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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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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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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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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8:3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蓮藕章魚煲豬腱

  安靜了兩秒後,溫崇月示意她繼續吃蛋糕:「我再想想。」

  夏皎吃掉了一整份小蛋糕,一點兒也沒有浪費。

  回家路上,溫崇月在一家花店前稍微一停。再上車時,捧了一束花,塞到夏皎懷抱中。

  是一大束淡緋淺粉搭配在一起的花朵,珍珠金合歡、紫菀、翠珠花、麝香碗豆花、落新婦、粉玫瑰……十多種花材搭配在一起,溫柔馨香,夏皎捧在懷中,用力吸了一口氣。

  夏皎星星眼:「好漂亮的花,是你選的嗎?」

  「我哪裡會挑,」溫崇月搖頭,「我對花朵一竅不通,這些是店裡搭配好的。」

  夏皎愛憐地輕輕觸碰著點綴作用的落新婦和清新纖弱的矢車菊:「這家店的花藝師真的好會搭配,溫溫柔柔的。」

  溫崇月專注開車,他說:「我看你也很會照顧植物,上次你在家插的花也不錯,很有天分。」

  夏皎的衣襟貼靠著幽幽散發絲光綠的綿毛水蘇和珍珠金合歡,植物的味道讓她感覺到放鬆,她不好意思,回答:「不是天分,是因為上大學的時候,我選修過一段時間花藝。」

  「哦?我有個姑姑,在蘇州那邊開了家花藝工作室,」溫崇月若有所思地說,「下次你見見她,我想,你們兩個應該有很多共同話題。」

  夏皎臉紅:「其實我就學了一點點。」

  她懷中抱著花朵,已經吃過飯,姿態仍舊沒有放鬆,好像做好了隨時被訓話的準備。低頭看花時,夏皎的臉上彌漫出一種特別而溫柔的專注,彷彿懷抱中的花朵是無價的珍寶——下午試那些價格高昂的鑽石戒指和婚紗時,她也沒有這樣的神彩。

  溫崇月側臉,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垂首,是一種略帶怯怯的柔和。

  她似乎仍舊有些膽怯,並未完全向他打開。

  無論是心,還是身。

  後者的話倒容易,洗澡時候,溫崇月讓夏皎幫忙遞一下乾淨的浴巾,他忘記帶了。

  夏皎先他一步清洗,頭髮已經吹乾了。哪怕已經結為夫妻,她似乎仍舊有些羞怯,就連遞浴巾這種事情,也是謹慎膽怯地躲在外面。

  溫崇月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擦一下順著濕髮落在眼睛周圍的水珠,隔著被水沾濕的睫毛,他看到浴室門被謹慎打開一條僅供一隻手出入的空隙。

  一雙纖白的手,握著浴巾遞過來。

  夏皎說:「你接著。」

  她聲音很輕,網絡上卻大膽地發「今天的褲子就穿到這裡了」之類的言論。

  溫崇月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夏皎發出一聲倉促的聲音,溫崇月推開浴室門,將她整個兒摟住。

  花灑沒關,大量溫水落下來,夏皎哆嗦一下,說:「冷。」

  她個子矮,水落在她身上時候有個緩衝,熱量流失,的確有些涼了。

  溫崇月將她抱起來,舉起來,保持和自己差不多的高度:「現在還冷不冷?」

  夏皎不冷了,溫崇月的身上很熱,像是暖爐。

  夏皎疑心自己簡直就是在葉公好龍,明明網絡上看到紙片人就boki我可以,現在抱著自己經過國家認證的合法老公,卻有一些膽怯。

  夏皎在心中默默罵了自己好幾聲不爭氣,提醒溫崇月:「我的衣服和頭髮都濕掉了。」

  「你衣服髒了,」溫崇月說,「我幫你。」

  這樣說著,他終於將夏皎放下來,溫崇月個子高,俯身彎腰,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洗了一陣子,溫崇月輕聲嘆氣:「糟糕,越洗越多。」

  夏皎的臉如紅蘋果,溫崇月直起身體,親吻她的額頭:「看來需要換種方式。」

  夏皎認為他簡直瘋掉了,在長時間在充滿水蒸汽的半封閉空間中,她得不到充足的氧氣,腦袋暈暈乎乎,瀕臨窒息的邊緣,遺憾的是溫崇月並不放她自由,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從玻璃門中離開,宛若重獲新生。

  她大口呼吸著救命氧氣,還未從缺氧的感覺中回過神,溫崇月側躺在床的一側,低頭,再度剝奪。

  隱約間,夏皎聽見溫崇月問:「選擇小貓,還是選擇我?」

  夏皎都快哭了:「你。」

  「我是誰?」

  「溫老師。」

  「名字。」

  「溫崇月。」

  溫崇月仍不滿意:「大點聲。」

  「溫崇月,」夏皎摟住他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選擇溫崇月。」

  夏皎不知道別人如何,但溫崇月的確喜歡讓她叫自己的名字,他喜歡聲音,尤其喜歡教著夏皎發出聲。

  夏皎慶幸次日是週末,不必早起上班,她在日曬三竿時才清醒,很不幸地錯過了早餐。

  這次,溫崇月沒有叫她。

  溫崇月已經從健身房歸來,在週日上午,他例行要去健身房鍛煉,然後去挑選一些新鮮的食材和水果。週末的時間充裕,他會做一些稍微復雜的菜式。

  夏皎半夢半醒間,就聞到了煲湯的味道。

  手機在旁邊滴滴滴響個不停,她睡眼朦朧地拿起來看,是陌生人發來的消息。

  陌生人:「我是宋兆聰」

  陌生人:「晚上一塊吃飯嗎?」

  這條消息是上午九點鐘發的,或許是看到夏皎沒回,在十分鐘後,他又發了第二條。

  陌生人:「我訂好座位了,na」

  陌生人:「怎麼,你不滿意?」

  夏皎看到他的消息就頭痛,彷彿再度回到被他瘋狂追求+信息轟炸的日子裡,她簡單地回了對方兩句。

  夏皎:「不用」

  夏皎:「我老公做好飯了」

  發完之後,夏皎放下手機,伸個懶腰,捂著肚子,慢慢地往廚房的方向移動。

  溫崇月正在整理用過的食材,火上小鍋正在慢慢燉熬,夏皎好奇地湊過去,看著這些曬乾的東西:「這是……章魚?」

  「是,」溫崇月含笑,「還記得嗎?我和你提起過,這是廣州朋友寄過來的乾貨。」

  夏皎探索性地看著這些乾貨,她指著一個問:「這是什麼?」

  「瑤柱,」溫崇月回答,「等過兩天,給你煲玉米紅蘿蔔馬蹄湯的時候加這個,提味。」

  夏皎重復了一遍:「提味?」

  「廣州人在吃海味乾貨方面比較仔細,」溫崇月耐心地和她說,「像明目魚、墨魚、北菇、沙蟲乾、花菇、海螺乾……這些都適合提鮮,比如煲木瓜湯的時候,可以加墨魚增味。我不喜歡用味精,這些海味提鮮就夠了。」

  夏皎用力嗅了嗅空氣中的香味,看了看鍋,又看了看溫崇月:「今天吃什麼?」

  「今天買的的蓮藕粗壯,適合煲老火湯。」溫崇月說,「午飯有蓮藕章魚煲豬腱——雖然不是夏天,但你前些天喝酒喝得太多,最好也吃清淡下火的。」

  夏皎星星眼看他:「還要根據時令吃菜嗎?」

  溫崇月忍俊不禁,他正在切胡蘿蔔,抬手餵給夏皎一片:「時令當然要嘗鮮——春雨貴如油,春天的菜也吃一個鮮。等春筍上市,我給你做醃篤鮮吃。好了,自己玩一會兒,等飯好了我叫你。」

  夏皎咬著胡蘿蔔,甜絲絲,清香怡口,她舉手:「溫老師,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夏同學,」溫崇月飛快地將胡蘿蔔切成小菱形,「能麻煩你將客廳桌上的水果暫時歸一下類嗎?作為獎勵,你可以先吃草莓——抱歉,現在沒有蛇皮果,我不確定你還喜歡吃什麼水果。」

  夏皎愣了一下,將整片胡蘿蔔吞下去。

  她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溫崇月家中的水果也有固定的擺放位置,夏皎將東西都用水洗乾淨,認真地放到水果的專類儲存箱裡時,午飯也好了。

  溫崇月又多做了鮮蔬炒魚球、小油菜炒口蘑、涼瓜蟹煲和西芹百合。夏皎是南方人,主食喜歡米。因此,他也蒸了米飯,用了泰國香米和東北五常大米和在一起蒸,額外加了磨碎的小米和玉米碎末進去,香噴噴。

  夏皎一口氣吃掉了兩碗米飯。

  溫崇月也終於問她:「週末了,你為什麼不想出去走走呢?」

  夏皎一聽見「走走」兩個字,就猛烈搖頭。

  「不要,」她不假思索,「我喜歡的東西都在家裡,外面只有我不想見的人。」

  溫崇月笑了,他說:「我很榮幸,能成為你喜歡的東西之一。」

  溫崇月燉的湯味道鮮美,夏皎原本正在細細品裡面的濃鬱鮮香,聞言差點嗆住,睜大眼睛,看著溫崇月。

  溫崇月自然地伸手過來,替她拍了拍後背:「小心點,沒人和你搶,喜歡的話,下次再給你做。」

  他語氣熟稔自然,夏皎小口小口喝湯。

  「不喜歡出去玩也好,」溫崇月說,「生活的意義就是讓自己開心,那些影響你開心的事情不用做。」

  夏皎小聲說:「真的嗎?」

  溫崇月頷首:「真的。」

  夏皎放下湯杓,她認真地看著溫崇月的眼睛:「那,我們可不可以合二為一,將頻率降低到一日三餐?」

  溫崇月眯起眼睛。

  「你說的呀,」夏皎謹慎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影響我開心的事情都可以不用做,熬夜和朋友聊天、看劇看小說會讓我開心;清晨起來舒舒服服在被窩裡看動漫刷微博也會讓我開心。但是溫老師呀,自從我們住在一起之後,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體驗過這樣的雙重開心了——當然,我不是拒絕您的意思,我就是想說,如果您將這個頻繁每天稍微降低那麼一點點的話,我會很開心。」

  她補充:「畢竟您剛剛說過,生活的意義,就是讓自己開心。」

  溫崇月問:「我上句話說的什麼?」

  夏皎想了想:「真的。」

  「再上一句。」

  這一句,夏皎記得牢,她不假思索:「生活的意義就是讓自己開心,那些影響你開心的事情不用做。」

  「沒錯,」溫崇月說,「我收回,當我沒有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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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8:5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蒔蘿酸奶油煎鮭魚

  夏皎從來沒有想過溫崇月還會這樣反悔,她吃驚地睜大眼睛,張口想說什麼。

  溫崇月夾了一筷勾好芡的魚球填到她口中,夏皎的注意力被口中的鮮美魚球吸引住了,用力嚼了幾口:「好好吃。」

  「我以前也買過魚球,」她說,「不過沒有味道這麼好的,這是哪個牌子的呀?」

  「我自己做的,」溫崇月說,「很簡單,拿新鮮剔刺的草魚肉加上薑末,放進料理機裡打成蓉,加上春天的小香蔥和鹽,揉搓到有韌性後再團成魚球。」

  夏皎感嘆:「好麻煩,要花好多心思啊。」

  溫崇月笑:「不麻煩,隨手的事。」

  夏皎拚命搖頭:「我小時候吃魚卡過一次,去醫院才取出,嗓子腫了好幾天不能說話。從那之後,我就少吃刺多的魚了,其實我還挺喜歡吃魚的……哎,剛剛我們聊到哪裡了?」

  溫崇月面色如常:「聊到你為什麼不喜歡出去玩。」

  夏皎恍然大悟,她開心地順著往下聊:「因為出去玩很容易碰到半生不熟的人,我覺著很多客套沒有必要,耽誤自己時間,而且對方也未必想和你聊天……」

  美食美色當前,夏皎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想要說的話。

  印象中,似乎從畢業後,夏皎的記憶力就開始變差了。

  夏皎是江蘇人,「高考大省」人。國內好多個「高考大省」,和其他省份因為考生巨多而導致的內捲及競爭激烈有一些區別,江蘇的高考難在於題的難度,以及從中考就開始的分流。

  早晨六點起床晨讀晨跑、晚上晚自習上到九點半都是常態,那時候是夏皎的記憶力巔峰了,一首七言絕句看兩遍就能背下,一個早讀就能背下整篇英語課文;兩分鐘判斷東西經、南北緯,政治經濟頭頭是道,歷史如數家珍。

  讀大學時候稍稍鬆懈,記憶力巔峰在期末考試週,越是臨近考試,記憶力越強,尤其是進考場的前幾分鐘,在走廊上默記,堪稱最強大腦。

  畢業後就不行了,一些無法拒絕的加班,調休又很難找到時間休息,去年好多調休,都攢到過期了,也沒來得及申請。

  在午餐結束後,夏皎想要查一下北京到無錫的機票和時間,下意識點進去淘寶先看了看最近買的東西到哪裡;又打開朋友圈看看朋友們發的最新動態——江晚橘發了一張餐廳的測評,夏皎注意到圖片中有兩份餐具,她應當是和人一起約會;最後點開微博,先刷熱搜,再瀏覽首頁有沒有太太餵糧、需不需要自己轉發狼叫提褲褲……

  心滿意足看了一圈後,夏皎關掉手機,呆住。

  哎?她剛才打開手機是想幹什麼來著?

  夏皎努力想,還是沒想起來,只能搖了搖頭。

  算了,想不起來就算了,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短暫的週末呼地一下而過,像是折好後就朝著遠處衝的尖頭紙飛機。

  次日,夏皎再度開啟不幸的社畜生活,唯一的慶幸,則是溫崇月準備好的早餐,以及一份午餐便當。

  「便當放進微波爐叮五分鐘就好,裡面有份水果沙拉,水果沙拉不能加熱,明白嗎?」溫崇月叮囑,「多喝水,經常面對電腦屏幕傷眼,偶爾站起來活動一下。」

  夏皎說:「你簡直像是第一天送孩子去學校的家長。」

  溫崇月拍了下她的額頭:「如果能改掉依賴外賣這個習慣,或許我會稍微放些心。」

  兩人的上班時間差不多,只是並不順路,一南一北。

  原計劃中,溫崇月送夏皎去公司,遺憾的是夏皎完全沒有辦法做到提前起床,她覺著自己能夠在晨練後還能爬起來就已經很努力了。

  畢竟她只是一個平平無奇、不愛運動愛可樂的宅女,經不起溫老師的千錘百煉。

  情人節距離不遠,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PR和MKT一起做策劃方案,尋找明星,拍攝大片和視頻,做情人節的活動,每年的情人節策劃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奢侈品牌的美妝廣告,要聯合許多外部公司一起。距離情人節只剩不到一週時間,線下預投放的物料早已經準備好,線上視頻也在有序投放中——

  偏偏,該明星來了一個螺旋升天大翻車。

  該男星明明已婚,卻在自己公寓中召不良行業從業者進行上門服務,被區群眾舉報後,警察帶走他進行藥檢,意外發現他還沾了違禁藥物。

  純純法制咖。

  爆出來這個消息的時候,夏皎正在美滋滋地守著微波爐等自己的午餐。

  等待加熱的過程中,夏皎先吃掉了溫崇月叮囑不可以加熱的水果沙拉。鹽煮雞胸肉絲,混合著白梨丁、小番茄、核桃仁、香茅和茗荷,還有新鮮採摘下來的薄荷葉,溫崇月用了黑松露和黑胡椒調味,淡而清爽,夏皎一口氣吃光光,才聽到同事驚訝的一聲「我的老天爺」。

  夏皎湊過去:「什麼老天爺?」

  同事將手機遞給夏皎,熱搜第一位,該明星名字後面帶著一個爆字。

  夏皎點了一下,看到了新聞。

  她很想爆粗口問候該明星他大爺。

  現在無法考慮這些事情,高層已經都過去開會,事情緊急,他們連午餐都顧不上吃。

  夏皎的情況稍微好一些,畢竟只是公司中的小蝦米,在上面安排任務之前,還是可以先吃午飯填飽肚子。

  微波爐叮地一聲響,她的午餐熱好了。

  同事們大部分都吃外送,或者去外面店裡吃飯,唯獨夏皎吃便當。放在平時,少不了被人問哪裡買的或者「你竟然自己帶飯」這種問題,不過今天的娛樂八卦過於勁爆,法制咖肯定無法繼續代言,這也就意味著物料需要重做、廣告需要重新拍……

  夏皎只是一個小小加工人,也感覺到了頭痛欲裂。

  好在還有美食可以安撫她即將加班的心痛。

  溫崇月知道她對自己的體重有要求,便當選擇的菜和水果都是營養均衡,一份蒔蘿酸奶油煎鮭魚,重新加熱後還有著誘人的檸檬香味;三個西蘭花金槍魚飯團,用的是雜糧,升糖指數低,金槍魚餡料裡面還加了爽口的胡蘿蔔;表面撒了胡椒粉、裹著一層澱粉煎到香噴噴的豬肉卷,一口咬下去,裡面是水煮蘆筍和細細的甜椒。

  惱人的是,宋兆聰又打了個幾個電話過來,問夏皎在做什麼。

  夏皎沒理他。

  但他仍舊不依不撓地發短信過來。

  「別逃避,我明白你的意思」

  「欲擒故縱?」

  「你在挑戰我的耐心?」

  ……

  夏皎不勝其煩,如果不是看在對方和自己仍舊是合作夥伴的情況下,她真的打算再去報警了。

  今天中午的午休算是泡湯,兩點十分,公司公關部聯繫各大平台,開始撤掉和那位明星代言有關的所有物料和廣告,同時品牌方的官微發聲明,正在走解約程序,絕不會和劣跡藝人合作。

  發博容易,後期的事情處理難且繁瑣。公司內部人仰馬翻,為了情人節活動,開始緊急和之前的代言人和亞太地區推廣大使進行洽談,詢問是否能夠用之前拍攝的某組舊照拿來做情人節海報……

  下午三點鐘,溫崇月給夏皎打了個電話,夏皎忙得口乾舌燥,聲音有些啞。簡單地告訴他來龍去脈後,夏皎告訴他:「今晚我不回家吃飯了。」

  溫崇月沒說什麼,只囑托她注意身體。

  不確定溫崇月是不是有福星氣質,和他通完電話後的半小時,上邊就通知下來——和明星工作室談判順利,已經將文件和高清照片、視頻傳輸過來了,重新制作物料和平面廣告。

  劣跡明星的新聞在熱搜上掛了八個小時,夏皎也連續工作了近八小時,一直到九點半,才終於下班。

  她沒給溫崇月打電話,晚飯是便利店買的歐包,塗了些藍莓醬,吃下去硬硬的,冷冷的。春寒料峭,夏皎裹緊圍巾和大衣,這時候的地鐵人沒有那麼多了,但還是不可能找到座位,夏皎站在車廂中,握著拉環,看到玻璃窗倒影上的自己,雖然衣著光鮮、拎著名牌包包、用著昂貴的化妝品。

  但還是好累。

  夏皎閉上眼睛。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想逃離目前的職業。

  想要換個工作,去深山裡面種地吧,自給自足;或者去花店打工,做一個負責照顧花朵的店員……

  到站了。

  夏皎拖著疲憊的身軀順著人流往前走,慶幸溫崇月購買的房子離地鐵站很近,不需要走太久。她裹緊圍巾,刷了門禁卡,順利進入小區,穿過中心噴泉。

  夜晚的迎春花在靜悄悄萌芽,夏皎穿過春夜安穩的庭院,刷卡,進門,上電梯。

  叮咚。

  電梯門開了。

  夏皎邁出電梯門,看到了溫崇月站在房門前,他上前一步,接過夏皎手中的包,自然地問:「餓了嗎?快,洗手過來吃飯。」

  夏皎鼻子有點發酸。

  她嗯了一聲,不想出聲暴露。

  溫崇月牽著夏皎的手進門,仔細看她的臉,俯身:「怎麼了?受什麼委屈了?」

  夏皎哽咽:「你剛剛說的話,讓我想到一個人。」

  溫崇月明白了:「父親?」

  「不是,」夏皎搖頭,「像我奶奶。」

  溫崇月沉吟片刻,說:「其實你有時候不用這樣誠實。」

  即使加班到深夜,飯菜仍舊是預留著的。

  堅果雜蔬沙拉,花膠雪蛤燉木瓜,龍井蝦仁,菜粥,夏皎一邊吃著,一邊看到溫崇月將一個繫著墨綠緞光綢帶的禮物盒放在桌子的空處。

  他含笑:「今天在公司樓下看到的,覺得你會喜歡,就帶了過來。」

  夏皎放下筷子,她警惕地觸碰著禮物盒的外殼:「這裡面是什麼?」

  溫崇月說:「猜猜看……別晃,你別晃!」

  已經晚了,夏皎站起來,抱著禮物盒上下左右晃了晃,想要知道是什麼東西。只可惜生活中所有經驗都沒有用上,她聽到了有些不滿的一聲「喵嗚」。

  夏皎驚的一聲呀,趕緊將禮物盒放在桌子上,她飛快地拆開緞帶,眼巴巴地,看到了一隻可愛的、只比巴掌稍微大點的狸花貓。

  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露出來,看上去好像一口就能吞掉。

  她啊啊啊地叫著,小狸花精神抖擻,眼睛有點藍灰調,不確定是因為年齡小,還是因為被晃暈了,走路有點晃晃。它明顯已經洗過澡了,晃了晃腦袋,用力沖著夏皎一聲喵嗚。

  努力做出凶悍的樣子,可惜貓崽小小,仍舊是奶奶的小貓音調。

  夏皎抬頭,驚喜不已:「你給它取名字了嗎?它是男是女?」

  「是個小公主,」溫崇月笑著說,「還沒有,你試試?」

  「嗯……」夏皎想了想,「我朋友們養的貓咪都是英文名字耶,比如香奈兒,羅意威……」

  溫崇月讚同:「也不錯,不過英文名字容易撞,你有想好的名字嗎?」

  夏皎撫摸著小狸花的頭:「要不,用日式英語的?比較特別。」

  溫崇月:「嗯?什麼日式英文名?」

  夏皎說:「Yoxi。」

  溫崇月:「……」

  夏皎補充:「或者Baga。」

  溫崇月:「……」

  三秒後,他糾正夏皎:「Baka這個拚寫更接近,但是,皎皎,貓咪也是有尊嚴的。」

  「你還是為她取個我能聽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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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元宵

  夏皎想破了腦袋,最終才敲定下來一個不羞恥的名字——夏米,跟隨她姓,夏米,乳名就是小蝦米。

  小狸花貓活潑好動,擁有著天生的強悍體質,精力充沛,一路劈裡啪啦地跳,它的確能站穩,只是被夏皎晃到貓腦殼暈。

  小狸花貓天生桀驁不馴,喜歡翻垃圾桶,好奇心旺盛。小小貓軀,卻有一顆龐大的野心。只在被餵奶的時候,才會乖乖地湊過來,喝夏皎手裡小奶瓶的羊奶。

  「請寵物醫院的朋友看過了,」溫崇月將拆開的貓糧倒入密封袋中,用真空機抽真空,整整齊齊地放在儲物箱中,他說,「可以適當給蝦米餵一些幼貓糧,但還是要給她喝些羊奶。」

  小狸花貓兩隻有著黑色肉墊的爪子努力抱緊奶瓶嘴,湊過去用力地嘬嘬。

  衡量著時間差不多,溫崇月示意夏皎將奶瓶移走,小蝦米支撐著身體站起來,終於願意讓夏皎去摸它熱熱的肉墊和小腦袋。

  溫崇月做事情細致,即使這隻小貓來得猝不及防,但在打算綁架流浪貓的第一天,該有的貓咪用品都準備齊全了,不過疫苗還需要過幾天再接受注射,溫崇月已經約好時間。

  家裡忽然多了一隻小奶貓,夏皎的樂趣頓時激增。

  即使臨時補救的工作壓力仍舊讓人難以喘氣,但一想到無論多晚回家都有貓咪和男人等待,夏皎的心裡又多了不少安慰。

  不確定是不是家裡多了一位美食專家的緣故,夏皎的體重也穩中有升,她的體重增長指標一路紅,比她買的基金要強上不少。

  夏皎難過地想,如果基金也能和她體重一樣紅、或者體重像基金一樣綠,而不是目前最令人悲傷的狀況——體重走勢大好,基金慘綠如菜。

  發覺自己體重增長1斤之後,夏皎悄麼咪咪地問溫崇月:「以後可以多做素菜嗎?」

  問這話的時候,溫崇月正在給小蝦米剪爪上的指甲,剛剛剪了一隻,小蝦米乖乖窩在他懷抱裡,沖著夏皎喵喵兩聲。

  溫崇月問:「是不是天氣熱了,你想吃清淡些的?」

  「那倒不是,」夏皎面露難色,她猶豫半天,還是告訴溫崇月,「我的體重增加啦,可能需要減肥。」

  溫崇月不讚同她的說法:「節食有損健康,減肥就該多運動。」

  夏皎說:「我不喜歡運動。」

  溫崇月低頭,圓圓的寵物指甲剪刀孔卡在貓咪的爪尖端,在離出血線還有兩毫米左右的位置剪下。

  他若有所思:「難道我們運動量還不夠?」

  夏皎問:「我們什麼時候一起運——」

  話卡在喉嚨裡,她轉過臉,將玫瑰插入金合歡中:「那我以後多吃水煮菜。」

  溫崇月友情提示:「皎皎,我們人類進化到站在食物鏈頂端,不是為了讓你多吃水煮菜的。」

  夏皎:「……」

  玩笑歸玩笑,在夏皎的強烈要求下,溫崇月仍舊為她多準備了一些減脂便當,適當減少碳水,頂多放兩個飯團。

  涼拌烤鮭魚、檸檬淺漬海帶絲蟹肉、黑醋照燒牛肉餅、醬油蛋、薄蛋燒蔬菜卷、橄欖油浸蝦……每日的便當都不重樣,每次吃飯前夏皎都抱著這次只要七分飽的決心,但無奈溫崇月的手藝太好,夏皎抵不過誠實的味蕾,仍舊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溫崇月性格隨和,夏皎又是個典型社恐宅,在這樣的和平共處下,兩個人基本上不會發生什麼矛盾。

  同居一個月,倆人產生的最嚴重分歧,在於——

  元宵節是吃元宵還是吃湯圓?

  北方人溫崇月:「我認為應該吃甜元宵,黑芝麻餡兒,裹上糯米粉。」

  南方人夏皎震驚:「為什麼吃元宵?要吃湯圓才對呀,而且我們家都要吃肉餡兒的!」

  溫崇月疑惑:「元宵節吃鹹湯圓?」

  小蝦米甩著尾巴:「喵嗚!」

  可憐的小貓咪吃不了甜元宵也不能吃鹹湯圓,無權參與這對新婚夫妻的第一起糾紛。

  它的元宵晚飯是一份肉罐,還有羊奶。

  甜鹹向來是南北方大戰的敏感話題,比如鹹豆腦派永遠無法理解甜豆腦黨,而甜粽黨永遠不能和鹹粽派和解。

  早餐喝甜豆漿還是鹹豆漿?

  番茄炒蛋要不要放糖?

  月餅要甜的還是鹹的?

  ……

  幸運的是,溫崇月和夏皎在以上的爭論中尚能保持一致:夏皎是堅定不移的甜豆腦、鹹粽、甜豆漿、番茄炒蛋加糖、甜鹹月餅都可以‧派。

  而溫崇月——

  鹹甜豆腦都可、甜鹹粽都行、甜豆漿、放不放糖都成、甜鹹月餅包容並濟‧黨。

  但在元宵節的餐點上,很不幸,溫崇月和夏皎並沒有達成統一觀點。

  這是新組合家庭中第一個值得嚴肅探討的問題。

  兩個人為此討論半小時,沒有得出確切的答案,最終夏皎提了建議,打電話給共同好友江晚橘,決定由外人來決定今晚的元宵和湯圓之爭。

  江晚橘悠悠地說:「我今年元宵節吃餃子。」

  夏皎脫口而出:「惡魔!」

  溫崇月嘆氣:「天啊。」

  兩個無法接受在元宵節吃餃子的人勉強達成一致,決定今晚啟用鴛鴦鍋,半邊煮溫崇月的黑芝麻糯米皮元宵,另外半邊煮夏皎的豬肉鹹湯圓。

  經過雙方友好協商,這個婚姻的第一道危機得到圓滿的化解。

  除此之外,兩人暫時沒有發生其他爭執。

  夏皎很滿意。

  溫崇月也很滿意。

  新春偷向柳梢歸。

  東風吹起一川煙草,小區樓下的迎春花朵燦燦爛爛地開了一大片,猶如墜落流金,又像是鵝絨錦鍛。

  溫崇月原本想著和夏皎一同拜訪她的父母,可惜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

  夏皎的工作太忙了,忙到完全沒有精力回家,更何況現在完全沒辦法請假,脫不開身。

  情人節原定代言人翻車這件事讓夏皎整個部分的同事一起被迫加班,熬夜熬到兩隻眼睛發紅,好不容易才妥善解決。

  現在,就連八珍湯也無法拯救夏皎一顆飽經摧殘的心臟。唯一慶幸的是最近加班都有著不菲的工資,但身體和心理上的疲憊絕不是金錢能夠撫平的。

  夏皎對金錢沒有太多的追求,她更想辭職了。

  只是始終沒有狠下心。

  她想要一個人能推她一把,哪怕一把也行。

  在這樣的狀況下,溫老師也從原本的每天兩日三餐被迫降低為一日三餐。不過這些倒無妨,他先察覺到的是,是夏皎整天的蔫蔫。

  溫崇月明白這種憔悴從何而來。

  加班。

  原本,每日八小時工作制、每週五天工作已經足夠讓人產生疲倦,更不要說夏皎最近一週的高強度加班。

  除此之外,還有微信上的工作群。

  哪怕是休息時間,夏皎的工作群中仍舊會有各種各樣的通知和消息,私人時間的佔用讓夏皎更加不開心,尤其是在溫崇月陪她一塊兒玩《路易鬼屋》或者夏皎被溫崇月吃的時候。

  夏皎都沒有那麼多時間分給可愛的小蝦米了。

  三月三,薺菜勝靈丹。

  春天的新薺菜上市的時候,夏皎饞到口水滴答,自告奮勇和溫崇月一同去買菜,終於買到新春的嫩嫩薺菜。

  「小時候媽媽喜歡給我煎蛋餅,」夏皎對溫崇月說,「我第一個學會的菜就是這個,你得嘗嘗我的手藝。」

  溫崇月友好地問:「請問在試吃前我需要先去購買一份意外險嗎?」

  夏皎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只要吃不死,就往死裡吃。」

  夏皎才不是廚藝白痴。

  最簡單的煎蛋餅她還是會的,用沸水將薺菜焯一下,擠乾水分,切成碎碎的末,初春的薺菜最鮮,切成末仍舊春意濃濃。

  溫崇月從一家老店裡買來爐肉——這是挑了五花均勻的豬肉,經過洗涮、燙皮、掛糖、懸在掛爐中用果木慢慢熏烤出來的。

  以前有句話,「南爐鴨,燒小豬,掛爐肉」。南爐鴨就是烤鴨,名氣越來越大,只是如今,專門賣爐肉的店不多了,只能去一些燒鹵鋪裡去買。

  烤製好的爐肉香噴噴,小蝦米已經喵喵喵地叫了好半天,只可惜貓咪不能吃太鹹的東西,切好薺菜後,夏皎跑出去,給小蝦米開了一罐幼貓可食的鹿肉罐頭。

  這爐肉買的塊大,需要自己切一切,溫崇月預備做清蒸爐肉,正低頭切著,忽然聽見夏皎驚訝地咦了一聲:「白若琅是誰?給你打電話了耶,需要我幫忙接嗎?」

  溫崇月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手機放在料理台那邊。

  手下一滑,不慎切了手指,溫崇月蹙眉:「不用。」

  這樣說著,他走過去,直接拒接。

  惱人的鈴聲終於停止。

  夏皎卻驚呼一聲:「溫老師,你的手——」

  溫崇月手指流了血,他沒說話,低頭看了看,夏皎撲過來,心疼地捧著他的手指。

  還好傷口不大。

  「怎麼切到手了呀。」夏皎小聲說,她轉身看了看溫崇月剛剛切的豬肉。溫崇月的血滴了一滴在那豬肉上,還有一滴在案板上。

  夏皎大膽發言:「難道你打算滴血認親?」

  溫崇月平靜:「難道你想每日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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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薺菜鮮蛋餅

  夏皎審時度勢,衡量之後,確定自己的確不能再加餐了。

  她一溜煙兒跑掉,飛快地找到放在家中的醫藥箱。創可貼、棉簽、消毒用的碘液……東西十分齊全,她跳過來,認真地示意溫崇月伸手。

  或許因為年齡差距,在溫崇月看來,自己的妻子的確年齡尚小。他是家中獨子,同輩人中,又是年齡最長的,天生負擔起長兄的責任。夏皎年紀比他小得多,潛意識中,溫崇月也將她視作需要關心照顧的對象。

  當夏皎拎著醫藥箱過來的時候,溫崇月自然地伸出手:「我來。」

  「不要,」夏皎果斷拒絕,她湊過來,握住溫崇月的手腕,硬生生地拉到自己面前,「你的手都流血了哎。」

  江南的女孩子,大多身材嬌小,夏皎也是,臉小小,手小腳也小。

  溫崇月看著她用棉簽沾了些碘液,抿著唇,一點一點給他擦手指上的傷口,貼創可貼。

  一點小傷口而已,夏皎嚴肅得像是對待什麼大病。

  溫崇月看不下去她這樣小心翼翼的樣子,笑著寬慰她:「沒事,一會兒就自己長好了。」

  「那可不一定,」夏皎搖頭,她說,「萬一傷口感染呢?」

  「機率很小。」

  「不行不行。」

  這樣念叨著,夏皎忍不住看向廚房方向,她想到一點:「今天的午餐我做,你指揮。受傷了就不要碰這些東西了,尤其是肉類,可能有好多好多菌……」

  溫崇月哭笑不得:「只是小傷口,不是截肢。」

  「你還是休息吧,」夏皎站起來,她將醫藥箱收拾好,「我是個很謹慎的人。」

  溫崇月笑了:「看來我需要給自己買一份巨額醫療險了,不然很難讓我的妻子放心。」

  夏皎呸了一聲,嚴肅告誡他:「溫老師,不能胡說。」

  她堅持不讓溫崇月動手,自己在他的指導下做蒸爐肉。

  好在溫崇月早就將需要用到廚具取出、清洗完畢,調料也都備齊了,只需要溫崇月說步驟,她動手。

  按照傳統的蒸爐肉做法,這爐肉得等烤到表面出氣泡後立刻蒸,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讓脫水的烤肉回軟。只可惜這點已經無法達到,溫崇月告訴她做法:「將爐肉切成15釐米左右的長度——」

  夏皎迷茫:「15cm大概多大?」

  溫崇月想了想,告訴她:「和你昨天拆的那個兒童玩具一樣大小。」

  夏皎糾正:「那是我紙片人老——」

  溫崇月今日只穿了淺灰色的T恤,但絲毫並不減淡他溫文爾雅的氣質:「老什麼?」

  夏皎改口:「——老男神的棉花娃娃。」

  手起刀落,夏皎乾淨俐落地切開肉,放入蒸鍋中開始蒸。至少要蒸一個小時,溫崇月擰好定時器,剛想說話,手機再度響起。

  夏皎側身,認真地問:「不需要接嗎?」

  她從始至終沒有問是誰打來的電話。

  溫崇月說:「是不想見的親人。」

  夏皎沒說話,她擰開水龍頭,嘩嘩啦啦,洗乾淨手。

  手機鈴聲戛然而止。

  夏皎還惦記著她鮮鮮嫩嫩的薺菜,拿了雞蛋,就聽溫崇月說:「貓舍的br聯繫我了。」

  「真的?」夏皎一雙手濕淋淋的,她想起來了,「是不是金吉拉!」

  她很喜歡白色的長毛貓咪,在前天,溫崇月為她在貓舍中付訂金,預約了一隻金吉拉。預期中的接貓時間,應該是在今年冬天。

  「有位客人因為家庭變故取消了訂單。」

  溫崇月拿手機過來,放低身體,遞到夏皎面前。夏皎看清楚了,綠色眼睛,圓圓眼睛周圍是漂亮的深色眼線,蓬蓬鬆鬆一團。

  夏皎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溫崇月征求夏皎的意見:「如果你想要這隻,我們下週就可以把它接回家。」

  夏皎努力點頭。

  小蝦米呼呼嚕嚕吃乾淨了罐頭,湊過來,用頭蹭著夏皎的腳。

  小尾巴蓬蓬鬆鬆捲起來,柔軟到像是蜻蜓的尾巴輕點水面。

  夏皎提出疑問:「小蝦米跟我姓了,那這個貓貓要不要跟你姓?它是男貓還是女貓?」

  「可以,」溫崇月打字,片刻後,告訴夏皎,「是雄性。」

  「姓溫的話,還是雄性……」夏皎若有所思,「溫泉蛋怎麼樣?我最喜歡吃溫泉蛋了。」

  溫崇月讚賞:「完美,不過,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確切地講,貓咪是一個做了絕育手術的雄性。」

  做了絕育手術的雄性。

  沒有蛋蛋。

  夏皎握著雞蛋,愣住了。

  稍稍安靜。

  啪嗒一下,夏皎把蛋敲破,試探著問:「那叫……溫泉?」

  溫崇月:「……」

  沉默兩秒後,他面不改色地說:「非常合適。」

  家中大廚負傷,中午的菜沒有之前那樣多。

  夏皎能力有限,溫崇月也不打算讓她學太多,家裡面,有一個人會做飯就足夠了。

  夏皎並沒有說謊,她的確會煎蛋餅。

  蛋液在熱熱的橄欖油的親吻被煎到焦黃,點綴著碧綠青翠的薺菜,春天最鮮嫩的野菜,每一口都是綿延的清香。

  經果木烤後的爐肉在蒸鍋中慢慢吸足水分,肥瘦間脂肪完美交融,酥香而不爛,肥美卻不膩。

  蒸鍋裡的水煮了鮮嫩的黃心白菜,墊在白瓷盤中,爐肉切成小片,整整齊齊碼好,搭配韭菜花、青白小蔥絲和醬豆腐——切這一道工序還是溫崇月來的,夏皎的手不行。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豆腐茼蒿暖鍋,這是夏皎讀大學時候發明出來的吃法,老豆腐切片、鮮嫩茼蒿取桿,放上鮮香菇和魔芋粉,酌量加入生抽、糖和水,在小鍋裡慢慢地燉。

  吃飯時,夏皎忐忑不安地等溫崇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溫崇月咬了一口,她整個人身體都快趴桌子上了,連聲問:「好吃嗎?」

  溫崇月微笑:「很棒。」

  夏皎鬆了口氣,她重重跌坐回位置,雙手托腮,眼睛明亮,如釋重負。

  她說:「那就好。」

  溫崇月的筷子稍稍一停。

  夏皎興致勃勃地吃著暖鍋和薺菜蛋餅,以及蒸爐肉。

  她第一次吃這種做法的爐肉,對此讚不絕口,而溫崇月卻意識到一點。

  ——自己的妻子是一個需要從別人眼光中尋找認同的女性。

  她做得很好,但她卻仍舊會從別人的評價中來謹慎地確認自己是否成功。

  溫崇月什麼都沒說,面色如常地和夏皎聊了聊工作,聊了聊未來的規劃。

  夏皎吃掉了魔芋粉,垂首,想了想:「過兩天,我去試著投一下簡歷。」

  她雖然有一點拖延症,但在這件事情上沒有犯,很快就將自己的簡歷寫好。晚上,等夏皎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後,溫崇月用平板看了一下,簡單地改了幾筆,潤色一部分。

  現在是晚上十點鐘,溫崇月去了外面的衛生間,在陽台上安靜地坐了一陣,小蝦米已經睡著了,團成一團,小狸花貓不喜歡窩,夏皎精心準備了那麼多窩,它都不喜歡,就喜歡縮在沙發一角。

  思考許久,溫崇月打開手機通訊錄,給列表中的白若琅打去電話。

  很快就接通了。

  「崇月,」那邊的女人似乎並不意外他在這時候打來,「和你童伯伯家女孩相親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溫崇月站在陽台之上。

  隔著透明落地窗,能夠清晰地看到湖面,薄冰已經漸漸消融,路燈安靜,冬日夜寒冰冷,少有行人在外走動。

  而陽台花架上,最不起眼的、得不到陽光的角落中,是夏皎精心照顧的小小青苔盆景,毛絨絨一片綠茵。

  這東西像她,安安靜靜自娛自樂,不喜歡曬太陽,不想被太多人注視。

  但青苔也有青苔的妙處。

  苔花如米小,亦學牡丹開。

  溫崇月拿著手機,平靜開口:「我已經結婚了,不勞您費心,媽。」

  臥室內。

  夏皎感覺彷彿被拆了一遍骨頭架子,胳膊和腿說不出來的難受,尤其是不能並攏,一合就腫到不適。趴著睡了一會兒,可惜美夢不成形,又被聒噪的手機鈴聲吵醒。

  夏皎睡眼惺忪,艱難地伸出一隻手去觸碰手機,太陽穴突突的痛,完全提不起精力。

  尤其是在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後,頭更痛了。

  是總監。

  夏皎病懨懨地說:「您好。」

  「你今天怎麼睡這麼早?」對方顯然很意外,「還不到十點。」

  夏皎垂頭喪氣:「醫生說我有些神經衰弱,建議我多睡。」

  她相信對方一定能聽懂自己的話外音,遺憾的是在領導者的眼中,只要打工人不死在公司裡面,那就往死裡加班。什麼私人時間,下班之後,微信和電話仍舊無法拒絕。

  總監說:「那沒事,我就說幾句,你聽著就行。」

  夏皎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明天晚上八點還是和宋總吃飯,咱們這次——」

  夏皎打斷她:「哪個宋總?」

  「宋兆聰啊,你忘了?」

  夏皎驚訝:「合同不是都簽了嗎?」

  「還有一份補充協議,他拖了一週也沒簽,」總監說,「沒什麼事,就問問他。」

  夏皎不吭聲,她把手機放在床上,仍舊保持著這個姿態,趴著聽。

  等了一分鐘,總監嘆氣:「小夏啊,還記得嗎?你剛進公司那會兒,大學還沒畢業,實習生,犯了不少錯,都是我幫你兜著。」

  夏皎不說話。

  她不是沒有感激,但感激一個人,就必須要時時刻刻順著對方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嗎?

  總監說:「我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看好你。現在就是最好的——」

  床上的手機被一雙修長的手拿走。

  夏皎抬頭,看到穿著睡衣的溫崇月。

  臥室中只開了床邊兩盞氛圍燈,暖黃色的光芒,溫溫柔柔傾灑在地。

  溫崇月站在床邊,拿著手機,語氣溫和地對著手機彼端的人說:「抱歉,夏皎身體不舒服,她需要休息。」

  夏皎清晰地聽到手機傳來總監疑惑的聲音:「你是誰?」

  夏皎雙手撐著上半身支棱起來,她說:「先別管他是誰。」

  「總監,」她第一次大聲對著總監講電話,「我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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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蜂巢芋角

  總監被夏皎的話震住了。

  她久久沒有反應。

  夏皎身上頂著被子,雙手撐起來,她口齒清晰,對總監說:「我不喜歡酒局應酬,更不喜歡在私人時間還要被迫接工作電話,聽工作上的事情。」

  夏皎一鼓作氣:「明天會將辭職信發給您,晚安。」

  結束通話,夏皎用力吸了一口氣,側臉,看溫崇月。

  視線相對,她問:「我會不會有點太衝動了?」

  「不會,」溫崇月搖頭,他安撫地拍了拍夏皎的手背,「既然不開心,那我們就換個工作。」

  夏皎重新縮回被窩。

  今日的任務雖已完成,溫崇月似有心事,他關掉燈,輕手輕腳上來。

  手一撈,觸碰到夏皎的胳膊,她縮了一下,沒有躲開。

  溫崇月鬆開手,夫妻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仍有兩個被子,分開而睡,極少會有相擁而眠的時刻。

  大概是疲勞過度,夏皎很快就睡著了,她微微蜷縮著身體,背朝床的外側,手掌貼在臉頰。她睡相很好,幾乎不會發出其他聲音,就像她精心養的那些植物,安安靜靜。

  溫崇月有些失眠。

  片刻後,他起身,又去了外面。

  小蝦米蹭著他的腳丫,喵嗚喵嗚地叫著,溫崇月俯身,揉了揉蝦米的腦袋,撥通了電話。

  那邊很快接了,聲音嘈雜,一聽就知道在狂嗨。溫崇月捏了捏鼻根,聽到那人興高采烈的聲音:「大哥,怎麼了?」

  溫崇月說:「兆聰,媽剛才給我打電話,我聽她有些生氣,你最近是不是又做什麼事了?」

  宋兆聰猛然拔高聲音,難以置信:「啊?」

  宋兆聰前些天偷偷跑去澳門賭了一把,輸得一塌糊塗。

  宋家家風嚴謹,父親工作也敏感,因此宋兆聰一直偷偷瞞著,不敢讓父母知道——父親倒也算了,母親白若琅性格強硬,父親極怕她,因此家裡都是母親管事,說一不二。

  說起來,兩個人的關係也頗為微妙。

  白若琅年輕時候,不顧家裡人反對,執意和溫父結婚。遺憾的是兩個人性格並不合適,在溫崇月五歲的時候,最終選擇離婚。在此之後,白若琅接受了宋父的追求,迅速閃婚,並在第二年生下宋兆聰。

  無論如何,至少,在溫崇月成年之前,白若琅都和溫父堅決撇清楚關係,就當沒有結過婚,也權當沒有生下過溫崇月,不允許他稱呼自己為媽或者母親。

  直到溫崇月工作後,白若琅才嘗試和他培養感情。

  幾秒後,宋兆聰又慌慌張張地說:「哎,不就是出去玩幾把麼。和四叔家的相比,我還不夠安穩嗎……」

  心煩意亂地抱怨了好久,宋兆聰又低下聲音,和他說:「大哥,不行,這次你得幫幫我,媽最聽你的。」

  「別著急,」溫崇月撫摸著貓咪的貓耳朵,垂下眼睛,「聽我說,這兩天你先出去躲一陣,等她氣消了,你再回去。」

  宋兆聰連聲答應,又說了些話,才結束通話。

  溫崇月側身看,臥室中仍舊靜悄悄,他想了想,又給表弟陳晝仁打去電話,請他幫一些忙。

  目前,夏皎還不適合和白若琅見面。

  在辭職這件事情上,夏皎的拖延症並沒有犯。她迅速地辦好了離職手續,順利交接完工作。

  辭職後第一天,為了慶祝,夏皎在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她約了江晚橘一同吃粵菜,選的是溫崇月上次帶她來過的粵菜館,現在有季節特供的炸春卷,粵式茶樓提供的和溫崇月做的別有不同風味,春卷皮薄薄,用了麵粉糊開燙成,裹的餡料也不一樣,豬肉絲、雞肉、蝦肉、再加上韭菜黃、筍絲、冬菇絲……炸到焦黃,滿口新鮮。

  還有溫崇月推薦的蜂巢芋角,用荔浦芋和澄麵一塊兒做成的,橄欖狀,小心翼翼地順著熱氣邊緣咬下去,外皮微脆,內皮軟糯香滑,內裡滿滿的鮮蝦筍香,撲入口中。

  江晚橘倒是問了夏皎一句:「你還沒有見過溫崇月的母親?」

  夏皎搖了搖頭。

  隔了一陣,她問:「是不是姓白?」

  江晚橘頷首。

  她對身材的管理比較高,極少吃油炸的食物,只嘗了一點芋角,更多的還是吃玫瑰油雞。

  或許是和前男友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也養出一張刁嘴,極為挑食。今天做的雞不錯,肉質嫩滑,鹹香有致,略微帶些甜味。

  「不見也好,」江晚橘說,「白家人好權勢利益,咱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夏皎聽得怔怔,侍應生端上一份清蒸菜心,放在江晚橘面前。

  江晚橘仰臉:「請再給我們兩杯大麥茶,謝謝。」

  她將餐巾重新鋪了一下,看到夏皎的眼睛,笑了。

  「不過你放心,」江晚橘安慰,「溫崇月和他們也不是同類人。」

  離開時,在結帳時候還遇到了老同學。是高中時候的班長,姓楊名葉。一開始,夏皎沒有認出來,正開心笑呢,聽到旁邊人驚喜出聲:「餃子?」

  夏皎茫然抬頭,看到高大的男性,黑T恤黑褲子,皮膚也曬得黝黑,有些迷惑:「你是……」

  「我楊葉啊,楊樹葉,」楊葉一笑,露出白到發亮的牙齒,「你忘啦?高二那年夏天運動會,你給我送了瓶水。」

  夏皎想不起來這件事,但她想起來這個人了:「啊。」

  高中時候的夏皎性格就內向,沒有交下什麼好朋友,和班上所有同學的關係都淡淡的。

  至於楊葉這個班長,她腦子裡也只有模糊的一個印象,並不真切。

  對於一個社恐來說,和很久不見、且關係並不怎麼好的老同學偶遇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平時走在路上,無論聽不聽歌,夏皎永遠都戴著耳機;如果是推脫不掉的同學聚會,在不想聊天的時候,夏皎也會拚命地刷手機,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以上措施,在面對社交牛逼症的時候完全無效。

  尤其是楊葉還是一個極度話癆的社牛,社牛中的plus。

  就算夏皎不怎麼回應,他都能興致勃勃地談天說地,就連當年同學聚會上夏皎突然早走這種事情都聊了起來。

  幸好旁側還有江晚橘,夏皎才順利告別。

  臨走前,兩人還是交換了新的微信號。

  夏皎本來以為這次偶遇只是巧合,然而,隔了兩天,她再度遇到楊葉。

  她重新投了簡歷,並順利地得到了好幾分面試邀約。

  前兩家的HR對夏皎頗為欣賞,但夏皎對他們的加班時間和開出薪酬不太滿意,第三家是同樣的國產美妝品牌公司,加班時間在夏皎可接受範圍內,雙休,薪酬工資也不錯,是能夠讓夏皎可以原諒偶爾加班的程度。

  還有一個優點,就在於新公司和溫崇月如今的公司在同一個大廈之中。離兩人的家開車只需要半小時。至少,在溫崇月去往蘇州之前,夏皎都能夠蹭他的車。

  完美。

  不過面試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HR客客氣氣地送夏皎離開,在玻璃門處,夏皎聽到了男人驚喜的聲音:「哎,夏皎!」

  夏皎轉身,看到楊葉拎著幾杯星巴克過來,HR笑著叫了聲小楊總,楊葉將星巴克遞給她,笑盈盈:「我這遇到老同學了,送她出去。這些咖啡麻煩你拿回去,給我組的人分一分——我的那杯送你了,麻煩你幫我走這一趟。」

  HR笑著說好,看了看夏皎,才上去。

  楊葉問夏皎:「你怎麼在這兒?」

  夏皎晃了晃簡歷:「面試呢。」

  楊葉說:「我記得你大學專業是英語?」

  夏皎點頭:「是。」

  楊葉問:「面什麼崗位?」

  談話間,電梯到了,門緩緩打開,楊葉示意夏皎先進去,他原本想跟上,但手機響了,只得抱歉地笑笑,走開去接電話。

  電梯裡好幾個人,夏皎沒細看,她重新戴上耳機,盯著自己的腳趾,規規矩矩。

  電梯在第一層抵達,夏皎站在邊緣,打算等所有人都離開電梯後、自己再走。

  恰好是下班時間,大部分人皆步履匆匆,唯獨最後一個男性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往外走,夏皎尚沉浸在自我世界中,心不在焉地想對方為什麼走這麼慢。

  忽然,那人伸手,拉了夏皎一把,是她熟悉的聲音,帶點笑:「發什麼呆呢?沒電了?」

  夏皎茫然抬頭,她摘下耳機,驚喜:「溫老師!」

  溫崇月拉她出了電梯,問:「這次面試結果怎麼樣?」

  夏皎說:「似乎不怎麼樣。」

  雖然還沒有出結果,但夏皎從進去到離開總共談了不到十分鐘。憑借著她之前的經驗來看,這次面試多半要黃了。

  但也沒關係。

  夏皎重新打起精神:「不過這份工作性質和之前的幾乎差不了太多,真要是面試不過也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擅長人際交際關係。」

  溫崇月未置可否,他問:「剛才和你聊天的那個人是誰?」

  「誰?」夏皎反應過來,「啊,是楊葉呀,那是我高中班長。」

  溫崇月淺淡地應了一聲,他們兩人並肩離開大樓,陽光灼目,走出幾步,溫崇月回頭,看到剛才和夏皎說話的黑男人跑出來,似乎在尋找夏皎的身影。

  溫崇月將夏皎拉到自己前面。

  夏皎咦了一聲,有些吃驚:「怎麼了?」

  「今天風大,」溫崇月不著痕跡地用大衣擋住她,「別凍感冒。」

  夏皎完全覺著溫崇月在大驚小怪,冬天都過去了,難道她還會凍感冒嗎?

  笑話。

  哪裡想到回到家後她就開始鼻塞,用衛生紙擦到鼻尖都開始發紅。

  次日也沒去面試,在家中喝著溫崇月點單送來的蓮藕排骨湯。

  夏皎不對這次面試抱有希望,但晚上七點鐘,她收到電話通知,面試過了。

  郵箱也收到了。

  難以置信。

  夏皎回憶起當天HR的態度,不用猜都能想得到,其中一定少不了楊葉的幫助。

  這讓她十分糾結。

  溫崇月將新鮮的蝦瀝乾淨水,取出,問:「你在想什麼?」

  夏皎說話帶有鼻音:「在考慮要不要接受Offer。」

  溫崇月毫不意外:「是昨天的面試?」

  「嗯,」夏皎還在權衡利弊,「其實我也沒抱太大希望……過了當然是好事,但這樣的話,可能和上一份工作沒有太大區別……」

  這樣憂愁地說著,溫崇月伸手過來,遞給夏皎一枚硬幣。

  夏皎側身:「啊?」

  溫崇月說:「既然很為難,那就拋硬幣決定吧。」

  夏皎拿過硬幣,選擇困難症又犯了:「那正面還是反面?」

  「正面,今晚拒絕;反面,明天早晨拒絕,」溫崇月鎮定地開口,「如果硬幣立起來,你就接受這份工作。」

  他說:「來,拋吧,天意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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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醃篤鮮

  夏皎接過硬幣,在溫崇月的注視下,猶豫兩秒,放在桌子上,立著開始旋轉。

  硬幣和大理石材質的料理台互相摩擦,有著清脆而錚明的聲音,猶如玉碎,十秒後,硬幣啪嗒一聲,穩穩地落在台面上。

  溫崇月說:「看來這是天意。」

  夏皎說:「我覺著這叫作弊。」

  「別在意,」溫崇月笑了,他洗乾淨手,乾淨利索地開始挑蝦線,「你工作的目標是什麼?」

  夏皎謹慎地回答:「給國家創造GDP?」

  溫崇月的手一頓,他說:「有沒有稍微個人一些的回答?」

  夏皎說:「賺錢。」

  溫崇月:「賺錢呢?」

  夏皎說:「氪金,養紙片人老……老男神,為國家GDP做貢獻。」

  修長的手指將蝦放入乾淨的瓷碟中,溫崇月總結:「工作,就是為了讓自己生活得更好,我可以這樣說嗎?」

  夏皎誠摯地說:「也讓我玩的游戲公司老總生活更好。」

  溫崇月忍俊不禁:「那為什麼要本末倒置?既然工作的目的是讓自己開心,那當工作已經影響到你生活了,為什麼還要勉強自己去接受?」

  夏皎呆呆地說:「嗯……話是這麼講,但我活下去也需要錢的。」

  「或許有更合適的工作,」溫崇月說,「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慢慢來。

  這是溫崇月對夏皎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他性格平和穩重,一起同居這麼久,夏皎從沒有見過他因為什麼事情而生氣或者紅臉。

  夏皎太喜歡情緒穩定的人了。

  這一點或許和她並不算糟糕也算不上好的童年經歷有關,父母親都屬於脾氣暴躁的類型,兩個人又常常因為瑣事發生爭吵——這些都是常有的事情,幼年和成長期的孩子最依賴父母也是最害怕父母不和,以至於到了成年後,夏皎仍舊會因為別人的突然發火或者生氣而感覺到一絲恐懼。

  情緒穩定,心態平和。

  這兩點也是夏皎向江晚橘說起過的重要擇偶點,她自覺心思敏感,和一些性格激烈的人不適合做伴侶。

  只是很少會有這樣的男人,更多的是一言不合就「你們女人啊就是XXX」或者「你再說一句試試」之類的身體成年、心理狂躁巨嬰,以為自己只要大聲說話就不會被輕視、色厲內荏的中二「少年」,或者思維仍舊不幸停留在八、九歲時期,以為胡攪蠻纏、在地上撒潑打滾就能得到東西的媽寶男。

  夏皎本不對這段婚姻抱有過多期許。

  她只是想要一個人來應付家中人,或者說,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太孤單、太冷清了,想要找一個人同吃一份粥,同享一道菜,彼此依偎,互相取暖。

  夏皎也讚同溫崇月的觀點,有些事情本末倒置了。

  就像工作和生活,也像婚姻——

  結婚這件事情,應該是因為兩個人感情需要更進一步,自然而然進入的一個階段,而不是稀裡糊涂的,為了結婚而結婚。

  這就像是一道數學題,本應該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夏皎卻直接跳過解題過程,直接到達結果。

  慶幸的是,目前看來,這個結果還不算錯到很離譜。

  她並不奢望兩人之間會產生愛情,其實,相敬如賓,互相扶持,倒也不錯,對嗎?

  夏皎慶幸自己是那個幸運的人。

  幸運的事情遠遠不止這點,一周內,夏皎陸陸續續又面試了四家,都順利拿到offer。不過目前都沒有十全十美的,在進一步的嘗試溝通後,夏皎最終都回復了禮貌的拒絕郵件。

  或許見她疲憊異常,在休息的這段時間中,溫崇月竟一次也沒有和她親密。

  夏皎心中有些惴惴,不過生理期如約而至,她也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此之後的第二個周末,溫崇月忽然提出:「要不要去蘇州玩兩天?」

  彼時夏皎正趴在桌子上認真地回復著獵頭的消息,聞言,抬頭:「蘇州?!」

  「對,」溫崇月頷首,「散散心,然後去拜訪你的父母。」

  夏皎一口答應。

  說來慚愧,哪怕從小學就開始背誦「姑蘇城外寒山寺」,哪怕就在同一個省份中,夏皎從來沒有好好打卡過蘇州,只是走馬觀花。人在出去玩的時候優先選擇和自己生長環境不同的地點,現在提起來蘇州,夏皎對這個城市的印象也只剩下那到客船的夜半鐘聲,還有一句如碎玉的「姑蘇林黛玉」。

  溫崇月剛好要回蘇州處理一些事情,又申請了年假,直接帶夏皎回了自己在蘇州的另一套房子。

  這裡的確比北京的房子更大,視野也更寬闊,是三樓,雙陽台,背陰面的落地窗外是一株巨大的銀杏樹,雖然才是初春,夏皎已經能夠想象到這株銀杏在春夏秋冬時的美麗。

  而面朝陽光的一面的陽台則是種滿了植物,大大小小,濃綠鮮妍,夏皎驚喜地叫了一聲,轉身:「你還雇了人負責照顧這些植物嗎?」

  溫崇月將新的門禁卡裝進夏皎有著玉桂狗吊墜的鑰匙扣,鑰匙扣緊,門禁卡又是溫崇月剛登記、拿到手的,貼鐵環之間斷不了生硬的摩擦,他說:「付錢委托了花店員工。」

  夏皎可太喜歡溫崇月在蘇州的房子了。躺在陽台上的躺椅上,一邊喝茶、一邊透過陽台看向不遠處種滿櫻花樹的大道,等到三月中,四月上旬,想必就能看到炸成海洋的粉白櫻花……

  來蘇州度假的第一天,溫崇月做了醃篤鮮和扣三絲。

  蘇州菜和無錫菜口味都偏甜,杭州菜以清且鮮出名,而上海菜則兼容兩者,精致,講究。遺憾的如今很少再見到做「正宗本幫菜」的餐廳,就連最簡單的生煎饅頭也多是依靠裝入肉皮凍來出汁。

  溫崇月是個講究人,他雖不是江南人,在帶妻子來蘇州的第一天,也做了極為精致的一餐。

  夏皎是揚州人,她對淮揚菜也算了解,原本說好讓溫崇月做飯時候叫她,可惜她自己困到爆炸,下午開著空調在臥室中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醒來時候晚餐已經好了。

  溫崇月解了圍裙,笑著叫她:「吃飯。」

  春天的江南少不了一道醃篤鮮,「鮮」有三,咸肉、鮮肉和鮮筍。現在多有一種升級版的「醃篤鮮」,用火腿、竹筍、雞肉做,不過溫崇月並不喜愛,他仍舊固執地選擇最傳統的做法——知道夏皎吃不得咸,便特意選了江南產的「南風肉」;豬肉選的也是肥瘦相宜的五花,筍是今年的新筍,剛上市的一批,只截取春筍中段,嫩而不致於過水。

  夏皎小小地吃了一筷。

  經過黃酒和蔥姜小火慢吞過的南風肉和五花已經逐步融入味道,她不知道溫崇月如何處理的,湯並不過咸,南風肉亦保持著特有的淡咸風味。春筍鮮上加鮮,爽口清宜。

  夏皎亮起眼睛:「比我媽媽做得好吃千百倍耶。」

  溫崇月謙虛:「你誇我的時候也不用這樣誇張。」

  夏皎認真地說:「真的,你去吃了就知道了。」

  她的注意力還集中在另外一道菜上——扣三絲,這可是揚州菜,還上過《舌尖上的中國》,後來被收納到上海的老八樣裡。

  現在提到扣三絲,都是老上海本幫菜,極少人想到揚州了——揚州可不僅僅只有獅子頭和揚州炒飯。

  溫崇月揭開蓋扣在上的白瓷圓碗,露出其中的清雅菜肴,金華火腿、香菇、冬筍,雞胸,都切成細細的絲,下面浸潤著一圈用大棒骨煲好的乳白湯,按比例調和加入南瓜湯,淀粉勾芡,色鮮味香,雖清淡卻仍齒頰留香。

  夏皎幸福地吃圓小肚子。

  她極盡讚美之詞,誇讚著溫崇月的手藝:「溫老師,您不開店真的是老饕的損失。你知道嗎?要是早生幾百年,說不定您還能被封個廚聖什麼的……」

  溫崇月示意她暫停:「別誇了,我這半瓶子水,還是別晃悠了。」

  夏皎吃驚:「怎麼能是半瓶水呢?像我這樣的人,說水平水,那就是半杯井水;您這水平,假如真的是水,那也是神仙水。」

  溫崇月倒了一杯大麥茶。

  他推向夏皎,燈光下,他眉眼清雅,下頜線上的小痣深深掩在陰影中。

  唯獨中指上的痣印在骨節上,頗為動人。

  溫崇月問:「皎皎,那今天,你願意讓神仙水填滿整杯井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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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紅冰酒

  小狸花打著轉兒,在夏皎腳下咪嗚咪嗚地叫著。

  貓咪吃不得鹹,溫崇月單獨給它煮了一份蝦。

  翹著尾巴吃光後,小蝦米在夏皎的睡褲上磨了磨爪子,自然地順著往上爬,一直爬到夏皎的膝蓋上,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下,順帶著舔了舔毛。

  夏皎的生理期剛結束,現在是晚上七點鐘,春日夜長,一層柔軟窗簾垂下,遮蔽玻璃窗外靜謐長夜。

  她小聲說:「如果你想要的話,那就可以。」

  溫崇月觀察她的神色,他問:「想要喝些酒嗎?」

  夏皎問:「白的還是啤的?」

  溫崇月說:「喝些適合你的酒。」

  這邊的房子更大,空間足夠,溫崇月擁有一整個儲藏各類酒的玻璃櫃架,佔據了整面牆。而有些需要特殊貯藏的酒,譬如冰酒,則有專門的儲藏冰櫃。

  夏皎對酒的研究不深,她討厭酒局應酬,自己很少喝。喔,和朋友聚會的時候偶爾會喝一些酒,比如去望京那邊吃小燒烤的時候,冰的扎啤是必不可少的。

  溫崇月拿出來的就是冰酒,他略帶歉意地對夏皎說:「抱歉,之前選購酒的時候,沒有考慮過會這麼快結婚,這些酒其實更適合夏天晚上喝——但我適合女孩子喝的酒只有這幾瓶,可以嗎?」

  夏皎點頭:「什麼都可以的。」

  溫崇月很喜歡征求夏皎意見,哪怕是這種在夏皎眼睛裡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在性致盎然的時候,也喜歡詢問夏皎,想要從她這裡得到反饋,比如我這樣你會不會不舒服,或者眼淚這麼多是不是我太重了,喜歡剛才那樣還是這樣等等等等。

  不過,後者這種情況,多半只會徵求而不會實施,和他溫和的外表不同,在一些情況下,他的行為絕對稱不上君子。

  這也是夏皎有一點點膽怯的來源,她當然知道事情很正常,網上和同擔口嗨也都是直白如「XX一整晚嘿嘿嘿」,最常使用的表情永遠都是小人紅臉吐舌頭或者紅色圓圈18、流口水小人。

  遺憾的現實和網絡終究存在差距,最直觀的差距在於身高體型差、尺寸不相當的紙片人圖只會讓夏皎戳著屏幕發澀爆了麼多麼多,現實中,夏皎只會推溫崇月的肩膀說要撐爆了快出去。

  溫崇月問夏皎:「你想喝白冰酒還是紅冰酒?」

  夏皎不了解這款酒,她問:「有什麼區別嗎?」

  溫崇月耐心解釋:「白冰酒的酒液多半是金黃色的,相比較,更加清爽一些;紅冰酒的顏色深,胃口更醇厚。」

  夏皎說:「紅冰酒吧。」

  今天的菜肴味道並不重,她想,或許夏天的時候更適合喝白冰酒。

  和貴腐相同,釀造冰酒的葡萄也要復雜一些——葡萄成熟後並不收割,而是留在藤上享受自然適當溫度帶來的結冰。

  想要得到冰酒,就要等到十二月或者一月,再採摘藤上被冰霜裹住的葡萄,分選壓榨後過濾,耐心等發酵,再陳釀、冷凍……

  冰酒並不是每年都能生產的,它對溫度的要求極高。太冷了,葡萄會凍壞;太熱,葡萄又難以結冰。

  這是自然的饋贈。

  溫崇月給夏皎倒了一杯,夏皎好奇地晃了晃,紅寶石般的液體在酒杯中有著通透的顏色,莓果氣味濃鬱,她喝了一口,蔓越莓和草莓的味道在口腔中復雜而強烈地躁動,她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好喝。」

  溫崇月說:「酒精度數不高,你可以慢慢喝。」

  夏皎信了他的話。

  但,酒精度數不高的酒,喝多了也會微醺。

  酒能打開人的心房,夏皎起先並不相信這句話,她的酒相一直很好,很少會喝到爛醉,無論什麼情況,都守口如瓶,絕不對出現酒後失言這種事情。可是今天有些意外,溫崇月和她聊了一些瑣碎的小事,夏皎並不覺著有什麼要瞞住他的,全部說了出來。

  她講自己跟隨爺爺奶奶生活、成為「留守兒童」時候的孤單,講自己被父母親接到身邊、在城市中讀初高中的無法合群,講自己其實很感激溫崇月,因為他一句不經意的話,讓她重新找到生活和學習的目標……

  溫崇月不記得了:「什麼?」

  夏皎不說話,她喝光了杯中的酒,有些倦了,捧著臉,看著他:「那是我第一次吃蛇皮果耶,看上去很恐怖,但其實味道很不錯。」

  溫崇月明白了,他走過來,扶夏皎:「你喝多了。」

  夏皎趴在他身上,冰酒的溫度只有零下十度,她喝得輕飄飄,涼涼的葡萄酒香伴隨著莓果氣息順著她的口腔順利自然地往下落,溫崇月低頭,壓住夏皎還想反駁的唇。

  溫老師嘗起來香香的,他不抽煙,剛才陪夏皎一同分享了紅冰酒,夏皎不知道原來唇齒在酒精催化下的相貼會爆發出這樣的魔力,能夠完全撫平夏皎的恐懼不安。

  她沒有排斥溫崇月的觸碰,小狸花貓喵嗚喵嗚地叫著,夏皎低頭:「小蝦米。」

  「沒事,」溫崇月將她抱在餐桌上,「我來照顧。」

  夏皎不知道他怎麼照顧的小蝦米,她雙手撐著,看著溫崇月坐在椅子上,他俯身。

  她一隻手下垂,觸碰到溫崇月的頭髮,微微蹙眉,酒精的作用終於漸漸發揮,夏皎的世界猶如被石頭擊破的水面,倒影漸漸被水紋吞噬,又像是莫奈的畫作,悠悠蓮花水面搖曳。

  她像成為紅冰酒,經過冰霜歷練的葡萄被摘下,壓榨,重重釀造後成為一杯紅寶石般的酒液,被溫崇月盡數飲下。

  的確是喝醉了,醉到無論溫崇月如何過分她也只是睜大眼睛,被擁抱也好,還是被反剪雙手按住也好,夏皎都沒有拒絕,她就是冰霜的葡萄,在溫暖中漸漸消融。

  溫崇月是將她帶離寒冬乾枯枝頭的人。

  夏皎確認這點。

  生平第一次,宿醉過後,她並沒有頭痛欲裂。

  倒是溫崇月付出了血的代價。小蝦米護主,也和夏皎親近,不知道為什麼,它憤怒地用爪子在溫崇月的腿上抓了三道痕跡。

  溫崇月當時正在興頭上,沒有理會小蝦米,白天才開始嚴肅教育它,叫它不能隨便對著人露出爪子。

  小貓咪哪裡懂這些,呼呼啦啦吃掉罐頭,滿足地抖了抖身體,趴在地上伸了個懶腰。

  之前預定的那隻金吉拉也接來了,溫崇月的朋友特意乘飛機趕來,溫崇月開車去接的貓。

  這隻預定的貓咪,是一隻七個月大的帥氣太監,藍綠色眼睛,看上去有種介於呆呆和憂鬱之間的氣質。

  小蝦米並沒有排斥家庭新成員,只隔離了一下午,小蝦米就噗噗騰騰地穿越護欄去找溫泉——溫崇月滿足了夏皎的取名欲,新成員金吉拉的名字就叫溫泉。

  溫泉有潔癖,它的專屬飯碗擦得亮閃閃,但凡有一粒貓糧掉在外面,也絕對不會垂下優雅的貓頸去觸碰。

  小蝦米與它完全相反,千方百計地翻倒垃圾桶,鑽進去,試圖扒拉東西玩;只要是吃的,就算是掉在桌子縫下,它也能靈活地掏出來。

  當剛鑽完垃圾桶的小蝦米快樂地奔向溫泉時,愛乾淨的溫泉躲開,終於發出來新家的第一聲沙啞貓叫:「啊~嗚~」

  夏皎沒有參與兩隻貓咪之間的競爭,她在為了和溫崇月姑姑的見面而緊張。

  溫崇月的姑姑隨母姓于,單字名曇,比溫崇月的父親小十歲,沒有結婚,目前交著一個男友,介紹時說了,和夏皎年紀差不多大,還在讀研,清清瘦瘦的個子,說話時候會臉紅,名字也有趣,叫張抱林,姑姑稱呼他為小林。

  姑姑的房子在鄰近的小區,她是真正的愛花者,房子在一樓,就連家也裝扮的猶如植物花房,且不說栽種的幾株櫻花,院子中的花境分布也頗為講究,紫竹與古銅色路燈互相融入,白色碎石小路兩側,糖米草有著動人的顏色,龍膽花尚未開放,大花繡球的支柱和蛇、鞭菊、三角梅交相呼應,特意營造出的小院低坡上,金星也門鐵和鐵冬青傲然挺立。

  溫崇月登門拜訪,帶了一尾新鮮的魤魚,三四月份的長江魚最鮮,正是最適合品嘗的時候。

  于曇有著和溫崇月一樣的眼睛,不過面容看著更冷淡一些,她說話時語氣也慢,客氣熟絡,並沒有讓夏皎一同去下廚,而是打發了小林去給溫崇月打下手,自己和夏皎聊天喝茶。

  初次見面,夏皎拘謹,回答時候聲音也小,不過于曇並不在意,聊了些家庭瑣事。

  于曇不愛笑,雖然有著和溫崇月相似的眼睛,卻是一個標準的冷美人。

  夏皎心裡忐忑,思考好久,主動提起于曇的小院子來:「姑姑院子打理得真好,是姑姑自己做的嗎?」

  談到植物花草,于曇才露出真心的笑:「是,廢了我不少力氣呢。」

  頓了頓,她又問:「聽崇月說,你也喜歡植物?」

  廚房中,溫崇月正在料理魤魚,這魚個頭大,灰白色,沒有鱗,腹部膨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號的鯰魚。這還是溫崇月托一朋友尋來的,剛撈上不久,肚子雪白,身體兩側都是淡淡的緋紅。

  溫崇月料理魚時,動作乾淨利索,拆刺破腹,嫻熟自然,張抱林不太適應,看得目瞪口呆。

  魤魚體型大,又是好不容易才能捕撈上一條,溫崇月打算多做幾道菜,可是看著張抱林不敢下手的模樣,也不勉強,笑著說:「你先出去休息吧,這邊我一個人來就好。」

  張抱林客氣了幾句,才離開。

  溫崇月將魚切塊,心中已經想好該怎麼料理這隻魚。不單單是魚肉,魚頭也可多吃,魤魚的吻部軟肉肥厚膠質,適合用火腿、冬筍來配……

  思考著,聽到廚房門口有腳步聲,溫崇月只當是張抱林去而復返,他低頭,說:「這裡不用你,出去休息吧。」

  沒有,腳步聲輕輕,片刻後,夏皎探出小腦袋,小聲回應他:「但是,我覺得你應該需要我。」

  溫崇月雙手都是魚味兒,碰不得她,哂笑:「學生來幫老師?」

  「昨天你在……嗯,」夏皎說,「教了我那麼多,我現在應該也能幫得上忙。」

  她還是羞赧,一句話不好意思直接明說,吞吞吐吐,惹得溫崇月笑。

  「現在這麼害羞,一句話也說不全,」溫崇月低頭看她,問,「在微博上發褲子飛飛老公親親的氣勢跑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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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青浦薄稻

  夏皎原地愣三秒,才猛然醒悟:「你怎麼知道?」

  溫崇月抬手:「不招人喜歡的大數據,將你的微博帳號推給了我。」

  眼看夏皎的臉和煮熟的蝦一樣驟然紅起來,溫崇月將魤魚吻部軟肉取下來:「不過不用擔心,我只看了那一條推薦的博——我不想侵犯你的隱私。」

  夏皎鬆了口氣。

  只看一條博還好。

  畢竟她三次元很少能發洩,大部分情緒和事情都會分享在網絡上的wb上,包括不僅限於吐槽酒局、沉迷各種乙女游戲等等等等。

  溫崇月將肉盛在乾淨小碗中備用,又將魤魚身上膘多的部位細細切割:「不過,我還有個疑問。」

  夏皎問:「什麼?」

  溫崇月說:「為什麼你從來不叫我老公?」

  夏皎:「……唉,這個……」

  魤魚刺少,給鮮魚切片是項技術活,溫崇月手持一把刀,嫩生生的魚肉在他指間如花朵綻開,他想了想:「難道你害羞?」

  夏皎說:「恭喜您,溫老師,答對了。」

  溫崇月問:「答對有什麼獎勵?」

  空氣炸鍋叮一聲響,濃鬱香甜的地瓜和芝麻香味兒散開。

  夏皎挽起袖子,洗乾淨手,捏著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個芝麻芋圓地瓜丸,吹了吹,遞到溫崇月唇邊。

  她說:「獎勵一個地瓜丸。」

  溫崇月看著她這樣避重就輕的模樣,笑了笑,俯身,咬住,芝麻被烤的酥香,內裡的餡兒香甜可口,雖然是買的半成品,但味道卻不錯。

  夏皎放下筷子,她轉移話題:「我能幫什麼忙嗎?」

  夏皎不怎麼下廚房,但溫崇月很樂意讓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剝蒜瓣,切火腿。

  更多的時間,是夏皎站在料理台前,咕咕唧唧地和溫崇月聊姑姑院子中的花草,小聲讚美姑姑的衣著和家居配飾的品味。

  魤魚的烹飪講究火候和火功,急不得,溫崇月切了一部分做紅燒魤魚,燒熱了油鍋,切成雪花片的蒜瓣和薑下鍋爆香,加紹酒、老抽、蠔油、糖鹽,夏皎胃不好,吃不了辣,溫崇月猶豫一下,將小米椒重新放回去。

  做魤魚講究的就是一個「兩篤三燜」,兩次用旺火,每次持續個三分鐘,其餘時間文火慢燜,少說也得半小時。

  文火慢燉著,溫崇月回答著夏皎她那關於魤魚的好奇心:「其實關於魤魚是不是鮰魚,我也很難給你答案。還有『江鮟』,『鮟鮰』,有人說長到一兩斤肉的鮰魚才能夠被稱為江鮟——」

  「暫停一下,」夏皎舉手,「溫老師,學生繞不過彎,申請暫時休息。」

  溫崇月將夏皎切好的火腿絲和冬筍歸攏:「可以。」

  魤魚味道最鮮的也就是今年此刻,溫崇月將一隻魚做得細致,魤魚唇肥而厚實,加火腿、豆豉、軟豆腐、上海青煲湯,汁香白似乳;魤魚膘肥的部分用蒜瓣燒,湯汁黏稠,香氣醇厚;魚頭也不浪費,和剩下一些肉和骨一起,加竹筍煲湯。

  張抱林又過來了,他貢獻了一道薺菜拌香乾。于曇經營花店,他偶爾過來,也會分擔家務,尤其是做飯方面,于曇挑食嚴重,他便挖空心思學了好幾種菜式。春天就要吃些鮮菜,焯熟的薺菜切碎,和香乾丁、炸熟的花生碎放在同一張大碗中,用芝麻油和鹽拌勻。

  夏皎和他不熟悉,張抱林也是靦腆溫和的性格,聊不到兩句,送外送的按響了門鈴,是于曇點的單,從一家做本幫菜的餐廳中訂的,一道百葉結紅燒肉,一份蔥油蛤蜊,一份酒烹草頭,兩屜蟹黃小籠包、一份醬爆豬肝。

  姑姑不吃米飯,溫崇月蒸的米飯分量稍少。熟了之後,夏皎掀開,她想要盛飯,被溫崇月默不作聲地攔住:「去外面。」

  夏皎:「啊?」

  「你是我的新婚妻子,」溫崇月說,「我陪你來我姑姑家做客,端飯分筷這種事,不需要你動手——出去和姑姑聊聊天,這裡有我和抱林。」

  夏皎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勉強,放下東西,去了外面。

  其實她和于曇的共同話題也只剩下一個植物花草了,溫崇月和張抱林將飯菜一一端出。不喝酒,于曇親自泡了茶,是洞庭的碧螺春。

  當得知夏皎剛剛辭掉工作後,于曇開口了:「我正招花藝師呢,皎皎,你有沒有興趣?」

  夏皎愣住:「花藝師?」

  她小心翼翼地說:「可是我沒有相關經驗……」

  于曇說:「東西都是要學的,崇月應該和你提起過我的生意?」

  夏皎點頭。

  溫崇月將盛好的米飯放到她面前,用的是青浦薄稻,蒸熟的米晶瑩剔透,微微閃青,軟糯清香,猶似初陽漸漸升。

  氤氳的熱騰騰香氣中,夏皎想起了溫崇月提到的事情,于曇名下的花店在蘇州有兩個店鋪,同時,她還接受許多花藝的委托的設計——比如某明星的婚禮,再比如和某個奢侈品牌的展櫃合作。

  于曇的花藝作品,在業內獲得過不少讚譽。

  「審美這種東西,可以培養,但天賦也很重要,」于曇頷首,「招兩年了,沒有一個合心意的。」

  說到這裡,她嘆口氣,看了眼張抱林:「原本抱林可以,不過他馬上要研三了,還是把精力用在學習上比較好。」

  張抱林說:「姐姐,我能安排好學業和工作。」

  于曇不置可否,她搖了搖頭,重新問夏皎:「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這個人就是挑剔,要求高;你想來我這裡工作,也得先學習——聽溫崇月說,你過兩天還是回北京?」

  夏皎說:「是的。」

  于曇想了想:「我有個小徒弟,也在北京那塊兒,不過他學的不多,都是些皮毛……等會我打電話給他,回北京後,你先跟著他上幾天課。等崇月回蘇州了,你也剛好可以過來,我再把你帶在身邊調教。」

  溫崇月笑:「姑姑,你讓我再想想。」

  于曇說:「怎麼?捨不得老婆?」

  夏皎的手掌心出了汗,她向來不是個擅長做選擇的人,于曇說了很多很多,劈裡啪啦地往腦子裡鑽,她一下子沒辦法回過神。

  還好有溫崇月。

  溫崇月往夏皎的小碗中夾了一塊紅燒魤魚:「總得讓我們想想,這是大事。我知道姑姑喜歡皎皎,但這是我好不容易才娶到的老婆,你總得讓我和皎皎商量一下。」

  于曇笑了:「那就再等等,不著急——吃飯。」

  這可真是夏皎近期最努力的一次吃飯了。

  溫崇月做的紅燒魤魚十分地道,沒放一點兒芡粉,仍舊燒得湯汁濃鬱,魚皮毫髮無傷,色澤紅亮,蘊著一層淡淡酒香。

  夏皎咬了一口,黏稠的湯汁可口,魚肉鮮嫩而不膩,就連沾了湯汁的米飯也是味道絕佳——光用湯汁下飯,夏皎都能吃掉兩大碗。

  用來煲湯的味道也妙,烹飪出來,味嫩似鮮乳,肉白如脂,肉質鮮嫩,吻部和皮滑而韌,吸足了火腿、豆腐、青菜的香味兒,夏皎的減肥計劃再度失敗。

  房子離得近,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肩散步。初春的蘇州只剛蒙上一層煙雨的底蘊,樹幹尚未發出濃綠陰陰,道路兩側的石頭尚有寒冬的冷,周圍綠叢已然泛起春意。

  夏皎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于曇訂了點心禮盒和她自己做的一些浮游花搭配,由溫崇月拎著,月光皎皎,夏皎慢悠悠走出好幾步,忽然問溫崇月:「我做花藝師的話,薪酬會開到多少?」

  溫崇月想了想:「我們去看看姑姑之前的招聘信息?」

  夏皎讚嘆:「完美。」

  回到家中,夏皎第一時間翻出來于曇曾經委托人掛上去的招聘消息,薪酬區間內,最低的數字和夏皎在北京工作時候的薪酬一模一樣,高也是真的高——如果花藝師能夠獨立接單的話,也會有相應的分成。

  簡直是夏皎理想中的工作。

  溝通後,溫崇月將事情傳遞給于曇,于曇辦事也速度,馬上將自己小徒弟的微信推給了夏皎。

  夏皎盯著對方嚴肅古樸的頭像和媽媽風暱稱看了許久,看著提示語,熟練地敲開場白——

  夏皎:「你好,這裡是夏皎,朋友們都叫我小蝦餃」

  夏皎:「請問老師怎麼稱呼呀?」

  憶江南:「叫我老張吧」

  夏皎打字:「好的,張老師」

  沒有透露名字的張老師人高冷話不多,先給夏皎列了一些名單,然後發了一些他平時教授的教學視頻,讓夏皎先看看好,等她回去後再手把手帶她。

  夏皎先啃視頻,不過她最近幾天犯春睏,躺在沙發上,手機投屏到電視上,她努力認真地看了半小時,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她真只想稍微睡一小會,就咪一小會兒。

  然而等夏皎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然黑透。

  房間中亮起溫暖的燈光,溫崇月下班歸來,正在鬆領帶,側身看她,笑了:「怎麼在這裡睡午覺?別著涼。」

  夏皎站起來,她揉了揉腦袋,解釋:「啊,不,我在學習。」

  溫崇月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幾秒,又看了看她面前茶几上,上面擺著一本書,嶄新的,還沒有拆塑封。

  小蝦米趴在沙發頂端,就在夏皎頭上,睡得正香甜,打著小呼嚕,有著斑紋的小尾巴溫柔貼著沙發。

  夏皎:「……」

  好吧,她這樣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刻苦學習,完全就是春天在家和貓咪睡懶覺被抓。

  溫崇月問:「躺著學習?」

  夏皎想要解釋:「……那個……」

  「我明白了,」溫崇月沉吟片刻,「你的學習方式——」

  「是想讓老師給你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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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揚州獅子頭

  夏皎的「托夢學習計劃」暫時中止。

  她的夢境裡面不會有嚴肅的張老師授課,只有甜甜蜜蜜、各式各樣的美食。

  夏皎發現辭職真的能讓人心情舒爽,尤其是在她下定決心要更換工作之後,吃東西更香了,入睡更快了,喝水頻率更高了,精神氣更足了,也能早晨晨跑晚上散步,有更多的精力來欣賞路邊花草、去嘗試一份沒吃過的小吃和水果,就連掉的頭髮都大幅度減少。

  如果非要說辭職帶來的負面作用,那就是——她的體重增長了兩斤。

  夏皎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一大早,夏皎拒絕溫崇月的立刻吃早餐邀請,先去衛生間清清爽爽,洗乾淨臉頰和頭髮,擦乾所有的水,只穿著一條睡裙,屏住呼吸,虔誠而莊重地赤腳踩上體脂秤。

  很好。

  重了兩斤。

  夏皎捂著臉,難以置信:「我居然重了一公斤!」

  溫崇月取出散發著奶酪和黃油香氣的洛林鹹派,鎮定地將溫熱的鮮牛奶倒入夏皎那盛滿藍莓和麥片的專屬早餐杯中:「忘記告訴你,我的體脂秤有誤差。」

  夏皎無法接受現實,卻又冷靜回想:「昨天晚上在便利店門口秤的比這個還重。」

  溫崇月平靜:「家用都有誤差,更何況是外面?」

  夏皎捏了捏腰上的肉,好吧,雖然還沒有太多感覺。

  她憂愁地說:「難怪我最近感覺衣服變小了。」

  溫崇月說:「是衣服縮水了,和你沒關係。」

  夏皎抬頭:「溫老師,您說話永遠都這麼好聽嗎?」

  溫崇月將盛著胡蘿蔔堅果仁小菜的小瓷碟放在飯桌中央,順便往搭配了烤長茄子、西葫蘆、南瓜和花椰菜、蝦仁的蝦仁蔬菜沙拉中滴入一滴意大利香醋,早餐的香氣慢慢地飄過來,試圖誘惑體脂秤上的夏皎。

  溫崇月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皎皎,你不要為了身材而如此焦慮。」

  夏皎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也是,她的新工作不需要必須保持固定身材了耶。

  溫崇月擺好筷子和杓子,宣布今日早餐和新一天的開始:「開飯。」

  的確是開飯。

  貓咪的飯飯也準備好了。

  新鮮開的罐頭,還有用清水煮好的鮮蝦和雞胸肉,以及特意栽種的、茂盛的綠油油貓草苗。

  小蝦米翹著尾巴呼呼嚕嚕地吃,它還喜歡把貓碗裡的東西吧啦到地上啃;相對比之下,溫泉比較傲嬌,不緊不慢地吃著碗裡面的罐頭,決不允許任何一點弄髒它美麗蓬鬆的領毛。

  在夏皎和溫崇月回揚州的時候,兩隻小貓咪並沒有跟隨。考慮到夏皎家中沒有貓咪用品、貓咪容易應激等多重因素,小蝦米和溫泉暫時留在溫崇月的家中,于曇答應好,每天過來幫忙照顧一下小貓咪。

  從蘇州到揚州並不算遠,春天的陽光好,夏皎塗好了防曬霜,認真地翻看著于曇之前的設計圖冊,還有一些關於她私人的設計理念。

  和其他的花藝設計師不同,于曇並不過度追求什麼從國外空運來的昂貴花材,她更倡導花與建築、場景、自然的融為一體,和諧為上。

  當然,也有一些配色很大膽的作品,夏皎完全以崇拜的眼神從頭看到尾。

  夏皎的父母在天津打拚多年,賺的錢最終趕不上房價的速度,開水果店的利潤增長速度還不如房東收租。最終返回揚州,購置了一套房子,重新開小水果店,生意還算紅火。

  夏皎是獨生女,她回家後先抱了自己房間的床褥拿出去晾曬,父母倆人照顧店,沒有額外雇傭店員,忙。

  等到五點鐘,夏母急急匆匆過來,有些好奇又有些滿意地招待著溫崇月。

  尤其是在得知溫崇月會下廚以及具體收入後,她更滿意了。

  「——坐下來,我來就好,」夏母阻止溫崇月站起來,「哪裡有讓客人動手的呢?皎皎,過來,你來搭把手。」

  夏皎跳起來,答應一聲,示意溫崇月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淮揚菜口味偏甜,夏母親自做了獅子頭,家裡人不愛吃肥肉,年紀大了也吃不得肥肉,只選了三肥七瘦,豬肉是剛殺完就拿出來賣的,新鮮五花,這肉得細切粗斬,剁成石榴粒般大小。

  夏皎負責切荸薺,同樣切成細細碎碎的粒,忽然聽夏母說:「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啊?」

  夏皎哭笑不得:「婚禮還沒辦呢。」

  「聽我的,」夏母說,「年輕了生孩子好,你身體恢復得快。趁著我還能動,給你們照顧一段時間孩子;等我老了,恐怕就帶不動了。」

  夏皎說:「不要不要,我先賺錢。」

  她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好在媽媽也只提了這一句,後面話題轉移到溫崇月的性格和為人處事上,夏皎按照之前和溫崇月對好的說辭,一一回答。

  什麼工作合作上認識的朋友,互相有好感後就嘗試交往,沒和家裡人說是因為不想讓家長多想……

  好不容易圓過去,肉餡剁好了,夏母趕著夏皎去訂鹽水老鵝,順便拌個皮蛋。

  難的還是夏母做的紅燒獅子頭。剁碎的肉餡兒和荸薺粒混在一起攪,打了雞蛋和蔥薑末、生粉進去,團成圓圓的獅子頭,放熱油裡炸。

  傳統的揚州獅子頭做法,得先煮定型,再低溫燉上一宿,可惜時間不充足,得晚上拿來招待客人,夏母做的紅燒。

  大火定型,小火慢炸,荸薺和豬肉的香味兒在熱油的催化下擴散,夏母將炸好的獅子頭撈出來,重新熱了鍋——熱好的油不能浪費,讓夏皎去炸一下冰箱凍著的淮揚春卷。

  她另起了一個油鍋,加了一杓底油,倒進去薑片蔥段和紅燒汁,兌了清水,等沸水煮開,才將炸好的獅子頭放進去,慢燉入味。等湯汁濃了,再擱冰糖化開,勾芡。

  夏皎聞著味兒就餓了,她偷吃了一塊炸好的春卷,被夏母逮了個正著。

  夏母無奈笑:「小饞貓——好了,出去看看崇月吧,這邊我來。」

  夏皎將當青頭的小油菜燙熟了,臨走前又順了個春卷,填在口中香噴噴地吃。

  在外太久了,還是想念家裡的一口飯。

  夏父今天也早早關門回家,往常水果店都開到八點半,今天六點半就回來了,還捎帶了些水果——這次客人在家,他拿回來的不是平時不新鮮、賣相不好的那些,個個都是賣相佳、新鮮的。

  夏父極力想表現出一副莊重嚴肅的老丈人模樣,遺憾的是經驗並算不得太足,平時和客人打起交道頭頭是道,第一次面對女婿上門,最終也只是憋出一句:「家裡人都還好吧?」

  溫崇月說:「謝謝伯父,都很好。我爸還想著登門拜訪您,就是不清楚您什麼時候方便。」

  夏父:「都方便都方便……皎皎在你那裡,也還好吧?」

  夏皎吃著草莓,聽溫崇月說:「皎皎很溫柔,聰明伶俐,謝謝您二老,把她培養得這樣好。」

  夏父臉上笑開了花,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第一次和舍友吃飯、拚命找話題的社恐:「那,喝點?」

  溫崇月說:「我也帶了一些酒,您要不要嘗嘗?」

  溫崇月深諳夏父這個年齡段的人喜好,沒有帶什麼珍藏葡萄酒。老一輩的人,就愛白酒,給他們送東西,還得是茅台,他這次帶了八瓶過來,取吉利數。果不其然,兩杯下肚,夏父對溫崇月就開始誇讚不停,那欣賞的目光,恨不得立刻拉著溫崇月歃血為盟拜個把子。

  夏皎擔心的「婆媳不和」——哦不,「岳父和女婿不和」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大概是溫崇月一張臉長得好,演技也好,爸爸媽媽都不知道他倆是閃婚,而是相信了溫崇月口中所說「一時賭氣領證」這種事情。

  溫崇月為此歉意滿滿地道歉,說不該瞞著您二老,哪裡想到夏父大手一揮:「沒事,我生的女兒我還不知道?她就這脾氣,你以後多擔待。」

  夏皎:「……」

  除此之外,溫崇月還從其他地方順利地俘獲了兩位老人的滿意度。登門拜訪的禮物都是他選的,給夏母的是一件昂貴的羊絨大衣和同色系羊絨圍巾,她穿上去剛好,美得照鏡子;送夏父的禮物除了那些酒,還有一套高端完整的釣魚工具,晚飯剛結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拆禮物,去研究這整套釣具的搭配和功能。

  夏皎目瞪口呆:「這麼簡單嗎?」

  沒有絲毫為難,現在媽媽已經親切地稱呼他為「小溫」,夏父更是一口一個「崇月」,熟得像溫崇月才是他兒子。

  溫崇月摸了摸她腦袋:「伯父伯母都很通情達理。」

  夏皎唔了一聲。

  他們的房子小,總共兩個臥室,背陰面的小房間成了半個儲藏室,溫崇月晚上就睡在夏皎的小床上。洗漱後,溫崇月推開門,就看到只穿著睡衣的夏皎趴在床上,翹著腳丫,在津津有味地看視頻。

  溫崇月提醒她:「你這樣對眼睛不好。」

  夏皎轉身:「真的?」

  溫崇月用毛巾擦拭著臉頰上不小心濺上的水:「嗯。」

  夏皎嘗試撒嬌:「那我就玩一小會,就一小會嘛。」

  她其實很少這樣做,大概是因為在家中,比較放鬆,不自覺語氣也親暱柔軟了不少。

  可惜溫崇月鐵石心腸,他走過來,嘗試將平板拿走:「睡覺前趴在枕頭上玩平板影響視力。」

  夏皎頓悟,她立刻將枕頭抽來丟在旁邊的椅子上,繼續心安理得地趴下,雙手死死壓住平板。

  她說:「那我不趴枕頭,就不會影響視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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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0:5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三丁包子

  溫崇月伸手,夏皎把平板藏在下面,拚命用身體護住:「不能耍賴!」

  溫崇月驚奇地問:「是誰在耍賴?」

  夏皎整個人都壓在平板上,伸長胳膊,護在身下,置若罔聞:「就這一會兒了,我看完這個就睡覺。」

  就像小貓護食,她護得嚴嚴密密。

  溫崇月去撈平板,鐵面無私:「你需要休息。」

  平板沒撈到,倒是撈著一手軟香,夏皎一聲嗚,不動了,猶如躲在牆角中假裝死亡的小倉鼠。

  溫崇月的手也移走。

  房間中的舊空調在經歷了滄桑的聲音後終於又開始吭呲吭呲地製暖,夏皎臉貼床單,感覺有點熱。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反正就是越來越熱。

  溫崇月把夏皎拋棄的枕頭重新撿回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陣,夏皎老老實實地將平板抽出來,遞給溫崇月:「……那我今天不看啦。」

  溫崇月不言語,將平板拿走,放在旁側的小桌子上。平板上的軟件還沒來得及退出,停在播放頁面上,驟然的定格讓畫面上的倆主角看起來滑稽又可愛。平板下面壓著一本繪本,花瓶空的,沒有花,倒是旁邊釘在牆上的架子上擺了一個佛手柑,散發著幽幽甜甜的清香。

  夏皎兩隻手握著被子,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

  溫崇月上床的時候手腳很輕,只是仍舊不可避免地發出一些聲音,床是木板床,夏皎記得買的時候兩千出頭,不清楚能不能承擔起兩人的重量……

  床的大小和家中的被褥不允許兩人分開睡,只能蓋同一份被子,南方的寒氣還沒有褪去,夏皎的身體發涼,她能感覺到熱源的靠近,想要往側邊挪挪。貼貼又挪挪,驀然,一雙手阻止她的行為:「想去床下睡?」

  夏皎說:「不是。」

  伴隨著她的回話,木床吱呀響起來。

  外面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過來,是夏父的咳嗽聲,夏母的埋怨聲,聲音並不大,聽不清楚對話內容,卻也能從語調中判斷倆人鬧了小矛盾。

  溫崇月側躺著,這是兩人第一次睡同一張被,他鬆開手:「別掉下去。」

  在揚州生活了三天,夏皎請溫崇月吃了揚州的早茶,三丁包子皮鬆軟,肉沫、竹筍、香菇、胡蘿蔔鹵的餡兒泛著淡淡的甜香;富春的大煮干絲,冶春的翡翠燒賣,錦春的青菜包,更不要說還有外皮酥到需輕輕提起的雙麻酥餅,表層白芝麻焦香,內裡的黑芝麻餡料一口濃到驚嘆;蟹黃蒸餃皮薄餡兒多,滿溢出來的汁水香甜。

  雖然是北方人,但溫崇月對淮揚菜的適應仍舊良好,沒有像夏皎其他北方朋友一樣不適應甜口的菜肴。

  其實溫崇月粵語說得也好,會做許多粵菜,夏皎不是沒有好奇過他的經歷,靜下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詢問的必要——

  夏皎總感覺自己似乎無法摸清楚溫崇月的想法,好像她永遠站在比對方低一個台階的位置,只能仰臉看他。這倒無關平時的作風或者聊天,她猜,大抵是年齡和閱歷帶來的差距。

  和溫崇月聊天會讓她感覺到舒適,但他不會將自己的過去清晰地展露給她看。

  曾經在書上讀過一個理論,說是,如果和一個人的相處讓你感覺到愉快,在多半情況下,對方的情商和交際能力遠高於你。夏皎認為這個理論是正確的,她清楚明白自己社交方面的短板,擔心過度的探究會影響到他們如今的和平共處。

  為了避免這個糟糕的事情,夏皎將自己的好奇心悄悄地關進了盒子裡。

  反正相敬如賓已經是她對婚姻的追求,夏皎絕不奢想愛情。

  在揚州的最後一天,夏皎從儲藏室中找到一個只用過一次的烤箱。烤箱還是完好的,所有的東西都在,還有一整套的烘焙工具,不過無人問津,孤孤單單地躺在這裡。

  夏皎嘆口氣,剛想放回去,被溫崇月攔住:「放回去做什麼?」

  「爸媽用不到的,」夏皎耐心和他解釋,「他們不會烤蛋糕。」

  溫崇月未置可否:「誰說烤箱只能用來烤蛋糕的?」

  夏皎:「嗯……還有烤水果?」

  溫崇月挽起袖子,從她手中將烤箱接過,嘆氣:「西方人餐桌上的料理,烤箱佔了半壁江山,你怎麼能將這樣重要的工具認為只能烤麵包水果和蔬菜呢?」

  夏皎鄭重向烤箱道歉:「對不起,烤箱。」

  溫崇月檢查了一下冰箱和廚房的食材,沉吟片刻,側身:「伯父伯母吃羊肉嗎?」

  「啊?吃的!」

  夏皎第一次見識到烤箱在烘焙料理方面的魅力。

  將新鮮的圓南瓜對半切開,內外都均勻地刷了一層橄欖油,抹了一些黑胡椒粉和鹽,放在一旁放置。

  夏皎啃著魷魚乾,看著溫崇月將烤箱打開——

  夏皎好奇:「要直接放進去烤南瓜嗎?不用切成小塊嗎?」

  她吃過幾次烤南瓜,去皮去籽,抹上粗鹽和黑胡椒粒,烤好後金黃,表層微焦,鹽烤後的香甜味更足,是懶人的烤箱必學菜式。

  「先預熱,」溫崇月說,「溫度適中能讓料理更快定型,烘焙蛋糕的話,所用的時間也會縮短。」

  夏皎用力咬了一口魷魚乾,這是爸爸剛買來不久的,韌性十足,咬住扯出去的時候,上下牙齒重重抵在一起,有種小人手拉手在天靈蓋上跳舞的錯覺。

  她似懂非懂:「那不追求時間的話,是不是沒區別?」

  手指從調節溫度的旋鈕上鬆開,溫崇月搖頭:「口感和外表都會受影響。」

  烤箱預熱的時間中,他將剁碎的羊肉、蒜末、洋蔥餡兒攪拌了一下,均勻撒入孜然、肉桂粉、鮮檸檬汁、黑胡椒粉、橄欖油和鹽,填在剛才挖空的南瓜中。

  夏皎承接了這個放南瓜的工作,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入烤箱中,選擇200度,15分鐘。

  溫崇月拍拍她腦袋:「好了,等會澆上醬汁和薄荷就可以直接吃。還有15分鐘,你想不想在晚餐上來一份披薩?」

  夏皎誤以為他要自己做,苦惱:「我家只有一個烤箱哎。」

  溫崇月提醒:「小區門口不是有家披薩店?你一天沒運動了,剛好去散散步,就當鍛煉身體。」

  夏皎:「……」

  對於一個社恐來講,哪怕是下樓去小區外買披薩,都是「出遠門」。

  幸好現在天氣冷,夏皎穿了褲子和毛衣,外面裹一件包到小腿的羽絨服,再戴上口罩。口罩就是社恐的盔甲,口罩一戴,社恐的安全指數大幅度提高;如果再給她一副藍牙耳機和墨鏡,那麼她將會刀槍不入。

  全副武裝完畢,夏皎才跟著溫崇月下樓,現在是下班時間,一路上遇到不少「點頭之交」——那些住在一起的鄰居,只臉熟,其他一概不熟。

  夏皎慶幸有墨鏡口罩保護,讓她省去打招呼的時間。

  她不自覺貼近溫崇月,拉著他的袖子,抿著唇,寸步不離。

  溫崇月低頭。

  自己的新婚妻子,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搶去所有過冬松果的小松鼠,夾著尾巴小心翼翼地依靠著他。

  在路上,夏皎和溫崇月聊天時候的聲音也小,擔心影響到其他人。這樣的交談的確不會給其他路人造成困擾,溫崇月卻必須要集中精力才能聽出她在說什麼。

  溫崇月忽然感覺,自己妻子就像是一個小小的蝸牛,在出門後,她立刻將自己全部縮入蝸殼中,絕不對外露出分毫。只有在無人處,才會偷偷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觸角。

  比薩店中人不多,堂食的人很少,一個外賣員在等著拿單子,點餐處的服務員正在聊天,夏皎卻沒有直接過去。

  她下意識地尋找店裡的自助點餐機。

  即使櫃台前沒有一個顧客,夏皎仍舊走到機器前,認真地挑選著屏幕上的比薩分類。

  她徵求溫崇月的意見:「你覺著鮮香麻辣海鮮好,還是炙烤牛肉芝心?」

  溫崇月說:「炙烤牛肉。」

  話音剛落,比薩店的玻璃門被大力推開,身著黑色鼓鼓囊囊羽絨服的男人火急火燎地進來。

  夏皎下了單,還沒和溫崇月說話,就聽到熟悉的聲音:「我要倆超級至尊花輪……芝……芝心……這名字真拗,還有炙烤西……啊,就這個,來一份,還有那個,這個,都要。」

  溫崇月看著身邊的小蝸牛悄悄地挪了腳,罕見地伸出她縮起來的小觸角。

  夏皎側身,看著不遠處正在點單的人,與此同時,後者點單結束,轉身,手肘擱在櫃台上。

  溫崇月看到男人的臉,對方沒戴口罩,皮膚很黑,牙齒白,像一個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哈士奇。

  夏皎想要轉身,楊葉已經鎖定了目標,他笑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聲音響亮,在店鋪內回蕩:「小餃子!」

  他嗓門亮,一句小餃子把店裡的工作人員都喊起了頭,看向聲音發源地。而楊葉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好似沒有注意到這些目光,他樂呵呵地走過來,驚且喜:「你也回家了啊?」

  夏皎避無可避,她沒想到自己戴著口罩還能被認出來。

  她說:「回家看看爸媽。」

  「緣分啊,」楊葉樂了,「要不說咱倆有緣呢,我也是——」

  這樣說著,他下意識想拍夏皎肩膀,伸出手,卻被人捏住手腕。

  楊葉這才注意到溫崇月。

  這麼冷的天氣,溫崇月穿著黑色大衣,難得見穿這麼考究的男人,長得也不錯,楊葉愣了愣神,覺著眼熟,但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溫崇月文質彬彬地說:「我理解你見到老同學的激動心情和過度熱情舉動,但請不要拍打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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