“猴崽子,你留下,咱家有話要單獨對你說。其他人,都給咱家出去。”

楊六奇夫妻和魏良卿等人領命出去,當房間中只剩下魏忠賢和張大少爺兩人時,魏忠賢先叫張大少爺給自己端來一杯茶水,慢慢的喝著濃茶解酒,忽然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今天那副壽聯,你藏到那里去了?”

張大少爺的小臉又白了下來,差點想衝上去把魏忠賢掐死,殺人滅口。不料魏忠賢又說道:“不用怕,咱家已經派人查了,是馮銓買通了咱家府里的下人,把你的對聯給換了。那個下人,現在也已經被裝進麻袋扔到金水河里去了。”

“親爹明鑒。”張大少爺長舒了一口氣,扑通一聲跪在魏忠賢面前,顫抖著從懷里掏出那副對聯,雙手捧到魏忠賢面前。魏忠賢接過對聯,打開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又說道:“猴崽子,其實咱家多希望,你真的給咱家送這副對聯啊!當然了,不能當著這麼多人送。”

“老魏真的有篡逆的心思!”張大少爺心中又是一震。魏忠賢則接著說道:“不過也好,馮銓這副對聯,也間接的幫咱家試探了百官的態度——上百個官員看到這麼一副對聯,都沒一個人敢聲張,更沒一個敢悄悄溜出去向皇上告密!這麼看來,他們還是在害怕咱家和你猴崽子父子聯手,要他們的命啊。呵呵,現在的皇上是咱家一手撫養長大,他在位時,咱家只要保持現在的地位就行了,他要是不在了,哼哼……。”

張大少爺還是不敢說話,魏忠賢也沒問張大少爺的意見,順手把那副對聯卷起收好,又慢條斯理的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你想當宣大總督,這點咱家早就知道,可咱家為什麼不讓你去當宣大總督,你又知道原因嗎?”

“孩儿不知道。”張大少爺茫然搖頭。魏忠賢招招手,讓張大少爺跪到自己膝前,慈愛的撫摸著張大少爺的頭發,緩緩說道:“猴崽子,你沒對親爹說實話——你是在懷疑,咱家是張家口那幫漢奸商人的后台,咱家怕你向他們下手,斷了咱家的財路,所以才不讓你去宣大做總督?對不對?”

張大少爺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確實是這個心思。魏忠賢一笑,慈愛的拍拍張大少爺的腦袋,慈祥的笑道:“對,咱家就喜歡你說實話。現在咱家可以明白的告訴你了,咱家不是他們的后台,他們是給咱家送過銀子,可都是通過其他人把銀子送到咱家手里——咱家如果早知道他們溝通建奴,把建奴緊缺的糧鹽布匹賣到了遼東,咱家早就剝了他們的皮了!”

“親爹,你是最近才知道他們的底細的?”張大少爺狐疑的問道。魏忠賢點頭,微笑說道:“對,十月三十那天,你和馬士英在金水橋邊提到了張家口邊市,到了第二天,你又讓劉若宰在乾清宮提起張家口邊市,當時咱家就明白了,張家口肯定有問題!所以咱家當天就從東廠抽調了精銳好手,連夜趕赴張家口調查情況,結果讓咱家十分憤怒,從張家口走私出去的糧食、鹽巴、布匹、茶葉和鹽巴,竟然有八成流落到了建奴手里,變成建奴攻打咱們大明的物資!”

“親爹,那你為什麼不許孩儿去收拾他們呢?”張大少爺驚訝問道。

出乎張大少爺的意料,魏忠賢不僅沒有立即回答,白多黑少的綠豆眼里竟然還隱隱有淚花閃動,過了許久后,魏忠賢才哽咽著說道:“因為你是咱家最疼愛的親儿子啊,也是咱家的希望啊,咱家疼自己的親儿子,又怎麼忍心讓你去宣大呢?”

張大少爺越來越是糊涂,魏忠賢則抹去流出眼眶的渾濁老淚,撫摸著張大少爺的腦袋,緩緩說道:“猴崽子,你很聰明,可你還是太嫩了一些。咱家知道,你想去宣大,是因為你想給咱家,給朝廷做點實事——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去宣大以后,會面臨什麼樣的局面?宣大明年就要全面推行攤丁入畝了,這可是得罪全天下讀書人的差事,也是招來全天下讀書人辱罵的差事,咱家可以讓馬士英去挨罵,可以讓遼東巡撫去挨罵,卻不忍心讓咱家的親儿子去挨罵啊!”

張大少爺如遭雷擊,魏忠賢則抹了一把眼淚,又哽咽著說道:“猴崽子,這還是第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你也說過,沒有足夠的糧食安撫飢民,陝西賊亂沒有人能平定得了,現在咱家把你放到宣大去,讓你去直接對抗亂賊,可咱家現在卻拿不出足夠的糧食和銀子,讓你平定賊亂,讓你安撫飢民,你如果踏進了這個泥潭,還怎麼保得住你的不敗戰神威名呢?所以咱家就決定讓你先去閩浙,讓你擴軍練兵,積蓄力量,等到咱家給你積攢夠了足夠的糧食和銀子,再把你調回北方,讓你平定賊亂,成就万古不易的威名啊。”

“親爹……。”張大少爺也流出了眼淚。魏忠賢拍拍張大少爺,又哽咽著說道:“第三個原因,你的赫赫功業,已經招來無數人的嫉妒和忌恨,崔呈秀以前和你關系多好,現在都已經和馮銓聯手收拾你了,咱家如果再把你放到宣大去,讓你去斷他們的財路,斷上百官員的財路,你還不成為他們的公敵?咱家在世時,還能明里暗里護著你,可咱家今天已經六十了,要是咱家忽然有一天走了,還有誰能護住你?保著你?咱家這些天打壓你的勢頭,就是在替你分擔壓力啊,還有咱家叫你少和馬士英在一起,也是害怕別人認為,你們兩個最得咱家寵愛的年青人,已經聯在了一起,准備搶老人的位置,咱家才不得不警告你啊。”

“親爹——!”張大少爺一把抱住魏忠賢的雙腿,趴到魏忠賢的腿上嚎啕大哭。張大少爺現在是真的感動了,從認識魏忠賢以來,張大少爺就打心眼里看不起這個死人妖,百般討好奉承也不是為了自身利益,拼出小命去和朱由檢玩命,也是因為自己泥足深陷,不得不自保而已,甚至還在背后陰了魏忠賢不知多少次,可張大少爺今天才知道,原來魏忠賢真是把自己當成了親儿子一樣的疼愛………

“親爹,孩儿錯了,錯了,孩儿不該誤會親爹,孩儿今天才知道,親爹你是一直在疼著孩儿……。”張大少爺嚎啕大哭,淚水打濕了魏忠賢的大紅吉袍。

魏忠賢也是潸然淚下,撫摸著張大少爺的頭發,流著眼淚微笑說道:“咱家是個廢人,女婿、侄儿和外甥都是酒囊飯袋,一直以來,最大的心願就是一個爭氣的親生儿子,在咱家危難的時候,咱家那麼多干儿子里面,只有你挺身而出,抬在棺材去和皇上的親弟弟拼命!當時咱家嘴上罵你,可心里面卻在流淚啊,因為咱家知道,你這個爭氣的儿子,比親儿子還要孝順啊……!咱家也知道,自己百年以后,十几個干儿子里面,也許就只有你會真心實意的給咱家披麻戴孝,為咱家養老送終,照顧咱家那些不成器的女婿子侄……,所以,咱家也得把你當親儿子看待啊。”

張大少爺更是痛哭,頭一次覺得自己真有些對不起魏忠賢,對不起這個把自己當親儿子的死老太監。魏忠賢則又拍著張大少爺的腦袋問道:“猴崽子,咱家的話說完了,你選擇吧,你是想去閩浙,還是繼續想去宣大?”

“親爹,為了你,為了大明江山,也為了天下千千万万大明百姓,孩儿還是要去宣大!”張大少爺哭著嚷道:“孩儿不怕罵,一定要為親爹去推行攤丁入畝!孩儿也不怕被人嫉恨,一定要去除掉那八個禍害我們大明江山、禍害親爹的奸商!孩儿更不在乎什麼不敗虛名,只要有孩儿在宣大一天,亂賊就別想踏進京畿一步!”

“咱家就知道,你猴崽子,還是這麼倔!”魏忠賢同樣感動万分,又拍了拍張大少爺的頭皮,慈愛的說道:“你去吧,咱家明天就向皇上舉薦你,讓你去宣大當總督,把馬士英升上來,當宣大巡撫,宣府和大同的巡撫,你愛用誰用誰,只要他們聽你的話就行。咱家已經替你安排好了,宣大督撫分權,你這個總督專心御敵,攤丁入畝的事,全權交給馬士英,你在背后支持他就行了。這麼一來,馬士英就成了你的擋箭牌,必要的時候,咱家可以殺掉馬士英,給全天下的讀書人和官員士紳出氣,而你呢,既不用挨罵,也不用擔心以后被算帳了。”說到這,魏忠賢的綠豆眼中閃過寒光,咬牙說道:“至于張家口那幫奸商,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誰要是敢保他們,咱家就讓誰給那伙奸商陪葬!”

“父親——!”張大少爺發自內心的哭喊一聲,再一次抱緊了魏忠賢的雙腿,號啕大哭。魏忠賢老淚縱橫,摸著張大少爺的頭發,口中輕輕念叨,“儿子,咱家的親儿子……。”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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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6 00:24: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零六章 設套

“唉——,你們這些商人啊,怎麼這麼羅羅嗦嗦嘮嘮叨叨的?”魏忠賢的府邸門口,給魏忠賢看門的司禮監小太監,臉色比頭一天更難看,對袁崇煜、陸万齡夫妻和張家口八大蝗商說話時的口氣也更難聽,“要咱家對你們說几遍?老祖宗他政務繁忙,沒在家里,叫你們明天再來!聽到沒有?”

“小公公,一點小意思,拿去喝茶。”袁崇煜擦著黑臉上的汗水,把一錠銀子塞進那小太監手里,賠笑著說道:“小公公,不瞞你說,我們已經去紫禁城、文淵閣(明朝內閣辦公處)和司禮監轉了一遍,那里的各位公公和大人都說九千歲不在,可能回府里來了,請小公公進去看一看,九千歲是不是已經先回來了?如果九千歲在的話,請小公公通稟一聲,小可定有厚報!”

“你要咱家說几遍?老祖宗在不在家,咱家還能不知道?”那小太監一邊老實不客氣的把銀子塞進袖子里,一邊提高聲音板著臉喝道:“九千歲不在紫禁城、文淵閣和司禮監的話,那有可能在東廠和南北鎮撫司,再或者在六部衙門、大理寺和鴻臚寺,你們去那里找他,別在這煩我!再羅嗦一句,咱家就叫錦衣衛趕人了!”

花了很多力氣,袁崇煜總算壓下把面前這個小人妖掐死的衝動,那邊范永斗也趕緊上來,賠笑著向那小太監拱手作揖的說道:“小公公,既然九千歲不在家,那我們也不敢繼續打擾你老人家,小的只再請問一件事——不知道戶部尚書馮大人在不在九千歲府里?小的們也已經到戶部衙門、文淵閣和馮大人府上拜訪過了,那里的人也都說馮大人不在。”

“也不在。”那小太監打個呵欠,無精打采的說道:“也別問咱家馮堂官在那里,咱家不知道,只知道他不在九千歲府里。”

話說到這步,袁崇煜和八大蝗商也都明白面前這個小人妖純粹是在胡說八道了——因為袁崇煜等人的眼線早已探明,小半個時辰前馮銓就已經進了魏忠賢的府里,從此以后就再沒有出來。但是明知道小人妖是在撒謊,袁崇煜和范永斗等人卻不敢當面戳穿過,更不敢直接衝進魏忠賢家里去把馮銓抓出來拷問,自己們十几万兩銀子的巨款砸出去,朝廷和內閣為什麼還頒布任命現任遼東巡撫為宣大總督的詔書?是銀子沒塞到位,還是馮銓和魏老太監光拿銀子不辦事?無可奈何之下,袁崇煜等人匆匆商量之后,只得在魏府大門對面,尋了一間主要面對到魏府拜訪官員的隨從轎夫開放的茶館坐下來,守株待兔等待魏忠賢或者馮銓出來。

還真被袁崇煜和八大蝗商猜中了,這個時候,魏忠賢和馮銓等人還真在魏府里,不過馮銓因為收買魏府下人掉換對聯,惹腦了魏忠賢,被魏忠賢隨便找了過借口狠狠懲治,今天進門后就被罰跪在后院里面壁思過,不到天色全黑休想有機會站起來,魏忠賢則正在和李實、張大少爺、宋金等人密談——商量怎麼最大限度的收拾正在魏府外面等得望穿秋水的八大蝗商。

張大少爺捧出一疊文書,向魏忠賢稟報道:“父親,根據孩儿和東廠的秘密調查統計,發現這八個漢奸商人在全國共有八十六處分號,分布于九個布政使司的三十四個州府之中,彼此間聯絡密切,溝通頻繁,我們如果直接在張家口動手,其他的地方分號收到消息,肯定會出現銷毀證據和攜款潛逃等情況,既不利于我們將八個漢奸商號徹底鏟除,也會造成國庫收入的損失。所以孩儿認為,現在我們絕對不能打草驚蛇,讓八個漢奸商號有了准備,必須先做好一切安排和准備,全國三十四個州府縣城同時一起動手,這樣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人和銀子都跑不掉!”

“不錯,咱家贊成這麼做。”魏忠賢點頭,笑道:“東廠私下估算過,這八個漢奸商號的全部資產加在一起,至少價值兩百万兩銀子以上!如果能把八個漢奸商號連人帶錢一網打盡,那明年陝西的平亂軍餉,咱家也不用犯愁了。”

“九千歲,卑職有一點建議。”頭一次和魏忠賢密談議事的東廠錦衣衛貼刑千戶肖傳非常緊張,沒有魏忠賢的允許,甚至都不敢直接說出自己的見解。直到魏忠賢點頭同意后,肖傳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九千歲,以卑職多年辦案的經驗看來,象范永斗和田生蘭這樣的漢奸商號,之所以能夠坐大,敢這麼猖獗,背后肯定少不了無數朝廷官員和地方官府的縱容和支持,我們同時向三十四個州府的漢奸商號分號動手,如果布置不密,只要有一處出了毛病,走漏了消息,就有可能打草驚蛇,導致前功盡棄。”

“肖大人說得對,三十四個州府同時動手,很難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只要有一處出了毛病,就很可能導致前功盡棄。”張大少爺點頭附和,又說道:“所以孩儿認為,這一次動手,事前絕對不能向地方官府通報,只能依靠東廠和鎮撫司這些可靠力量,在動手時臨時出示密旨抽調地方軍隊,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老祖宗,探花郎,我也有一點話要說。”宋金看看鎮撫司老大田爾耕和崔應元不在,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依我看來,鎮撫司的錦衣衛也不一定靠得住,這次老祖宗讓我秘密調查八個漢奸商號,調閱鎮撫司關于張家口的偵緝記錄時,發現鎮撫司對這八個漢奸商號的猖獗倒賣違禁物資一事只字不提——很明顯,鎮撫司里面也有他們的人。”

“光靠東廠的力量,夠嗎?”魏忠賢若有所思的問道。張大少爺稍作考慮,答道:“回父親,儿子認為應該夠,父親只要從司禮監和東廠挑選出可靠的公公帶隊,向他們托付密令,再找其他的借口把他們分別派往這三十四個州府,同時嚴令這三十四位公公事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機密,包括不得向保護他們出行的錦衣衛泄露消息,直到動手時才宣讀旨意,就可以最大限度減少走漏風聲的危險了。同時父親還可以把這三十四個州府中不可靠的地方將領提前撤換,換上聽話的人,這樣就可以確保万無一失了。”

“那好吧。”魏忠賢同意,又說道:“你們先擬定一個詳細的行動計划出來,咱家去向皇上請旨,至于從司禮監和東廠挑人,也得小心謹慎,咱家認為,最好是那些支持在張家口搞糧鹽准條制度的人,他們更可靠一些。”

“干爹,孩儿認為還可以加上一條。”同樣老奸巨滑的江南大太監李實開口了,陰陰的說道:“為了謹慎起見,在托付密旨之時,干爹可以許諾把他們查抄到的金銀財物其中一成獎勵給他們,這麼一來,為了多得獎勵,這些人就更可靠也更賣力了。還有,這個案子牽涉到的地方官員肯定為數不少,干爹可以在旨意上加上一句,凡是和這個案子有牽連的官員,只要主動交代退贓,就可以不追究,不降職,這麼一來,就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來自地方官府的阻力了。”

“考慮得很周全。”魏忠賢鼓掌,笑道:“咱家最擔心的,就是拔出蘿卜帶出泥,查抄這八個漢奸商號容易,可要是牽連出几百上千個官員,那可就麻煩了,就按實儿說的辦,這次只對八個漢奸商號動手,官員中除了宣大那几個主要首惡外,其他的只要主動退贓,一律不必追究。”——魏忠賢做出這個決定也是逼于無奈,他的手下雖然不乏能臣干吏,但包括張大少爺和李實這些人在內,几乎個個屁股上都不干淨,真要是連包庇縱容這八個漢奸商號的所有官員都收拾,那魏忠賢可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這樣吧。”魏忠賢安排道:“這個行動,由于咱家親自擔任指揮,以黃河淮河為界,北面交給宋金負責,南面交給實儿負責,彼此間書信聯絡只能由東廠番役負責傳送,絕不能托付給外人。”說到這,魏忠賢又指著張大少爺,慈愛的說道:“猴崽子,你的任務最重,不僅要負責查抄這八家漢奸商號的總號,還要拿到他們走私賣國的真憑實據,咱家才能動手。你也知道,這八個漢奸商號和全國各地的大小商號都有生意往來,咱家如果沒有證據就把他們拿下,沒辦法向承擔國庫內庫六成賦稅的天下商人交代啊。”

“父親請放心,儿子保管這八個漢奸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合理合法的把他們抄家問斬!”張大少爺抱拳答道。魏忠賢想了想,又笑道:“你還是小心一些,過不了几天,升任你為新任宣大總督的旨意就要明發天下了,到時候八個漢奸商號有了警覺,做好了准備,你就更難拿到他們的犯罪證據了。”

“儿子不敢欺瞞父親,其實儿子已經在動手收集罪證了。”張大少爺露齒壞笑,奸笑著說道:“而且一會出門以后,孩儿還要去和這八個漢奸商人中的一個接觸。”說到這,張大少爺又湊到魏忠賢耳邊,低聲說道:“對了,為了給我們爭取時間,孩儿還有一個發財的法子孝敬給父親,父親可以…………。”

………………

天色全黑的時候,張大少爺和宋金、肖傳等人先后離開魏忠賢府,在院子里面壁思過跪了一個下午的戶部尚書馮銓也終于得以解放,揉著酸麻的腿被領進了魏忠賢議事的書房。剛一見面,魏忠賢就冷哼道:“知道為什麼罰你跪了嗎?”

“知道。”馮銓垂頭喪氣的答道:“卑職不該為了果然私怨,故意扣發京官俸祿,導致御史翰林到東華門鬧事。”說到這,馮銓又不服氣的說道:“九千歲,不過卑職也不過是晚發了兩天而已,御史和翰林庶吉士到東華門鬧事,分明就是崔呈秀在背后挑唆,想讓下官難堪。”

“嘩!”魏忠賢一杯熱茶潑到馮銓臉上,怒罵道:“混帳東西,你故意扣發京官俸祿,倒還有道理了?你當那些窮翰林清御史都和你這個戶部尚書一樣的富,一輩子不領俸祿也餓不死?!還好張瑞圖及時出面把那些京官勸回家去,要是事情再鬧大了,朝廷的顏面何存,咱家的顏面何存?我們大明朝廷,天啟盛世,難道窮得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起了嗎?”

“九千歲恕罪,卑職下次再也不敢了。”馮銓無可奈何的跪下,磕著頭求饒。還好,事情不大,魏忠賢也沒怎麼生氣,只是又踢了馮銓一腳,喝道:“起來吧,再有下次,咱家罰你在太陽底下跪到斷氣!”

“謝九千歲。”馮銓又磕了一個頭,這才艱難的又站起來。魏忠賢則打著呵欠說道:“今天你來這里,是為了宣大總督人選的問題吧?”

“九千歲明鑒。”馮銓點頭,賠笑著小心翼翼的問道:“九千歲,你老的六十大壽那天,遼東巡撫已經把十五万兩銀子送到了府上,九千歲你也賞收了。遼東巡撫的人又想打聽一下,看看九千歲你老人家什麼時候向皇上請旨,遼東巡撫他也好安排職務交割的准備。”

“官帽子又不會飛了,急什麼?”魏忠賢接過丫鬟新送上來的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說道:“冬天已經到了,建奴習慣在冬天向錦州、寧遠發動進攻,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讓他先守好遼東,等開了春再說吧。”

“別啊。”馮銓大急——馮銓非常清楚,張家口八大蝗商之所以這麼關心宣大總督的接任人選,除了怕新總督不好打交道外,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八大蝗商以前通過韃靼部落和建奴交易的那條渠道,已經被張大少爺那個小瘟神給砸成了稀巴爛,急需重建交易渠道,而要辦到這點,也只有遼東巡撫接任宣大才能迅速辦到,耽擱一天,八大蝗商不知道要損失多少銀子,馮銓也不知道要損失多少銀子!焦急之下,馮銓只得硬著頭皮說道:“九千歲,卑職認為此事不可緩辦,內閣前段時間收到陝西塘報,陝甘總督孫閣老打算向亂賊老巢發動進攻,陝西亂賊很可能流竄向山西或者大同,宣大這邊,急需一個能征善戰的主帥坐鎮,才能避免賊勢蔓延啊。”

“可是遼東這邊……?”魏忠賢故作猶疑。馮銓見魏忠賢心動,大喜下忙說道:“九千歲請放心,遼東這邊有熊督師坐鎮,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再說朝廷也只是換將不換兵,新的遼東巡撫上任統領遼東兵,遼東絕對的万無一失。至于遼東巡撫,九千歲你只要把屠奴軍划歸他的麾下,鎮壓陝西賊亂和抵御林丹韃靼都綽綽有余了。”

“屠奴軍?”魏忠賢花白的眉毛一皺,哼道:“區區十五万兩銀子,就想把咱家的屠奴軍,還有朝廷的宣大總督職位,都買過去?你這個戶部尚書,難道不知道咱家在打造屠奴軍時花了多少銀子?”

“十五万兩?魏老太監還嫌太少?”聽出魏忠賢話中暗示的馮銓嚇了一跳,但想到打造屠奴軍時不算魏忠賢親自掌握的內庫,光是國庫就掏出了三十多万兩銀子,馮銓卻又覺得還是有點道理。想到這里,馮銓忙答道:“九千歲放心,卑職這就回去給他們答復,讓他們再放一點血,一定保管九千歲滿意。”

“去吧,咱家不急。”魏忠賢一揮手,心中冷哼,心說老子是不急,你們在京城里耽擱的時間越長,老子的儿子就越有時間去准備收拾你們。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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